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在公侯居住的那間廂房門前,那兩名叫‘允達」和「桂元」的少年,正在聚精會神地對奕。
不過,兩人並非同時望在棋盤上,兩人之中,經常只有一人在思考,另外的一個,每得空閒便會抬起頭來,左右環顧,掃目四眺。
同一時候,在廂房內,一名面目清瘦的老人,正在俯身核對著兩張紙幅。
兩幅黃紙,一幅上寫:「四川唐家,山西尤家,刻正鬥毒谷內羅漢池上。此際谷內,步步毒,寸寸毒,遍地皆毒,無處不毒,凡我同道,務希及牌留步……」
另一幅黃紙,即系展間會上,署有將近兩百個花押的那張「公約」!
而此刻這位核對字跡的清瘦老人,便是當令第一金石名家,山西五臺寫雲翁,歐陽九如!
在寫雲翁歐陽九如左右身邊,屏息站著四人:美髯公齊天衛,富國侯葛平章,智男孫棄武和辛維正!
富國侯葛平章忽然輕聲說道:「九如兄要不要休息一下?」
寫雲翁歐陽九如直起身子,搖搖頭,笑道:「這份活兒,的確累人,不過也快了!」
辛維正遲疑了一下,說道:「請教這位歐陽老丈,老丈核對筆跡,可有什麼訣竅?」
寫雲翁點點頭,注目問道:「懂不懂永字八法?」
辛維正點頭回答道:「懂!那就是說,‘永’,這一個字,包含有點、勒、努、勾、策、掠、啄、捺等八法,具備了書家練字之要求,可是,晚生不懂,這跟諸人之簽押,有何關連,難道老丈可以從……」
寫雲翁微微一笑道:「不必謙虛,老弟,開始時你老弟也許是真的不懂,不過,說到後來,你老弟無疑業已瞭然於胸,只有一點,老朽尚需解釋一下,便是老朽已將這幅告示,歸納成一個永字,現在核對的,只是這些花押中的點、勒、努、勾、策、掠、啄、捺,相信一個人在習慣成自然的情況下。縱然有心偽裝,也只能更改一部分,而絕對無法做到完全變成另一個人的手筆!」
辛維正欠身道:「謝謝老丈教益。」
寫雲翁輕輕嘆了口氣道:「請老弟去拿點茶來,等對完這剩下的一部分再說吧!」
轉眼之間,白天過去。這一天,在「一公」「一候」及「智男」孫棄武而言,是相當漫長而沉悶的。
因為,經寫雲翁歐陽九如核對之結果,兩百多個花押中,竟無一人與告示之筆跡相同。
此一結果在辛維正,並不如何意外。他早知道那名盜寶者不是一個等閒人物,像這種小地方,必然已在對方防範之中,只是礙著公候及智男的顏面,他不便明著說出而已!
第二天,會議改在經堂秘密舉行。
格於規定,辛維正亦在排拒之列。其實,這只不過是一種形式,等下散了會,他不難馬上從公侯智男口中獲悉一切。
在會議進行時,辛維正奉命帶領胡桂元、曹允達等兩人,負責巡守,以防閒雜人等,擅自闖入。
當會議進行了約莫半個時辰之後,從前段方面,忽然奔入一名彪形大漢。
那大漢神色倉皇,穿過天井,腳下不停,看樣子大有徑直衝進經堂之意。
辛維正目光一掠,連忙低喝道:「這位老大請留步!’大漢聽如不聞,一個飛身,縱登臺階。
辛維正業已防及這一招,一聲唱出,身形隨起,去勢疾如怒矢,這時恰好以一步之先,擋住大漢去路!
