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冰輪高掛,碧空如洗。
洞庭君山,湘妃祠前。
祠前石階上,月色下,正端坐著一位藍袍老人。
老人南向面月而坐,垂目俯首,雙手平置於膝蓋上,垂胸長髯於清風中微微拂動,神態肅穆莊嚴。
老人身前,相去約丈五光景,另成半月式排列著五方青石。
五方大小如一的青石上,由左向右,依次經人以大力指法,勾劃了似地刻著當今五大門派五位掌門人的名諱:「少林百了禪師、武當謝塵道長、終南凌波仙子、黃山白石先生、王屋八指駝叟」。
夜深沉,萬籟俱靜,月行中天,三更正。
就在這時,微波閃漾的湖面遠處,忽然出現了一條淡白色的身影,映著波光月色,但見來人衣袂飄揚,掠波如飛,眨眼已至近前。來的乃是一位身著素白宮裝,面垂白紗,背懸白玉長簫,風姿綽約的俏麗佳人。
白衣佳人登岸後,身後略頓,隨即向藍袍老人坐處款步行去,近石止步,深深一福,脆聲恭敬地喊一聲:「天龍大俠好!」
藍袍老人身軀紋風不動,略略頷首道:「仙子好請坐。」
這位白衣佳人顯然就是終南本代掌門,凌波仙子白素華。這時剪水雙瞳於紗孔中向五方青石微微一掃,便走至中央的一塊緩緩坐下。
凌波仙子剛剛坐定,湖面上,又有兩條人影如飛而至。
走在前面的是位道人,星冠鶴氅,面容清癯,手執長尾雲拂,雙目開闔間,精光如電。
走在後面的則是位中年文士,儒巾儒服,緩帶雲履,眉目疏朗,神情怡藹而瀟灑。
一望可知,二人正是武當謝塵道長,黃山白石先生。
白石先生和謝塵道長二人,與先到的凌波仙子一樣,緩步上前,向藍袍老人俯身喊了一聲「天龍大俠好!」
藍袍老人也與先前一樣,頷首淡淡地答了句:「兩位好一請坐。」
謝塵道長和白石先生相繼轉過身子,又向凌波仙子見過禮。然後便在凌波仙子上下首分別坐下。
二人落座後不久,湖邊佛號起處,身材枯瘦矮小、灰眉覆目、身披深紫袈裟的少林百了禪師,接著出現。
百了禪師走過來,合掌甫喊得一句:「藍老施主別來無恙。」
藍袍老人尚未有所表示,湖邊傳來一個粗大宏亮的聲音,已然大笑著喊道:「好好,不論趕什麼場合,老漢總是慢了一步。」喊完,又復大笑起來。
未容得諸人回頭,人已隨著笑聲來到。來人一身粗布,手持獅頭拐,雖然駝著背,卻仍比常人高出一個頭有餘。
藍袍老人緩緩抬臉,朝百了禪師點點頭,百了禪師合掌一躬,退至左邊第一方青石上就位坐下。
八指駝叟將獅頭拐一頓叫道:「老漢坐哪兒?」
他環眼一滾,忽又歡聲喊道:「噢,那邊還空著。行行行,敬陪末座。來遲了的,合該如此,沒話說的。」
大笑著,也沒跟藍袍老人招呼,便由諸人身後向右邊大步繞去。
獅頭拐一橫,正待坐下,瞥及石面上那行:「王屋八指駝叟」,不禁「嘿」了一聲,自語道:「八指’,‘駝叟’,好,總共兩件短處,一筆寫得清清楚楚!」
轉過臉來,朝左邊迅速掃了一眼,忽然身軀一直,指著身左諸人向藍袍老人瞪眼叫道:
「藍公烈,這種坐法是根據什麼排的?他們四個,終南白仙子老漢可以不計較,其餘像少林和尚、武當道士,以及這位黃山的窮酸,哪個不比老漢輩份低?」
似乎愈說愈有火,拐尾一掉,指向藍袍老人,提高嗓門又吼道:「丟開他們不說,就說你藍老兒吧,你我師祖曾訂八拜之交,時至今日,你老兒名氣大,老漢不敢高攀;但是,如若認真說起來,我姓胡的比你姓藍的,除了短上兩根指頭外,別的又差了什麼?」
藍袍老人點頭微微一笑道:「老夫所以這般定位,就因為你我關係不同,你老兒已說得明明白白了,還嚷個什麼?」
白石先生瞼一揚,側目微曬道:「這總該受用了吧?」
