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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今古奇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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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場為之動容,一時間,鴉雀無聲。

他說這番話的用意有二。第一,他感覺這種擂爭實無存在的價值,你看,一個相當年輕有為的終南弟子,只為孫家的私事,不但身受重創,還在無意中犯了派規,弄得吃了虧都不敢聲張,豈非都是這種擂爭害人?第二,他這次上臺實在是迫不得已,他既不清楚賈鳳的來路,又不瞭解對方的用意,打贏了,沒有什麼榮譽,打輸了,平白丟人,再說,對方的年齡比自己還小,一派稚氣,刀劍無情,萬一失了手怎辦?這實在有違恩師的告誡,他做的是不應該做的事。可是,白男脾氣大固執,說一不二,他既然在事前答應過這二天受他管束,他到底有著孩子氣,感覺到說過的話不能不算。他上臺之後,便想到這一點,藉此機會,如能將孫氏兩兄弟的情懷拉攏,又稱量了自己的造詣,也算是百害一益。他怕賈鳳年幼無知,假戲真做,殺出火氣,無法收場,故先拿話將他和他說成渾然一體,這場比劍有如師兄弟間抓招喂招一般。

他本是一塊天生奇材,文武兩方面都有著驚人成就,加以口齒伶俐,音調鏗鏘,語態懇切,他這番娓娓陳述,實出眾人意料之外,包括侯四、大頭、白男和川南賈鳳在內。

玄龍發話時,音浪是以坎離之氣傳送,普通人聽來,只不過感覺這個醜少年的音調清越,嗓門寬宏,中氣充沛而已,但在洞庭異叟、侯四、白男、大頭乞兒和賈鳳這班行家聽來,可全都欽佩到家,訝異達於極頂。

白男第一個向侯四低聲道:「這個吊眼兒的稟賦實在比我推測的要好得多。」

侯四道:「此子成就將來決不在白老以下。」

大頭乞兒樂得嘻開大嘴只傻笑。連站在玄龍對面的賈鳳也在心底暗忖道:「我能和這個吊眼兒大孩子打個平手就算不錯了。」

洞庭異叟只聽得兩眼愈瞪愈大,愈視愈直,臉上紫氣煙籠,幾疑身在夢中。

玄龍說罷,右手霍地抽出紫斑劍,橫胸平舉,左手捏訣,附於劍梢三寸處,雙目平視,腳下踏著子午馬,緩緩說道:「賈少俠請賜招。」

賈鳳抿嘴笑道:「但願閣下的劍法和閣下的口齒一樣高明。」

玄龍靜靜地道:「但願賈少俠別忘了這場印證是純粹的以武會友。」

賈鳳更不答語,手腕微翻,一聲輕吟,一柄藍光閃耀,冷氣森然的寶劍業已脫鞘而出。

「啊!」玄龍在心底一聲驚呼。

臺下遠處的白男,也在這時發出一聲低微的尖叫:「藍虹劍?」

金剛掌侯四的眉頭皺得緊緊地,這時,回頭朝白男望了一眼,有意無意地點了一下頭,繃著臉,又朝臺上望將過去,彷彿在儘量避免和白男的眼光接觸似地。

大頭乞兒偏在這時湊近白男問道:「白少俠認得這柄劍和這柄劍的主人麼?」

白男寒著臉反問道:「你呢?」

大頭乞兒搔搔耳根,作苦憶狀道:「似乎曾聽師傅提過,可就是一下子記不起來。」

白男突然問道:「這位名叫賈鳳的少年美麼?」

這一問,可將大頭乞兒給問住了。大頭乞兒愣著眼神,一時竟然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

白男女扮男裝,這一點,他大頭是知道的。賈鳳也是女扮男裝,他大頭則尚未注意到。

在這種情形下,他可感到不勝迷惑了。

尤其是這種問詢出諸白男之口,更為令人訝異,三白老人是當今武林第一人,白男是他老人家僅有的孫女,論教養,還會錯得了?

可是,他大頭乞兒的耳朵一點毛病也沒有,他聽得清清楚楚的,白男問出了駭人聽聞的話,他問的是此刻臺上那個名叫賈鳳的少年美不美!

