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紫鳳恨聲道:「這七十矮子,實在太可惡了!非重重懲罰他們不可……」
話聲未罷,外面入報:「有客人來訪,請見辛少俠。」
黃逸公注目問道:「來人未報名號?」
那個暫時替代賴大職位的堡丁姓陳,躬身答道:「他只說是辛少俠的朋友,一見即知。」
辛維正道:「我就去見見他,看是何方神聖?」
「慢著。」黃逸公道:「小陳,來客形貌,年紀若何?」
陳堡丁道:「來人大約四十多把歲數,容貌很是中看。」
黃逸公道:「維正,你可小心點」
辛維正一領首,應了一聲道:「知道」
他大步迎出堡門。
他不禁一呆。
因為來人面貌陌生得很。
對方已向他拱手道:「臺端可是辛少俠?」
辛維正忙還禮道:「正是,未知閣下……」
對方沉聲道:「請借一步說話如何’」
辛維正一點頭,道:「當然可以」
他這樣毫不猶豫地遷就對方,一則是表示他對人以誠的坦蕩襟懷。
二則,他在思索來人是誰?是哪一方面的?來意如何等等問題。
在對方未說明來意,沒有弄清敵友之前,他身為主人,當然要以接待來客之禮相見。
那人深深地看了辛維正一眼,笑了一笑:「現在是‘主隨客便了’……」
一甩袖,便自顧往外走。
辛維正忙跟著他走,一面笑道:「貴客臨門,未能稍表地主之誼,自當移樽就教……」
那人頭也不回地道:「先謝過了」
二人魚貫而行,迅即走向堡外的寬敞車道。
辛維正已由對方腳步沉穩點塵不動面知功力很高,卻是再也想不起來是何方神聖?
他也感到有點滑稽
剛才「糊塗伯」藍成思牽著那隻黃狗來,也是和現在一樣不願進堡。
現在,又是一個,真叫他也糊塗了。
二人已經不疾不徐地走出半里多路。
使辛維正奇怪的,是前面的不速之客始終沒有再開口,好像在想什麼心事,或在考慮一種十分困惑的問題。
辛維正當然不甘「寂寞」,受別人如此「冷落」。
何況,他面臨山雨欲來的時候,堡中有很多事要他部署,師父可能有重要的機宜與他相商,他怎可這樣和一個陌生的客人聊下去。
因此,他輕咳了一聲,先提醒對方注意,而後,才笑著道:「尊駕看來……好像是有什麼難言之隱吧?」
「哦哦!」對方停住身形,緩緩地回身,笑了一笑,道:「辛少俠,你真不愧闖出萬兒的人,未聞絃歌,已知雅意。」
辛維正平靜地道:「事無不可傳人言,承謬讚,辛某人洗耳恭聽了。」
對方一哦道:「少俠可怪區區來得太冒昧,是麼?」
辛維正道:「好說,不速之客,必有驚人之教。」
「少俠可知區區來自何處?」
「正要一併請教。」
那人面上掠過一抹陰笑,呵著道:「看來,區區非說不可了。」
辛維正冷聲道:「這本是尊駕分內的事。」
那人乾笑道:「區區當然會奉告。」
辛維正一仰面,道:「說不說是尊駕的事,聽不聽是辛某人的事,我想,還是彼此開門見山的好。」
那人本是面色微變,迅即介面道:「好一句開門見山」
一指自己鼻尖,道:「區區姓萬,賤名重山……」
「重山?姓萬?……」
「是嘛,還有一個匪號,不登大雅,那就是‘笑面殃神’!」
辛維正心中一震。
他本來就因對方姓氏似有耳熟之感,再一聽出匪號,正是師父曾經說過的百粵巨盜。
但此人雖以面善心毒,手下辣出名,亮萬也早,但這幾年已不曾聽到扛湖上提及此人動靜,正因如此,辛維正也並無聞名即知的感覺。