八指駝叟經藍袍老人一說,剛哼了一聲:「說得好聽」
收拐甫欲蹲身,一聞白石先生之言,不禁再度揚拐,-目喝道:「來,窮酸,再說句試試看!」
白石先生連忙拱手,笑道:「秀才遇到兵算窮酸不敢如何?」
眾人均不禁莞爾,八指駝叟冷然笑道:「識相就好。」
至此方順拐坐了下來。待得駝叟坐定,藍袍老人忽然笑意斂去,輕輕一咳,湘妃祠前頓時歸於一片沉靜。
藍袍老人緩緩說道:「今夜,五位如約會齊,老夫至為感激。」
說到此處語音微頓,舉袖一抖,身前地上灑落三枚金光閃爍、約杯口大小、狀若鱗甲的金屬薄片,用手一指,沉聲說道:「日前各位派專人送上天龍堡,由小徒葛品揚收轉老夫的這三枚龍鱗鏢,已經老夫鑑定確屬老夫故物,現在就請諸位說明得來的經過吧!」
百了禪師、謝塵道長、凌波仙子、白石先生等四人,不約而同一致轉臉望向八指駝叟。
八指駝叟臉一仰,冷笑道:「死的,傷的,既不是王屋門下,同時我駝子也不是兇手,你們都這樣瞪住我駝子幹什麼?」
藍袍老人身軀一震,張目失聲道:「怎麼說?」
百了禪師、謝塵道長,同時黯然低頭。
駝叟霍地掉過臉來,向兩人一指,嘿嘿冷笑著說道:「兩個小和尚,一個小道士,三條人命,三枚鏢,不多不少,一鏢一個。」
藍袍老人促聲道:「說……說……說清楚點。」
八指駝叟仰臉冷笑道:「死的死了,傷的傷了,清楚不清楚,還不都是那麼一回事。老實說了吧,老漢剛才爭座位,不過是想緩和一下氣氛而已;如以受災輕重而論,你老兒今夜排座位應將和尚排在首座,道士排在次席,才算公道呢。」
說著。又朝凌波仙子一指,冷笑著接下去說道:「白仙子坐第三席,也頗有理,因為她座下的那個女娃僅喪失一身武功,比起丟命的兩個和尚與一個道士來,份量自然要遜色多了。」
凌波仙子雙眸微潤,也隨著默然垂下了頭。
藍袍老人愕然道:「武功喪失於天龍爪?」
八指駝叟冷笑道:「這一點不比和尚、道士們死無對證,那娃兒還活著,如有懷疑,何不前往終南驗查一番?」
藍袍老人瞠目如呆,半晌說不出話來。
百了禪師合掌欠身,低聲道:「生生死死,莫非前緣;關於少林武當三名弟子死於龍鱗鏢一節,藍施主大可不必在意;此鏢也許偶為暴徒撿取嫁禍,這情形,武林中在所不鮮。倒是終南那名弟子喪失功力一事,藍施主似應加以追究,天龍爪絕學,手法特異,毀人武功的表徵也與他種武學不同,絕非任何人所能易於仿效,這一點藍施主諒來比貧僧清楚。」
藍袍老人沉重地點了點頭道:「是的,半月之內,老夫將差小徒葛品揚去終南一趟,如那孩子的功力真為天龍爪力所傷,老夫或許還能效力。」
說著,微微一頓,舉目環掃,沉聲接下去道:「至於龍鱗鏢方面,也很好辦,此鏢他人無法仿製,老夫三徒一女,身邊均有攜帶,老夫回堡後,立即追查,請諸位寬限一年,明年今夜,此時此地,老夫如不能交出兇手,三徒一女中,誰的存鏢有了散失,就帶誰的頭來!」
五位掌門聞言一呆,凌波仙子面紗微飄,正待要說什麼時,藍袍老人已將手一擺,沉聲說道:「老夫脾氣,諒諸位都很清楚,就這麼說,來年今宵,此地再會;諸位好走,恕老夫不送了!」
語畢,眼皮低垂俯首寂然。
五位掌門面面相覷片刻,終於相繼默默起立,分別向藍袍老人俯身一躬,然後走向湖邊,轉眼間一起消失於浩渺煙波中。
月影逐漸西斜,藍袍老人一聲輕嘆,悠悠睜目,緩緩起身。
藍袍老人起身四下張望了一陣後,先將五方青石上的字跡挨次展掌削去,然後跑到湖邊,從懷中取出兩隻小巧玉瓶,自一瓶中倒出一顆藥丸掬水服下,又自另一瓶中傾出一撮藥粉和水塗上臉面,再將兩隻小瓶放回懷中。右手一扯,髯發應手脫落,伏身水面一陣洗濯,再度直起身來時,原先的七旬老人,轉瞬間已變成一名英俊少年。
