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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敲山震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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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夥計道:「老何,可是找那兩位爺?」

他點點頭。

那個夥計道:「格老子的,後面,第一間上房。別忘了請格老子喝大麴。」

他就直向內走。

身後,那個夥計咕嚕著:「龜兒子,一聲不吭。半夜到豐都……見鬼!喝,客爺,請,辛苦。」

「有客人下棧了!」夥計在門外打招呼。

他穿過天井,一連有幾個夥計向他打招呼:「老何!」

「何老二。」

他只有笑笑,點下頭,暗道:「本公子的易容術,確實不賴,他們都把我當作老柯了。

若不是來這一手,真不容易找姓戴的呢!」

迎面一個小夥計,提著茶壺,道:「何二叔,找誰?」

他半低著頭,雙手一比,打了一個「胖子」手勢。

小夥計道:「那位胖爺呀?在和那位蠻好看的客爺講什麼箱子哩,還有什麼姓辛的小子啦……」

他壓著喉嚨道:「在哪間?」

小夥計一愣,轉身一指道:「就在第一間嘛!」

他點下頭,已弄清楚了,就在七八丈外的後院靠右面第一間房。

房門是虛掩著的。他剛要開口,房中輕喝:「誰?」

他低聲道:「小的何二……那個小子已經去……」

房中介面道:「你進來再說。」

他只好硬著頭皮,捏著一手冷汗,推門而入。

「鄧男」戴千萬和「潘男」倪子都正在斜面坐著。兩杯香茗,還在桌上冒著熱氣。

他低著頭,哈下了腰。

「鄧男」戴千萬道:「怎麼了?」

他道:「那小子帶著那兩個粉頭到她們院子裡去了。」

「在哪兒?」

「南門大街群玉坊,留香院。」

「知道了。」

「潘男」倪子都道:「那小子的朋友呢?可曾到了?」

他搖搖頭,道:「小的問過。那小子就是等得不耐煩了,才要走的。」

「鄧男」戴千萬道:「那班人呢?有無訊息?」

他搖搖頭。

潘男倪子都道:「戴兄,反正那小子已經露了口風,我們只要找到他,再盯住他的朋友,就不難按圖索驥了。何必再問那班混混?」

戴千萬道:「倪兄,我們是白破財了。」

倪于都道:「小事。對戴兄而言,區區一點賞錢,算得什麼?只要我們得手,就是再多化也值得的。」

戴千萬道:「我只是說說而已。」

倪子都一揮手,道:「好了,你回去。如有那小子的朋友到你們那裡,你們可和他們搭訕,立即派人來此告訴。有賞。」

他應著:「是。」

哈腰退出,還隨手帶上了房門。

他噓了一口氣,鎮定著自己緊張的心絃,疾步走了三四丈,一彎腰,半蹲著,拔下了右腳粗布鞋子……也是老何的。

只聽上房中揚起戴千萬的聲音:「子都兄,你看如何?」

倪子都道:「沉著些,先要弄清楚那小於的朋友是些什麼人?」

戴千萬一啊道:「子都兄,那小子真會是辛維正?」

倪子都道:「怎麼?戴兄有疑問?」

「我是在想,不可能是那小子。」

「根據什麼?」

「第一,那小子不會來得這麼快,又這麼巧……」

「戴兄,那小子也可能是追蹤雷定遠那醜鬼,恰好到了這裡。」

「第二,那小子的聲音不像。我本要叫夥計去請那小子過來見面談談的,你偏不同意。

據夥計們述說那小子的長相衣著,都和辛維正那小於不同。」

「戴兄,你還不知道辛維正那小於最會易容化裝麼?」

「可是,還有第三,我斷定那小子可疑。」

「請教。」

「子都兄,以那小於的個性,現在,又是如日中天的身份,降魔子黃逸公的門下,他會叫了粉頭陪他喝酒嗎……」

「有理,也可能是他掩飾身份,故童那樣……」

「不對!他已自稱‘岳陽辛少俠’了,明明是有心炫露……」

「噫,戴兄,難道他已知道你和小弟,也在那裡?」

「這個……難說。」

「等二更後,我們同去一探,不難弄清楚。」

