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維正轉身抬頭,只見一匹黃驃馬,正自林中穿出,馬上是一名勁裝青年,馬頭上獵獵招展著一面三角小黃旗!
辛維正目力過人,他已隱隱約約看出,那面三角小黃旗上,似乎只有一個字:「侯」!
公侯的「侯」!
辛維正微微一怔。訝忖道:「侯」?「富國侯」「侯府」使者?
馬上來人見行空天馬迎到,馬韁微微一收,那匹坐騎立即紋風不動,四平八穩地停了下來!
辛維正不禁暗暗喝彩:好一匹良駒!好精絕的騎術!
馬上那名青年於坐騎停定後,目注行空天馬,冷冷道:「報全銜!」
行空天馬應聲必恭必敬的朗聲報道:「霹靂座下,一等管事,護堡總巡,行空天馬李吉衝!」
那位年輕的侯府使者似對行空天馬之職銜尚稱滿意,頭一點,手微揮,一封黃皮書函,脫手緩緩飛出。
行空天馬伸手一抄,同時俯身道:「敢請尊駕留馬片刻……」
詎知那位年輕而狂傲的侯門使者,竟似沒有聽得一般,馬頭一撥,馬韁一抖,自顧縱騎而去。:
辛維正看得好不舒服,他待行空天馬走回來,皺了皺眉頭問道:「此人是侯門弟子麼?」
行空天馬聳聳肩胛道:「弟子?一名專司投遞文書的腳差罷了」
辛維正頗感意外道:「那麼」
行空天馬苦笑了一下道:「不管怎麼樣,終究是侯門來的啊!」
辛維正移目望向遠處,未再說什麼。
行空天馬低聲一咳道:「辛兄請隨小弟來!」
辛維正點點頭。於是,兩人相偕向堡中走人。通過堡樓下面那段幹坦寬闊的石板通道後,行空天馬將辛維正領入右首一間接待室中,親自倒來一杯竹葉茶,然後帶著歉意說道:
「辛兄請在這裡稍坐,待小弟進去將這封書函呈交錢總管,井報告我們金姑娘,說您來了。」
辛維正欠身道:「李兄只管請便。」
行空天馬匆匆離去後,辛維正揹著手,緩緩踱到客室門口,遊目四眺。直到這時候,辛維正才於無意中,發現這座金湯堡在構築方面的奇特之處。
從外面看來,厚厚的堡牆,高聳的堡樓,與一般古堡可謂別無他異,但實際上,卻全然不是那麼一回事!
原來在外面看到的堡牆,只是一道外殼,外殼之內,體系別具。現在,辛維正所能看到的,是一個龐大八角形巨構的一面加,兩角,可以想象出,這座金湯內堡,必系按八卦陣圖式所興建,同時設有八座大門。
至於從每一座大門走進來,是否會有不同的背象?
或者這僅是一類構建形式,事實上並不如真正的八卦陣圖那樣,在每一座大門內設有種種不同的機關埋伏?
這些,就不是辛維正目前所能清楚的了!
辛維正正眺望間,偶爾回頭,忽然瞥及一名紫衣少女,正自左邊那道牆角背後,張望著躡足走出來。
他很快看出來是誰,脫口高呼道:「嗨!是金姑娘麼?久違了!」
是的,現身者正是金紫鳳那妮子,但由於堡門兩邊沿走廊伸展下去,同樣的接待室,不下數十間之多,不知是妮子出來得過於匆促,抑或行空天馬未曾說清楚,妮於在現身之初,顯然不知道辛維正是被安置在那一間接待室之內。同時,不知是何緣故,妮子在自牆角走出後,腳步趄,意態猶豫,彷彿隨時都有突然轉身折回之可能!
現在,經辛維正這一喊,妮於無所遁形了,只見她抬頭一怔,旋即快步走了過來,口中應著道:「你來了麼?」
妮子一路走來,眼光始終望著地面。辛維正暗暗納罕。他知道妮子不會不歡迎他來,而妮於又不是一個容易害羞的人那麼,這是為了什麼呢?
辛維正等妮子走進室中,試探著問道:「姑娘是昨天回來的吧?」
妮子唔了一聲,點頭道:「是的。」
辛維正見妮子仍然低著頭,輕輕一咳,又問道:「姑娘是否哪裡不舒服?」
妮子猛然抬起頭來道:「沒有啊!」
辛維正星目閃掃之下,突然明白過來。妮子一雙眼睛,又紅又腫,彷彿哭泣過;所以低頭的原因在此!
