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心頭突突跳,臉子陣紅陣白,只好硬著頭皮走過來合掌躬身道:「今天能於此地見著降魔門下,真是三生有幸!」
金煞神肚裡冷笑:嘿嘿,我看是不幸之至!
筆尉朱家椽、掌尉邱蓬飛,此際亦自西配殿那邊雙雙走了過來。前殿兩廊,那數十名南湘本地的武林人物,一個比一個知機識趣,只不過眨眼工夫,即已靜悄悄的溜得一乾二淨!
了塵和尚瞥及雙尉走過來,心頭又是一陣不自在。金煞神轉過臉去,朝朱邱兩人迅速遞出一道眼色,口中大聲說道:「來,大家先到殿上去,喝一杯茶,歇歇再說!」
了塵和尚見金煞神話中似乎並無惡意,這才稍稍放下心來,當下連忙介面說道:「是的,上去喝杯茶……」
四人於大殿上圍著一張供桌坐下,金煞神抬頭望向了塵和尚道:「聽說大和尚最近正在修建大雄寶殿?」
了塵和尚心想:這不過是本和尚平時向人訛化的一種藉口,這廝是打哪兒聽來的?他因為一時摸不透這位降魔門下,放下大事不追究,卻問這些瑣事的用意何在,只好模稜兩可的欠身答道:「是的,不過,咳……咳……承各方慨予施捨,也快完工了。」
金煞神突然嘆了口氣道:「真糟!」
了塵和尚嚇了一跳,連忙結結巴巴地問道:「蘇大俠的意思……」
金煞神皺眉接著道:「家師近年來一心向佛,早就有意完成幾件功德事,蘇某人這次出來,他老人家便曾一再叮嚀:說是凡遇民間修橋鋪路,或是寺觀中修殿建塔,務必要大力襄助,不計耗費之多寡……」
了塵和尚聽了,暗暗懊惱不已。
不過,有一點使他不無安慰的是:降魔子既於晚年在心境上有著如此巨大之改變,其門人也許會對佛門弟子另眼看待,那麼,自己這一次的興鳳作浪,因此而能安然渡過,大概是不成問題的了!
金煞神頓了頓,接著又道:「早在年前,蘇某人即鳳聞大和尚在完成一座巨塔之後,又在著手擴建貴寺那座大雄寶殿,本想立即趕往貴寺,終因他事羈身……唉唉,沒有想到……
一再蹉跎的結果,竟給平白失去了一個良機!」
了塵和尚故意蹙額思索了一下,然後點點頭道:「也許還有個補救的辦法。」
金煞神一哦,顯得甚是高興地問道:「還有什麼補救的辦法?」
了塵和尚作出一臉莊嚴之相,正容說道:「敝寺那口大鐘,因鑄造年代過久,業已不堪使用,這件功德,原已由長沙張老員外包了,現在,既然蘇大俠這麼說,貧僧不妨做個主,回去請張老員外暫時讓一讓,並吩咐工匠改鐫上賢師徒……」
金煞神連忙攔著道:「不,不,到時候只要鐫上家師一個人的名字就夠了!」
了塵和尚深深一嘆,似有著無限感喟道:「蘇大俠這分淡泊心胸,端的使人欽佩!」
和尚這回這個馬屁,實在拍得大有問題。徒弟不願留名被譽為「心胸淡泊」,相反的,師父豈不成了「熱衷功利」?
