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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笑貌音容猶如昨(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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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尉謝奕方全神貫注書中,原先大概還以為是日影西移,及至抬起頭來,才發覺陽光原來是被一名破衣少年遮住了。

劍尉謝奕方人目破衣少年,不禁一咦道:「你這位老弟……」

「啊,什麼,你,你是三弟?」

這位二師兄在猛一見面之下所流露之熱情,較之大師兄先前所表現者,可說有過之而無不及,但是,辛維正已不再感到激動了!

辛維正強忍著內心一陣陣刺痛,冷冷回答道:「小弟剛剛見過大哥!」

他知道,話不必多說,一句就夠了!

暴不其然,一句就夠了,劍尉謝突方一張臉孔,慢慢,慢慢的陰暗下來,而辛維正一顆心也隨著下沉,再下沉!

終於,辛維正深吸一口氣,突然像鋼鐵般堅強起來,他面孔一板,顯得比二師兄更為陰沉,以大師兄適才那種冷漠的聲調,緩緩說道:「二師兄沒有什麼要說的吧?」

劍尉謝奕方雙眉傲挑,帶著一點怒意道:「維正!你二師兄現在這樣告訴你,今天,你也到江湖上來了,你辛維正,仍然是刀尉佟宗義和我劍尉謝奕方的師弟,你如這樣向外宣稱,我和你大哥,決不否認。不過,得請三弟記取一點:我們三兄弟都不是任何人的徒弟!」

辛維正冰冷介面道:「小弟聽不懂!」

劍尉臉色一沉道:「我們三兄弟,性格都差不多,誰也不能勉強誰,也不必勉強誰,二哥就是這樣說,聽不聽那是你的事!」

辛維正厲聲道:「師父哪一點對不住我們,你說!」

劍尉嘿嘿道:「我們沒有師父,所以不用多談。還有,你現在是對你二師兄說話,詞色最好檢點些!」

辛維正逼上一步,挫牙道:「現在,我辛維正也不妨這樣告訴你們,辛維正原來是誰的徒弟,便永遠是誰的徒弟!你們心目中沒有了師父,我辛維正也就不再是你們的師弟了!」

說罷一聲嘿,胸口起伏著,轉身便向前院走去。

劍尉謝奕方突然喝出一聲:「維正,你站住!」

辛維正霍地止步回身,目射寒光,冷笑道:「劍尉謝大俠是否要抖抖威風?」

劍尉謝奕方先將臉孔低了一下,然後緩緩抬起,以一種帶有悲憫的聲調,緩慢而低沉地道:「維正,你聽著,我,二哥,還有你大哥,我們都將等著你後悔,等著你有一天找來賠罪,因為你是我們之中年紀最小的一個。不過得記住,這機會也只有在三年之內有效,過了這三年,你就真的不再是我們的兄弟了!」

辛維正冷冷一笑道:「不必,從現在起,我辛維正就不再是你們的師弟了。對面那位刀尉佟大俠,並此煩請轉達一聲:從今以後,武功山那個殘廢的老人,他將是我辛維正一個人的師父。

辛維正謹此預祝你們‘刀劍雙尉’,今後能扶搖直上,由‘尉’而‘卿’,而‘將相’,而‘王侯,!」

語畢,身軀一轉,再不回頭,一口氣奔出寺門,向寺後,向深林,然後,一下撲倒,緊抱著一塊大石失聲痛哭起來……

暮靄四合,天漸漸黑下來了。

大林寺後,林木深處,辛維正淚眼模糊,仍然孤獨地呆坐在那裡。他這次由武功山到廬山來,不是為了什麼三王秘藏,也無心於什麼鬥毒大會,他,只是為了借這機會也許可以找到他兩位效年音訊杳然的師兄。

如今,他已經達到目的,兩位師兄也見過了。

如今,一切又都已成了過去。過去了的,就任它永遠過去吧!

