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品揚口裡應著「是的,是的」,暗地裡,卻不由對自稱「冠兒」的紫衣少年居然能忍得住不笑,深為佩服。
紫衣少年忽然向師父建議道:「這位師兄既然對此道如此熱衷,師父何不乾脆慷慨一下,教他幾手呢?」
說著,借轉身讓座之便,又朝葛品揚擠了擠眼,意思說:「閣下無事不登三寶殿,既來此,當有所圖,只要你真懂得一點,那就放心下吧,遇有困難,我答應助你一臂之力也就是了。」
葛品揚知道,這一關,早晚要闖,盡猶豫也不是辦法;同時他見龍門棋士口雖不言,神色間卻已顯得迫不及待。於是朝紫衣少年感激地點了點頭,也就老實不客氣地坐了下去。
龍門棋士矜持地翻了翻眼珠,問道:「你學了多久?」
葛品揚故意思索了一下,答道:「總共約一年不到光景。」
龍門棋士身子忽然一直,道:「一年不到?這,這怎麼個下法?」手一鬆,放落剛抓起的一把白子顯得非常不屑而失望。
葛品揚忖道:「原來連謙虛也不行」想著,頗為後悔。
紫衣少年抓起一把黑子道:「既是初學,那麼就先擺九顆試試吧。」
他一面在棋盤排下黑子,一面偏臉向師父埋怨道:「人家就因為懂得不多,才要向您請教的呀!」
龍門棋士輕輕一哼,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沒有再開口;葛品揚望著棋盤上擺好的九顆黑子,不禁發起怔來。
他想:從他剛才那盤棋看來,就是我讓他九子,也不見得差到哪裡去,現在他反過頭來讓我九子,而且許輸不許贏,輸又要輸得不著一絲痕跡,古人說得好,棋力酒量,不可勉強,萬般皆可假,唯有對奕,猶如武人過招,所謂行家一齣手,便知有沒有,這,這豈不要命?
龍門棋士看他發怔,忽然撫髯點頭,溫顏安慰他道:「來吧,沒有關係,如果這樣還搪不住,下一局再加也不遲。」
葛品揚舌尖猛咬,直痛得全身發麻,方將已湧至喉頭的一聲「噗嗤」抑住,同時回過頭來望了紫衣少年一眼。
紫衣少年右手一抬,食中兩指迅速划動了一下,比了個「鱉爬式」,然後一聲咳,又迅速將手摸去耳後,大聲道:「怕什麼?下呀,不經名師指點,你的棋到哪一天才能進步?」
葛品揚暗忖道:「對,一步一步地運,任他佔空就是了!」
於是,棋局開始,龍門棋士落子如飛,愈下愈快,他以落子的速度表示他的輕鬆,而事實上,這也是他生平下得最輕鬆的一局棋。
相反地,葛品揚卻愈下愈慢,因為一步一步往起運,只是一個原則性的決定,他並非全然不懂,所以,多多少少,也得稍稍加以變化。難就難在這種地方,他要佯取攻勢,卻又不得真殺,非但不得真殺更要隨時巧妙地規避著對方那些「投火飛蛾」。
同時由於不「跳」不「飛」之故,自己的棋形竟在無形中堅實起來;所以,他不得不慢,因為他要計算,不是計算如何走法,而是計算如何才能保持落後路數。
一局終了,葛品揚滿頭大汗,輸了九路。
他成功了,他成功的不是棋,而是那一頭大汗。
龍門棋士哈哈大笑道:「冠兒,去端盆水來!」
紫衣少年烏眸滾了滾,搖搖頭說道:「沒有盆。這位兄弟,我陪你去淨淨臉,再回來下吧。」
龍門棋士揮手道:「也好,快去快回來。」
