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尼微微一笑道:「檀越和貧尼,均近百年之齡,世無不死之人,彼此行將就木,縱然爭得一元經到手,又有何益?」
毒手尊者冷笑道:「神尼此來是為何人充作說客?」
神尼藹然微笑道:「為有德有能的武林後起之秀,但不限於任何一人。」
毒手尊者哈哈大笑道:「假如老夫不為神尼詞令所動時,又將如何?」
神尼仍然平靜地問,「貧尼一生淡泊,向不涉及武林恩怨,為世所周知,此番是拗不過幼徒纏促,才有九疑山之行,此行原不擬有所作為,純粹為袖手作壁上觀而來。適才蒙天山高人一再傳音相逼,不得已,方始抱著佛門廣渡之心出場,滿想化干戈為玉帛,消弭幾場腥風血雨,誰知大俠執迷不悟……」
不等神尼說完,毒手尊者已介面叱道:「閉嘴!你在訓誰?」
神尼慌忙念道:「阿彌陀佛,大俠好說。」
毒手尊者怒聲又道:「閒話少說,若為一元經而來,不妨印證一番,否則請暫退一邊,老夫已無師輩在世,不慣聆聽訓誨。」
神尼合掌道:「務請三思。」
毒手尊者叱道:「三思已畢,你待怎樣?」
神尼靜靜地道:「總而言之,一元經非貧尼應得之物,然亦非施主應得之物。」
毒手尊者突然改聲狂笑道:「老尼,你想阻撓老夫好事?」
神尼微上一步道:「許心人空門,捨身為眾生,只好如此了。」
毒手尊者雙目暴睜,精光陡暴,道一聲好,兩手十指遽曲,同時猛然向外一穿,直指神尼兩肩,口中喝道:「遲早免不了,有僭啦!」
神尼道一聲善哉,袍袖微拂,人已橫退數尺。
毒手尊者冷笑一聲,飄然跟進。
就這樣,毒手尊者步步緊逼,神尼繞場閃避,眨眼已是一圈。
白男大急道:「神尼怎不還手?」
獨眼山人微微笑道:「三目狻猊有伴啦。」
白男不由得大怒道:「死相士,你指誰?」
獨眼山人朝白男瞥了一眼,微微笑道:「你又罵人了,這種習慣太壞。」
白男臉色一紅,道:「誰叫你」
獨眼山人道:「我怎樣?」
白男道:「你為什麼幸災樂禍?」
獨眼山人道:「武林巨害將除,何得不喜?」
白男秀目一張,高興道:「你是說毒手尊者?」
山人毫無表情地道:「神尼擅長的是‘眉山斷雲功’,是神尼在‘鎮魔劍法’之外新近自創的一種絕技,此功最耗真力,只可一擊中的,再擊威力便減若干,她老人家在做準備工作呢,嘍,你看啊哈,如何?」
說時遲,那時快,神尼退完第二圈之後,突然側身揚掌,其疾無比地覷準毒手尊者始終屈張如鉤的巨靈之手上猛的下截,一聲厲嘯,二人倏地分開。
勝負已分,毒手尊者斷去一條右手腕。
又是一聲厲嘯,和三目狻猊一樣,毒手尊者舉起完好的左手,擊碎自己的頭蓋。
全場又是一陣驚呼。
一目神尼微微一怔,慘淡地合掌連誦數聲佛號,向正北青石上的老衲禪師一打問訊,有如一隻灰鶴,破空騰起五六丈之高,空中略一轉折,射向正南下峰坡道。
站在一旁,若噩夢初醒的官家鳳,這時高呼道:「師父等我,師父等我。」
喊著,人也急縱而起。
官家鳳快,有人比她更快,另一條身形早在她剛剛離地之際趕到,那人便是白男。
白男一把揪住她的手腕,不容分說拖著就往東北角跑。
官家鳳因事出突然,本想出手撲擊來人,但一看清是白男,鳳目一紅,便即低下頭來,任白男牽著手,走到玄龍等人坐落之處。