當下,他飛快地一哦:「原來是萬當家的,聞名久矣,閣下可是路過岳陽……」
萬重山笑著介面道:「也可這麼說,也是為人作說客,倉促拜堡,很是失禮……」
辛維正對「說客」二字,心中連動,忙截口道:「失禮該是在下,未曾遠迎高軒,只不知以閣下之盛名,卻是為哪一方作‘說客’?」
萬重山笑道:「少俠認為該是哪一方面?」
辛維正仰面道:「以眼前而論,真難說」
萬重山一挑眉,道:「為何?」
辛維正道:「敝堡正當面對‘長青島’與官府中人找麻煩。若此二人,前者為化外倭人,以閣下身份,當然不會為他們勞神屈駕;後者是六扇門中,為我輩江湖人敬鬼神而遠之,閣下當然不會為官府跑腿……」
實際上,辛維正已知道對方身份了,故作糊塗,話中有骨頭在,即是「當面罵人」是也。
萬重山兇眼一眨,他當然也聽出「捱罵」了,不等辛維正語畢,介面哈哈道:「不幸言中,區區正是代表了官府而來。」
「什麼?」辛維正訝聲道:「不可能吧,以閣下之身份,豈甘為岳陽府小小知府作……」
「誠然,岳陽小小衙門,知府不過芝麻綠豆大的官,何能伺萬某人專程拜堡」萬重山怕辛維正說出更難聽的話,所以忙自表白,介面道:「不敢相瞞,萬某人是代表子敝東翁來見日下。」
辛維正已恍然大悟,故作不解地:「請問貴東翁是誰?」
萬重山雙眉一挑,頗為倨傲地迅聲道:「敝東就是三湘主宰……」
辛維正唔了一聲:「原來是兩湖巡閱使……」
「正是。」
「值得向閣下道喜致賀了。」
「什麼?」
「閣下現在身為貴宦身邊紅人,非一登龍門飛黃騰達乎?」
「好說」
「不知貴上有何使命交待在下。」
萬重山乾咳一聲,四掃一眼,滿面暖昧地笑,道:「辛少俠彼此都是明白人,開啟天窗說亮話,大可心照不宜,不須多贅詞。」
「十分抱歉。」辛維正道:「閣下如此說,真是天機難測。某人自愧粗魯,尚祈明示。」
萬重山眨著眼珠,近於耳語地:「老弟,咳咳,請明白,此來全是一片好意,一則久仰令師與令師伯之名,二則對老弟十分欽遲,不欲堂堂屹立武林的‘金湯堡’招來毀堡之災,所…-所以……」
卻沒有了下文,只是一陣乾笑。
「所以。」辛維正作難得糊塗狀:「所以閣下就以魯仲蓮自命然乎?」
「正是,正是。」萬重山一挑大拇指,道:「老弟真是聰明人,一點就透。」
「且慢過譽,多謝閣下一片好意。」辛維正徐徐道:「辛某人尚不知閣下及貴上之意究竟如何?」
「咦咦。」萬重山道:「老弟是……真的不知?還是……」
「確實不清楚。」辛維正截口道:「套一句說過的話,彼此開門見山地好。」
「這樣。」萬重山沉聲道:「是這麼一回事,敝上之意,是想賢師徒明白此次為宜昌一案,為求患事寧人,表示……一點意思,敝東翁也不為已甚,只好釜底抽薪,為賢師徒減去這檔是非……」
「唔。」辛維正道:「礙難遵命!」
「唉!老弟您怎麼?……」
辛維正截口道:「那因為,第一,宜昌一案,乃系別人嫁禍,與辛某人無關,更與金湯堡風馬牛不相及。如果依照閣下的意思做了,等於坐實了是辛某人所為的了……」
「老弟。」萬重山乾笑著:「在輕重權衡之下,老弟可曾想到後果之得失……」
辛維正忙道:「早巳想過了。事已到此,家師已準備破釜沉舟,背水一戰;萬一不幸,寧可把金湯堡付之一炬,再上江湖,他年重建!」
