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明白,師父所以為難的,就是「和戰兩難」。
和吧!必須有與官府談和的條件,先例應付官家的事,是假天子王法以制庶民,以眼前的形勢而言,又是官家」理直氣壯」的模樣,捉拿反叛嘛!
如想向長青島談和,那必須先受對方挾制,要先把「神偷」師徒和徐、蔡二人交出
如這麼做,無異是向長青島屈膝屈降。不但「金湯堡」從此除名武林,再也無人看得起他師徒,實際上,即使是滿足了長青島這種無理要求,也並不能保證就此無事!
戰吧!
那得先背起反叛的罪名,先和官兵正面交手,哪怕是殺害了一兵一卒,也坐定了拒捕的大罪,真正成了「反叛」了。
而且,就非放棄金湯堡,投身扛湖不可。
和長青島硬幹,勝負之數,雖未可先料,但在對方虛實尚未清楚之先,也無必勝的把握。
如實力相等,是兩敗俱傷之局。
如果長青島尚有更高明的好手未出面,局勢更難掌握。
那就多少會有傷亡的!
眼前的金湯堡,等於是在死亡與血腥的籠罩之下。
如何才能開啟這個困境呢?
這是智與力的考驗了!
也無異是辛維正師徒能力的試金石。
金紫風因為黃逸公沒有開口,辛維正也沒有表示,其他的人,當然也不便接她的話,她的姑娘性子又來廠,大聲道:「師叔,你們都怕了什麼官家!怕了長青島嘛?如果是我爹在世的話,絕不會這樣前怕狼,後怕虎的……」
黃逸公乎靜地道:「也許是的。風兒,叔叔不及你爹的地方.就是缺少了‘乾坤一拋’的性子和手腕!如果是你爹在世,叔叔知道,他會大笑之下,要殺個痛快,而後,他什麼也不要,一甩手,回到江湖上去,或者,又到別處去,再建一個金湯堡……」
金紫風哦了一聲,介面道:「叔叔,原來……是這樣嚴重?叔叔,放心好了,這片家業.是我爹手創的,我這個做女兒的,自恨沒有兄弟可以大振家聲,但是,鳳兒一定會盡力讓金湯堡不垮掉;如果萬一必須放棄它的話,風兒也能夠拿得起.放得下……」
她霍地站立,叫道:「叔叔,您不必有什麼顧慮,鳳兒是金家的女兒,絕不辱沒金寡,絕不讓爹死不瞑目。如果金湯堡在風兒手中失去了,風兒可以在有生之年,再回到金湯堡!」
全場注目!
也動容了!
大家一向把她當作一位任性的姑娘,凡事都讓她三分,那因為.她是已故的堡主惟一愛女。金鵬舉一代大俠,一代英雄,沒有兒子,卻遭遇了家門不幸,等於死在一個淫婦之手!
而這個使人痛恨、唾棄的淫婦,又是金故堡主名分上的內眷,且是金紫風的生母!
在人情上、道義上,大家都對她特別同情,特別關懷,特別愛護。
她突然有這麼一番話,慷慨、激昂,兼而有之,出於一位姑娘家之口,更有「語驚四座」
之力。
因此,也使大家震動。
黃逸公激動地緩聲道:「鳳兒,你已經真的長大了!你坐下來,聽叔叔說。」
她向黃逸公福了一福,沉聲道:「叔叔,風兒的話,出於肺腑……」
「我知道。」黃逸公點頭道:「風兒,你有志氣,不在男兒之下.大丈夫四海為家,不失武林本色。你雖有毀家赴難的決心,站在我這做叔叔的立場,則是非到萬一之時,絕不輕言毀了金湯堡……」
金紫風叫道:「叔叔,風兒明白您的心意……」
黃逸公震聲道:「鳳兒,為了大義,為了清白,多少入蒙受千古奇冤,不惜自家性命。
古之嶽武穆屈死風波亭,罪名也是‘莫須有’三個字,我們身為江湖一份,能守鎝住正道,也全靠一腔熱血、一腔正氣,但是,可以為正義拚命,拋頭灑血,無懼於任何權勢暴力,卻最忌和官家作對……」
金紫鳳介面問:「為什麼?」
黃逸公吸了一口氣,沉聲道:「官家是以王法治民,不論是誰,不能和王法抗!如果碰到了假公濟私、貪贓枉法的官府,他們能假王法之名,行害人之實,而使受害者有苦難言,有冤難伸!所以,古宋受亂世奸佞陷害的忠良好人,不計其數!賢者處此,只有退隱以避……」
金紫鳳怒叫道:「我們習武,是做什麼的?」
黃逸公點頭道:「當然是小則為了自衛,大則為了降魔衛道。我們現在不能任性逞勇,所以,叔叔說,非到萬不得已要多忍耐……」
金紫鳳道:「鳳兒知道了,可是,當不可忍受時,又怎樣?」
黃逸公仰面大笑!