那大漢雙眉徽宣道:「別擋我的去路!……」
右臂一撥,便想將辛維正推去一邊。
辛維正抱拳一供道:「在下奉有公侯之命,非經許可,任何人不得入內,尚請這位老大多多包涵!」
一股無形罡氣,平平湧出,正好卸去大漢的一撥之勢。那大漢顯然也是個識貨行家,倒退了一步,當場呆住。
辛維正連忙賠笑道:「老大如果想找人,兄弟可以代為通報。」
那大漢回過神來,著急道:「我是兇將屬下……」
辛維正和悅地道:「誰人門下,都是一樣。老大若是想找兇將郭大俠,兄弟馬上可以去請郭大俠出來。」
那大漢更形著急道:「我不是要找人!」
辛維正微感意外道:「那麼閣下……」
那大漢搔著耳根子道:「我是受人之託,不,不,我是說,我是被大家公推出來,來向公候報告一件事情的。」
辛維正點頭道:「什麼事,說出來,兄弟可以轉報。」
那大漢臉孔一紅,期期道:「迷魂娘子……」
辛維正一哦道:「迷魂娘子冉女俠來了?」
那人漢點頭道:「是的,不過傷得很重。」
辛維正吃了一驚道:「怎麼說?」
那大漢搖頭嘆道:「真可憐,一張鴨蛋臉,沒了人色,滿身羅裳,全為血水溼透,不知道是誰,這段喪心病狂……」
辛維正眉峰一皺,忙向曹胡二人道:「嘈兄,胡兄,你們哪一位進去說一聲吧,雨露卿冉女俠受了傷,刻下已到廟外,請令師他老人家速示定奪!」
曹允達一轉身、奔進經堂。
不一會,在公候率領之下,伯、子、男、將、相、卿、尉等與會者,掃數走出經堂。
辛維正見兩榜中人為雨露卿之傷,竟然停止會議,全部出來探視,心底下不禁暗暗納罕:那位迷魂娘子,真的就會有如此重要?
繼而一想,始忽覺不對。
重要的不是迷魂娘子本人,而是這次受了傷之事件!武林中之風雲人物,盡在兩榜,而兩榜人物,業已全部集會此間,試問誰人還有這等大能力,居然傷了三卿中的雨露卿,並且傷得相當之重?
辛維正想著,急忙跟在眾人後面,向前殿走來。
那位受傷的雨露卿迷魂娘子,這時已經抬入前殿庭院中,四周圍滿那些門人和隨從們,層層疊疊,水洩不通。
兇將郭長空大喝一聲:「讓開!」
圍觀人群,頓如落潮海水,紛紛四散。
旋見院心地面上,放著一扇門板,門板上躺著一條近乎半裸的恫體。
首先映入眾人眼簾的,是兩條白如琢玉的粉臂,一截膩如凝脂的玉腿,以及一雙瘦不盈握的金蓮,遮蓋體軀衣物,無疑已被撕下,作為拭揩血漬之用。
門板兩邊,分別守護著一名散發女婢,正在那裡掩面低泣。
門板上的雨露卿迷魂娘子,仰臉向上,平平靜靜躺著,一動不動,呼吸異常微弱,一頭烏髮,四散分披,蓋覆了大半邊面孔,看到的只是一隻俏挺的鼻樑,以及兩片薄薄,無血,而惹人生憐的菱唇。「潘男’倪子都、「小男」文師異、‘驢男’獨孤陽等三人,幾乎在同一時候,分從三個方向,急步搶著朝門板走。
美髯公齊天衛重重一聲乾咳,三人聞聲止步,互望一眼悄然退下。
富國侯葛平章扭頭高聲道:「蔡大娘何在?」
蔡大娘遠遠答應道:「賤妾在此,葛爺有甚吩咐?」
富國侯點點頭道:「請大娘過來照顧一下。」
美髯公四顧問道:「無情卿呢?」
無情卿上前躬身道:「蕭一士聽候差遣。」
美髯公問道:「你身上還有沒有那種長青丹?」
提到長青丹三字,無情卿臉色不禁微微一變,妙手卿神偷高樂仁,忙從人叢中捧出,高聲介面道:「蕭兄的長青丹,業已轉贈小老兒……在這裡……要幾顆?」
何東伯奚之為在人叢中,嚥了一口口水,向好大伯言天平低聲說道:「這小娘兒,果然長得很順眼。」
好大伯甚為詫異道:「你老兒這尚是第一次見到這位迷魂娘子麼?」
