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那位糊塗伯,正睜大一雙血絲眼,在殿中到處找人,口中不住咕嚕著:「小趙呢?小趙哪裡去了?」
美髯公轉過身去,含笑問道:「你找小趙什麼事?」
糊塗伯翻著那雙血絲眼道:「離重九還有兩三天,不下幾盤棋,如何打發?」
美髯公拂髯微笑道:「找別人不行麼?」
糊塗伯揚起臉孔道:「別的還有誰行?」
美髯公蕪爾道:「別的人不是不行,而是別的人也許下得太認真;如談會下棋,而又知情識趣的,自然數小趙!」
糊塗伯大叫道:「那麼咱們來!」
正笑鬧間,一名家人入報道:「煞相雷俠到!」
富國候手一揮道:「就說有請!」
家人退去後,大殿上頓時靜了下來。原來兩榜人物,在無形之中,仍然有著一道界限。
「公’‘候’‘伯」諸人見面,雖然有說有笑,但一聽說副榜中人到,卻又不期而然,想到彼此間的身份來!
不一會,那位五步奪魂,煞相雷定遠出現殿前。
看清這位煞相的面目,辛維正不禁想起師父的一句話:「將來見到此人,你就明白了!」
的的確確,辛維正明白了;總說一句,這位煞相可謂集奇醜之大成!一張燒餅臉,兩道八字眉,鼻如糟蒜,口似歪盆,鬍子一簇密,一簇疏,有如牛羊踐踏過的草地;那雙眼光,雖然奕奕有神,但生在這張怪臉上,卻只有更見其蕭煞之氣!
煞相登殿,與諸人方剛見禮畢,家人又報道:「無情卿,蕭俠到!」
無情卿蕭一士看到辛維正時,臉上微露詫異之色,那神氣好似說:什麼?原來你小子是公侯門下?
接在無情卿之後來到的,是十三男中的「智’‘勇’「藩」「小」等四男,以及七尉中的「筆」「掌’雙尉。
六日這一天,全部到會者就只這麼多。
十三男中的那位「小男」文師異,外表無何特徵:「藩男」倪子都,則的確英俊非凡:
「智男’孫棄武,辛維正在金湯堡見過;那位「勇男’張一德,長方臉,濃眉大眼,沉默寡言,舉止之間,自然而然的流露著一種堅毅不拔之氣度。
筆尉朱家椽,掌尉邱蓬飛,因辛維正現在出現的是本來面目,顯然已不認識。
最可笑的,要算那位‘糊塗伯」,你說他是假糊塗吧?有時卻又真糊塗!這一天,直到掌燈時分,他才於人群中發現到辛維正的存在。
他一把拉住辛維正的衣袖,仔細端詳著道:「咱們好像哪兒見過吧?」
辛維正笑道:「‘是非不到垂釣客,榮辱常隨懷寶人’一一那一次,晚輩既未於次日趕去安義大明寺,亦未於事後趕去襄陽五雅莊,謹此謝罪!」
老兒大喜道:「果然就是你小子!能詩者,必能奕,來,小子,咱們下兩盤,過過手癮如何?」
辛維正笑道:「恭敬不如從命!」對局之際,糊塗伯問道:「老弟貴姓?」
辛維正忍住笑答道:「晚輩姓辛,名維正。」
糊塗伯低聲又道:「辛老弟究竟是老齊門下?還是老葛門下?」
辛維正不便實說,反問道:「依您老之猜想呢?」
糊塗伯沉吟了片刻道:「老夫先封一手」‘啪’的一聲,於盤上佈下一子。由詢問師承,一下轉入棋局,直到三盤棋下完,竟未再提一字。這算真糊塗?還是假糊塗?辛維正反而有點糊里糊塗起來!
第二天,九月七日,共到有「義男」徐勉之、「殘男」宰父檜、‘閒男’居行鷗、「驢男」獨孤陽。以及‘屠尉’熊力皇,「惡尉」蔡大娘、‘棍尉’花子虛等七人。
「屠」‘棍’兩尉的前身,本是‘金剛」‘散仙’兩尉,其取代情形不詳,不過,就善惡而言,卻與「刀」‘劍」之取代‘鞭’「澗」適得其反,因為,如今之「屠棍」兩尉,顯然都不是什麼正派人物。
那位‘惡尉」蔡大娘,則令人噁心之至。
四五十歲的人了,竟戴著滿頭菊花,胭脂抹得濃濃的,見人都是一張相同的笑臉,噓寒問暖,獻殷獻勤,活像一個老鴇!
十三男中,除了‘仁’‘義’「智」‘勇’,幾乎沒有一個好角色。今天到的「殘」
「閒」「驢」三男,亦復如是!
第三天,九月八日到的人可多了!