妮子「破綻」露出,顯得很不好意思。雙腮泛霞,困窘異常。急忙又低下頭去,揉揉眼皮道:「這次回來,一路上風沙好大……」*
辛維正暗暗好笑,口裡則以認真語氣接著道:「可不是,差不多快兩個月沒有下雨了。」
妮子以為「要命的一關」已經過去,登時高興起來,含笑問道:「吃過飯沒有?」
辛維正搖搖頭,笑道:「沒有。不過還不餓!」
外面忽然有人問道:「金姑娘來了麼?」
金紫鳳轉過身去介面道:「錢總管怎麼說?」
行空天馬含笑走進來道:「錢總管說,既然是姑娘引薦的人,不妨例外一次。」
辛維正望向金紫風,問道:「指我麼?」
金紫風點頭笑道:「是的。凡是進入我們金湯堡任職的人,不論所派職位高低,依例均須經過總管之考校,現在你是例外!」
辛維正不假思索,毅然擺頭道:「我不想例外!」
金紫鳳大為詫異道:「為什麼?」
辛維正正容緩緩道:「因為我不想姑娘因我徇私,更不想使錢總管因姑娘而破壞本堡的規例與體制!」一旁站著的行空天馬,聽得不住點頭,臉上油然升起一片欽敬之色!
金紫鳳玉頰微紅。如說這丫頭這時是為了慚赧之故,毋寧說是因為能為堡中引薦了這樣一個有骨氣的人而感到榮幸和驕傲!她咬唇沉吟了一下,向行空天馬揮手道:「那就請錢總管定個時間吧!」
行空天馬搓搓手,微感不安道:「總管已定好明天下午……」
金紫風為之一呆道:「怎麼說?」
行空天馬連忙賠笑道:「錢總管是這樣說的:姑娘引薦的人,自然無妨例外,不過,萬一姑娘要是改變了主意,或是這位辛兄弟有所不願,那麼,他老人家說,要到明天下午,他才能有空,因為他老人家今天正在忙著處理侯府送來的那封信。」
好一個錢總管他答允例外,顯然出於萬不得已。辛維正一方面慶幸自己走對了腳步,一方面則為這位錢總管處事之圓通練達,而暗暗吃驚!
金紫風悻悻然道:「原來……」
辛維正連忙攔著道:「姑娘千萬不可錯怪了人,須知錢總管這樣處置,純屑一番耿耿忠心,姑娘該不希望令尊有著一位不盡職守的總管吧!」
金紫風想了想,不禁轉怒為笑,噗嗤一聲,低低罵道:「老狐狸一個!」
行空天馬躬了躬腰,含笑退去。
金紫風遂又抬臉問道:「昨天,你離開這兒之後是到哪裡去了?」
辛維正笑了笑,說道:「郭‘掌門人’處!」
金紫風一愣道:「你,你是說,你到過我們那座:百珍園’?是你無意闖去的?還是誰人指點你去的?」
辛維正暗忖:這丫頭聽到郭掌門人幾個字,馬上知道指的是那管園的老頭兒,同時對此一稱呼,一些不以為異,可見那老頭的掌門人自嘲之稱,素來已非一日,大家都習慣了。
當下笑了一笑,反問道:「自己闖去的如何?別人指點的又如何?」
金紫鳳恨聲說道:「自己闖去的,如今還能看到你,算你命大。假使是別人指點的,那麼,指點者為誰,你告訴我,我馬上要去殺了他!」
辛維正大吃一驚道:「你的意思是說……」
金紫鳳哼了一聲,正待開口,忽然一咦道:「怪了,你怎知道老鬼的真身份?是他自己告訴你的?還是你們以前就認識?」
這一下,辛維正可真的呆住了。
什麼?老傢伙自稱「掌門人」,原來是「假「中滲「真」?
現在,他覺得,如想理清這一團「亂麻」,最好的辦法,還是從頭說起,先將所有的經過告訴這妮於,然後再請這妮於為他說個明白!
金紫風靜靜聽他說完結識那位郭老頭的始末,不禁連連搖頭道:」緣,都是緣,我算是白白為你著急一場!」
這樣說,辛維正當然聽不懂。不過,他知道,妮子一定還會接著解釋下去,所以暫時不搭腔,默然等待。
果然,金紫鳳忽然抬臉問道:「你聽說過武林中的四大門派麼?」
辛維正搖搖頭道:「不太清楚。在兩榜人物之外,只隱約聽說過有什麼‘八振’、‘三幫’、‘四門’、‘六異’之存在,至於何謂‘四門’?何謂‘六異’?哪‘八派’?哪‘三幫’?則模糊得很!」
金紫風皺眉道:「那位什麼‘關東無名叟’,教徒弟真不知道是怎麼個教法的!」
辛維正暗哼一聲,旋即咦了一聲道:「你怎知道家師他老人家名叫‘關東無名叟’?我好像沒有向你提過嘛?」
金紫鳳淡淡道:「神偷說的。」
辛維正道:「哦,神偷說的?你是在什麼地方」
金紫風擺手攔著道:「別扯得太遠!」
頓了一頓,接道:「什麼‘派’、‘幫’、‘異’,暫且擱過一邊,現在只說‘四門’。所謂‘四門’,即:‘四川唐門’、‘山西尤門’、‘順天血手門,、‘應天無常門’。知道我們那個郭老頭他是誰麼?他就是應天無常門,過去的掌門人:‘應天無常’郭七絕是也!」
辛維正一怔道:「‘郭七絕’?不是‘郭守樸’?」
金紫風道:「當然不是。郭守樸是他現在的化名。他如不換一個名字,誰還不知道他就是當年的‘應天無常’?」
辛維正滿肚子都是疑問,一時也不知道從何問起,當下自語般訥訥道:「郭七絕,這名字取得好怪……」
金紫風道:「這有什麼怪?七絕者,七情斷絕之謂也!」
辛維正搖搖頭,表示不能置信。他所知道的郭老頭,熱忱、慈和、爽放、而風趣,甚至多多少少,還帶有一點頑童般的天真。
一個七情斷絕的人,會是那樣的麼?