如今,他辛維正必須認清一件事實:師父原來有徒弟三人,去了兩個,還有一個,最後的一個,是他,辛維正!

今天以前,一切有如一團亂麻,現在,情感和淚,都是無用之物,他必須冷靜下來,將這團亂麻用理智加以整理,一條條,一根根,直到全部理清為止!

師父武功喪失而自嘆此仇此生報不了,必有原因;兩位師兄性情忽冷忽熱,也必有其原因,任何一件事的發生,如非自然現象,都必有它發生的原因!

兩位師兄為什麼會變?無疑的,定與師父有關,換言之,要問兩位師兄為什麼會變,就得先將師父為人所傷而自嘆報不了仇的原因找出來!

師父的仇真的報不了?那麼,老人家辛辛苦苦將他們三人調教出來又是為了什麼呢?

不,不是仇報不了,而是此仇難報!那麼,此仇又難報到什麼程度呢?這一點,他不得不從他這次下山,師父所表現於言語舉動方面的種種形跡來加以逐步推擬,判斷,和追索!

那是在他這次下山前六七天的一個黃昏。

他們師徒,像往日一樣,走出茅棚,打草坪上緩緩步向百步開外的一片石壁。

師父體衰力弱,這是師父每天例行和僅有一次活動,由茅棚散步到石壁前,再由石壁前回到茅棚。

那天,走在草坪上,他又一次婉轉提出請求,要師父告訴他仇家名字,並允許他下山,一方面打聽仇家下落,一方面查究兩位師兄為何一去不聞音訊。師父當時,聽如不聞,他因為不願引起老人的不快,所以也就沒有再說什麼。

在走近石壁約莫二三十步處,師父忽然以手一指道:「維正,你瞧那朵小黃花……」

他循著師父手指方向望去,看清後,不禁微微一愣,那明明是朵白花,師父怎麼說它是黃花?

於是,他含笑回答道:「不,師父,您老人家看錯了,那是-朵白花,不是黃花。」

師父怔了一怔,接著搖頭笑道:「你這孩子」

他連忙截口說道:「不,師父,維正說的是真的,那是一朵白花。」

師父轉臉道:「那麼是師父的眼睛發花了。」

他沒敢再開口,只陪笑將話題扯去其它方面,之後,沒有多久,他便將這事忘得乾乾淨淨。

沒想到,第二天走到老地方,師父頭一抬,忽又指著那朵小花道:「維正,你看這朵小黃花,是不是又比昨天開大了一點?」

他當時不自覺衝口而出道:「那不是一朵黃花,師父。」

這一下,師父有氣了,臉色一沉道:「維正,你怎麼啦?到底是你的眼睛有毛病,還是師父真的老得不中用了?」

他當時口中雖然認了錯,心底下卻著實有點不服氣。但是,他懷疑也許真是自己當時跟花看錯,所以第三天一早,他就奔去壁下,著著實實看了一個仔細,花是白的,還是他對。

不過,他忽然感到一陣心冷,師父真的老得跟都花了?

傍晚,他為了取悅老人歡心,自動告訴老人那朵「黃花」旁邊又開了一朵小「黃花」,他說得很自然,心中卻止不住一陣刺痛,幾乎掉下眼淚來。

師父聽了,很是高興。以後,一連三四天,他們師徒每天傍晚都以那些小花為話題,時間一久,他也習慣了,說也奇怪,那些小白花這時竟真的都像變成黃的一般。

到師父準他下山的前一天,師父又一次指著那些小花道:「維正,你看這些小白花,都快謝啦!」

他當時竟然不知不覺的脫口道:「不,那是些黃」

師父一下轉身對著他,好一會後,才嘆了口氣道:「孩子,現在明白了沒有?這正是師父不願讓你下山的原因,師父,唉,師父我行將就木,再也教不出第四個徒弟來啦!」

天色完全黑下來了。辛維正渾然忘卻飢渴,亦無起身高去之意。

是的,他想:黃白顛倒,眾口鑠金……

師父過去在武林中,一定蒙受著一樁奠大的冤屈。而事件之經過,必然離奇複雜異常,縱使加以剖白,亦難取信於人,以致以訛傳訛,有口難分,被害者結果反而變成了罪案的兇嫌!

