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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敲山震虎(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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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是向粉頭表示要去「解手」,這種表示十分不雅。

他明明是走進了後面茅廁,卻好半晌未見再出來。

他早已翻牆而出,到大街上去了。

那一夥閒漢地痞,由「望楚樓」一鬨而出,正各自興奮地湧向一家酒肆。

可是,在將及門時,其中一個粗壯如牛的壯漢,就是這班混混兒的「老大」,對大家指手劃腳,低聲哼唧一陣,那班人就匆匆四散了。

只剩下那個壯漢和一個猥瑣的麻面中年瘦竹杆的漢子,大刺刺地走進酒肆。

少年一轉眼珠,仍掉頭閃人小巷,再以迅捷的身法進了「望楚樓」。

樓上正在「亂」哩!

少年心中有數。

那兩個粉頭,因「客人」去「小解」,好久了,未見迴轉,想要問問。恰好,有個夥計捧酒進來,一個粉頭紅著臉,咬著手絹,悄聲告訴了夥計,意思是要夥計去看看。

幹這一行的,都有些小聰明。那夥計立時心中嘀咕,以為那少年是空有一身繡花枕頭的好看,卻是空心大老倌,多半是「白撞」,窮開心,借尿遁了。

他一聲不響地也裝作小解,跑向茅廁,先敲敲門,沒人,他就直闖。

連鬼也沒見,他可慌了。

翻身再找同夥一問,夥計們都說投見到那位少年客人出大門,還當作他喝多了酒,跑錯了座頭哩。又到各個「雅座」伺候著「瞟」個遍,仍是不見。

那個夥計可投有好氣了。因少年吩咐他「來一桌上好的席面」,要「等人」,還叫了粉頭,一心以為是闊公子,大少爺,等會兒賞錢一定有一把,所以特別巴結。廚下還有大菜已下鍋,如讓到手的財香沒子影兒,已經上了的酒菜就夠他捲鋪蓋了。

這夥計一急之下,就忍不住口出租言,罵罵咧咧。

那兩個粉頭也慌了。她們已經「出局」,好容易碰到這樣又年輕,又闊氣的客人,妞兒愛俏,鴇兒愛鈔;加上已被那「客人」殉嗅騷似地亂捏亂摸過;又不知那客人在酒裡做了手腳,她倆只覺得全身發軟,又麻又酥,春心撩亂,不可遏止,正在面泛桃花,情迷意亂,才催著夥計去找。

一聽夥計出粗話,「客人」已不告而溜,拋下她兩個,被白揩了油去;就此同去,一文「花彩」也沒撈到,老鴇的一頓皮鞭,就夠她們受的。

因此,她倆哭了,掩面嬌啼,又不敢出聲,只有嚶嚶啜泣。

那些夥計,七嘴八舌。有的在對那個「倒霉」的夥計說風涼話,加以「指教」,這樣,那樣,要他以後多留下心;有的幸災樂禍,說俏皮話兒,臊他的臉。

比較「好心」的,還作「知情識趣」狀,一搭沒一搭地低聲向兩個粉頭說「體己話」,叫她們別哭,哭也沒用。

就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少年咳了一聲,昂然現身。

由樓下到樓上的夥計,立時熱水泡老鼠,伸頭擺尾。

從來說得好,店夥的嘴皮,婊子的粉臉,比六月天還會變。

那個在挨訓,生一肚子悶氣,苦著臉的夥計,立即眉開眼笑,一直迎下樓。那張剛才罵人的臭嘴,不住價地道:「公子爺,您老……有貴幹?酒菜也快冷了,小的去為您燙燙,暖暖……」

少年威嚴地道:「本公子在等朋友。他們剛才說到銀號去打水票、進貨,本公子等了半天。不耐煩,到門口轉了一下,難道他們到別家去了?……」

說著,一抬下巴,昂然道:「你們分些人,到大門口等著。如有人問,說本公子在樓上。」

那夥計不住哈腰喏喏,道:「是,是,小的聽著,小的會伺候公子爺的貴友。」

少年懶洋洋地上樓,入雅座。那兩個粉頭早已破涕為笑,正忙著重調脂再打粉撲,遮遮掩掩地由袖底取出香巾紙拭著眼,勻著臉兒。

少年匆匆走進,皺眉道:「怎麼啦,小心肝兒?眼都紅了,是哭過。誰欺負了你們?