他不禁在心底惋嘆了一聲。

嘴裡卻信口敷衍道:「據大頭的看法,這位賈少俠可算得上是難得一見的人品。」

白男急急地又道:「比我一一我是說,他這套劍法,比我,比我們白家的劍法一一也就是說,他現在的這種劍法和你吊眼兄弟的劍法,究竟哪個高明?」

原來臺上的比劍已經開始了。

白男忽然一反口齒利落的常態,把幾句極其普通的話,卻弄得期期艾艾,斷斷續續地難以脫口起來。

大頭乞兒心想:哼,自知失言,在用話打岔遮羞哩。

大頭乞兒一面想著,一面隨著白男的指點,朝擂臺上注意起來。

擂臺上這場比劍真是今古奇觀。

只見玄龍和賈鳳二人,一個執著紫色斑斕,一個執著藍華閃灼的兩把罕世名劍,同時左手捏訣平伸作仙人指路狀,右手劍也全都以一式「朝天一炷香」,穩豎胸前,成圈狀迴圈急走。

二人均都臉色端凝,目光如電,註定對方,不稍眨轉。

猛看上去,活似活走馬燈。

在一般人看來,這是劍招中一種最簡單,最基本,最常見的架式,只是經雙方同時採用,而且甚少換式,走的又是那般急速,在氣氛上,分外緊張罷了。

但在行家眼裡,卻是大大不然。

劍,為兵刃之尊,是一種最為古老的兵器,但在施展時,卻包括了兩種相互矛盾,各走極端的特點:快和慢。

走得最快的劍法,並不是最好的劍法。

俗謂只見劍光,不見人影,更是無稽之談。最上乘的劍法,不但講究快,同時也講究慢。一定要練到快如脫兔驚網,慢如淵停嶽峙,才見火候。

玄龍見賈鳳劍身初現,一個思念迅速掠過腦際:這是藍虹劍,賈鳳就是以一套「鎮魔劍法」威震武林,深居簡出,隱跡眉山潛修的一目神尼的得意弟子,川中義盜官步良的愛女官家鳳!

事實上,一點不錯,官家鳳正是現在的賈鳳,賈鳳事實上就是官家鳳。

她在她爹書房裡見到了巴州孫家給她爹的拜帖,不辭而別地趕來了。觀擂兩日,見到的全是拳掌功夫,一時技癢,加以年輕氣盛,登臺一叫陣,立將鐵腿高登攆下臺去,越發精神,卻想不到會引來這麼個垂眉吊眼醜少年。

人非聖賢,便免不了以貌取人的通病。

玄龍剛剛露相,她不禁嗤之以鼻,只是懾於玄龍上臺的那種飄逸出奇的身法,表露尚不太明顯而已。其後,玄龍向臺下的一番交代,以及玄龍謙恭而風趣的口才,已逐漸扭轉了她對他的觀感。

她慢慢地覺得,此人不可侮也。

及至玄龍向白男借用的那把紫斑劍出鞘,她所感到的驚異,簡直比玄龍見到她使用的藍虹劍時感到的,還要大得多。

她爹既是武林三支名劍的主人之一,自然清楚其他二把名劍的一切。所以,她在見到玄龍劍上那種特有的紫色斑紋後,立即知道這個醜少年和武林奇人三白先生有著不凡的淵源。

和三白先生有著不凡淵源的人,還會平凡得了?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

玄龍亮開劍式後發話時特別沉靜緩慢的聲調,便已顯示了這位吊眼少年在劍術上的成就已非常人可比,所以,一開始,便倒果為因,將鎮魔劍法中的最後一招「怒鎮群魔」首先施展出來。

玄龍的心意恰好相同。

尤其巧的是,降龍伏虎劍法的最後一招也是這個式樣,只是名稱不同,在降龍伏虎劍法中,這一招喚做「虎踞龍蟠」。

這種簡單平易的招式既然同被兩大劍法列為最後一招,當然有它的道理存在。

原來這一招講究的是以動制靜,以靜制動,使劍者,腳下雖然快如行雲流水,手中劍卻須定如泰山,只要察出對方一點破綻,立即進擊。

這一招使出,輕功、內力、眼神,全較上了。

這叫做動靜互生,動靜互克。

腳步是動的,劍是靜的。眼神是靜的,心是動的。氣是動的,神卻又是靜的。牽一髮動全身,錯一著滿盤敗。

這一較量上,雙方都是一樣,欲罷不能。誰先抽招換式,掣動之際,便是空隙,也就是破綻,破綻一齣,立賜對方可趁之機,高手過招,只一著機先,便是成敗關鍵。

本來,鎮魔劍法和降龍伏虎劍法,兩種劍法的本身各有所長,難分軒輕。降龍伏虎劍法,渾雄陽剛,長於威,見乎力。鎮魔劍法,輕靈詭詐,長於險,見乎巧。各有擅場。因為玄龍尚是第一次面臨外來勁敵,實戰經驗不夠,官家鳳如果一開頭便跟他以整套劍法拆開使用,相機攻守的話,以鎮魔劍法出奇的詭詐,特多的變著,玄龍一定會窮於應付,如不仰仗於坎離氣功之力,可能還要落敗。

在這種場合,實在不夠施展坎離氣功的條件。玄龍是個奉命唯謹的人,三白老人的吩咐,決不肯輕易違背,那時候,騎虎難下,玄龍可能會被弄得異常尷尬。

可是,官家鳳求巧反拙。

不論在武功招術上的成就如何,玄龍在體質上的先天稟賦,實在要比官家鳳強過多多。

何況玄龍在習藝之前又服用了武林秘寶「九轉流青丹」,神力充沛,似此拼耗下去,官家鳳如何能支。

玄龍心中暗喜。

他喜的並不是穩操這一場比試的勝券,而是認為這是一種最理想結局,等到對方稍呈不支之象,他即可抽身後退,除了他們雙方當事人,誰也不能分出他們之間的勝敗。這種不武而屈之的收場,既保全了對方的顏面,也可以令對方心折於他的功力,豈非絕佳。

