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四聞言一怔,恨恨地又罵了幾聲死大頭,算清房錢,也即出門而去。
花開四朵,暫表兩枝。
先說玄龍和大頭兩個。
二人怕挨四阻撓,大清早便即收拾妥當,悄悄吩咐了客棧夥計,出得店門,逞向草渡奔去。
到達草渡,日已近午。
二人找著一個兼營酒食的茶店,走了進去。坐定之後,大頭乞兒朝玄龍笑道:「這下子非將他們耍夠不可。」
玄龍也笑道:「你有那種藥草麼?」
大頭乞兒笑道:「早準備好啦。」
大頭乞兒說罷,吩咐小二取來一盆熱水,將藥草放進熱水裡,略一攪動,盆水盡成紫赤色。
大頭乞兒低聲笑說道:「趁此刻清靜無人,快點洗罷。」
玄龍依言,背向屋外,很快地將頭臉手肘等外露部分洗擦一遍,等玄龍洗畢擦乾,再度轉過身來,大頭忽感眼前一亮,張大了嘴,瞪圓了眼,啊了半天,一句話也沒有說得出來。
玄龍的心也跳得很厲害,他很想知道自己睽違了三年的真面目,究竟成了什麼樣子?他擔心使用藥物過久,皮膚受了損害,但一見大頭乞兒那副駭異神情,他放心了。
他笑著向大頭乞兒道:「你又多了一個新師弟啦。」
大頭乞兒喃喃地道:「但也失去了一個可愛的小吊眼兒。」
玄龍聞言,也是一陣悵然。
良久,玄龍終於忍不住問道:「大頭,我究竟是一副什麼樣子?」
大頭忍不住撲哧笑道:「真滑稽,連自己也給忘了。」
玄龍道:「大頭,你知道你自己生做什麼樣子?」
大頭乞兒起初尚以為玄龍在拿他取笑,及見玄龍說這句話時並無嬉戲之態,居然依言低頭沉思起來。想了一會兒,抬臉驚奇地朝玄龍道:「說也奇怪,人家都說我生成一個大頭、闊嘴、獅子鼻,我自己也知道我的特徵是大頭闊嘴獅子鼻。可是,我剛才試著一追憶,我對自己的特徵,竟連一點印象也沒有,而且愈想愈不像,最後,模模糊糊地,甚至自己究竟生相如何也弄不清了。龍弟,你能知道這是什麼緣故嗎?」
玄龍正色道:「正是這樣,一個人,最接近的,照理說應該是自己本人,可是,這是個最不可解的謎,人們所最不瞭解者,往往就是自己本身,一如一個人對自己的容貌的印象一樣。」
大頭乞兒忽發奇想道:「龍弟,假如另一個你在人煙稠密之處和你頂面走過,你會認識他嗎?」
玄龍搖搖頭:「不可能,頂多只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大頭乞兒點頭道:「這種話假如平空說出來,聽的人一定會嗤之以鼻,以為你的精神不正常,而事實上,的確可能如此呢!」
玄龍笑道:「現在我說我忘了本來面目的話,你大概不再會感到滑稽可笑了吧?」
大頭乞兒點頭預設,一面從百寶囊內取出一塊小鋼片,交給玄龍道:「拿去認清自己罷。」
玄龍接過,迎著光亮,低下頭,銅片中立即現出一張目如曉星,鼻似瓊瑤,眉入兩鬢,唇若塗朱的面孔來。
玄龍約略照罷,將銅片交還大頭,輕嘆道:「故我依然,依稀胖了點。」
大頭笑道:「像個大人啦,哪兒是胖?」
玄龍也笑道:「侯叔叔和白師哥他們再見到我,不知道要驚奇到何種程度呢!」
大頭道:「一點也不會呢。」
玄龍道:「怎見得?」
大頭笑道:「他們根本不認識你呀!」