告訴我。」

早有兩個夥計在布簾底下探頭擠眼,向她倆示意。

一個粉頭扭下腰,撒著嬌道:「大少,一點灰星子閃進了奴家的眼啦……」

另一個作嬌作痴裝模作樣地噘著小嘴道:「爺你去了這麼久,好教奴家著急……」

少年哼道:「來人。」

在簾外發急的兩個夥計剛松廠一口氣,聞聲忙一齊唱喏:「小的在。」「公子爺吩咐,小的聽著。」

兩個夥計都勾下了腰,十分恭謹。

少年大刺刺地道:「你們這兒真是差勁,混賬極了。本公子本打算在此和朋友合計一下要請幾十席客,為一位發橫財的朋友慶賀。大半天,朋友還沒到,一定是你們這裡名氣大小……」

一個夥計忙道:「公子爺,小號在這兒是數一數二的。貴友可能是外地來的客人?」

少年哼了一聲:「不錯,這些朋友,都是由‘上面’下來的,剛剛出峽抵岸……」

一挑大拇指,滿面得色地說下去:「本公子的這班朋友,都是了不起的大英雄。其中那位發橫財的朋友,不久前在船上,半夜起來拉肚子,看到上流衝下來一個木箱。嘿嘿,聽說是一隻‘百寶箱’,有人出黃金萬兩。他說十萬,百萬兩也不賣……咳咳,本公子很想看看箱中到底是什麼寶貝?才準備在你們這兒擺席請他們的,誰知你們這兒不乾淨,把姑娘們弄得眼紅紅、淚稀稀的,好教本公子生氣!哼哼……」

兩個夥計一怔怔的,等這位公子爺雷聲大、雨點小發過了少爺脾氣,擺過了威風,才哈腰道:「公子爺多多包涵。大人不計小人過,小的認罪了,請多多擔待。」

少年揮揮手,道:「你們多長一隻限,到街口上去瞧瞧……」-

頓,噯噯道:「本公子來自岳陽,對這兒也不太熱。你們這兒,還有幾家大館子?」

兩個夥計互看一眼,一個道:「公於爺,除了小號,能與小號比一比的,只有一兩處。」

「叫什麼?」

「‘三遊閣’,在東大街;‘嘉賓樓’,在西門。」

少年晤了一聲:「你們馬上分幾個人,快到什麼閣,什麼樓的去一趟,詢問一下由上面下來的客人,說有一位岳陽辛少俠找他們。」

兩個夥計忙道:「是,是,小的立即去。」

少年哼著道:「越快越好。」

兩個夥計掉頭退去。

原來,宜昌為鄂西重鎮。入川大門,由此而上,就是三峽中的西陵峽。

如要上水,就必須換一種「上水船」,吃水淺的;如由宜昌向下水,則可換大江船。上人川,下到漢口,南人湖(洞庭湖),都在宜昌分為「上」,「下」。

凡是由四川出峽下來的,一律稱為「上面」下來的;如是由江漢坐船逆行人川,則稱為「下面」上行。

少年目送兩個夥計消失,匆匆下樓,他才放下臉,賊嘻嘻地一手一個,左擁右抱,噴,噴,先親了兩個粉頭的嘴。

少年略動手法,便把兩個粉頭弄得不亦樂乎,卻在暗中凝聚耳力,傾聽著。

那邊,正在竊竊低語,不可分辨。

能勉強聽得出的,是斷續有無的句子:「……是那東西了……」

「……等下去……」

「……他會是姓辛的?……」

「該和他見見?……」

「不行……這小於出名地鬼,怎麼來得這麼快?……」

「氣人……」

接著,有低聲叫夥計進去的聲息。一陣唧唧噥噥後,竟是步履細碎,匆匆離去了。

少年目光飛閃,暗道:「好險!我這一手‘空城計’不在諸葛亮之下。可笑‘鄧男’戴千萬和‘潘男’倪子都枉負虛名,以名列十三男的正榜人物,竟怕了一個姓辛的小子!

哼……」

他的一雙手,可動得更快了。

也許,他有特殊的手法?