「問得好,鳳兒,當人不可忍受時,已經到了人神共憤的地步,是非自有公淪。即使殺盡了這些貧官汙吏,也不值一笑,到了那個時候,叔叔絕不會阻止你,當應該拋下一切之時,這座金湯堡又算得什麼?」
金紫風點頭道:「鳳兒理會得,聽叔叔的話就是!」
黃逸公沉聲道:「所以,你要學會多忍耐,免亂大計,對官兵不可輕於傷害;因為,他們只是吃了皇糧,拿了官家一份俸,奉命行事。傷害了他們,他們上有老,下有小,到了不可忍受時,你寧可不辭反叛之名,把指使官兵的官兒殺掉!」
金紫鳳道:「風兒知道了!」
黃逸公目注錢易之,問道:「易之兄,盯梢‘他們’的人怎樣了?」
錢易之沉聲道:「盯長青島的人,已有回報,包括了早上在公堂要向維正老弟暗算的兩個倭人,以及其他的倭人,都先後回船去了!至於……」
他湊近幾步,低聲道:「至於盯住井二等幾個矮子的弟兄,還未回來!」
黃逸公突然一遞眼色,大聲道:「我想起了一件事,非派賴大去不可,你回去請他來!」
話聲甫落,只聽老遠有人應著:「來了!來了!……」
可不正是賴大來了?
剛說曹操,曹操就到。
怪!
賴大好像先是躡足而來,隨著「來了」的話,加快加重了腳步,好像是奔了進來。
黃逸公欣然道:「賴大,你來得正好,外面沒有什麼事吧?我叫人替換你一下……」
賴大有點訕訕地道:「是……藍老來了!……」
辛維正叫道:「是‘糊塗伯’來了?」
賴大點頭接道:「他還帶了一隻黃狗哩,他叫小的暫時不用通報進來,先請辛三爺你出去見他!」
黃逸公咦了一聲:「怪!藍老兒怎麼在這個時候趕到?又這樣故作玄虛的?」
金紫風道:「大約是老人家又是酒癮發作,手癢不過,要找維正師哥去殺幾盤了吧?」
黃逸公聽了莞爾,點頭道:「此老來得……突兀,維正」
辛維正忙道:「我去接他。」
黃逸公道:「維正,你記住!此老名雖糊塗,實際上……」
辛維正應聲道:「徒兒明白,此老是精明第一,難得糊塗。說不定帶來了什麼錦囊妙計,在這多人面前,他要裝糊塗,只好叫徒兒出去領教了!」
黃逸公笑了!
「你快去吧!」
大家也好笑起來。
不錯!
在大門外,辛維正看到了「糊塗伯」藍成思。
他剛叫了一聲:「藍老,今天一陣什麼風把您老大駕吹來了岳陽?」
人已迎上去。
糊塗伯正晃著一根吃剩的肉骨頭,逗著那條黃狗。
聞言,頭也不抬地:「算是羊痢瘋吧!小子你」
辛維正猛轉身,向內走,一面道:「請藍老稍待一下,我去去就來!」
「什麼!」藍成思喝了一聲:「給老夫站住!」
辛維正頭也不回地:「小輩走得太急,忘記了把黑白雙丸與棋枰帶出來!……」
「好小子!」藍成思喝道:「你給老夫走過來,少掉花槍。」
辛維正笑嘻喀地一面再走過去,一面道:「藍老真是大雅人,幾時放下了對弈雅事,換上了犬馬之樂?」
糊塗伯抬手道:「小於,你過來!」
辛維正心中一動,有點詫異,只好走進去。
糊塗伯突然一甩手,向他腳下拋來那個肉骨頭。
那條黃狗一躥而上,倒把辛維正嚇了一跳,以為它要咬人哩!
