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了片刻,只聽那婦人輕輕一啊道:「有這等事?」
語音略頓,淡淡接著道:「秋月,賞這位張兄弟一錠整的!」
跟著是那位漢子以頭碰地的聲音:「謝娘娘厚賜!」
再接著,漢子的腳步聲,於隧道中逐漸遠去,辛維正這邊,又給提了起來。
辛維正知道,他已遠離「小人」,從現在開始,又得跟「女子」打交道了!
又向隧道里面走入,一路上,左拐右折,經過好幾道秘門之啟閉,最後,一行終於停了下來。
辛維正漸漸有點心慌。山腹中之隧道,如此錯綜複雜,他將來如何才能找得出口途徑?
只聽婦人交代道:「娘娘等一等還要問話,不要蹩壞了他,開啟麻袋,放他出來活動活動,順便喂他一點飲食!」
然後,婦人帶著同來的兩名丫環、向後面走了進去。
另一名丫環移步走過來,用剪刀將麻袋剪開,並將口中破布,及矇眼布帶,一併除去。
辛維正為求逼真起見,故意呻吟了一陣,方始緩緩睜開眼皮。
喝!好華麗的陳設!
紅木傢俱,繡錦門簾,頭頂上是四盞繪絹六角宮燈,四壁除琴、弓、蕭、劍之外,尚張掛著多幅名家書畫。
而這裡,顯然只是一座容廳,一座客廳中,已然豪華如此內室部分自然更不消說得的了!
辛維正看清環境,接著便向那名女婢打量過去。
拒知不看猶可,一看之下,可真倒盡胃口,只見那名女婢此刻也正在向他端詳著,一雙三角眼,又黃又腫,好像在兩團死肉內,深深嵌著兩顆活動的烏豆,獅子鼻,海蚌嘴,稀稀疏疏的幾根眉毛,似有似無,最令人噁心的,是那身打扮,綠套褲,紅夾祆,額前梳著一抹劉海,俗不可耐之至,居然堆滿一臉親切笑意。
「我叫美媚……」
辛維正連忙閉上眼睛。他不是怕看那張醜陋的臉孔,而是擔心繼續看下去,他也許會忍不住笑出聲來。
美媚勾腰湊前少許,低聲又道:「相公……」
廳後走道上,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美媚神色一變,改口沉聲喝道:「想吃點什麼,快說!」
辛維正心想:「這樣倒還使人好過些。」
角門啟處,一名淡裝婦人走了進來,後面跟著兩名使女,其一提著油紙風燈。
那婦人一身淺黃,臉上垂著一幅同色紗巾。
婦人走去一張太妃椅上坐下,揮揮手說道:「美嵋不要對他這樣兇,去端一碗蓮賣粥來,給他喂下就是了!」
辛維正閃目看清婦人身後,那叫「春桃’和「秋月’的兩名使女,雖不若這名‘美媚」
之不堪入目,但也強不到哪裡去,心中不禁暗暗納罕:這名女魔頭,她本人看起來倒不怎樣,怎麼盡用了這些醜丫頭?
不一會,一碗蓮羹粥端來,辛維正犯不著跟自己肚皮使氣,當下也就老實不客氣的全給吃了。
婦人開始盤問道:「那位小靈猿唐志中,是你殺害的麼?」
辛維正坦然回答道:「有這回事!」
婦人忽然手一指道:「美媚將他臉上易容藥擦去!」
美娟走去東邊案几上,取來一隻木盤,盤中盛著一見狀如洗筆缸的瓷盂,以及一堆剪成一方方的棉花。
辛維亞回覆本來面目之後,婦人突然扭轉臉去,跟身後兩婢不知說了幾句什麼話,這才轉過臉來問道:「你的名字是不是叫做辛維亞?」
辛維正暗吃一驚,口中答道:「是的!」
婦人接著問道:「你投入岳陽金湯堡,在那座百珍果園做事,是否懷有某種目的?」
辛維正答道:「沒有。」
婦人又向道:「後來又為什麼離開的?」
辛維正答道:「不想幹了!」
婦人注目道:「小靈猿跟你跟到什麼地方,被你發現的?」
辛維正忽然低下頭去,不則一聲。
婦人催促道:「說啊!」
辛維亞置若罔聞,不理如故。
他這時為什麼忽然拒絕回答了呢?
不!他不是拒絕回答,而是無暇回答!
因為他此刻正全心全神,在捕捉著一個飄忽的記憶,這女人那雙眼神,看來好生熟悉,過去是在哪兒見過的呢?
可是,任他苦苦思索,始終不得要領。
其實,這也難怪,一個人走在外面,每日里,所見到的人,何止百十,又怎能記得那麼許多?