這位英俊少年,顯然就是他剛才偽扮的那個藍袍老人口中所提到過的「小徒葛品揚」
了。
原來十天前,當今武林泰斗天龍大俠藍公烈所住的武功山天龍堡外,忽然出現了一名少林僧人,揹著一隻黃綾包裹,要求謁見堡主天龍大俠;當時適值天龍大俠廬山訪友未歸,而於堡樓上當值的便是天龍堡主的第三愛徒,現在的這位英俊少年葛品揚。
當時,葛品揚發現來人後,飛身躍下堡樓,將來人引進客室,一面詢問來意,一面按堡規取過包裹檢視。
包裹層層開啟之下,最後一層黃綾血痕斑斑,揭開黃綾,三枚龍鱗鏢赫然入目。
葛品揚心頭一震,抬臉勉強微笑著問道:「除了通報求見之外,大和尚另外還有沒有什麼話要交代的?」
那位僧人想了一下,垂眉合掌道:「敝掌門說:如果藍老施主不克分身,便請於十天后的八月十五子夜三更,蒞駕洞庭君山,或者另定一個時日地點,俾敝掌門人等五位有所遵循,也就得了。」
葛品揚將三枚龍鱗鏢匆匆包好,含笑點頭道:「好,請大和尚在此稍候片刻。」
說完,拿著黃綾包裹便住堡裡走去。當時堡中,天龍大俠本人明明不在,葛品揚這樣做,是什麼意思呢?
原來這種龍鱗鏢,為天龍絕藝之一;三年前,當天龍大俠將一袋龍鱗鏢分發給三徒一女時,曾鄭重交代說:「這一袋共計是四十八支,你們四個,一人十二支;須知此鏢還是你們師祖留下來的故物,平時鑄造極為不易,而今而後,可說是丟一支短一支,你們務須珍惜才好。」
現在,葛品揚離開客室的第一件事,便是將自己囊中的龍鱗鏢細數了一下,十二支,一支不多。一支不少。
正在暗自驚疑時,頭抬處,忽見大師兄常平、二師兄霍玄迎面走來,心念一動,連忙迎上去嘻嘻一笑道:「大哥,二哥,咱們再比一手如何?」
兩位師兄似乎沒有聽懂,一致張目問道:「比什麼?」
葛品揚又是嘻嘻一笑,揮臂連揚,金光閃閃,十二枚龍鱗鏢,在三丈之外的一根亭柱上,端端正正的排出一個「品」字。
手一指,側目傲然笑道:「你們試試看!」
大師兄常平,為人儒雅謙和,當下僅搖頭笑了笑,未作表示。
二師兄霍玄,由於比葛品揚大不了幾歲,平常與葛品揚抬槓已成習慣,是個出了名的火爆性子,這時不待這位小師弟語畢,便不屑地一哼,伸手由懷中掏出自己的十二支龍鱗鏢,一陣揮揚,也在另一根亭柱上,端端正正地排出一個「品」字。
葛品揚暗暗一「哦」,忙又向大師兄笑道:「輪到你啦,大哥。」
大師兄常平淡淡一笑道:「輪到我?輪到我擰你的嘴巴!」手一揮,笑喝道:「不馬上回堡樓去,萬一師父回來了,不罵得你臭頭才怪。」
葛品揚疑忖著:「難道大哥的鏢,已不夠排出一個品字了?」
他雖然急於得到解答,但是大師兄的脾氣,他知道得很清楚,正面請求一點用處也沒有,心念迅轉之下,終於又給他想到了一個辦法。
於是,他先指著二師兄飛鏢排成的那個「品」字,笑道:「二哥大概先已心頭有氣。最後那個口字的最後一橫,是不是嫌太進去了一點?」跟著,目斜大師兄,又笑道:「大哥打出來的,也許更更好可惜大哥經念在肚子裡。」
大師兄常平笑叱道:「品揚,你今天怎麼了?」
二師兄霍玄抬頭注目之下,臉孔微微一紅,不禁一拉大師兄常平的衣袖,連連搖頭叫道:「大哥,讓他開開眼!」
大師兄常平拗不過,苦笑笑,只好探手入懷。
葛品揚的一顆心,劇烈地跳動著,他眼睜睜地看著大師兄常平取出一把龍鱗縹,眼睜睜地看著大師兄常平在第三根亭柱上,打出一個一筆不缺、由三個方口組成、端端正正的「品」字。
心頭一震,暗歎道:「那麼是她了?」
這個她,自然是指師妹藍家鳳了;龍鱗鏢是天龍堡中故物,三年來,人鏢不離,自然沒有認不出真偽的道理,那麼,這三枚不是師妹的,還會是哪個的呢?
