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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片苦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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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做,師父本人也可辦得到,而現在從中受委屈的是他,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可是,出人意料之外的,禍事竟闖得如此之大,他說不出心頭的滋味。

他震駭,他憂慮,但是,他也有著一份慶幸,如果今天來的是師父本人,那就真的不堪設想了。

尤其不幸中之大幸者,從各掌門人口氣中聽來,似乎直到目前為止,他們只認出了「龍鱗鏢」和「天龍爪」兩件罪證,尚未得睹師妹真面目。

但是,僅憑這一點,是不能據以推脫責任的。

因此,他只好仿效師父在這種情形下可能有的態度,許下嚴厲的承諾,將請人遺走,以便有時間從長加以通盤思考。

現在,他思考著,已經很久很久了。

可是,他又能思考出一些什麼來呢?

更殘漏盡,明月西沉,天地間一片灰黯。他怔怔地望著湖面深黑的遠處,在侵膚夜風中,木然地等著天明……

同一夜晚,武功山天龍堡內,紅燭高燒,燈火輝煌。

天龍大廳中,一字龍席的頂端,坐著真正的藍袍天龍大俠。

天龍大俠身旁,分左右坐著的,是二名年約三旬上下、一膚白、一膚黑的絕色少婦。

這兩名少婦,便是天龍堡主於十多年前元配夫人去世後所收的偏房,白夫人叫柳文姬,黑夫人叫章曼華。

堡中上下把她們喊做「白姨」「黑姨」;又因為她們各有一身驚人武功,武林人物既畏且羨,贈號為「龍堡雙嬌」。

黑白兩人以次,席面空出一段,分兩邊站著四名青衣小婢。

四婢下面,首徒常平與次徒霍玄隔席對坐;再下面,就是那位柳眉鳳目、嬌俏如含苞玫瑰的堡主掌珠,龍女藍家鳳。

龍女藍家鳳對面,座空無人。

這以下,又空出一段,一邊三人,分兩邊坐著六名鮮衣壯漢。這六名壯漢,加上現在正在堡樓上守值的兩位,便是盡人皆知的天龍八將。

天龍堡主最後一個入座,坐定後奕奕有神的丹鳳眼滿席一掃,忽然向二徒咦了一聲,問道:「品揚呢?」

常平與霍玄惶惑地對望一眼,雙雙離座低頭答道:「不……不知道。」

天龍堡主修眉微斂,忽又轉向愛女問道:「今夜誰當值?家風,是不是正輪著你三哥?」

藍家鳳正凝眸出神,這時怔了怔,搖頭道:「不是。」

天龍堡主向廳外空際望了一眼,欲言又止,終於擺手命二徒坐下,然後向遠處伺候著的堡丁們一揮手道:「開席!」

祝賀開始,歡笑開始。

歡笑和祝賀持續中,龍女藍家風對面那個空著的座位,一直是空著的。

一個空座位,在今夜這種盛大的筵席上,看來雖然微不足道,但是,無形中卻影響了這場盛宴的氣氛。

子夜,盛宴在一種近乎裝飾出來的熱鬧中結束。

天龍堡主將二徒喊去一邊,沉臉吩咐道:「品揚明天回堡時,叫他立即到後院書房去見我!」

一天,二天,三天……葛品揚仍未回堡。

葛品揚風塵僕僕地趕回天龍堡,是第七天的黃昏時分;七天來,奔波加憂愁,已使他原本丰神如玉的儀表,顯得異常疲憊、憔悴。

他抵達時,大師兄常平、二師兄霍玄正在堡前眺望。

兩位師兄見他回來,真是又驚又喜;二師兄霍玄首先埋怨他道:「怎麼回事,你?連師父的壽辰都不回來?」

葛品揚停身深深吸了一口氣,苦笑著搖搖頭,什麼也沒有說。

大師兄常平朝他身上打量了一陣,想說什麼卻又忍住,最後輕輕一嘆,改口低聲道:

「先去見師父吧,這幾天他老人家一直在書房中等著你呢。」

進入書房,葛品揚跪倒,一聲不響;天龍老人寒著臉色,冷冷說道:「八月十五是什麼日子,你知道嗎?」

葛品揚低低答道:「知道。」

老人冷笑一聲道:「那麼那一天,你在外面一定遇著一件比師父生日更重要的大事了?」

葛品揚咬咬牙,痛苦地道:「揚兒該死……一時忘記……願……領受家法。」

老人大感意外地叫道:「什麼?原來你竟是忘記了?」

臉色一變,驀地抬臉向房外厲聲喝道:「來人!」

天龍八將之二應聲而入。

老人向其中一個喝道:「去喊常平、霍玄進來!」

又向另一個冷冷吩咐道:「去庫房向總管支取百兩紋銀來!」

葛品揚聞言之下,如焦雷擊頂,幾乎當場暈厥過去。

不一會,銀子取至,常平與霍玄也隨後趕到,老人面對首二兩徒,指著跪在地上的葛品揚,冷笑著說道:「天龍堡已沒有什麼值得他記懷的了,你們兩個,拿這封銀子送他出去。」

話說完,拂袖離座,大步出房;葛品揚心魂俱顫,急轉身軀,膝行而止,向房外張臂嘶呼道:「師父,師父……」

天龍老人頭也不回,背影眨眼消失於暮靄之中。

灰色的浮雲,一片又一片地掠過只剩下半邊的下弦月;葛品揚流著淚,心靈在酸楚中腐蝕。

他徘徊在天龍堡下這座竹林裡,已差不多二個更次了。

臨分手時,二位師兄曾哽咽著勸慰他說:「你暫時去吧,師弟,師父最喜愛的就是你,他老人家也不過是一時之氣,遲早總會回心轉意的,唉,只可惜師妹今天剛好不在,不然的話……」

那麼,那位唯一能在老人盛怒時也敢說話的龍女藍家風,今天到哪兒去了呢?

去了萍鄉!

在最近這六七天中,龍女去萍鄉,這已是第四次了,龍女去萍鄉,只為了一個原因,因為萍鄉是出入天龍堡的必經之路,可是,她沒有想到,葛品揚這次回堡,由於心急抄近,走的卻是東北方峽山口與宜風之間,一條一向很少人走的荒涼野道,以致一去一來,交臂錯過。

那麼,龍女藍家鳳現在還等在萍鄉了?不,她回來了!

就在此刻,迷-月色下,一條淡藍身形由遠而近,行經林邊,一聲輕噫,突然停下腳步,葛品揚拭淚轉身,頭抬處正好四目相接。

四目相接之下,葛品揚一顆心立即狂跳起來,他不能欺騙自己,他之所以留在這裡,遲遲仍未離去,除了無法遽舍遠處山腰間那座巍峨堡牆中,忘懷不了的一切之外,為的便是企待著目前的這一刻,也許會意外地來到。

而現在,他所企待的這一刻,果然來了,可是,他感到的卻是一片雜有深深悔意的慌亂。

事到如今,已無可收拾,這一點,原是他甘心承受的必然後果,那麼現在,他於這位師妹之前,既然無法將事實真相加以剖白,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龍女杏眼眨動間,忽然面現怒意,搶上前去,手朝遠處山腰間堡樓一指,嗔責道:「剛才,你一直望向那邊,那麼你在這兒不是為了等我了?」

葛品揚目光一垂,低答道:「不……我……是在等你。」

龍女悠悠地道:「你眼睛是長在背上的麼?如果我大意了一點沒有看到你怎辦?」

葛品揚痛苦地低著頭,咬緊牙,沒開口。龍女望著他,忽覺不忍,拉起了他一隻衣袖,輕輕搖了一下,含著歉意地,低低說道:「對不起,三哥,你已經夠愁的了,我卻一見面就怪你……三哥……你過去也常常責備我,一會這樣不對,一會那樣不對,我都沒有生氣過,這次你也別生氣,好嗎?」

葛品揚搖搖頭道:「我……沒有……鳳妹。」

龍女高興地道:「那就回去吧!有我幫你,還怕什麼?」

葛品揚知道這時必須面對現實了,於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抬起臉,勉強笑了一下道:「謝謝你,鳳妹,事情已經過去啦。」

