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尉朱家橡道:「‘金煞神’!他自稱姓‘蘇’,名‘仁惟’,一張面孔黃如金紙,約莫三十出頭年紀。」
掌尉邱蓬飛大搖其頭道:「第一次聽到這個名號。」
筆尉朱家椽默默出神,似乎正在盤算著一件什麼事。
掌尉邱蓬飛注目問道:「莫非是他找我?」
筆尉朱家椽點頭道:「是的。」
掌尉邱蓬飛又問道:「他有沒有說找我為了什麼事?」
筆尉朱家椽搖頭道:「沒有。」語言微頓注目接道:「蓬飛,你能不能先答應我一個要求?」
掌尉邱蓬飛哈哈大笑道:「很好,家椽,你的禮數可真愈來愈周到啦!聽你語氣這般嚴重,難道想要借我表哥脖子上這個人頭不成?」
筆尉朱家椽平靜地接下去說道:「表哥樣樣都好,就是一副毛脾氣尚難使人恭維,小表弟我之所以先要提出要求,原因在此!」
掌尉扭頭高聲道:「老鄭,舀碗冷茶來!」
快手鄭全福等人,茶水早就準備好了,只因為表兄弟倆正在密議要事,不敢冒昧走近而已。
掌尉一氣喝下一大碗冷茶,遣退快手鄭全福,這才抬頭催促道:「說正文!」
筆尉朱家椽靜靜地說道:「家椽的要求是:來人雖然找的是你掌尉,而你掌尉現在來了,但是,等會兒進去,家椽卻希望你這次能處處聽我這個小表弟的第一件事,請記住的,無論如婚何不許發脾氣!」
掌尉邱蓬飛連連搖頭道:「僅說最後一句也就夠了,偏要嚕裡嚕嗦,來上這麼一大堆,還有什麼要做的?只管吩咐!」
筆尉朱家椽頭一點道:「如此就好,進去吧!」
後院,一號上房中,那位金煞神似乎剛剛用畢早點,他見朱、邱二人聯袂入房,大刺刺地一領首道:「很好,請坐,兩位還算守時。」
掌尉邱蓬飛清清喉嚨,抱拳賠笑道:「聽說這位蘇朋友」
這位七尉中翹楚人物,要他向一名不見經傳,卻處處大馬金刀,一派不可一世狀的腳色強賠笑臉,也許還是有生以來第一遭,只看他那副尷尬神情,便知他心裡有多彆扭。
詎知金煞神竟然大搖其頭道:「這些叫人聽了發膩的客套,能免最好免了!」
掌尉深深吸進一口氣,溜了筆尉一眼,方始接著道:「那麼蘇朋友希望聽些什麼?」,金煞神手朝筆尉一指,冷然說道:「據令表親說,閣下經營這家邱記老棧,營業尚稱不惡,是也不是?」
既是筆尉說過的話,掌尉當然不會否認。當下頭一點道:「不錯。」
金煞神注目道:「那麼在下想借點盤纏,應該不成問題了?」
筆尉朱家橡大感意外。什麼?到底還是這回事?
那麼,昨晚他已經說得明明白白,他朱某人可以做得三分主筆尉實在愈想愈糊塗了。
談到銀錢,事情便好辦了。
所以,掌尉連忙接著道:「朋友需用多少?」
金煞神右手五指一張,淡淡道:「五十兩,黃的!」
掌尉當場一呆,心想:乖乖,好大口氣!我邱某人這家邱記客棧全部賣掉了,又能值幾何?
說實在的,五十兩黃金,在他這位掌尉並非拿不出來,因為這家邱記老棧,只是他邱家產業的一部分,不過,問題是:值不值得這樣做?
今天張三伸手五千兩,明天李四再來依樣畫葫蘆,就算有上十座金山,又能經得幾次伸手?