辛維正只好暫時放棄思考,緩緩抬起頭來道:「萍鄉!」
他將路程截去一小段,因為滬溪大接近武功山了。
婦人目光閃動,接著道:「短短兩個字,也用得著想上如此之久麼?」
辛維正談談說道:「在下是在考慮有無接受芳駕如此盤問之必要!」
婦人哦了一下,微笑道:「考慮之結果,認為仍以接受為宜?」
辛線正點頭道:「是的,同時認為,底下應該輪到在下來發問了!」
婦人又哦了一下道:「你想問什麼?」
辛維正冷冷說道:「在下想問芳駕是誰?這兒是什麼地方?你們為什麼要打發那個姓唐的跟蹤我這樣個無名小子?」
婦人微微一笑道:「不用妄自菲薄,小兄弟,你真的只是一個無名小子麼?」
辛維正佯怒道:「這算回答?」
婦人又笑了笑道:「回答了你,又有何用?」
辛維正怒聲道:「為何無用?」
婦人含笑說道:「你以為你還有機會活著走出去?」
辛維正嘿了一聲,點頭道:「很好!既然遲早難免一死,那麼大家都省點口舌吧!」
婦人上下打量了兩眼忽然問道:「小弟今年多大了?」
李維正雙目微睜,閉口不答。
婦人和悅地接著道:「年紀輕輕的,不要自絕生路,小兄弟你走出此間的機會雖然不多,但活下去的機會,卻並非完全沒有辛維正張目曬然道:「只要我再將最後這個問題回答了,是不是?」
婦人未及理會,重新轉過頭去,不知又跟兩婢說了幾句什麼話,只見兩婢分別朝他溜了一瞥,不住點頭,表示同意。於是,婦人轉過身來向那醜婢揮手吩咐道:「美媚,去倒杯酒來!」
美媚微微一怔,欠身道:「請示娘娘」
婦人頭一擺道:「五斗櫃第三格,貼有藍色標籤的那一種。」
美媚應了一聲是,轉身向廳後走去,不一會,自後面端出一隻漆盤,盤中放著一隻白玉杯,杯中盛著滿滿一杯酒。
婦人手一揮道:「叫他飲下去!」
辛維正頭一仰,雙目微閉,作拒飲狀,其實在暗中凝神運聚真氣,以備一搏。
因為這一杯酒,他知道,不是毒藥,便是迷藥,無論如何飲不得。他次一步需要考慮的是,底下,他是直接躍身撲去?還是抓起這個叫美媚的女婢,先擲過去,以分敵心神?
辛維正正在轉念間,耳中忽聽那個美媚柔聲說道:「相公,請飲了這杯酒。」
辛維正雙目微睜,冷冷一笑道:「飲了這杯酒?嘿」
美媚溫婉地接著道:「相公只須張開嘴巴便得了。」
說著,放下漆盤,騰出左手,向他下頜託親,右手則擎著那隻酒杯,準備往他口中傾注。
辛維正星目一閃,冷冷接下去道:「你以為小爺不敢麼?」
頭一仰,張口任由那醜婢將一杯酒灌了下去。
婦人不禁點了點頭,稱讚道:「這丫頭越來越幹練了。」
辛維正一杯藥酒人腹,機伶伶一個冷戰,雙目中頓時失卻光彩,呆呆地坐在那裡,好似剛自睡夢中醒來一般。
婦人輕輕呼喚道:「辛少使」
辛維正前後左右,扭頭茫然望了一眼,然後瞪向婦人,自語般吶吶道:「誰在說話?」
婦人注目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辛維正搖頭道:「記不得了。」
婦人點點頭,顯然甚表滿意。
接著,轉過頭去,向那名叫秋月的女婢說道:「秋月,你去揀套合適的衣服來,替他換上。」
然後又向那個叫春桃的女婢說道:「你去拿首飾。」
辛維正呆坐著,泥塑木雕般,一動不動。
婦人接著轉過身來,藹容說道:「記住你以後的名字叫‘玉奴’。」
「‘玉奴’?」
「記得了?」
「記得了。」
「是這兒的女婢之一!」
「是這兒的女婢之一。」
「是娘娘差人將你從岳陽城中買來的!」
「是娘娘差人將我從岳陽城中買來的。」
「以後,在這裡,你要聽美媚的話,她叫你做什麼,你便做什麼,知道麼?」
「知道。」
「說一遍聽聽!」
「以後,在這裡,我要聽美媚的話,她叫我做什麼,我便做什麼,我叫玉奴,我是娘娘……」
婦人揮手道:「這樣就好了。」
婦人說著,偏過臉去,正要再向那名五婢吩咐什麼時,廳外院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婦人臉色一變,沉聲喝道:「誰?」
腳步聲停歇,一個惶恐的男人,低聲答道:「小的馬大。」
婦人臉色略緩,哦了一下道:「什麼事?」
馬大低低迴答道:「老爺剛剛回堡。」
婦人猛然一呆道:「沒有看錯?」
馬大肯定地道:「放的是三色焰火,一共三次,小的絕對沒有看錯!」
婦人沉聲道:「知道了,你去吧!」
這時正碰著春桃秋月兩名女婢,分別捧著一包衣物從廳後走出來,婦人匆匆站起身來,揮手喝道:「擱下,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