不是麼?

曾參殺人,曾母投杼。賢如曾母者,尚且難免誤報三傳之惑,試問:芸芸武林中,若曾母之賢的,又能得幾人?

而這一點,也許正是兩位師兄,在未出山時,一再指天誓日,及至來到江湖上,卻為之性情大變,竟以提及師門為恥的病因所在!

辛維正這時問自己:我辛維正,來會不會再蹈兩位師兄的覆轍呢?

回答是:不會!永遠不會!

他得先為自己建立起堅強的信念:師父他老人家,如非自信一身清白,應該沒有理由和勇氣,在一身武功喪失之餘,還要在武功山中,不畏辛苦,不計成敗,耗盡心血地來調教於他們師兄弟三人。

如今,正如師父所說:他老人家已再也教不出第四個徒弟來了。三個徒弟,三去其二,他是最後的一個;他,辛維正,決不讓師父此生最後一線希望,在他這末徒身上化為泡影幻滅!

既然你們三個孩子全都如此堅持,那麼,這樣好了,宗義,你是大哥,而且你也比他們兩個懂得多些!明天,就由你先下山,先去打聽打聽,那位降魔子黃逸公,其為人究竟如何,以及最近之下落,然後再說其他吧!」

這是師父在大師兄佟宗義下山之前所說的話。

在當時,他們師兄弟三人,可說全不明白師父他老人家這樣做的用意何在。

降魔子黃逸公,是「公侯伯子男」,「正榜五爵」中的「兩子」之一。可是,這與他們要求師父,說明他老人家一身武功系毀於何人之手,以及那仇家姓甚名誰,又有什麼關係呢?

難道……難道說……他老人家的仇家,竟是這位降魔子?而他老人家一再自嘆,此仇此生難報,就因為這位降魔子一身成就驚人,絕非他們師兄弟三個所能輕捋虎鬚不成?

是的,如他老人家的仇家,果真就是兩子中的降魔子黃逸公,那麼復仇之望,的確渺茫異常;可是,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第一,仇家若為降魔子,何不明說?縱令將其為人的好壞打聽清楚,又與事何補?

其次,他老人家並非無自知之明者可比,假使自認一己之武學,絕非降魔子之敵,當初又何必收徒自苦?

再其次,這是最重要的一點:大師兄佟宗義,和二師兄謝奕方,均為寧折不撓的血性青年。他堅信,如果兩位師兄明知降魔子為師門仇家,將絕不致因降魔子之為人如何?或因其人武功難敵,而萌生怯意,甚而諱於人前道及師承出身!

大師兄下山之後,一去兩年,音訊杳然,接著,二師兄要求下山。而這一次師父,什麼也沒有說,只是苦笑著點了點頭,便將二師兄送下山了。很顯然的,兩位師兄有去無回,似乎早在他老人家意料之中。

而現在,他辛維正也繼兩位師兄之後下山了。

他現在,又該何去何從?簡單得很:他相信師父!相信他老人家的每一句話!相信他老人家每一句話裡都必含有深遠之意義!

所以,他將先從兩位師兄也許已經走過的一條老路開始,找人先打聽一下「降魔於」之「為人」及「下落」。

不過,所不同的是,他決定對可能探詢之物件,力求審慎之選擇。一名武林人物,在武林中,其地位崇高到像降魔子這樣,其譭譽之難求一致,當屬不難想見。「先入為主」,這四個字,有時是相當可怕的!

那麼,妙手卿神偷高樂仁這人如何呢?

