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衣少女驀地止步轉身,怒聲道:「爛駝子罵誰?」
神偷眨眨眼皮道:「你說我駝子罵誰?」
紫衣少女戟指叱道:「駝鬼有種再喊一聲丫頭試試!」
神偷忽然涎臉笑道:「我駝子又沒發瘋,為什麼要再試?」
紫衣少女氣得跳腳道:「你不試,你就沒有種!就不要臉!」
神偷嘻嘻一笑道:「要臉就該呆在家裡樓上,對麼?當然不要臉了!」
紫衣少女挫牙進喝一聲:「好……」香肩晃處,騰身便向神偷立足處撲將過來,神偷一聲怪呼,拉起小空空掉頭就跑。紫衣少女似有急事在身;亦不真個追趕,停下身子喃喃罵了一陣,旋即嬌軀扭轉,又向峰下走去。
紫衣少女偶爾抬頭瞥及辛維正,不知怎的,秋披流盼間,一張氣得發青的粉臉竟止不住微微一紅,她放慢腳步,側臉朝辛維正溜了好幾眼,這才似有所思地,垂頸咬唇而去。
辛維正於樹蔭下支頤凝眸,默默的陷入一片沉思,兩位師兄竟一躍而躋身三卿七尉之列,可是這真是個可喜的訊息嗎?
根據數年同門相處,辛維正知道,兩位師兄,秉性均極純良;然而,事實如鐵,兩人一下山便像斷了線的風箏,這又該如何解釋?
五年,在繁囂的塵世中,也許只是彈指間的事;然而在冷寂的深山中,它可不是一段短日子啊!
師父待人,是那樣的寬厚,而且他兩人當時又都是自動請求下山的,仇家找不找得著那是另外一回事,而他們兩人,一個五年,一個三年,竟然自離山後,一個都沒有再回去過,這還能算是人嗎?
兩人難道真的為了本身之聲光名利,已將師父和他這個小師弟丟向九霄雲外?應該不會,也但願不會!
不錯,師父自從一身功力喪失後,早已是廢人一個,可是,「兒不嫌母醜,徒不計師微」,更何況師父他老人家人殘藝不殘,照樣造就了他們師兄弟三人一身驚人藝業呢!試看他們兩人,今天一個成了「刀尉」;一個成了「劍尉’,是誰教出來的?若不是武功山中那位殘廢老人,他們兩人能有今天?
所以,辛維正決不相信可是,唉!辛維正思緒混亂,終於在睏倦下漸漸睡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辛維正忽於閹中被一陣低促的聲音喊醒:「辛兄,辛兄,快起來!」
辛維正睜開眼睛一看,天色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黑下來,此刻站在身前的,正是那位刁鑽的小空空莊繼塵!
當下他連忙揉眼坐起身來道:「莊兄來了多久了?」
小空空催促道:「走,走,家師在日間老地方等你,有好訊息奉告,‘刀’‘劍’雙尉都到了!」
辛維正一跳而起,驚喜道:「真的?」
小空空道:「誰騙你,快過去吧!」
進入日間那座木棚,神偷果然在座,不過,棚中晚上光線不好,這時除了神僮外,還散坐著七八名武林人物。
神偷低聲道:「這裡不便詳說,同時老漢今晚另有他事,也無法帶你去。他們兩人是午後剛到,佟住大林寺第三進配殿東廂六號雲房,謝住西廂第十五號,看神色兩人似乎都很累,我想亦以明晨登峰過訪為佳,這兒酒菜錢已經付清,不陪了,老弟一個人慢慢食用吧。」
神偷低聲說完,立即帶著小空空匆匆出柵而去。
辛維正一人佔著一副座頭,他喝著酒,吃著菜,但根本就感覺不出酒菜的滋味。神偷的建議不無道理;天黑了,山路難走,兩位師兄來得這麼晚,一路奔波勞累,自屬不難想見,無論從哪方面想,他都以明天一早上去相見為宜。可是,話雖如此,今天這長夜,他又將如何打發?
辛維正正感愁懷難遣之際,棚口燈光一暗,忽自棚外走進一人。辛維正抬頭看去,不意竟是日間那名紫衣少女!