他失神地站著,二師兄霍玄以為他是震服於大師兄的灑脫手法,朝他扮了個怪臉,大感心平氣和,上前取下大師兄和他自己的二十四枚龍鱗鏢,拉著大師兄,大笑著走了開去。
葛品揚為笑聲驚醒,略一尋思,立即毅然決定下來。今天師妹不在,他無法查證;事實上,他知道查證不查證都是一樣,無論如何,這是錯不了的。
於是,他將黃綾包裹送去自己房中,迅速回到大門口的客室,從容地向那位五派專使施了一禮道:「請大和尚上覆五位掌門人,家師答應,十天後如約赴會。」
來人離去,葛品揚重登堡樓,凝眸西山斜陽,陷入一片沉思。
他雖然姓葛,但是,除了這個姓氏外,對自己的身世一無所知,因為他自懂人事以來,即寄身堡中,和二位師兄一樣。
假如沒有四個不同姓氏的分別,師兄妹四人,實在不啻同胞骨肉。
現在事實很明顯,一定是師妹以龍鱗鏢在外面傷了人,被傷者,一定是五派的門下弟子,同時可以判定的,師妹一定是理屈的一方。
他這樣斷定,並非以師妹的為人任性作依據,他所憑以斷定的是,師尊天龍大俠領導黑白兩道,先後垂二十年之久,在當今武林中威望之隆,無與倫比;天龍堡只有一位掌珠,盡人皆知,假如這僅是件小事故,五派掌門人,說什麼也不可能這樣小題大作。
他對這位耳鬢廝磨、從小一塊長大的小師妹,不能說沒有感情,但是,他現在不顧一切後果地作下如此決定,說實在的,卻不是這個原因。
他為的還是師父。
是的,師父名望大,當今之世,像有師父這等聲望的人,很難找出第二個來;不過,英雄也是會老的,師父已是年近古稀的人了,假如他們師兄弟要報答師父的教養深思的話,他以為,最好的報答,便是不令師父在晚年有任何遺憾。
十天後,八月十五,這個天上月圓人間團聚的日子,他將不在堡中;而那一天,又是師父的七十大壽,這是令他最難過的地方。
可是,他知道,他還是非去不可,師父是武林一代宗師,一向待人寬,律己嚴,假如有所選擇,他老人家一定會保全一生英名而捨棄父女親情。
壽辰那天,師父一旦發現他不在,震怒之情,雖然可想而知,但是,為徒弟而震怒與為愛女而傷懷畢竟有別,只要達到替代赴會的目的,未來將會在自己身上發生什麼後果,就不值得考慮了。
三天後,交了巡堡之職,在師父與師妹回堡之前,他準備好了一切應用之物,悄悄上了路。
先一天,他就來到了洞庭君山,今天黃昏時分,一切佈置就緒。他最初的計劃是先冒充師父身份將事情經過弄清楚假如問題不大就不妨道歉了事;以師父之身份地位,五派如爭的僅是意氣和麵子,自該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