假使此謂之是,那麼,他倒真希望這世上,人人都能像郭老頭那般「七情斷絕」!
金紫風嘿了一聲道:「不信是麼?以後瞧著就是了!」
辛維正也知道這妮子不會騙他,因為妮於適才曾說他能在百珍園安度一宵為「命大」,並聲言誰指點他去闖百珍園的,她要馬上去殺了那人,這種種,顯非無因。所以,他現在不是不肯相信,只是欠缺依據,一時還無法相信而已!
辛維正想了想,又問道:「剛才你說老頭是過去的無常門掌門人,這過去兩字,該作何解?現在的無常門掌門人又是誰?」
金紫風搖搖頭道:「算了,這些以後再說吧!這些事,與你無關,同時卻是郭老鬼之大忌。今天,你所知道的,已經足夠普通一名武林人物,招來三次殺身之禍而有餘了!」
辛維正清楚這妮子的性格,她既表示不願再說,問亦無益,於是笑了笑道:「那麼,我們現在換個話題,再來談談我的事如何?」
金紫鳳甚為奇怪道:「你有什麼好談的?」
辛維正又笑了笑,緩緩說道:「有,首先要談的是,假如我辛維正答應姑娘在貴堡供差,也許會有一份或多或少的俸銀或工資……」
金紫鳳截口道:「當然!」
辛維正緩緩接下去道:「假如此為理所當然之事,在此,辛維正願先向姑娘提出一項要求!」
金紫風有點緊張道:「什麼要求?」
辛維正正容說道:「就是辛維正之待遇,不拘厚薄,不想以月計,而願以日計!」
金紫鳳張大眼睛道:「你言下之意是否表示,你說不定哪一天,隨時都有突然離去之可能?」
辛維正搖搖頭道:「得稍為修正一下。在下的意思是說:實做實發,曠工照扣,因為在下有一個堂房叔叔住在萍鄉,年老體衰,孤獨無依,在下幼蒙撫養,慈恩不能不報,在下海隔一段時期,須得去看望他老人家一次!」
金紫風脫口叫道:「這是一種孝義行為,你想誰會反對?真是一個多心眼的小氣鬼!」
辛維正笑笑道:「食人之祿,忠人之事。話說明了,固然沒有什麼,但如果經常來個曠職曠工,你叫堡中的管事如何再去管別人?」
金紫鳳眨眨眼,忽然說道:「我們堡中,也不在乎一二個人的口糧,何不乾脆把你那位叔叔接來堡中住?」
辛維正諉稱的「叔叔」實在是師父,問言不由一陣黯然,苦笑推託道:「他老人家脾氣很固執,喜靜不喜動,此其一。其次,他老人家那一副支離病骨,也許根本就受不了一趟車舟之旅!」
金紫風關切地道:「什麼時候,我們一起去看看他老人家怎麼樣?」
辛維正點頭道:「謝謝姑娘,以後看情形再說吧!」
金紫鳳望了望門外的天空,轉過頭來道:「‘你的事’可以告一段落了麼?」
辛維正道:「還沒有。」
金紫鳳側道:「不會又是一項什麼要求吧?」
辛維正笑道:「姑娘不幸而言中。」
金紫風啞然失笑道:「剛才是‘惟一’,現在該是‘惟二’了?」
辛維正搖頭道:「不,還是‘惟一’!」
金紫風掩口道:「我知道,它們是:惟家’的,雙胞胎’!」
辛維正一笑道:「這裡面有‘公’‘私’之分。剛才,是談公事,現在則是談私事。換句話說,這是向姑娘個人提出的一項要求,姑娘不答應,誰也幫不上忙!」
金紫鳳一哦,笑著點頭道:很有意思,你說說看!」
辛維正故作很輕鬆的道:「不瞞姑娘說,在下是個勇於認錯的人,但是,問題在於,經常心底下認錯,口頭或行動上,卻往往無法表達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