萬重山雙眉連皺,脫口道:「賢師徒為何如此決裂?似乎……」
「閣下。」辛維正冷聲道:「如搬開此事不談,還可商量。何況,主要第二點,金湯堡能夠在武林朋友心目中有一份虛名謬譽,主要是先師伯等能夠謹守江湖道義,守正不阿,才使奸邪喪膽,不敢在岳陽鬧事。如果,家師與辛某人有背金湯堡的原則,就是對不起先師伯,辱太甚矣……」
「老弟,請勿刻舟求劍,固執不通?」
「有負雅意了,辛某人就是擇善固執,膠柱鼓瑟……」
萬重山嘿嘿一陣乾笑,介面道:「呵呵,老弟,我還沒有說完,敢東翁的意思,主要是因為知道老弟竭力解決了‘三絕幫’,雷定遠那廝也完了,敝東翁對老弟你也十分看重……」
辛維正拱手道:「謝過了,煩請閣下上覆貴東翁,金湯堡即使堡毀人亡,絕不會做任何有損公義私德的事……」
「噯噯。」萬重山忙道:「老弟,敝東翁已招呼一句:只要老弟把得自雷定遠那廝的‘三王秘芨’割愛,如天大的事,也可煙消雲散……」
「什麼?」辛維正心頭火起,強自撩住,目注對方,道:「閣下怎麼會說這種話?」
萬重山陰險地笑了:「怎麼?老弟捨不得割愛?」
「可惜。」辛維正搖頭道:「你們弄錯了,三王秘芨,根本不知下落!」
「嗅,老弟。」萬重山皮笑肉不笑地道:「匹夫無罪,懷壁其罪,老弟天資聰明,當知利弊之分……」
「請閣下明白,辛某人如果得到‘三王秘芨’,沒有不承認之理,不在乎鬼打情的威脅或利誘!」
「老弟,尚請三思,咳咳……」
「我已四思再加了,閣下。」辛維正疾聲道:「謝過你遠來辛苦,恕辛某人不近人情,多有簡慢,就請回報貴東翁,此事毋提,多言無益!」
萬重山神色連變,獰笑出聲:「老弟,毋始後悔,勿負萬某人一片好心!」
「好心?」辛維正哈哈一笑:「好意心領,恕不送了」
他掉頭徑自轉身。
這等於表示不需多說一句了,逐客了。
使辛維正如此決絕的,乃因為這個「笑面殃神」所說的話,及他所代表的人,使辛維正十分蔑視而憤怒,他有受辱的感覺。
他明知這種事不能稍有敷衍,對方明明是存心挾制,故童敲詐。如果他辛維正再虛與委蛇下去,除了越說越僵,非至雙方立刻動手不可外,簡單是白費唾沫。
當此緊要關頭,他必須儘速趕回堡去,投有閒心與人泡蘑菇!
當機立斷之下,他也顧不得任何後果了,話不投機半句多,他摔袖欲行。
「笑面殃神」萬重山的一臉笑已消失了,立刻現出猙獰面目,目射煞光,嘿嘿笑道:
「辛少俠,再請三思……」
辛維正拂袖道:「閣下是否逼著要辛某人出手決一高下?就在此做一了斷?」
萬重山神色一變,強自掩飾著,強笑一聲:「辛少俠,你要明白‘長青島’也是想得到那本‘三王秘芨’,與其落人那班化外倭人之手……」
辛維正怒聲道:「閣下,你可以閉住尊嘴了吧?」
萬重山嘿嘿笑道:「你」
辛維正厲聲道:「你無中生有,別說‘三王秘芨’不在辛某人手上,假定是在我手上,誰也別想覬覦!」
萬重山陰笑道:「你,看來是我不該有此行了,嘿嘿……」
辛維正冷然道:「本來就是,閣下未免太小看金湯堡與辛某人了……」
萬重山目光一閃,笑了:「萬某人奉告一句忠言,如果你懸崖勒馬,萬某人只要一句話,不但金湯堡可以安然無恙,還可以讓長青島的人偃旗息鼓,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