「對!如果那小子真正是辛維正,決不會在院子裡過夜的。只要那小子留在院子裡,一定是冒牌貨,哼,我們就……」

「戴兄,就這麼辦。還有,你可知道那小於說的朋友,可能是誰?」

「據我所知,如真是辛維正的話,以他的身份而言,以朋友相稱的,不外是公侯伯的弟子。」

「對,正副兩榜的人,都對這小於刮目相看。」

「等見了面再說。」

「那小於不可小覷他,我們且稍歇一下……」

「奶奶的,那小於的‘六甲靈飛掌’已是獨得之秘,如果三王武學也被他得去,那還得了?無論如何,我們非全力以赴不可。」

「這個當然。」

半晌,未聞再說下去。

假老何忍著噁心,把一隻已經破舊的粗布鞋倒來倒去。陣陣臭味,幾乎把他吃下的酒菜「衝」出來。

他倒了一會兒,匆匆穿上,放輕腳步,往外溜。

又思忖了一會兒,在一條小巷裡踱來踱去。

「留香院」本是他準備去度春宵的。可是,既已知道戴千萬、倪子都二男已經對他動疑,是不能再去了。暗叫好險,如一動手,非當場出醜不可。

換回衣服,就此脫身再說呢,抑或就以「老何」的身份,回「望楚樓」去?也許,能夠得到新的「情況」。

他遭巡著,不能決定。

他知道,即使易容術再好,也決瞞不過「望楚樓」旦夕相處的夥計們。

與其冒自露馬腳之險,做傻事,不如……

他迅速地作了決定,又把屋面上的「老何」抓下來,換回衣服,陰笑一聲:「只好對不起了!」並指一點,便送了老何一命。往一個人家的後院廢井中一拋,自己吐了口唾沫,在面上摩擦了一陣,再用汗巾細細擦了幾遍,大播大擺地穿過大街,轉向南城,進了「留香院」。

約莫是初更過後,二更未到的時候,他來得正是時候。綠楊小院中,不時傳出龜奴的特有腔調,吆喝道:「貴客到,姑娘見客。」

「大爺請高升。」

「爺請上座。」

此時,正是平康妓院營業茂盛,客似雲來的時候。

凡是娼門,越是有「身價」的紅牌「校書」,越是當夜遲。萬家燈火時,她們才嬌慵初醒,人浴整妝。在梳妝檯前,由「孃姨」和雛妓伏侍著,直到一般人家燈火闌珊,店鋪打烊、收市入寢時,她們才晚妝濃抹,香閨候客,或隱身錦幔繡幌之後,等候「傳呼」。

從古以來,妓分三等六級,實際上是五十步與百步一線之隔。

上等者,出身「樂府」。從小由鴇母調教,有樂師傳藝,訓練十分嚴格。不但要精通音律,還要能詩能文。至少,也必須能唱曲能念詞,而後,選擇其中一藝,或琴,或蕭,或琵琶或銀箏等樂器,專心鑽研,再授以進退禮節。

一到十二三歲時,已是古苞待放的花,再由鴇母、孃姨等教以房中術,床上功夫,及巴結討好男人的詞令手法。或多或少,視各人程度與悟性而分高下,十五六歲就成「清倌人」

或「清水姑娘」了。

她們十五歲至十八歲,是最紅最要緊的時期,是以賣藝不賣身為標榜。如果出落得標緻,又有一技專長,就是色藝雙絕,指日可以走紅揚名。自有王孫公子,巨賈富商爭獻殷勤,黃金買笑。

她們越自高身價,就越是使客人留連忘返。她們不輕於見客,非有大頭臉,她們認為必須伺候或鴇母認為必須巴結爭取的客人,才能見到她們。

能得一見花容,已費資不少。才能如果第一面能使她們芳心可可,認為客人上得「檯盤」,才有再見的機會。

大抵要接近這種名校書,第一要多金;第二要年少俊俏,來頭大;三要有文才,具此三者是最受歡迎的「姑爺」候選人。

基於鴇兒愛鈔的原則,站在鴇母的立場,是隻要來客出手大派,是可掏的金盆,就奉承不暇,要「乾女兒」好好灌迷湯。

妞兒愛俏。就姑娘本身,少年郎,風流才子最合芳心,所以,她們對世家鉅富出身的公子少爺最是傾心。由於她們本身通音律,也知詩文,性之所近,對文人有偏愛,所以,有時,她們愛才重於愛財。從古以來,也只有風流名士,才子佳人,最為勾欄佳人所向往。

能見到她們,已非等閒;要想得近香澤,還要大費周章。她們見客,最多也不過淺讀幾句;索詩索畫,或唱一曲,彈一調,就夠客人金纏頭了。

這種尤物,不易多見。所以,正當綺年時,多有豪客量珠載去,或由鉅商「點大臘欄」

以巨金「梳攏」,叫做「開苞」。也和一般千金小姐嫁人一樣「隆重」,多為人作小妾,很少有雙十年華,仍操牙板的。如一過「花信」,就有人老珠黃之嘆,變成「老大嫁作商人婦」,身價也不同了。