出人意外的是,掌尉尚在猶豫之際,筆尉朱家橡已然轉向窗外喝道:「小黃在不在?」
小黃在院子裡答道:「表老爺有何吩咐?」
筆尉朱家橡從容吩咐道:「叫管師爺立即設法籌措五十兩黃金送過來,如有不足之數,可向別處暫借一下,朱某人負責於三天內加患奉還便是。」
小黃答道:「是的,小的這就交代下去!」
好一個管師爺,真能辦事,先後不過頓炊之久,居然將五十兩黃金湊足,用一隻漆盤端了進來。
只見漆盤內,有金塊,有金條,有金葉,有金珠,有金瓜子,足證為湊足這五十兩之數,曾頗費了一番周折。
金煞神望向掌尉邱蓬飛問道:「這個數目,不會有損兩位的元氣嗎?」
筆尉朱家椽輕輕一咳,搶著回答道:「蘇朋友知道的,平常時候,任誰也不會在手頭存有這麼多黃金,所以,這只不過事出倉促,一時不巧而已,談傷元氣,諒還不至於,咳咳,現在蘇朋友還有什麼吩咐沒有?」
金煞神轉身緩緩道:「現在請兩位到外面院子裡來一下。」
說著,人已領先走向房外。
筆尉眼色一使,表兄弟倆,雙雙跟出。
金煞神於院心轉過身來道:「朱大俠兵刃帶著沒有?」
筆尉臉色微一變,輕哦道:「蘇朋友另外還想指正朱某人幾手功夫?」.金煞神冷冷說道:「在下是問朱大俠兵刃有否帶在身邊?在下每問一句話,都希望能得到正面回答!」
筆尉朱家椽頭一抬道:「管師爺,叫小黃把朱某人那支爛鐵桿取來!」。
不一會,小黃將一支長約尺八,粗盈一握,用精鋼打造的判官筆取至。
筆尉朱家椽接筆在手,當胸一合,郎聲道:「蘇朋友請出手!」
金煞神連退七八步,向兩人分別一揮手道:「兩位比個高下,不必客氣!」
天啦,這這算什麼話?
拿了人家五十兩黃金不說,竟又指到頭來逼著人家表兄弟倆相拼一場,這是否做得太過火了一點?
掌尉邱蓬飛怒達極頂,反而進出一陣哈哈大笑道:「家椽,我這個老表哥,現在真正要聽你的啦!」
筆尉朱家椽的涵養功夫,雖說到了家,如今可也有點忍不住了,不過,他總算還能持握住最後一線理智,沒有立即表露出來,當下緩緩轉過身去,以出奇平靜的聲調,淡淡問道:
「蘇朋友沒有別的要說的了麼?」
金煞神淡淡回答道:「在等閣下發問?」
筆尉朱家椽道:「朱某人問過了。」
金煞神頭一點道:「好的,現在就請聽在下的答覆:五十兩黃金,不是一個小數目,蘇某人要得狠辣,兩位卻惠付得慷慨,不過,都顯然的,兩位心底必然都存在著一個相同的想法:黃金,五十兩,一兩不少,咱們端出來了,底下倒看你小於憑什麼來將它們拿出這邱記老棧的大門?」
語音微微一頓,含笑注目道:「在下沒有猜錯吧?」
筆尉朱家椽坦然領首道:「朱某人承認你蘇朋友是個明白人!」
金煞神面帶笑容,不疾不徐的接下去道:「一付燒餅油條,僅值兩枚大錢,有時卻能勉充一日之飢,由此足證,錢財,事實上並不如吾人所高唱的只是一種:身外之物’。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老實說,今天我蘇仁惟若與兩位易地以處,也絕不會甘心五十兩黃金被人白白拿走,那怕這些黃金都是路上撿來的!」
金煞神刻下所演繹的,全是「反面文章」,他闡釋得越是精微透徹,朱邱兩人越是渾渾淘淘,莫名其究竟。
金煞神說至此處,笑意漸斂,語調一變,目視兩人又接道:「那麼,兩位也許要問:你姓蘇的既然如此明白事理,如今坐索這五十兩黃金,又是一個什麼說法?」
朱邱兩人以沉默表示預設。
金煞神莊容自為解答道:「無它,蘇某人自信可憑一技之長取得這份酬勞,蘇某人在江湖上雖無藉藉之名,武功也不一定就能勝過二位,但蘇某人幼承異人傳授,別具奇能,儘管本身武功不怎樣,卻能洞燭他人之短,即令一招一式之微,亦能月旦中肯,不失偏頗。所以,總說一句,今天,這種種,純屬一宗公平交易,兩位對拆三招,不須多,但須認真,然後,由蘇某人加以品評,兩位認為值多少,就付多少,晶評不當,分文不要!」
朱邱兩人相顧愕然。他們這對錶兄弟顯然做夢也沒有想到,武林中竟會出現今天這種奇聞異事!