紫衣少女人棚,目的顯然是為了找人,她張望了一會,方待縮身退去,一眼就發現了在棚角的辛維正。
紫衣少女在發現了辛維正之後,主意似乎立即改變,她稍稍猶豫了一下,接著毅然決然向辛維正桌邊走來。
「喂」
她停下,喊了一聲,稍頓,注視著辛維正又說道:「姑娘瞧你落魄如此,怪可憐的,同時你近來看上去也似乎還老實,所以,姑娘準備問你」
她說到這裡,又停了下來,彷彿在等待辛維正表示意見,辛維正抓起酒壺,壺空了,想說話,舌頭很重,半天調撥不過來,直到現在,他才發覺自己已經喝了不少酒。
辛維正感覺一顆腦袋有向一邊趨過去之傾勢,於是,他努力糾正,不意用力一扳之下,矯枉過正,腦袋又一下傾去另一邊,設非緊急搶救,額角差點磕在桌沿上。不過;他顯然還能清楚地知道,他尚有一句話沒有回答人家。
於是,他睜了睜眼皮道:「多不行……再半壺,大概還可以。」
紫衣少女好氣又好笑,嬌斥道:「你聽到哪裡去了。」
辛維正目光發直道:「那麼,你……你……你說什麼?」
紫衣少女一宇一宇道:「姑娘是說有一句話問你!」
辛維正茫然四顧道:「姑娘在哪裡?」
紫衣少女噗嗤一聲,掩口笑了。她大概看出辛維正已經喝醉,知道愈急反而愈說不清楚;當下索性就在辛維正對面坐下,笑了笑,緩緩說道:「姑娘就是我,在這裡!」
辛維正打了個酒呃,點頭道:「噢,就是你,在這裡!」
紫衣少女抿了抿嘴唇,忍笑接著道:「是我,有句話要問你!」
辛維正哦了一聲道:「問了沒有?」
紫衣少女忍了忍,才道:「還沒有,現在要問了,你聽清楚了!你,一身穿得破破爛爛的,卻在這兒拼命喝酒,是否意味著你已潦倒得無路可走?現在回答吧?」
辛維正不住點頭,似乎業已完全領會,當下答道:「是的,路不好走,天又這麼黑……」
紫衣少女深深一嘆,搖頭起身,匆匆走去賬櫃上要了紙筆,寫了一張條子,走回來放在桌上道:「你醉了,跟你有理說不清,這兒有張條子,你收好,上面有本姑娘的姓名和住址,我們莊上還差幾名丁員,你如閒著,隨時都可以帶著這張條子前去報到派職。」
辛維正撈起一條手臂,很有禮貌的揮著道:「好,好,不送……慢走……在下一定為您將信帶到就是了!」
紫衣少女一怔,接著蹙額搖頭,無可奈何的嘆了一口氣,轉身向棚外走去,走至棚外,又回頭望了一眼,方始一閃身消失不見。
辛維正一覺醒來,已是第二天清晨。臥身之處仍是昨日同一株大樹之下,他已忘了昨晚他是如何白酒棚起來到這裡的。昨晚遇見紫衣少女一節,他有點印象,只是很模糊,不過,這一切,現在都已經不算頂重要了。
現在要緊的是:他得馬上上峰到大林寺去找兩位師兄!
辛維正站起身來,抹抹臉孔,伸個懶腰,然後提足精神,沿登峰山道健步疾走。
辛維正此刻的外表,看上去的確很寒酸,不過他很坦然,因為兩位師兄當年下山也是這樣子,他覺得這樣去見兩位師兄,也許更能喚醒兩位師兄的記憶。
登峰者不止一人,有時碰到仄道,如果正巧有人走在前面,後面的人使得等待,急也無用。而現在,辛維正就遇上這種情形。
前面兩個漢子,一人斜插一柄單刀,並肩而行,腳下不快不慢,邊走邊談,似乎談得正起勁;這時辛維正要是請求對方讓道,只有兩種情形才不致引起衝突:第一,兩人均為明達人,對辛維正之請求認為理所當然。第二,他辛維正為當今知名之士,對方不敢不讓!
除開這兩種情形,事情都很難說。
最有可能的是,路是讓了,但可得捱上幾句冷言冷語。
辛維正有自知之明,假如他有理,他是受不得氣的,與其後果難卜,毋寧事先剋制一下!所以,辛維正在兩人身後亦步亦趨,忍耐著不動聲色,好在兩人談的話尚不枯燥,偶爾聽聽,也很有意思。
先是其中一人道:「有人說‘四伯’中的‘糊塗伯’,也來了,老三聽人說起投有?」
被喊作老三的那人道:「昨夜聽是聽人說及,不過小弟對此頗表懷疑。」
先前那人道:「為什麼?」
老三哼了一聲道:「四伯,為人,幾乎比一公一侯的架子還大,尤其這位糊塗伯,有了酒或棋,天掉下來都不會理,他會趕來這種地方?」
先前那人道:「十三男中的義男和哄男還不是來了?」
老三哦了一聲道:「男是男,伯是伯!五爵等格極嚴,差一級都不能比!何況差上兩級!」
先前那人又道:「‘兩子’之中,‘霹靂子’家那個紫風丫頭,你老三剛才也看到了,這又該作何解釋?」
老三緩緩道:「霹靂子女兒出現,與霹靂子本人來了沒有,小弟認為是兩件事!」
辛維正心頭不禁微微一動。昨天那名紫衣少女莫非就是兩子之一,霹靂子的女兒不成?
很有可能!
這丫頭如非霹靂子之女,她應該不敢對三卿之一的妙手卿那樣無理。辛維正這時其實只須取出身上那張條子瞧一瞧,也就不難得到答案了,遺憾的是,他雖在酒醉中將紫衣少女那張條子塞入口袋,事後卻已忘得於乾淨淨!