玄龍道:「聲調音腔還不是一樣?」
大頭大笑道:「這個我也準備啦。」
說著,又從懷中摸出一個白瓷小瓶,倒出一顆褐色藥丸,遞給玄龍,笑道:「服下這個,包你驚奇。」
玄龍也是童心未退,果然端起茶碗,一口吞下,服後片刻,喉頭突感奇癢,心下不禁有點著慌起來。
大頭見狀,輕笑道:「玄龍,玄龍!」
玄龍瞪眼問道:「喚我作甚?」
玄龍話出口,立感自己的聲調有異,他似乎不相信上面這句話是從他自己的嘴裡吐出來的。因為,它完全是一種陌生的聲音,比他原有的,雖略感沙啞,卻格外沉雄渾厚,似乎比他現有年齡增多了幾歲。
大頭見玄龍愕然不知所措,哈哈大笑不已。
玄龍擔心道:「將來還能復原嗎?」
大頭乞兒道:「舊有的有何值得留戀之處?」
玄龍著急道:「那是我自己的聲音呀!」
大頭乞兒又笑道:「急什麼?包在我大頭身上就是啦。」
玄龍這才放下一顆心來。
大頭乞兒又叫小二添上了幾色點心,小二端上點心後,並未立時退下,嚼著玄龍和大頭乞兒,看過來,瞧過去,一臉惶惑之色。
二人雖知小二為何疑訝,卻不肯予以說破,大頭乞兒竟反而故意逗他道:「夥計,你瞧個啥呀?」
小二結結巴巴地道:「剛才那……那……個吊眼梢的黃皮小爺呢?」
大頭笑道:「你怕沒有人替他會鈔麼?他早走啦!」
小二皺眉搖頭道:「不,不是這個意思,那,那這位客官是幾時進來的?」
大頭乞兒故意瞪眼道:「這個你也管得著麼?」
小二急著賠笑道:「客官別見怪,小的只是奇怪這位客官怎的和剛才那位穿著一樣衣服罷了,打擾,打擾。」
說著,哈腰而退。
小二走後,大頭點頭道:「不是夥計這一說,我們幾乎留下了這個天大的漏洞呢!等會兒找著大城鎮,首先將你這身衣服換上一換。
玄龍笑著也點了點頭。傍晚時分,他們在平昌落腳,玄龍換上了一身簇新的書生裝束,淡藍長袍,粉底鞋,文士巾,摺扇在手,絲絛束腰。玄龍人品,原就清秀,這一改裝,更似脫殼春筍,破璞寶玉,英挺瀟灑,光華鑑人。
大頭乞兒讚道:「龍弟還我本來面目後,白男和官家鳳都顯得遜色了。」
玄龍也笑道:「她們本來就是冒牌貨嘛。」
一宿無話。
第二天,玄龍向大頭乞兒道:「我是初次在外面行走,地理完全不熟,你說罷,我們竟往哪兒走?」
大頭乞兒偏頭想了一會兒道:「渠江和通江交流的三匯,有一所叫做妙法庵的尼姑廟,聽人傳說,裡面頗有些不乾不淨的稀奇事兒,庵主妙法尼雖然已是四十出頭的人,看上卻只像二十許人,武功甚為了得,雖然聲名狼藉,卻無人敢惹,咱們這次單獨行動,既想做點有聲有色的事兒,何不趕去查個究竟?」
玄龍搖頭道:「女人的事我可辦不來。」
大頭乞兒瞪眼道:「以後你在江湖上行走,是不是凡涉及女人的事你都袖手不管?」
玄龍自知理由欠通,只好無可奈何地點點頭道:「去就去罷。」
於是,二人沿著渠江,談談說說地往三匯趕來。中午走到一個名叫曲壩的小鎮,便落下腳來打尖。
大頭乞兒向店家要來一點酒,先將腰間葫蘆上滿,然後和玄龍淺斟低酌地漫飲起來。
飲至半酣,大頭乞兒突然用手一推玄龍,低聲道:「嘍,你看外面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