紫衣少年朝葛品揚手一招,同時又使了個眼色,轉身便往左側峰腰下如飛奔去;葛品揚向龍門棋士欠了欠身,循蹤追去,他不敢施展本門身法,只以比常人較為矯健的步伐向前走,待他走到山下,紫衣少年已在澗邊一塊石頭上坐著等他了。
紫衣少年見他趕到,劈頭便自我介紹道:「我叫趙冠,師父替我取號為龍門黑白小聖手。你叫什麼呢?」
葛品揚道:「我叫葛品揚。」
頓了頓,不安地接著說道:「名姓是真的,其他的現在不便奉告,希望趙兄弟見諒。」
小聖手趙冠坦然笑道:「沒有關係,以後再慢慢告訴我好了。」
葛品揚一面掬水洗臉,一面由衷地說道:「說真的,冠弟,我很感激你,不過,我們這樣合作起來愚弄令師,實在太不應該。」
趙冠大笑道:「錯了,這是小弟盡孝道的唯一方法呀!」
葛品揚怔了怔,接著,不禁默然地點了點頭。
趙冠笑聲一住,忽然認真地低聲說道:「剛才,是你的風姿儀表令我心折,而現在我覺得,你這個人,原來還非常可敬呢!」
葛品揚呆了一下道:「什麼地方可敬?」
趙冠嘆了口氣,眼望地面道:「我在師父身邊已經五年,這五年中,名門正派的年輕弟子我也見得不少。背地裡,他們談到我師父,沒一個不覺得可笑,唯有你是例外……」
葛品揚不安地介面道:「冠弟,我,我未嘗不也有這種感覺。」
趙冠搖了搖頭,說道:「我是他徒弟,又何嘗例外?不過,感覺是感覺,如像他們那樣明白表示出來,就不夠厚道了。」
葛品揚默然片刻,忽然誠懇地問道:「不瞞你說,冠弟,我是有所圖而來;但是,我現在主意已改了,希望冠弟能夠指點我一下,假如不再陪他老人家下棋,別的還有無求他老人家幫忙的方法?」
趙冠搖搖頭道:「沒有。」
說著,忽又笑起來道:「我說過,你是例外,剛才那些話是我的感慨,可不是說你。今天要不是你來,我又哪能想起以前那些傢伙的可惡?走吧,令他老人家等得太久就不好了。」
第二盤,葛品揚輸得更多,龍門棋士剛想笑,趙冠忽然叫道:「不對,師父贏得不光榮。」
龍門棋士怒道:「哪點不光榮?」
趙冠道:「我看這位兄弟下得有點不正常。」
龍門棋士怒道:「那是他的事呵。」
接著向葛品揚注目道:「這小畜生說你下得不正常,有這種事嗎?」
葛品揚囁嚅著道:「希望老前輩見諒,老前輩知道的,一個初學的人,一旦遇上像您這樣的名手,多少要怯場的。」
龍門棋士受用地點點頭道:「這倒是實情。」
趙冠眼色一使,葛品揚輕輕接著說道:「這是原因之一,同時,晚輩心緒也有點不寧。」
龍門棋士叫道:「心緒不寧棋怎下得好?這些日子老夫天天在這裡,快去辦事,辦完了事再來下棋吧!」
葛品揚欲言又止,趙冠代他說道:「師父,您就不覺得人家出現得大突然了一點麼?」
龍門棋士怔怔地道:「這麼說,他是來找老夫的了?」
趙冠忙向葛品揚喝道:「說出來呀,不知道咱師父最討厭的就是吞吞吐吐的人嗎?」
龍門棋士向葛品揚點點頭,注目以待;葛品揚於是將終南一名弟子為天龍爪毀去武功的事說出來。他解釋他來此係奉終南掌門凌波仙子的差遣,其他一概沒有說,說完後擔心龍門棋士也許要盤問,正在籌思如何應對之際,誰知龍門棋士什麼也沒有追問,徑將頭一搖,說道:「如果出手的是天龍堡的人,那就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葛品揚失聲道:「為什麼?」
龍門棋士道:「天龍爪毀人武功,傷者十九百脈走位,全身癱瘓,在目前武林中,可謂絕症。」