是的……此人外號雖然不雅,心地看上去似還坦蕩,況且還是一名卿字號人物……不過,這也很難說……總之,且看明天還能不能再碰著,等碰著後,再想方法,從旁,慢慢……慢慢……就……是……了……

辛維正神疲力倦,想著,想著,終於又在迷離恍惚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是個難得的晴和天氣。辛維正一覺醒來,揉揉眼睛,伸伸懶腰,然後打點精神,起身向寺前走去。

從現在起,將是他生命中一個重要的開始。

他必須面對現實,堅強自己,同時對即將正式踏入的險詐江湖,保持高度警覺包括兩位師兄,神愉高樂仁,以及所有可能接觸的江湖人物在內。

恩師的遭遇,是個例子;兩位師兄之翻親成仇,又是一個例子。除非上述兩端,有一天能夠獲得使他滿意的答案,否則他無法信任任何人。另一方面,羅漢池上,唐尤兩家的鬥毒之會,今天已是整整進入第十天了。

這時的寺前廣場上,萬頭攢動,黑壓壓一片人海。喳喳唧唧,到處都是氣氛相近的嗡嗡私議聲。無疑的,這場鬥毒大會,由於一纏就是十天之久,已把萬千與會者之心情,一下帶進了激動的最高潮。山上山下,寺裡寺外,所有的武林人物,這時幾乎是不約而同地會聚到一起。

現在,已漸漸有人懷疑:峰頂羅漢池上,那一場慘烈的爭鬥,是否早巳結束?

倘若如此,則遲遲不見動靜者,該不出兩種原因:一是雙方功力悉敵,兩敗俱傷,彼此均無一人活下;再一可能是,獲勝之一方,也許已自峰頂,由某一秘徑悄然撤走!

所以,這時有人已在倡議,推舉一二位功力精純,而又深請藥理者,壯起膽子,人谷瞧個究竟。

可是,天下事實難兩全:內功精純者不一定諳於醫藥之道,於醫藥之道稍具研究者,則又不一定有著精純之功力。同時,最主要的,是誰願意來冒這個險?為名?為利?或者只是為了滿足他人之好奇?

因此,它便像所有雜亂無章的會議一樣,發言熱烈,陳詞慷慨,就是沒有結果……

而辛維正,對這些根本不發生興趣。

他沿著場外圍,由東,而南,再向西,準備緩繞一圈,如果看不到神偷師徒,就馬上離去。

就在辛維正走到西北角,一排天然石礅附近時,場上人群中,突然有人怪叫道:「喂,你們大家看,那邊誰來了……」

辛維正跳上一座石礅,隨著眾人舉目向登峰坡道上望去。由峰下上來的,是兩名青衣中年人。兩人均約四十出頭年紀。左首一人,白白胖胖,右首那人則是高高瘦瘦的身材。

兩人手上都拿著一柄烏骨折扇,一路指指點點,談談說說,烏骨扇時展時收,顯得極為從容而投契。

辛維正暗忖,這兩人相貌平常,行動舉止,亦無出奇之處,難道竟也是正副兩榜中人物不成?

豈知,辛維正這廂轉念未已,廣場上在經過一陣極為短暫的沉寂之後,一片驚啊聲,突如山崩海嘯般一下進發開來!

辛維正一呆,暗訝道:兩人是「公侯」?還是「將相」?不然……

其實,他又哪裡知道,以此刻場中這些人物來說,別說是「將相」或「公侯」,就是「拳」「刀」「劍」等」三王」復活到來,都不一定就會為他們帶來這等騷動啊!,那麼,現在來的這兩人,既然如此使人震動,他們又都是誰和誰?

且去聽廣場上頃刻間一片驚訝聲隨後而來,如瘋似狂的發出怪吼:「唐必達!」

「尤中宣!」

「天啦,咱們都上當啦,原來是一場大騙局……」

這時,那兩名玄衣中年人,已於廣場彼端站定下來,正同時高舉著四條手臂,向人群中不住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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