可是,天下事,不如人意者,十常八九。

只見賈鳳臉色一寒,局面立變。

她曾為了他爹的名頭不及關外神駝響亮,做下無窮滔天大竊案,可知她是多麼心氣高傲的人?她見玄龍面現喜色,已知玄尤以長力取勝,心中一怒,立想拼犯風險,以鎮魔劍法中「天魔解體」一招,擲劍出手,縱身趕上,出其不意,險中弄險地開啟僵局。若能僥倖不為對方所趁,然後再拼全力挽回頹局,贏得這場勝利。

這一招天魔解體,是開啟這種僵局的唯一法門,劍出手者,旨在領開對方眼神而已。這一招全無攻擊力量,只是在戰況不利的情勢下的自救之著。可是,這一招有利也有弊,如果成功,固有反敗為勝的可能,但如失敗,危險也可大了。兵刃為武人第二生命,非有必要,從無輕易脫手之理。官家鳳也太任性了,這種友誼賽,也看得這般認真,好似玄龍是她的生死仇家一樣,她這種想法實在駭人。

萬一官家鳳這一招天魔解體成功地將僵局開啟了,底下接下去的一場拼鬥是否能保得了雙方在不傷和氣,全身而退的情況下結束這場比試,頗難逆料。

就在這種橫禍將起於不測之際,突然間,一股疾勁絕倫,陽剛無比的掌風,將玄龍和官家鳳二人繞行急走的圈子一劈為二。

二人為勁風所衝擊,順著勢子,分向兩邊急速地跳開。

仔細看時,原來又是紫臉老兒洞庭異叟的傑作。

玄龍為人謙虛,且向知紫臉老兒之脾氣,此時見他橫身出面干涉,知道絕無惡意,所以,在對洞庭異叟一揖過後,便站在一旁,微笑不語,靜候老者有何交代。

官家鳳卻橫劍怒問道:「老前輩什麼都得管麼?」

洞庭異叟寒著臉朝官家鳳望了一眼,然後引足少陽真氣,聲如春雷似地向全場發話道:

「諸位聽清,也請看清。現在臺上這兩位小俠手上的劍,帶藍光者叫做‘藍虹劍’,帶紫光者叫做‘紫斑劍’,與當年威震川湘的盤龍大俠的‘盤龍劍’,早年曾被武林中合稱為‘武林三劍’。只是三劍中的‘紫斑’退隱較早,除老夫等三五人外,一般人均對‘盤龍’‘藍虹’比較熟悉罷了。

使藍虹劍者,似為眉山一目神尼門下。使紫斑劍者,則定是早年威震武林的三白先生的傳人!

紫斑為白家家傳秘珍,決不至輕落外人之手,加之這位吊眼小俠上臺的身法,其為白門之後,迨無疑義。

藍虹劍雖是川中官家之物,但這位鳳目小俠的出手和身形馬步,均似眉山武學,老夫如此推測,雖不中亦不遠矣。

這兩位小俠和老夫雖無淵源,但他們的尊長三白先生和一目神尼和老夫都是同輩至交——」

洞庭異叟說至此處,略為一頓。

全場寂然。

白男低聲哼道:「好個紫臉老兒,將自己的身份越抬越高,居然連我爺也成了他的同輩至友,他到底見過我爺的面沒有,還成疑問呢,嘿。」

洞庭異叟見全場成千累萬的觀眾都被他說得肅然起敬,他一張紫銅臉,越發紫得近黑,寒意森然地又道:「兩位小俠均已深得師門絕學,可喜可賀。然二虎相爭,終有一傷,老夫汞居長者地位,何能容許此等無謂之爭延續?」

說完,又分向東西看棚看了一眼,大聲又道:「巴州孫氏弟兄聽仔細,爾等兄弟自今而後,均應和睦相處,此後不得再舉行此種有損無益,徒增武林恩怨的擂爭。如有人不依,即是與老夫為敵,到時候,可莫怪我洞庭姓方的手狠心辣,痛下絕情。」

最後偏臉朝官家鳳冷冷地道:「你對老夫不敬之罪,老夫自會向一目神尼算帳。」

說完,袍袖一拂,人已像巨鷹般,朝剛才摩天一惡落腳的那株古松方面乎飛出去,晃眼無蹤。

這一廂,玄龍抱拳為禮,向官家鳳笑道:「賈少俠,後會有期,再見了!」

說完便欲下臺。

官家鳳鳳目連轉,兩頰突生紅暈,低聲喝道:「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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