金煞神沉聲緩緩又接道:「在下招攬這宗交易之手段,說來不無強迫之嫌,惟請兩位記住,黃金五十兩,仍在貴棧客房內;最後之抉擇,仍然操諸兩位之手。只要兩位搖搖頭,或說一聲不,蘇某人房錢飯錢照算,馬上抖抖衣襟走路!」
掌尉尚在發怔,筆尉朱家椽突然高聲招呼道:「蓬飛,小心了!」
話聲中,手中判官筆圈一抖,人隨筆起,筆尖有如寒星一點,突閃電向掌尉當胸遞到!
掌尉再無思考餘地,大喝一聲,虎威奮發,左掌一揮,人離原地,反繞至筆尉身後,右掌同時一拍出!
金煞神看在眼裡,暗暗點頭,那神氣似乎在說:你們中表傅的武學扣數,我蘇仁惟如今總算明白了。
底下兩招,中表倆雖然攻拆得同樣認真,但是,那位金煞神然未再繼續留意。
轉眼之間,三招過去。筆尉朱家椽判官筆一收,轉身道:「蘇朋友尚覺滿意否?」
金煞神點點頭,手擺道:「到裡面去再說。」
人房坐定後,金煞神先向掌尉邱蓬飛說道:「邱大俠的一套掌法,在招式方面,可謂毫無瑕疵,如說尚有不到處,便是掌勁似乎洪而不蓄,剛而欠韌,而這,亦非邱大俠本身之錯,實乃受本門心訣所限,要想加以精研改進,以邱大俠之年事而論,那恐怕該是貴門下一代弟子的事了。」
掌尉邱蓬飛眼皮微合,悠然陷入沉思。這說明金煞神這淡淡幾句話,聽來似無出奇之處,所觸及者卻是一個大問題,既連掌尉本人,亦須經過仔細檢討,才能領會這番批判的價值!
金煞神視線一移,又望向筆尉正容道:「至於朱大俠的一套筆法,在下願以書法比喻:
朱大俠擅長的是‘柳公權’,欠缺的則是‘顏魯公’。飄逸有餘,渾雄不足,恕在下冒昧地再說一句:這也許與朱大俠之豁達性格有關吧?」
朱邱兩人,四目相對,半晌無言。
金煞神微微一笑道:「信口道來,兩位以為如何?」
筆尉朱家椽深深一嘆道:「我們兄弟對蘇朋友今天只索取這麼一點有限之酬報,以及我們兄弟今天也只能湊出這區區之數,除深感不安和慚愧外,別無話說。」
金煞神對他這種表示,似乎毫不意外,這時又笑了一笑道:
「朱大俠如果不是說的客氣話,那就再替在下辦點事如何?」
掌尉邱蓬飛搶著道:「行行,說!」
金煞神手朝盛金漆盤一指,笑道:「請將這些黃金拿去著人為在下分鑄紋邊金圓四十枚,每枚各重一兩二錢五,十枚一組,分為四組……」
筆尉朱家椽惑然道:「分為四組?」
金煞神點點頭道:「是的,因為在下準備分別鐫上四種不同的字樣。」
掌尉邱蓬飛甚為詫異道:「四種什麼字樣?」
金煞神淡然接著道:「正面分鐫一字:‘禮’、‘義’、‘廉’、‘恥’。反面分鑄兩字‘邦本’!‘邦綱,!‘邦容’!‘邦魂’!」
朱邱兩人同時一呆道:「蘇朋友這……是……做什麼?」
金煞神神秘地笑了笑,說道:「這個兩位別管。」
掌尉邱蓬飛遲疑道:「城內手藝好的金匠不是沒有,但如果’在一天半天之內趕出來,只怕沒那麼容易吧?」
金煞神張臂打了個呵欠道:「無妨,我可以在這裡等。」
掌尉邱蓬飛立即將管師爺喊來,如言吩咐下去。
金煞神往床上一倒,懶懶然說道:「對不住兩位,在下有點倦,想養一會神,我看兩位,尤其是邱大俠,最好也找個清靜房間歇息。」
朱邱兩人互望一眼,相繼起身辭出。表兄弟倆到前廳耳房內,對面坐下,默默出神,誰也不說一句話。
好半晌之後,筆尉朱家椽緩緩抬起頭來道:「蓬飛,你就先歇息再說吧!」
掌尉邱蓬飛搖了搖頭,緩緩說道:「我不累……」
筆尉朱家椽本待起身離去,聽他說不累乃又坐回原處,雙臂:環置頸後,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似乎需要歇息的反而變成他自己了。
耳房中,頓又沉寂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