尚幸金煞神並未去對和尚這兩句諛詞細加品味,這時,手在腰袋中一陣掏摸,接著,禿、禿、禿,向桌面擲出三枚金元。
了塵和尚目光所至,不禁失聲喜呼道:「這些金元好別緻……」
金煞神微微一笑道:「看上面的字!」
了塵和尚拈起一枚念道:「‘邦本’?」
金煞神又笑道:「不,看另一面。把它們順序排起來一起讀,保你更有意思!」
了塵和尚照做了,口中同時念道:「禮,咦」
金煞神側目道:「怎麼樣?」
了塵和尚抬頭道:「怎的無恥?」
金煞神微笑道:「因為它與你大和尚勢難兩立,有你大和尚在,它就沒有站的地方了!」
了塵和尚面孔通紅,訥訥道:「蘇大俠怎可……」
金煞神將桌上三枚金元一把撈回,哂然說道:「想送給你大和尚的,你大和尚已經收到了。至於這三枚金元,抱歉得很,在下尚有他用?」
了塵和尚知道受了戲弄,惟敢怒而不敢言,當下站起來,自語般道:「意敏、意明怎麼還不端茶來?」
說著,便待向後殿走去。金煞神手臂一揮,隔空彈出五縷指勁,口中同時沉聲道:「不送,好走!」
和尚身軀微微一顫,不僅沒有倒下,甚至未離原地半步,筆、掌雙尉互望一眼,似乎都很詫異。
金煞神冷笑道:「剛才沒叫你走,你偷偷開溜,如今明明白白叫你走,你這位大和尚怎又不走了?」
了塵和尚忽然轉過身來,雙膝下跪道:「蘇大俠高抬貴手。」
筆、掌雙尉益發訝異不置。
他們雖見和尚臉色發白,額上微透汗意,神情似甚痛苦,但是,和尚卻能轉身下跪,顯見周身血脈和關節,並未受到嚴重創傷。和尚不走,尚待何求?
只聽金煞神又一聲冷笑道:「抬什麼貴手?」
了塵和尚顫聲說道:「貧僧被……被……點了穴道。」
金煞神嘿嘿連聲道:「只點了你一二處小穴道,而且旬日使可復原,絲毫不會損及你原有的一身功力,這種情形之下,你還要嚕嗦,是不是嫌太輕?」
了塵和尚低聲戰抖地道:「您點的是貧僧‘敲尾’……和+…-和……左右‘下俞’。」
金煞神淡淡道:「是又怎樣?」
了塵和尚苦臉道:「這幾處穴道與腎陽相通,一旦穴巢枯閉,以後,我和尚……在……
某一方面……就無異……廢定了。」
金煞神介面道:「哪一方面?」
了塵和尚未暇多思,答道:「當然是男女」話一齣口,方知失言,語音一下頓住,一張慘白的臉孔,登時充血飛紅。」
雙尉一直未往這一方面想,至此方始恍然大悟!
金煞神輕輕一咳道:「很好,還有呢?」
了塵和尚哪還有勇氣再耽下去,低頭爬起,匆匆下殿,連帶來的一批弟子也顧不得招呼,便如喪家之犬一般狼狽出寺而去。
這邊的朱邱二人,以及金煞神,同聲哈哈大笑!笑過一陣,筆尉朱家椽首先問道:「這次多虧……」
金煞神擺手止住道:「別來這一套!假如兩位真的有意談談,在下倒希望兩位另外見告一件事。」
掌尉邱蓬飛連忙問道:「蘇大俠想知道的,是哪一件事?」
金煞神道:「就是對於,咳對於家師不,應該這樣說,就是對剛才金家那妮子,在聽說蘇某人為降魔門下之後的反常神態,兩位有無什麼感想?」
掌尉邱蓬飛點頭道:「是的,這一點的確出入意料之外。就連我們老表兄弟倆,也一直沒有想到,蘇大俠竟是降魔門下高足!」
金煞神對掌尉這種回答,不表滿意。不過,這情形其實怪不得別人,他自己問得吞吞吐吐,閃閃爍爍,又叫別人如何能夠知道,他心底真正想問的是什麼?
那麼,金煞神既然想問一件事,又為什麼不問個乾乾脆脆,明明白白呢?
這在金煞神,亦有其難言之隱!
原來這位「金煞神」不是別人,正是偽稱要回萍鄉探望養育恩人堂房叔叔的辛維正之化身!
適才,辛維正臨時靈機一動,冒承為降魔門下,原意是從金紫鳳那小妮子口中,多多少少套出一點有關降魔於黃逸公的「其人其事」;不期小妮子竟跟他那兩位師兄一聽提及師父時之表現完全一樣,根本不願多談一個字!兩位師兄,不願多談師父,小妮子金紫鳳則以同樣態度對待降魔門人,難道說,所謂降魔子黃逸公,竟就是武功山中,他那位衰邁多病的師父本人不成?
