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龍突然皺眉道:「此人縱有能耐,他又怎肯出手?」
獨眼山人微微一笑道:「誰說不是?」
白男霍然起身道:「誰?我去找他!」
玄龍笑道:「去吧,大會主持人,老衲禪師。」
白男啊了一聲,重又頹然坐下,喃喃自語道:「他,他老人家……這,這怎麼個求法?」
就在此時,鬥場「通」地一聲悶響,結果已分。
毒手尊者和三目狻猊雙雙跌坐於原地,二人均是閉目盤坐。毒手尊者除了臉上略顯一種疲憊之色外,並無其他異狀;三目狻猊則大大地不同了,他的腰拱著,頭垂著,身前噴滿一地鮮血,他並不是打坐調息,實實在在的,他是精疲力竭,軟癱在地上掙著最後一口氣苟延殘喘。
這時,一陣清越洪亮的傳音發自青石上的老衲禪師:「三白門下潛龍子趙少俠請到石前來。」
玄龍不由得聽得一怔。
奇了,老衲禪師怎知道他趙玄龍這個無名小子?
還有,他老人家無緣無故找他做什麼?
獨眼山人不住地瞧著玄龍點頭,他的臉是那樣的黃得可怕,一點血色沒有,他怒,他笑,都是一種顏色,以致他朝玄龍點頭,誰也不知道那是代表了什麼情感。
會場上的武林人物開始伸頭四顧搜尋,每個人的心情都很激動。什麼?三白老人不是很早就在大雪山墜了澗嗎?他還活著?他有傳人?那麼,是墜澗以前的傳人了?這是幾十年前的事,他傳人的年齡至少也該有四五十了罷?以白家武學之精絕,為何數十年來就沒人提到過?
就在眾議紛紜之際,玄龍立起身來。
起初,人們尚未注意到玄龍就是老衲禪師要找的人,直到玄龍瀟瀟灑灑地以普通人的步伐走向青石,哦啊之聲,剎那四起,什麼?三白老人的傳人就是這小子?這小子才有幾歲年紀?
玄龍在青石五步之前停住,朝正北石上深深一躬,啟稟道:「晚輩趙玄龍恭聆禪師吩咐。」
老衲禪師壽眉微軒,精光倏爾外射。玄龍面不改色,心誠意懇地端立當地,正視著老衲禪師射過來的目光,不稍一瞬。老衲禪師匆匆一瞥,旋即合上眼皮,點點頭道:「白老兒還真有點福緣,這樣看來,今後武林的領導地位又非白家武學莫屬了……孩子,你上來,我面前紫玉小瓶裡有特製藥丸,唉,那還是天乞婆習成一元大法後,內心愧作難安,送來的一種內傷神藥,老衲從未動用過,……孩子,你倒兩顆去喂三目狻猊吧,……我佛拈花,尚難絕情,他既和天乞婆夫婦一場,縱令一身是罪,老衲又怎忍心……唉,孩子,快拿去吧。」
老衲禪師明知道他的胞姐天乞婆死於三目狻猊之手,而現在竟肯以天乞婆秘製之藥再去挽救三目狻猊之命,佛門寬大之旨,實在令人感動。
他不敢違拂老衲禪師之意,立即躍身上了青石,從香爐背後拿起那個細頸紫玉小瓶,撥開瓶塞,傾出兩顆清香撲鼻的紫色藥丸,放好藥瓶,跳下青石,又朝青石作了一揖,託著藥丸,返身急步向三目狻猊奔去。
三目狻猊似乎尚未喪失視聽之靈,等玄龍走近,他無力地睜開了一雙失神的眼睛,朝玄龍看了又看,最後,他認出來了。
他無力地,像耳語般地說道:「娃兒,你就是……白老兒……那天酒樓上見到的……
你,你來做什麼?」
玄龍湊過去,低頭道:「老前輩不宜多耗真氣,先用了這個再說吧。」
玄龍沒有伺候別人吃藥的經驗,他只有將掌心往三目狻猊的嘴上湊去,三目狻猊轉臉避開了。
玄龍著急道:「老前輩懷疑麼?」
三目狻猊慘然一笑道:「這是好藥,老……老夫嗅得出……你……你娃兒從哪裡來的?……是……是……是白老兒的‘九轉流青丹’?白……白老頭的主意?……還是……你娃兒的好心?」
玄龍看著他,又可憐,又可恨,急急地道:「都不是,老衲禪師的,快點吃吧。」
三止狻猊似乎並不以自己的生命為意,他等玄龍說完,竟然閉上眼皮,斷斷續續,彷彿回憶著一些什麼似地說道:「他,他的?他哪有……什麼內傷秘藥?唉……我三目狻猊又……何嘗沒有獨門秘製的續命丹?只是……我太大意了……我哪會想到我三目狻猊會有今天?……百媚娘子身上有的是……我怎好叫人去拿?……真該死,我竟忘了他的‘微波撼魂手’,不然,嘿……唉……悔之遲矣……」
玄龍埋怨道:「老前輩,你耽誤的是自己啊!」
三目狻猊雙目突然重又睜開,他似乎運足了最後一口真氣,這一回,眼光有神得多了,他點頭向玄龍笑道:「娃兒,你的好意我知道,老夫並不容易就這樣死去,只要此藥真正有效,早點遲點都沒有多大關係……老夫天生的怪脾氣,寧死不改,讓我再想想。」
玄龍催道:「您想什麼?快點想好不好。」
三目狻猊的棗子臉閃過一陣異樣神色,他自語地道:「老衲?他救我,他為什麼要救我?」
玄龍心想,此人心胸真褊狹透頂,若和老衲禪師的胸襟比較起來,簡直有天壤之別。玄龍又想,為了免得拖延時刻,我何不索性將話說明?