葛品揚顫聲道:「那……那麼……一點辦法也……也沒有了?」
龍門棋士點點頭道:「可以這麼說。」
葛品揚臉色一白,掙扎著想站起來,但沒有成功。
這時,緊傍著葛品揚的那位小聖手趙冠,星目滾處,忽然仰天深深一嘆,喃喃自語道:
「第一次見師父對一件事束手無策,真令人難過。」
龍門棋士一怔,勃然怒喝道:「渾蛋!」
趙冠故作惶恐地轉過臉來道:「師父罵冠兒麼?」
龍門棋士瞪眼吼道:「你小子憑什麼敢說師父束手無策?」
趙冠故作不歡地沉下臉來道:「冠兒一直以身為龍門門下為榮,師父現在這樣說就好像有主意不肯代人出似的。這位師兄跟冠兒一見如故,剛才去澗邊淨臉時,冠兒還一再向他保證說:別愁,回去你下你的棋,天下困難,只要遇上咱師父……唉,師父……也許您這只是一句無心之言,可是這位師兄人還在這裡,您想想看,您叫冠兒以後如何做人?」
龍門棋士一拍棋盤道:「能說不能行的廢話,又何濟於事?」趙冠連忙介面道:「師父說是廢話,當然就是廢話不過,說出來讓這位師兄瞭解瞭解,知道師父已經盡了心,豈不比不說好麼?」
龍門棋士氣得眼皮一閉,連聲嚷道:「說,說,說,簡單之至,只要能找到一個練有一元指神功的人,三個時辰,功力立可恢復。」
說完一呼,睜開眼皮向愛徒冷笑道:「滿意了沒有,小子?」
趙冠望著葛品揚,葛品揚也正好向他望來,兩小在相顧一呆之下,幾乎同時脫口低呼道:「一元指?這到哪兒去找?」
原來一元指乃三百年前武聖時代,武聖所持有的《一元經》中九大玄功之一。《一元經》早於百年之前即已散失,目前武林中雖傳說九大玄功已有部分流傳下來。但也僅限於傳說而已,到底它流傳下來的是哪幾種?為哪門哪派所獲?根本無人知道。
在這種情形之下,如想去找一個練有一元指的人物,豈不難若大海撈針?
兩小錯愕絕望間,那位龍門棋士白鬚抖動,似乎已動了火,這時忽然賭氣般地向兩小又哼了一聲,冷笑著道:「索性氣氣你們兩個小子,怪只怪終南派女娃兒運氣不佳,她受傷不是時候。」
葛品揚默然垂頭,小聖手趙冠耐心地翻了翻眼睛道:「師父不說明白點,叫我怎麼個氣法?」
龍門棋士吼道:「知道嗎?遲了十五年!」
趙冠故意笑道:「早上十五年便怎樣呢?」
龍門棋士冷笑道:「怎樣?不怎樣!十五年前,會一元指的有兩個半,如此而已!」
趙冠怔了怔道:「兩個‘半’?」
龍門棋士哼道:「所謂‘半’,就是功力只有五成。」
趙冠噢了一聲,忙問道:「如今呢?」
葛品揚心灰意懶地暗歎道:「這位冠弟也真是,單聽他老人家這口氣也就不難想象了,還問些什麼呢。」
哪知龍門棋士的回答竟是:「如今還有一個半!」
葛品揚猛然抬頭,目中閃出驚喜之光,急急望向小聖手趙冠,趙冠也頗感意外地呆了一下,這才回過神來向師父叫道:「誰和誰?」
龍門棋士緩緩豎起一根指頭道:「天龍堡主是一個!」
葛品揚一聲「啊」顫呼道:「是……他……老人家……那……那有什麼用?」
龍門棋士悠然頷首道:「現在明白了老夫剛才說如出手的是天龍堡門下,那就一點辦法也沒有了的原因了嗎?」
趙冠急急地又問道:「還有‘半個’呢?」
龍門棋士不悅地喝道:「小子敢放肆!」
趙冠愕然張目道:「‘半個’雖比不上‘一個’,但總比沒有強,這話為何問不得?」