依次為:「仁男」裘達人、‘哄男」司惟樂、「奸男」楊若善、「鄧男」戴千萬、‘兇將’郭長空、「妙手卿」高樂仁、「刀尉」咚宗義、「劍尉」謝奕方,總數合計為八名!
現在,「公侯怕子男,將相卿尉」,兩榜三十三人中,已到有三十人,只缺一位「霹靂子」金鵬舉,以及一位‘雨露卿’冉金蓮!
「降魔子」黃逸公一席,自然是不在計算之列。
本日到會的八人中,辛維正熟識者,竟達半數之多。他熟識者為:兩位師兄,‘刀尉’咚宗義、‘劍尉’謝奕方。‘妙手卿’神偷高樂仁。以及那名「奸男」楊若善!
兩位師只見到他,都顯得甚為驚奇,但沒有說什麼;辛維正亦僅對兩位師兄分別鞠了一躬。他覺得,現在最要緊的是,先抓到那名姦夫,討還師父之清白!至於師兄弟之間的感情,他相信,公侯屆時自然會給他們調處。
想到這些地方,辛維正不禁暗暗焦急。
那名趙姓中年漢子,以及那兩名叫「允達’和「桂元」的少年,至今迄無迴音,這說明那名‘王爺’尚未現身,他並不擔心公侯門下之身手,而是深恐那名姦夫,也許在君山會期之中,有所顧忌,不敢露面!
兩榜人物中,有正有邪,其間自不免要有恩怨是非之存在,不過,礙於公候之顏面,表面上倒也和和氣氣。
這些來客,即使一名尉級人物,平日在武林中,說來均非等閒,故赴會時,或多或少,都有部分門人或隨從。
那些門人或隨從們,一律留居廟側之帳篷中,只有列名兩榜之本人,才能進入這座廟宇,辛維正可說是惟一的一個例外。
當第三批人物到達時,曾發生幾個非常有趣的小插曲。
第一起是:妙手卿神偷高樂仁,很熱情的跟無倩卿蕭一士拱手問好,無情鯽頭一昂,卻去欣賞天上的白雲。
其次則是:奸男楊若善進門之後,他第一個問候的,不是「美髯公」和「富國候」卻是正在下棋的「糊塗伯’!
糊塗怕那時正跟辛維正下棋,這位奸男,至此益發以為辛維正即糊塗伯之弟子,對前此覬覦寶丹之事,更覺惶恐難安。糊塗伯當時棋局正處逆境,經奸男一岔,不禁火上加油,幾乎破口大罵,幸好富國候適時走了過來,才未惹出風波。
最後則是那位惡劇蔡大娘,逢人便說贊對方氣色好,比幾年前見面時,又年輕了許多等等。
別人聽了,都付之一笑,只有那位口德欠佳的哄男司惟樂,偏偏拿她尋開心道:「大娘知不知道雨露卿冉女俠為何還不來?」
惡尉蔡大娘訝然脫口道:「這個妾身如何知道?」
哄男司惟樂蕪爾淡淡道:「她說他找遍岳陽城中,買不著一朵菊花戴!」
眾人無不為之捧腹,惡尉蔡大娘,老臉通紅,羞慚而退。
在眾人笑鬧之際,辛維正一旁冷眼觀察。兩榜人物,未到的只剩下一位「霹靂子」,和一位「雨露卿」,可說都跟那名姦夫不生關係。換句話說:假如那名姦夫真是兩榜中人,那麼,此人就該是眼前諸人中之中的某一位!
此人是誰呢?