於是,玄龍說道:「老前輩,別再疑三惑四啦,想想看,天乞老前輩是你什麼人?又是禪師什麼人?這藥原就是天乞老前輩留下來的,禪師轉贈於你,本是理所當然的事,老前輩還疑惑什麼?」
三目狻猊前胸突然一挺,像好人似地沉聲問道:「此話你娃兒何不早講?」
玄龍道:「禪師並未交代,是晚輩忍不住才說出來的。」
三目狻猊點點頭道:「這樣說來,老衲還夠資格算得上是個佛門弟子。」
玄龍哼了一聲,沒說什麼。
三目狻猊又道:「既然如此,我也不使違拂老衲好意了。」
說著,張開嘴巴,湊近玄龍掌心,將兩顆藥丸一氣吸入口中。這時的三目狻猊,不知道是一股什麼力量在支援著,精神充沛,渾似根本沒有受傷似地。他吞下藥丸,揮手示意玄龍走開。玄龍微微躬身,依言向來路走去,玄龍心想,這個三目狻猊真不是東西,人家這樣問候他,臨了居然謝謝也沒有謝一聲。
玄龍走開不到五步,三目狻猊在背後喊他:「喂,娃兒,你回來。」
玄龍重新走了回來。
三目狻猊等他走近,低聲慎重地交代道:「娃兒,除非你師父本人,千萬別和毒手老魔交手。等會兒,老魔有了意外,或者因故離去,你娃兒便可和你那位師兄聯手問鼎一元經,至要,至要。」
玄龍幾乎要笑出聲來,這個老鬼剛剛拾回一條性命,馬上又想到一元經上面去了,這話何須他來囑咐?他玄龍根本無意於此,除非龍虎頭陀先出手。
不過,無論如何,三目狻猊總是一番好意,修養有素的他,自然不願失儀,當下立即躬身答道:「謝謝前輩美意。」
說完,再度轉身走開。
玄龍二次走開五步時,他忽覺身後有一種異響,全場突然同時響起一陣驚呼。
他本能地一個旋身滑步,啊!遍地是血,三目狻猊的一顆腦袋碎在他自己的巨靈掌之下。
玄龍驚得一怔,馬上恍然省悟過來。
他懺悔了,雖然遲了點,但一代巨魔終於懺悔了。大概他已深知當年「賀蘭雙絕」的盛名實在是天乞婆居功過半,假如今天有天乞婆在場,毒手尊者又何能加害於他?雖說天乞婆不死,一元經大會不會產生,但舉一反三,任何場合中,賀蘭雙絕連袂出現與今天他三目狻猊走單的滋味,實在相差太遠!
天乞婆和他夫妻數十年,一點對不起他的地方沒有,而他三目狻猊,竟為了覬覦她的一部寶經和幾個天生麗質的女弟子,硬生生地將她毒死,這種喪盡天良的事,如果捫心自問,縱是鐵石心腸,那會不愧作暗生?
假如老衲禪師贈藥之際特地交代此藥為天乞婆所制,說什麼三目狻猊也要強掙著活下去,他是個倔強成性的人,他不會接受任何諷刺的挑逗。但事實並不如此,老衲禪師雖然知道事件的來龍去脈,既未復仇於前,又未含恨於後,佛心如海,寬廣無邊,一切委諸因緣果報,他不禁在剎那之間自慚形穢起來,加上失手輸於毒手尊者之恥,頓今此魔雄心頓灰,壯志全失,終於走了極端……
玄尤深深一聲嘆息,疾步奔回原位。
玄龍回來,眾人似乎已看出了事件的始末,均都默然無語,沒有向他發問,他只朝長腿乞兒尷尬地一聲苦笑,默默坐下。
這時,毒手尊者業已精氣復元,他從地面長身而起,淡淡地在三目狻猊的屍體上掃過一眼,然後背起雙手,緩緩轉動身軀,向全場傳音發話道:「三目狻猊丁老兒想不開,業已自殘了結,場中還有哪位朋友對一元經有興趣的,請即刻出場。現在出場,老夫尚可本上天好生之德,手下留情,一切點到為止,只要朋友們能夠知難而退,老夫絕不趕盡殺絕。不過,話說在前頭,如等老夫出手取經而從中阻撓者,則將是殺無赦。」
滿場寂然。
這是必然的現象,會場人數雖眾,又有誰有自信強過三目狻猊去?