場中群雄因為接連兩位武林赫赫異人為一元經而自戕,情緒甚不安定,所以誰也沒有注意到白男和官家鳳兩個男女裝束的年輕人的拉扯舉動。
譁議之聲,此起彼落,很久很久之後,方才逐漸安靜下來。
突然間,獨眼山人一推玄龍肩胛,低聲道:「龍虎頭陀要渾水摸魚啦。」
果然,一聲怪吼,響賽春雷,吼聲中,龍虎頭陀搶著那根其重無比渾鋼禪杖,大踏步走至場心,哈哈大笑道:「這下子可輪著灑家啦,哈哈哈哈……」
笑著,笑著,兇睛壓住兩邊陣腳,雙拳緊握禪杖,一步一步地,倒退著同正北青石靠近。
白男一推玄龍道:「你去?我去?還是一起去?」
玄龍輕咦一聲道:「那是誰?清淨上人?」
就在這個時候,一位身材魁梧,紅光滿面,身穿月白僧袍的大和尚,空著兩手,越眾而出。
龍虎頭陀朝著眾人大喝道:「千面羅漢,你待怎樣?」
來人正是久違了的五臺普渡寺的清淨上人,昔年以化裝神術馳名武林的千面羅漢。當下只見清淨上人哈哈一笑道:「龍虎僧,以你這種百罪之身,居然仍敢露臉於天下武林同道之前,真令老僧佩服。」
龍虎頭陀揚杖狂笑道:「武林之中,力量便是地位。是的,灑家一身是罪,可是,憑你千面羅漢那兩手,也想有所作為麼?」
清淨上人臉色一沉,才待發話時,面前忽然多了一位神清氣爽,面如冠玉,英挺異常的青年,清淨上人暗吃一驚,心想,此子是誰?竟有恁地一身驚人輕功?
清淨上人猶疑之際,青年人業已玉山傾倒,跪拜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當年的一代高手,現在的一代高僧,竟然手足無措起來,不禁期期問道:「小檀越,你,你是誰?」
英俊青年起身含淚悲聲道:「上人忘記了當年的小棋友?」
上人驚哦一聲,旋即寬慰地呵呵笑道:「好好,好,好極了,孩子,退後點,待老僧打發了這個佛門敗類,咱們再來對一局。」
龍虎頭陀也給當前這副情景弄愕了,直到清淨上人再度使語相侵,方始睜眼指著玄龍向上人大聲道:「此人容貌熟極,他是誰?」
玄龍這時又朝上人一揖,請示道:「上人請退,龍兒願意代勞。」
清淨上人又朝玄龍迅速地掃過一眼,略一猶疑,便即點點頭抽身退出。
龍虎頭陀追上一步,大喝道:「千面羅漢,你膽怯了?留下這麼個乳臭未乾的小子作甚?」
上人回頭合掌一笑道:「冤有頭,債有主,老僧已無強行出頭之必要了……善哉,善哉!」
龍虎頭陀一股怒氣全部遷發到玄龍身上,轉身橫杖喝問道:「小子,你是何人門下?有此斗膽?」
玄龍昂然冷笑道:「賊頭陀,還記得盤龍大俠麼?」
玄龍是極頂聰明之人,他既不願損及父親聲名,又欲探明當年父親失蹤之緣由,故僅含蓄地說了這麼一句,他知道龍虎頭陀急躁成性,一定會自動和盤托出。
果然,龍虎頭陀怪眼一翻,恨聲道:「盤龍大俠?哼,灑家正要找他呢!」
玄龍緊接著道:「你不是在山西五臺太平莊,已經找著了他?」
龍虎頭陀嘿嘿一笑道:「趙老兒好不要臉,一股勁兒地跟灑家磨時間,最後說了聲‘有膽的隨姓趙的來’,往外便跑……」
玄龍道:「你跟著便追?」龍虎頭陀哼了一聲。
玄龍又道:「結果沒有追得上。」龍虎頭陀臉色一紅。
玄龍冷笑一聲,繼續說道:「之後你回過頭來殺死了兩個無拳無勇的家人,又盜走了一柄盤龍劍?」
龍虎頭陀似乎惱羞成怒,大喝道:「你是誰?怎知道這般詳細?」