葛品揚心頭一動,忙用手肘推了趙冠一下。趙冠呆了呆,忽然高興得跳了起來,叫道:
「啊,師父,是您?好,好,太好了。」
龍門棋士冷冷瞪眼道:「好什麼?」
趙冠跳過去,一把拉起師父衣袖,不住搖著懇求道:「師父,您,您就辛苦這一趟吧。」
龍門棋士衣袖一摔,冷笑道:「行,先去買副館材來!」
兩小膛目不知所以,龍門棋士冷冷接下去道:「功候不足,適速其死,不先買棺材,拿什麼給那娃兒收屍?」
葛品揚暗歎一聲「罷了」,支撐著站起,便待向師徒兩辭行。
趙冠一把將他按下,轉向師父跳腳道:「冠兒偏不信師父一點辦法沒有。」
龍門棋士忽然長嘆一口氣,仰臉幽幽地道:「師父也是好強的人,早知有今天,當年師父那對‘千年水火珠’說什麼也不會送人了。」
趙冠精神一振,忙問道:「有了那對水火珠就行了麼?」
龍門棋士點頭輕嘆道:「是的,研珠為粉,先令傷者和無根水服下,師父在一元指上雖然只有五成火候,也就足可為力了。」
趙冠忙又說道:「這還不簡單?師父既然以寶珠相贈,與那人想必交非泛泛,現在師父修書一封,冠兒去情商討回不就得了?」
龍門棋士側目淡淡問道:「你知道師父送給了誰?」
趙冠一怔,楞楞地道:「師父送給誰,冠兒如何知道?」
龍門棋士一字字地道:「天龍雙嬌,白夫人柳文姬,黑夫人章曼華,一人一顆這是天龍堡主藍老兒在元配冷麵仙子過世三年後,將雙嬌收為繼室時師父所送的賀禮,而現在,天龍堡的人毀了一個人的武功,你卻要師父要回那對珠子去為那人救治,這事行得通嗎?」
趙冠呆了半晌,忽然跺足恨恨道:「終南一名女弟子,究竟怎麼惹了他們天龍堡,他們竟然下這等絕手!」
龍門棋士也「咦」了一下道:「對呀,終南門規素嚴,這事怎麼發生的呢?」
說著,拿眼望著葛品揚。
葛品揚垂頭低聲道:「終南門規嚴,天龍堡門規更嚴,也許只是偶然的誤會,晚輩系受人之託,實情也並不清楚。」
龍門棋士注目間,忽然問道:「你究竟是何人門下?」
葛品揚頭甫抬起,趙冠已然介面答道:「冠兒問過啦,他說不便說明,師父就不要讓人家為難啦。」
葛品揚低低說道:「還請老前輩不要見怪才好。」
龍門棋士點點頭道:「老夫不過隨便問問罷了,江湖上不願人知師承的怪人多得很,老夫年輕時,何嘗不是?」
葛品揚躬身道:「打擾了,晚輩現在告辭。」
龍門棋士眼瞥棋盤,一臉遺憾之色,想說什麼,終又忍住。葛品揚又向趙冠施了一禮道:「別了,冠弟,希望來日能再相見。」
說完,轉身便擬離去。趙冠忽然叫道:「葛兄且慢。」
葛品揚止步回頭,趙冠已轉向師父說:「師父,您說,只要今天剛才這盤棋」見師父眼睛往上翻,忙改口接下去道:「這盤棋一下完,您就讓冠兒出去跑一趟歷練歷練,現在冠兒就跟這位師兄一同離去可以麼?」
龍門棋士見愛徒中途改了口,才緩下臉色,這時哼了一聲道:「不許惹是非,知道嗎?」
趙冠見師父應允,大喜過望,倒身便拜,磕完頭跳了起來,轉向葛品揚興奮地叫道:
「葛兄,你我同行如何?」
葛品揚微笑道:「你想我會反對嗎?」
兩小手挽手,剛剛踏出一步,身後,忽聽龍門棋士敲著棋盤,大聲吩咐道:「經過洞庭附近,不妨去雲夢二老那兒知照一聲,就說師父不日即到,叫他們多打棋譜,多準備一點彩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