這條黃狗,並不去咬骨頭,卻繞著辛維正周遭打轉,悽著鼻子,在他腿邊聞嗅著。
辛維正想起了上次公、侯、伯、於、男、將、相、卿、尉等大會君山,自己和「智男」
孫棄武設計,利用「大黑」打探「秘密」的往事,又起到了當時的情景……
蔡大娘的叫聲!
神偷高樂仁的笑話!
之後,是「煞相」雷定遠因秘密已洩,縱身逃走。
隨著,是師伯「霹靂子」金鵬舉自戕!……
他先覺得好笑,繼之……
往事歷歷在目,好像就在目前,而人事全非。現在,他卻是在這種情形下,被一雙黃狗聞嗅著。
所不同者,一隻是大黑狗。
現在腳邊是一隻黃狗。
黃狗好像聞了一個飽,搖著尾巴,又跑回了糊塗伯身邊。
始終瞪著辛維正,又看著黃狗的糊塗伯,緊縮的臉色一弛,哼遭:「小子,你到了老夫的‘五雅莊’,為何不等候老夫?」
辛維正一呆,幾乎以為自己出了毛病,晤了一聲:「藍老,維正正想去拜候起居,可惜抽不開身子!」
糊塗伯雙眉一蹙,咦了一聲:「我說嘛,天下哪有這種事,小子,你真是無災自晦,黴運臨頭了……」
辛維正強笑著:「藍老也知道了小輩被人冤苦了?來得正好,維正正在束手無策,好比棋路被大龍圍住的時候。您老一來,必有指教,又省了小輩跑一趟了,該是黴運要去了!」
糊塗伯一把手,道:「小子,陪老夫找個地方聊聊去!」
辛維正一呆,道:「家師和大家都在恭候您老哩……」
「廢話!」糊塗伯哼道:「管什麼俗事俗禮?誰不知老夫最愛無拘無束地吃喝,一個人睡,連拉屎也必須到投入的野外去才拉得痛快的」
一牽黃狗,道:「走吧!」
辛維正心中連動,忖道:「此老來得突兀,又怪話連篇,莫非真的有什麼錦囊妙計,要專對我一個人說?」
他忙著道:「小輩自當敬陪。」
二人一殉,出了櫥門,到了堡外箭道上。
糊塗伯四面掃了一眼,不見人影,咳了一聲:「小子,你不知道老夫此次專程南來之意?」
辛維正笑道:「王曰,叟不遠千里而來,就將有利於……」
「呸!」糊塗伯截口道:「小子,虧得你還有這份閒心,這是什麼時候?……」
辛維正笑道:「乃黑白二子打結的時候也。」
「小子!」糊塗伯沉聲道:「正經點,你闖了大禍,還不知道?」
辛維正道:「天倒了,有您老頂住,小子無憂矣!」
糊塗伯直搖頭道:「小子不知死活!你可知有人頂了你的身份,到老夫那兒闖了禍?」
辛維正一驚,斂了笑容道:「誰?有這種事?」
「老夫如知道是誰,還用老遠牽了狗來?說句老實話,為了‘驗明正身’,明知是有人假冒了你小子,老夫也不得不叫阿黃聞聞你身上氣味了!……」
辛維正駭然道:「您老……出了什麼事?」
糊塗伯嘆了一口氣,把有人車把式打扮,以辛維正的身份去「五雅莊」,發生的前後事告訴了辛維正。
辛維正又驚、又怒,氣得直是滾眼珠。
糊塗伯道:「好了,現在總算證明不干你的事,也絕不會有這種事。只是,老夫來找你小子,是想由你負責打聽出假冒你的人!…-」
辛維正忙道:「這個,一定是和宜昌一案一樣做的好事!實在可恨,可惡!」
「你小於可心中有數了?」
「還不一定,但總脫不了姓雷的孽子和那個……」
「好了,老夫是昨夜到的,在客棧裡已經聽到了有關你們的風風雨雨。小子,方才在大街上的那一套,你可闖得更大的禍了,雖說是事急從權,挾持官兵,已是眾目共睹的事了!……」
「原來您老也看到,聽到了?」
「老夫為此想了好久,還不想出適當的應付方法,只好再來問個清楚,你師父他們可有了計較?」
「還沒有」
「你把前後經過詳細說來。」
辛維正忙扼要地告訴了一遍。
糊塗伯捋著鬍子,不住地嗯呀著,聽完了,差點扯掉了自己鬍子,哦哦道:「有了,老夫有了辦法,小子,你得聽老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