龍女頗感意外地道:「你已經回去過了?」

葛品揚強自鎮定著,含笑點了點頭。

龍女杏目凝注,忙不迭促聲追問道:「爹有沒有對你怎麼樣?」

葛品揚又微微低下頭道:「沒有,他,他老人家原諒了這次。」

龍女喜得跳起來,雙手抓起葛品揚一條手臂連連搖撼著,激動地叫道:「你看,三哥,我爹多好。」

雀躍間,忽有所覺,驀地停下來問道:「那你還來這兒等我幹什麼?」

葛品揚掙扎著,聲音低微地道:「向你辭行……鳳妹……三哥我……要到一個很遠的地方去。」

龍女先是一怔,接著忽然大聲笑了起來,前仰後合地道:「這是誰在說話呀?藍家鳳記得清清楚楚的,她有個三哥為人不錯,但可從來沒有這般對她有禮貌呵?」

跟著,嬌軀微偏,左手貼胸,右手向剛才來路一伸,說道:「辭行不敢當,謝謝相等倒是真的,三哥前面請!」

葛品揚吃驚地道:「鳳妹,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龍女嬌軀一直,仰臉漫聲道:「意思簡單得很,哪裡有你,那裡就有我,因為藍家鳳不能放棄照顧她那三哥葛品揚的責任……」

她粉面微紅,又接道:「如果將兩個名字顛倒一下,我也不在乎!」

葛品揚脫口驚呼道:「不!」待覺語氣太急太硬,縮口已然不及。龍女大膽表露心跡遽爾遭拒,自尊心大大受損,芳容陡變,纖足一跺,冷笑道:「什麼了不起!」

冷笑著輕輕一哼,風衣疾旋,掉身往林外便跑。

葛品揚從後追喊著道:「不、不,鳳妹,你聽我說!」

龍女遙遙停步,回過身來,雙手將風衣一攏,仰臉大聲冷冷地道:「三師兄有什麼吩咐,還請快一點,天時不早了。」

葛品揚趕上幾步,苦笑著,低聲痛苦而含混地說道:「鳳妹,師父他老人家如此決定,誰敢違揹他呢!」

龍女暗暗一噢,忖道:爹如此命令?那這錯怪他了。

怒意雖消,卻因一時緩不下臉來,仍然故意冷笑了一聲道:「少拿爹來唬人,我偏不信你能去的地方,我就去不得!」

葛品揚垂落視線,吃力地囁嚅說道:「不單是你,鳳妹。」

龍女不屑地哼道:「大師兄二師兄也一樣去不得,是嗎?嘿嘿,曉得你比誰都能幹嘛!」

龍女的誤解,令葛品揚痛苦加深,不過,現在的他,也無心計較這些了。

於是,他又苦笑了一下道:「他老人家嚴厲指定的,只要是……要我去……鳳妹不信,回去問問大師兄和二師兄就明白了。」

龍女兩眼望天,矜持地淡淡問道:「什麼時候回來?」

葛品揚低下頭,輕輕踢飛一顆石子,默然答道:「希望……不會太久……一定什麼時候,就……難說了。」

龍女呆了呆,突然背轉身,仰著臉,聲音低微地道:「多久都一樣,你只須記著,他日你回來時如果是黃昏左右,你就可以看到我站在堡樓視窗。」

語音微顫,哽咽地接下去道:「但願你說的不太久是在三年以內,不然,你就只能見到一個老醜的女人了。」

頭一低,雙手掩面,便待要騰身而去。葛品揚酸楚地喊道:「鳳妹,且慢,三哥有一件東西,你拿去。」

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密封的小包,遞向龍女手上。

龍女伸手接過,掂了掂,不禁有點奇怪,抬起淚眼問道:「這是什麼東西,現在可以拆開來看一看嗎?」

葛品揚忙說道:「不,等我走後!」

龍女方自一怔,葛品揚身形起處,已如淡煙一縷,眨眼消失於山下遠處的茫茫夜色之中。

龍女木然呆立著,很久很久,才將眼角擦乾,同時將手中小包層層開啟,最後,三支金光閃閃的龍鱗鏢出現了。

龍女目光一直,疑忖道:「他留這東西給我作甚?……是我遺失的嗎?」

她忙將自己的縹囊掏出一數,十二支,不多不少,不由得大惑不解,眸凝葛品揚背影消失的遠處,哺哺自語道:「他送這個給我是什麼意思?這樣,我多了三支,他豈不少了三支了?」

可惜的是,葛品揚已經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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