只見那兩個粉頭,扭糖似的只是蕩笑,媚跟如絲,面如醉酒,四隻眼睛,可以滴出水來。

少年也雙目湧起紅絲,把兩個粉頭摟得緊緊的,涎著臉,道:「小心肝兒,你剛才說有灰星子進了你的跟去了?是哪一隻眼?」

粉頭唔唔道:「是這一隻嘛!」少年邪笑道:「讓我瞧瞧。」

「已經好了嘛!」

「還癢嗎?」

「不了嘛,咭咭……」

「一定很癢,不然,怎麼水汪汪的?」

他說著,要去撥她的眼睛。

粉頭雙手掩著面,吃吃笑道:「不癢,不癢,不給你瞧。」

「我非瞧不可!」

「不!不!」

「那麼,我就瞧瞧這隻跟吧……」

「呀哎!大少……不……」

簾外咳了一聲,一個夥計端著一盤炸子雞,低著頭,不敢仰視,小心地放在席上,撤下了殘餚。

少年板著面孔,道:「本公子的朋友來了沒有?」

夥計惶聲道:「還……沒……有。」

少年一拍桌子,道:「他們一定是到別家去了,好叫本公子不耐煩……」

一探袖底,把一隻金元寶往席面上一放,道:「算賬,本公子……不願再等下去了……」

夥計囁嚅著,道:「公子爺再坐一會兒,也許貴友會到。」

「不行,別廢話了。」

那夥計有點手足無措。兩個粉頭手執銀壺,為他酌酒,一個輕聲悄語道:「大少,多坐一會兒,多喝幾杯,奴家敬你。」

雙手捧起了金盃。

少年咳了一聲道:「嬌嬌,我是準備到你們那兒去喝酒……」

兩個粉頭驚喜地互看一眼,搶著道:「好嘛,奴家伺候。」

「太少,就去麼?」

少年眯著眼,有點迷糊糊地道:「就去。」

向夥計一瞪跟,道:「本公子要到姑娘院子裡去,你還呆個什麼?」

夥計忙道:「是,是……小的就找賬。」

少年唔了一聲:「不必找了。你去告訴賬房,等一會兒,再送一席酒到姑娘院子裡去。

這個,賞你。」

他又丟擲了一小錠碎銀。夥計雙跟一亮,連連哈腰道:「好的,由小的伺候,叫車子來。」

少年一抬下巴,點下頭,一手一個,摟住兩個粉頭,打著酒嗝,唔唔道:「嬌嬌,睡睡去,一頭睡……」

夥計忙掉頭憨笑,下樓叫車去了。這時,已是萬家燈火的時候了。

少年和兩個粉頭上了車,馳向南大街的花街「留香院」。

剛轉過一個街口,他就低聲道:「我去找幾位朋友來。小心肝,先回去梳梳妝,我馬上就來……」

兩個粉頭磨蹭著撒嬌,不依不放。

少年道:「小寶貝,別傻了。我的朋友,都是大行商,少老闆,銀子多的是,我給你們多拉客人,還不好麼?」

兩個粉頭是求之不得。做作了一會兒,一個道:「大少,要快來嘛!」

另一個道:「奴家的‘地方’,爺知道了?」

少年道:「南門大街,群玉坊胭脂巷留香院,對麼?」

「對的嘛.爺好記性。」

少年邪笑著:「等一會,爺就來和小心肝傲對兒,一頭睡……」

在粉拳捶敲纖指扭大腿之下,他喝住了車,渾陶陶地香了兩個嘴,還忘不了隨手揩油兩把,才下了車,一本正經地整整襟,楊手點頭。

他匆匆地走進了小巷,巧展身形,似狸貓般,由人家屋面上飛掠著,折回了「望楚樓」。

無巧不巧,在「望楚樓」的後門小巷中,瞥見那個夥計,正興沖沖地向側邊暗巷中溜去。

一看,一箭之外,牛皮紙的油漆燈籠高掛,是「群賢棧」。

少年目光一閃,忖道:「我推斷不錯!戴倪兩人,一定是下榻‘群賢棧’,要夥計探出我的去向。這狗才一定是去報功!」

他悄無聲息地尾隨著夥計,猛然一呆,忖道:「不妙!戴、倪二男,都比我高明。我想去偷聽,十九會被發覺,豈不太糟?只有……這樣了……」

他疾騰身,落在那個夥計背後。

那個夥計,突然覺得頸後一涼,一口冷氣吹到。

夥計一驚,剛想跑,脖子已被人卡住,正像傳說中的鬼找替身。

夥計立時全身都軟了,一身冷汗,只有翻白眼的份。

突然,一手鬆開,背後揚起刺耳的聲音:「那兩個客人呢?」

夥計嚥了一口氣,抖著道:「在……在前面……棧裡,饒……命。」

背後陰森森地道:「他二人要你去做什麼?」

「沒……沒什麼?」

脖子又一緊,如上鐵箍,夥計可想說也不能出聲了。

「老實說。」

背後的人又放了手。

夥計全身發毛,直說了:「那二位客人叫小的去告訴,另一個客人住在什麼地方?……」

「那個客人住在什麼地方?」

「在……在婊子院裡……」

少年便知沒有弄錯,哼了一聲:「姨子養的,你歇下來吧,太辛苦了。」

夥計應聲撲倒。

少年把夥計拖到牆角暗處,把他的衣服剝下,匆匆對換了衣著;又一亮火摺子,看清了這夥計的面貌;把他往一個人家的屋脊上一放,他再扭身下來,在懷中揣摸了一會,取出幾個小瓶子,擺弄了半響,才低著頭,匆匆走進「群賢棧」。

棧門口一個夥計一掌拍在他肩上,謂笑著,打著川腔:「龜兒子,硬是要得……」

他只好含糊地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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