辛維正對「公侯伯子男」和「將相卿尉」等正副兩榜所列人物,知是知道一點,但所知極為有限,因為師父不悉是何緣故,似乎不太願意提及這一方面的事,所以,前面那個漢子現在說的這些,在一般人,也許只是老生常談,但對辛維正而言卻依然有著新鮮之感。
辛維正很希望兩人能就兩榜人物繼續談下去,不意事與願違,先前那人話鋒一轉,忽又換了一個話題:「這些不去說它了,老三,另外我問你,這次羅漢池上,唐尤兩家一纏就是這麼多天,老三猜想這兩家到底是怎麼回事?」
老三停了一會兒才緩緩說道:「小弟彷彿有個預感」
先前那人一哦,道:「是的,老三,這些地方,愚兄一向佩服你,快說來聽聽看,老三你有著什麼樣的預感?」
老三平靜地答道:「預感只有兩個字,不祥!」
先前那人洩氣道:「不是什麼吉利事就對了。」
老三冷冷介面道:「小弟之所謂不祥,並非純指兩家此戰之勝負傷亡而言。」
先前那入一哦道:「那麼」
老三低沉道:「請恕小弟智力有限,雖然有著預感,目前尚回答不出個所以然來,不過,事情也許不會拖得太久,就在這三兩天之內即見分曉,咱們等著瞧就是了!」
兩個漢於說至此處,大林寺已到。
辛維正雖然覺得兩個漢子最後一段話頗有耐人尋味之處,但這時也只有暫時擱去一邊了。
大林寺內外,氣氛相當緊張。羅漢池上鬥毒之會,於今業已進入第九天,儘管只是唐尤兩傢俬事,外人也無法處之泰然。
不過,這對辛維正都無多大分別,他關心的,只是兩位師兄一為何一出來就不回去了?
是否兩人本質已起變化?
辛維正從一堆堆人群中擠進寺去,走完一座大殿,又一座大殿,直到進入第三座大殿,嘈雜情形方始略見緩和。
辛維正折向東配殿,自第一間雲房起,一號一號數過去,四、五、六,第六號,到了,辛維正舉目所及,突然停身站定下來!
前面,第六號雲房門口,揹著手踱過去的那位白衣青年,不正是大師兄佟宗義麼?
雖然已經五年不見,但是,辛維正對眼前這位大師兄的背影,依然熟悉如昨!是的,大師兄似乎比五年前又長高了一些,衣履也光鮮了,還有腰間那把紫鞘刀,不過,這些變化在辛維正眼中只是細微末節,他仍舊一眼便能認出來,不會錯,這就是宗義大哥!
辛維正心情激動,不自禁奔過去,叫道:「大哥」
白衣青年倏而轉身。長方臉,懸膽鼻,雙眉斜飛,目如曉星,不是他的宗義大哥還有誰?
辛維正雙膝一軟,熱淚進流,他緊抱著大師兄雙腿,喃喃道:「大哥,您想得我們好苦……」
刀尉佟宗義怔了怔,驀地一啊,驚喜交集地失聲叫道:「是維正麼?啊,快起來,快起來,三弟什麼時候來的?你見過了你二哥沒有?他就住在對面。」
滿天疑雲,至此消散盡盡!大哥,還是以前的大哥!一點點,一絲絲都沒有變!所變的,只是比當年更英挺,更親切!以及由一名無名小於一下變成「七尉」中的刀尉」!
至此,辛維正益發堅信,兩位之所以一直沒有回山,一定另有隱情,他顯然是錯怪他們了!
刀尉佟宗義扶著小師弟雙肩,不待小師弟回答,審視著點頭又道:「不錯,維正,你長高了,就跟大哥和你二哥出來時一樣,快像個大人了,我們這就過去看看你二哥吧!」
突然,一個意念閃電升起,辛維正不期然打了一個寒戰,他僵立著,雙目有如一把利剪般盯在大師兄臉上道:「大哥,你為什麼不先問師父好?」
刀尉佟宗義,臉色突變,辛維正身不由己,向後退出一步,脫口駭呼道:「大哥,你……」
刀尉佟宗義仰臉向天,面肌抽搐,顯然正在竭力抑制著心頭一種激動情緒,隔了好半晌,才以一種來自幽谷般的聲音,緩緩說道:「維正,你二哥住在對面十五號,你先去看看你二哥再說吧。」
刀尉佟宗義話一說完,立即轉身入房,並將房門砰的一聲順手推上!
這種關門聲,不啻一錘捶在辛維正心窩上。
「變了,大哥還是變了……」
他泥塑木雕般僵立那裡,喃喃著,如發夢囈,心頭一酸,兩串熱淚不自覺沿腮簌簌滾落。
足足過去盞茶之久,辛維正方始從沉痛中清醒過來。他抹乾眼淚,又朝那間緊閉著的雲房投子最後一瞥,然後這才懷著一顆碎裂的心,拖著虛浮的腳步,再向對廂的一排雲房走去。
十五號雲房一下便找到了。
隔著敞開的窗戶,房內,案桌後面,一名藍衣青年正在翻閱一冊線裝書,這名藍衣青年,正是較大師兄更為眼熟的二師兄謝奕方!
但是,這時的辛維正業已失去出聲招呼這位二師兄的勇氣,他呆呆地立在窗外,雙目發直,心頭一片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