河東伯搖一搖頭道:「不,見是見過好幾次了。」
好大伯益發不解道:「那麼……」
河東伯低低一聲嘆道:「以前見到時,那時跟拙荊走在一起,你言兄知道的,每逢見了美女,拙荊第一個留意的,便是小老兒的眼光……唉……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不提也罷……這次沒跟來,可算是託天之福!」
智男向那名看起來年事較長的婢女問道:「你們娘娘傷在何人手裡?」
那名婢女止悲抬起淚臉道:「一個野和尚……」
眾人聽了,全都為之一愣。
智男目光一注,急問道:「一個什麼樣的野和尚?」
那名婢女拭了拭眼角答道:「一個肥肥胖胖的野和尚,滿臉紅光,兩眼發直,沒聽他講一句話,也像是個啞巴……」
智男又問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那婢女答道:「昨天晚上。」
智男接著道:「什麼地方?」
那婢女答道:「岳陽城裡。」
智男注目道:「為了什麼事?」
女婢搖頭道:「什麼事情也沒有,當我們娘娘走在街上時,那和尚突從一家鋪子裡衝了出來,一聲不響,當街擋住去路,我們娘娘心急渡湖,不想與他計較,不意那和尚東攔西截,硬是不讓過去……」
智男插口道:「於是,你們娘娘便跟他衝突起來?」
女婢點頭道:「是的,我們娘娘忍無可忍,便向那和尚當胸推出一掌,那和尚見了,只是輕輕一哼,並未還手。」
智男詫異道:「怎麼說?那和尚沒有還手?」
女婢拭淚道:「是的,那和尚猶倒退一步,僧抱微擺,看上去似是懾於我們娘娘一掌之威,自動知趣而退。」
智男基額道:「那麼……」
女婢顫聲道:「當時,我們娘娘亦未在意,炬料,向前走出沒有幾步,我們娘娘口一張,雙手捧心,突然噴出大股鮮血,接著身軀一搖,就此暈倒。」
整坐庭院,登時寂靜得落針可聞。
智男孫棄武,緩緩轉過身子,抬頭望向富國侯葛平章;富國侯葛平章,眉頭微皺,轉而向美髯公齊天衛。
美髯公拂髯沉吟著,陷入一片深思之中。
富國侯平靜地道:「髯公以為,那和尚用的會不會是隔山打牛之類的無形氣功?」
美髯公思索著答道:「也許更高明……」
辛維正走到智男身邊,不知低聲說了幾句什麼話,智男點點頭,表示同意,旋即抬臉,望向公侯兩人道:「這和尚照外形看來,頗似那位衡山掌門人。」
富國侯似乎吃了一驚,訝然道:「衡山掌門人?」
言下之意,彷彿說:區區一名衡山掌門人,能有這等造詣?
智男欲言又止,最後咳了一聲道:「棄武不過這樣揣測而已。」
煞相五步奪魂雷定遠,忽然挺身而出,大聲說道:「雷某人不才,願意渡湖過去,會會那位方外高人!」
美髯公搖搖頭,富國侯接著道:「不,等下這裡還有事跟定遠兄商量。」
美髯公四下掃了一眼,緩緩道:「郭長空郭兄有空沒有?」
兇將雙朝天王郭長空宏聲應道:「郭某人閒得很!」
美髯公點點頭說道:「那就辛苦郭兄一趟,進城看看如何?」
兇將答得一聲領命,轉身大步出寺而去。
公候這種做法,用意至顯。將相卿尉中,相與卿,只差一級,卿級人物,傷得如此之重,相級人物,能否克承重任,實在難說。
兇將郭長空離去後,美髯公命各人退回居處,靜候復會通知。富國侯則命惡尉蔡大娘,帶領兩名女婢,將迷魂娘子移去後院靜室。迷魂娘子眼下兩粒長青丹,情況已見好轉,不過尚不能開口說話。
整整一天,在等待中消磨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