辛維正以最大之剋制力,強行抑止住因念而起的那份激動。
而今,他在雙尉面前,一時不便改口,只好以輕描淡寫的語氣加以更正道:「不,我的意思是問兩位:你們在見了小妮子最後那種對待蘇某人態度,是否有什麼特別感想而已?」
筆尉朱家橡深深嘆了口氣,說道:「關於這一點,朱某人覺得,貴師門演變到今天這種水火不容之勢,無論上一代誰是誰非,如連下一代因而蒙受影響,實為武林中一大不幸,因為朱某人相信,你們師兄妹之間,這顯然還是第一次見面……」
辛維正又是一陣意外!「霹靂」與「降魔」兩子原來是同門師兄弟?
這樣一來,他就無法再問下去了。不是麼?自己師門的「家事」,怎好啟口詢之於「外人」?
辛維正默默點頭,作不勝感慨狀,輕輕嘆了一口氣;等到茶送上來,他喝了幾口,立即起身向雙尉告辭。
雙尉見他去意甚堅,知道挽留不住,只好起身相送。
辛維正至城外一家棧房中取回寄存之馬匹,又另外改換了一副面目,連夜又向岳陽趕回。
現在,他心裡有了底子,更不愁在金湯堡中打聽不到有關降魔子的(可能就是師父)一切了。
他本來用不著趕得太急,因為雷光祖傷得不輕,那對錶兄妹決不會走在他的前頭。但是,他一想到「兩子」閱牆之謎,便恨不得脅生雙翼,寧可一個人先回到堡中,慢慢的再等那妮子回來!
第三天傍晚時分,辛維正悄悄返抵岳陽。
他將馬匹牽往西城門外一家騾馬行中,以原價八折賣得四兩八分銀子,正擬轉身出院之際,忽見兩名勁裝大漢,分別牽著匹黃鏢馬,自裡角一座馬廄走出,只聽其中一名漢子邊走邊說道:「那份景象,可說要多慘有多慘……」
辛維正微微一怔,遂藉故趑起著留在原地。
另外那名漢子皺了皺眉頭,說道:「這要非由你程兄口中……」
被稱為程兄的那名漢子搶著接下去道:「可不是,三十多名年輕弟子,橫七豎八,死狀之慘,令人不忍卒睹,其中就只缺少了一個奇運算元……」
程姓漢子說至此處,忽然發出一聲輕咳,頓住未再說下去。
他似乎突然想起,這段描述,已重複了三遍之多,現在再說第四遍,實在連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辛維正目送兩漢子背影遠去,一面向院外走來,一面暗加推敲。他知道程姓漢子剛才所說的訊息,必然是從「霹靂子」和「煞相」兩人之部從處輾轉傳出;雖然描述方面難免誇張,真實性則十分可靠!
那麼,那位奇算於黃天南,在黃山弟子盡遭不測之餘,他這位黃山振掌門人自己卻跑到哪裡去了呢?
就辛維正所知,這位黃山奇運算元,除了心術詭譎外,武功亦並不如何高明,一千弟子既然掃數遇難,他本人似無單獨走脫的可能。
回到百珍園,天已微黑。
那位應天無常郭老頭正託著一把小酒壺,蹀踱於畦行果木間,東望望,西瞧瞧,狀甚怡然自得。
辛維正笑喊道:「嗨,郭老,你看誰來了?」
郭老頭一抬,喜出意外道:「啊,小子,你怎麼這樣快就回來了?你不是說要十多天才能趕來回的麼?」
辛維正走過去笑道:「小姐回來了投有?」
郭老頭搖搖頭笑道:「她哪有這樣快!」
辛維正接著又問道:「老堡主呢?」
郭老頭漫聲答道:「據說一行已下羅漢池來,小子,算你有口福,老漢下午買來一隻大野兔,現在大概剛好夠火功!」
辛維正笑道:「怪不得我一過平江,便聞到了撲鼻香氣。」
郭老頭笑罵道:「油嘴滑舌!」
在餐桌上,辛維正又含笑問道:「老堡主這一趟廬山之行,有無收穫?」
郭老頭搖搖頭道:「不清楚。」
辛維正笑道:「真的不清楚?還是不肯說?如屬後者,不妨由小子說一段出來給您老聽聽,以助您老酒興!」
郭老頭眨了眨眼皮道:「你聽說了……」
辛維正咳了一聲道:「我聽說在羅漢池另一邊峰腳下,有人發現了一大意外秘密,現場那份景象,可說要多慘有多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