除了一個惡尉蔡大娘,幾乎人人都有可能,但是,如果一個個加以分別考慮,又好像誰也不是。
這樣,一直到當天晚上,辛維正好不容易騰出身子,方待出廟去找神偷師徒聊聊時,那兩名叫‘允達」和「桂元」的少年,突自廟外倉皇奔入。
辛維正心頭一震,知道出了大事,急忙隨後悄悄跟了進去。
美髯公和富國候,正在後院一間雲房中,跟智男孫棄武低聲密談,美髯公見兩名弟子神態有異,臉色不禁微微一變。
富國侯抬頭攔著道:「是不是出了意外?」
那個叫允達的少年,微帶喘息道:「侄兒該死……不知對方從何處得的訊息,以及用什麼方式做的手腳,剛才,侄兒跟徒元,忽然發現那座洞口早已遭封死……老趙……無疑……
業已葬身秘窟之內。」
富國候一怔,正待要說什麼時,美髯公忽然沉聲接著道:「你們兩個,現在就退出去,就當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限在半個時辰之內,秘密查出這兩天來,曾經離開之人,以便將功折罪,否則毋庸再來見老夫!」
兩名少年領命退出後,美髯公朝辛維正頭一點道:「孩子,你過來!」
辛維正上前躬身道:「請恕晚輩一時情急,冒昧闖入。」
美髯公語音凝重地道:「你來了也好。」
富國侯望向智男道:「你們見過沒有?」
智男含笑點頭道:「見過了!」
美髯公接著問道:「孫老弟對此一意外之變,著法如何?」
智男斂容沉吟道:「此一突如其來之變化,似乎只說明一件事,就是那位什麼好夫王爺,必為業已報到之兩榜中人……」
富國侯點點頭道:「這一點,當然毫無疑問。」
智男緩緩接下去道:「至於美髯公適才吩咐兩位世侄,要他們出去,暗中加以調查一節,棄武看來,似乎大可不必多此一舉。」
美髯公輕哦道:「為什麼?」
智男從容說道:「兩位世侄明察暗訪之結果,必然是誰也沒有在這兩天內離開此地一步!」
富國侯岔口道:「其故安在?」
智男回答道:「從對方遍及三湘之廣大布置,可知此人必蓄有眾多之得力爪牙,他既知此事已為兩位所悉,哪裡還敢親自出去?」
美髯會盛額道:「然則?」
智男笑向辛維正道:「辛老弟有無高明對策?」辛維正欠身遜謝道:「晚輩才淺識短,仍望孫大俠彈勢運籌,如有差遣之處,晚輩或可勉為其難!」
智男又想了一下道:「在茫然無緒之前,最好不要打草驚蛇,如果孫某人料想不錯,這位什麼姦夫王爺,與廬山盜取寶藏者,也許即為同一人,反正明日即為會期,我看還是過了明天,再作打算的好!」
第二天,晨牌時分,在大會舉行之前,霹靂子金鵬舉,帶著霹靂雙翼、朱子美、朱子鬱,朱家兄弟,以及一位行空天馬李吉衝,匆匆趕到。
雖然尚缺一位雨露卿冉金蓮,但因為時間已到,只好虛位以待,大會則仍按時舉行。
因為在第一天會議上,尚無秘密可言,故特准與會者之門人及隨從參加。
兩榜中,除去‘降魔子’及「雨露卿」,計到三十一位。加上各人之親隨,人數將近兩百,坐滿整座大雄寶殿。
辛維正雜在公候弟子中,與那兩名叫‘允達’和「桂元」的少年站在一起!
大會開始,由美髯公齊天衛首先致詞,大意略謂:三王寶藏之失竊,影響今後武林的聲譽,他相信,此事必非兩榜中人所為,大家今天均能坦然赴會,即為有力之證明。
所以,他希望今天每一位與會者,均能各盡個人之聰明才智,傅謀早日破此懸案,而定惶惶人心!
接著,富國侯葛平章起立發言,他要求今天每一位與會者,共同簽訂一項公約,以示清白,以明決心!
這項建議,自然無人反對。
於是,由智男孫棄武取出一份事先擬就之公約,當場宣讀一遍,內容與美髯公之開場白大致相同,然後按各人之身份地位,依次署名其上。
署名手續完成,霹靂子金鵬舉提議請智男孫棄武發表意見,眾人熱烈鼓掌,表示歡迎。
智男孫棄武自座中站起身來,謙遜地說道:「集思廣益,眾志成誠。兄弟相信,只要吾人全力以赴,本案應無不破之理。惟至目前為止,有關本案之來龍去脈,尚無跡象可循。兄弟雖沒得智者之名,然於未獲確證之前,實不便妄加臆斷,免聳聽聞。好在會期不止一日,在這次會期中,孫某人將不揣淺陋,與諸位共策共勉,竭力貢獻一得之愚便是了!」
智男語畢坐下。
美髯公以主事者身份,接著宣佈:大會第一天,就到此為止。明天同一時間,舉行第二次會,地點改在唇院經堂,門人與隨從,不得參與並望各人退會後,靜心思考,如有高見,希於來日會中提出!
散會後,庭院中三五成群,竊議紛壇。
有的人認為:線索毫無,連智男都束手無策,這次聚會,顯然不會有什麼結果。
有的人則認為:公侯之武功,已臻神化之境,再副以智男之神機妙算,破案相信只是遲早之別而已。
更有一部分達觀的人在私底下猜測,以為公侯這次召集會議,本身也許就是一種手段,說不定早已握有破案成算,只是一時之間,還猜不出公候所嫌疑的物件,究竟是「伯」
「子」「男」和「將相卿尉」中的哪一位罷了!
當然也有人關心到那位惟一的缺席者,雨露卿冉金蓮;這位迷魂娘子系因何事而受到耽擱呢?
可以想見的,應該不是故意避不出席……
午後,飽餐之餘,人人都有著一種懶洋洋的感覺,古寺內外,因而產生一分暫時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