自大會開始以來,龍虎頭陀就一直抱著他那根手臂粗細的渾鋼禪杖,睜著那雙兇光閃射的豹子眼,虎視眈眈,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會場中的變化,他對一元經的雄心並不在與會任何人之下,但此魔粗中有細,攝魂叟、洞庭異叟、關外神駝、摩天一惡、天台雙兇等等正邪各路人物他都不放在心上,他只忌憚著兩個人,一個是毒手尊者,另一個便是三目狻猊。
現在,三目狻猊死了,他臉上閃過一陣喜悅之色。半純陽死去,洞庭異叟和摩天一惡兩敗俱傷,天台雙兇折臂,百媚娘子陳屍……每一次,他臉上都曾閃耀過相同的喜悅之色。
他的動態白男和玄龍注意得最清楚。
白男悄聲向玄龍道:「龍弟,毒手尊者大囂狂了,我倆聯手鬥鬥他如何?」
玄龍搖搖頭。
白男不悅地道:「你怕他?」
獨眼山人插嘴道:「生死有命……一物自有一物降……像毒手尊者這種天字號的人物,縱然兩位少俠深具自信,他也不應該折在你們手裡,你們兩個還是省點氣力最後收拾龍虎頭陀,方是正經。」
白男聞言訝道:「你怎知道我倆放不過龍虎頭陀?」
玄龍輕聲笑著代獨眼山人答道:「山人研究的就是觀氣望色,我倆區區一點心意,還能逃過山人法眼?」
場中,毒手尊者四方回顧了兩三次,見眾人雖有忿然之色,卻無爭雄之表示,當下陰惻惻一陣冷笑,極為志滿地拱起雙拳,向全場行了一個羅圈禮,傳音道:「承讓了。」
說完,雙臂微沉,便欲向正北青石縱去。
就在這個時候,會場上空迴旋激盪起一聲悠越無比的佛號:……阿……彌……陀……
佛……。
會場人心驀地一振。
毒手尊者也似乎微微一驚,他大聲向正南方怒責道:「別賣弄了,朋友,你來遲了一步,已經犯了‘阻撓’之規,快點現身納命罷。」
起初,由於佛號音浪卓異,充分表現出深湛無比的內力,人們尚以為是大會主持人,正北青石上的老衲所發,現經尊者向正南一喝,大家才知道另有高人蒞場。眾人正在心有餘而力不足,恨毒手尊者入骨之際,見有高人前來,雖未睹來人之面,尚不知來人是否是毒手尊者之敵,但由於新希望的刺激,都顯得翕然色動。
眾人的神情,早落入毒手尊者的眼裡,更如火上加油般激起了老魔之怒,他不等對方答腔,跟著又喝道:「老夫尚有要事在身,不耐多等,早點出來讓老夫打發你上路,三目狻猊剛去不遠,朋友正好追上去做個伴兒。」
毒手尊者話音未歇,第二聲佛號繼起,同時,南面上峰的坡路口出現了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年在七旬左右,一襲淺灰僧袍,頭露戒疤,面容慈祥,一目已砂的老尼。
後面是一位身背長劍,嬌憨可人的妙年少女。
白男歡呼道:「官家小妹!」
玄龍也歡呼道:「神尼,神尼。」
攝魂叟一拍神駝駝峰,取笑道:「前幾年,聽說你在川南欺侮過官家那女娃兒,現在人家師父來找你算賬啦!」
神駝環眼一翻,怒道:「誰像你們化子幫中人心胸那樣狹仄?」
攝魂叟拍手笑道:「好好,你駝鬼量大!」
說得大家都笑了。
獨眼山人笑向白男道:「如何,少俠?」
白男也俏皮地頂道:「對對,生死有命,一物自有一物降。」
獨眼山人笑道:「孩子無札,你不怕山人生氣?」
白男也笑道:「山人擅於觀氣,難道也會生氣?」
長腿乞兒卻在這時悄悄向他師父問道:「眉山一目神尼贏得了毒手麼?」
攝魂叟怒視長腿一眼,責道:「神尼功參造化,小子閉嘴。」
以沉穩見稱的金剛掌侯四卻代長腿解圍道:「攝魂老兒你唬嚇徒兒做啥,長腿小哥子所憂慮的看來還是個問題哩!」
由於侯四這一說,眾人心情又由輕鬆而轉趨緊張,大家開始重新將視線投回場中。
眉山一目神尼已在這一廂笑鬧之際,揮退愛徒官家鳳,單掌當胸,打著問訊,施角飄動,腳下行雲流水似地,走向天山毒手尊者。
神尼經過半純陽和三目狻猊二人的屍體時,不禁合掌連道善哉。神尼在毒手尊者對面二丈左右站定,深深唱喏,同時發話道:「天山大俠久違了,不知還識得眉山老尼否?」
剛才毒手的詈言,神尼渾似未曾入耳。
毒手尊者彷彿神尼的出現亦在他的意料之外,但在一時之間,無法於天下武林道前降尊紆貴,所以仍保持著一副冰冷的臉色,冷冷地答道:「武林中有幾個眉山神尼?老夫縱然老邁,豈有不識一代奇人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