這類名妓,千中難得一。有的豔名傳千古,有的憔悴風塵,都是紅顏薄命,很少有好下場。

次等的,排場佈置,雖不及上等,也差不多。但那是先緊後松,客人只要肯化銀子,多去打幾次茶園,就可成為人幕之賓,隨時可以「擺路子」,叫她們清歌侑酒,奏曲娛賓。她們也必須有色有藝,只是裙帶很鬆而已。

下等就是直接交易,大爺化錢,奴家脫衣,如此而已。很庸俗,也很普遍。她們一樣會唱小調,小曲,那都是不登大雅的地方淫詞,例如:北方姑娘的「打牙牌」,南方姑娘的「十八摸」等等,到處都有。

懷著一肚於鬼胎的少年,他為何又決定送上門來?他是明知故犯,敢等「鄧男」戴千萬,「潘男」倪于都來找他嗎?

也許,這正是他狡猾奸詐之處。

少年一腳跨進「留香院」,便知道是一個「中等」場所。本來,在宜昌這種水陸碼頭,哪有第一流的妓院?更不能同揚州等地相比,在這裡,像「留香院」已可以稱為一等了。

他前腳剛跨進門,龜奴就高挑門簾,習慣地扯著喉嚨:

「客來,姑娘見客。」

一哈腰,道:「爺請高升。」

高升者上樓去。

凡是妓院,有兩種形式,一是樓房,一是深院。

再由它的大小,寬狹,陳設而分等級。

如是樓房,龜奴就請客人「高升」。

如是深院,就作三進或內外二重院子,龜奴請客人「內面坐」。

少年一仰下巴,站定了。那種岸然的樣子,十足大派頭,也顯得祖內行。龜奴一看,是年紀嫩,資格老的「久螺成龜」,更不敢怠慢,忙賠笑道:「少爺是叫過吾們的姑娘麼?」

少年哼了一聲:「到‘望楚樓’出局的幾個姑娘沒有交待你麼?」

他顯得不高興了。

龜奴忙嘻嘻道:「少爺是嶽公子?」

少年怒道:「誰不知本公於是岳陽金湯堡的辛維正?」

龜奴著忙道:「是……辛爺,吾們姑娘早交待了,在等著爺,丫頭下來問了十幾次了,那邊樓上已經送來席面,辛爺……您請,您請高升。」

恰好,樓上的紅漆欄杆上,已經有幾個粉頭聞聲向下愉窺。一個小丫鬟,由後面端著漆盤子,託著一盅「元寶茶’,循例敬客。

本來,她應該捧上樓去,到姑娘的香閨裡,屈一膝,茶盤高舉過頂,向客人敬茶,再由姑娘親手由盤中端起茶盅,捧給客人的。

客人就在小婢捧盤過頂之時,放下「賞銀」人紅盤,就叫做「開盤錢」,而後,妓院視客人「開盤錢」的出手豐吝而送上不同等級的時鮮水果與茶會點心。

這是不成文的勾欄慣例,凡是到這種地方的人,都知道。

少年因未上樓,就站在樓梯側邊。那小婢猶疑了一下,窘紅了臉,就向他一屈右膝,茶盤高捧過頂。

少年怒道:「豈有此理,你們姑娘呢?」

小婢一愣,僵住了。

本來嘛,這種「敬茶」的事,講究在姿勢好看,也是經過訓練的。當右臃一屈,並非跪實地上,而是懸虛作勢,雙手同時捧盤向上,茶盤正好在客人伸手可及的腰腹之間。

講究的是捧盤的雙手,不能有半點搖動。一動,茶水就會溢位,那是失敬的事。由於捧茶盤的時間很短,姑娘會很快捧起茶盅,所以,雛妓和小婢只要多練習一下,都能做到。

這一回,可出了「例外」。

姑娘既不在側邊,客人又不願接受,小婢當然不敢輕動一下,只要再耽擱一會,小婢一定會因手痠而抖動。

龜奴可慌了,向樓上吆喝道:「桃花,杏花,還不快接辛爺?」

樓上,一陣蓮步細碎,有嬌聲道:「來了……」

可是,卻未見那兩個粉頭下樓。

龜奴心中有數,一定是出了「毛病」。

那就是姑娘臨時不舒服,不能見客;或是「月子」來了;再不,就是另有客人,正在歡會……

龜奴知道這少年是老行尊,惹不得。何況這位客人已經先打了招呼,連酒席也送到了,姑娘怎麼說,也不該在這個時候另開戶頭。

小婢也不能這樣僵著,龜奴一急,一面一迭連聲向樓上催著:「快,快。」

一面向少年陪笑道:「可能姑娘在梳妝。請辛爺稍為屈駕,讓別人來,先陪著辛姑爺坐坐。」

那是示意樓上的其他粉頭「攏」住這少年客人。

「姑爺?」少年哼了一聲:「你們好大的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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