玄龍朗聲道:「賊頭陀,你聽清,少俠乃盤龍大俠之子,巴嶺三白老人門下,外號潛龍子的趙玄龍,今天乃為趙府家人的冤魂向你追魂索命。」
龍虎頭陀聞言,先是一怔,旋即哈哈狂笑道:「原來你小子就是當年的漏網小魚,好好,先宰了小的,不愁老的不出頭,哈哈……痛快煞人也。」
三年前家破人散的慘痛,剎那湧上玄龍心頭,他趁龍虎頭陀仰天狂笑之際,暗將坎離罡氣運足,同時自腰間抽下盤龍寶劍,聚氣凝神,守定門戶,靜待對方出手。
龍虎頭陀不經意地搶杖一揮道:「來呀,小子。」
玄龍更不打話,左手劍訣一領眼神,盤龍劍緩緩平架而出,劍平如水,直指對方丹田大穴。
龍虎頭陀朝劍身瞥了一眼,臉色遽變。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猛然想起對方雖是仇家之子,可也是白家門下,單是眼前這一招,便已顯出對方在劍術上的造詣,再賣狂,可就不得好收場了。
當下不敢怠慢,如臨大敵似地舉杖猛向劍身掃去,玄龍蓄意一招克敵,龍虎頭陀的動作已在他的算計中,當下劍身迴帶,迅交左手,右手一掌,劈出坎離罡氣,果然不同凡響,一陣狂飆起處,龍虎頭陀不意對方棄劍用掌,事出不備,遽然中算,只見他狂吼一聲,踉蹌跌去四五步。玄龍一聲輕嘯,身輕如絮,如影隨形,緊貼而上,並指如戟,以閃電手法點中氣勁分散的龍虎頭陀的重穴。
「通」地一聲問響,禪杖落地。
盤龍劍如虹,落向龍虎頭陀腰際……
當此千鈞一髮之際,玄龍突感執劍手腕一麻,情知有變,猛然抽身急退,閃目一看,搶救龍虎頭陀的,竟是那個謎樣的人物,獨眼山人。
獨眼山人手上赫然捧著那隻一元經經箱,閃著一隻獨眼,毫無表情地向玄龍冷冷地道:
「一元經換取龍虎頭陀一命如何?」
玄龍大怒道:「臺端果然來路不正……真令趙玄龍遺憾。」
這時,攝魂叟、神駝、侯四、清淨上人、大頭、長腿、白男、官家鳳等一行八人,均已離座出場,分四方將玄龍、龍虎頭陀和獨眼山人遠遠圍定。
獨眼山人冷冷地又道:「少俠何必定欲加害於他?」
玄龍抗聲道:「父仇不共戴天。」
獨眼山人道:「令尊尚在人間,仇從何來?」
玄龍道:「玄龍三年未奉堂上晨昏,此賊之過也。」
獨眼山人冷笑道:「少俠因此得傳一身絕藝,非此人之功歟?」
玄龍抗聲道:「此倒果為因之論也。」
獨眼山人道:「龍虎頭陀已無生路?」
玄龍凜然道:「除非他能立即還出一個盤龍大俠……」獨眼山人似有所思地沉默下來。
這時,清淨上人突然越眾而出,走近獨眼山人,伸手在獨眼山人臉上抹了一把,同時說道:「忍矣哉,趙施主。」
玄龍狂叫一聲,上前撲在揭去人皮面具,露出一副藹然長者面孔的那位看上去才不過五十來歲光景的老人懷中,慟哭失聲。
正北青石上,此刻又多了一位鬚髮全白,身材高大,相貌矍鑠至極的老人,老人正和大會主持人老衲禪師向場中頷首微笑指點著……
(全書完)
伯牙為了一個知音而摔壞了他那把名貴無比的琴,實在愚不可及,英雄淚的知音雖然只是少數人的少數,但比當年的伯牙卻幸運多多了。怎辦?要上人摔筆麼?不來,假如當年伯牙做錯了,上人願意走一條比較正確的路,多彈,繼續地彈,不停地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