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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憂患兒女(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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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渡玉門關。

暮春三月,玉門關,一家酒樓視窗,有爺兒倆正並肩望著西墜夕陽下一片黃沙出神。

老人身著灰狐長袍,愁眉善目,長髯垂胸;少年一身青布儒裝,眉目清秀,神采瀟灑。

金黃色的夕陽,照在如浪的沙堆上,有著膝隴的美,也有著單調的寂寞。

這爺兒倆站在這裡,已經好一會了。這時,灰袍老人思索著轉過臉,向青衣少年皺眉低低地問道:「雲絹,你就一點也記不起來了嗎?」

青衣少年眼皮微合,追憶著說道:「那一次,我是奉師命去長安,回終南經過雲溪谷時,已是三更左右;那時,我一心登峰,全無防範,等我聽到身後有人施襲,而化解已然不及。」

玉臉微紅,又恨又羞地低低又接道:「但覺二三俠骨間微微一麻,立失知覺,待我醒了過來,已身在一品宮中了。」

灰袍老人蹙額道:「這些日子來,我看出絹妹一身武功雖比我那師妹尚遜半籌,但已足可與我大師兄常平和二師兄霍玄媲美。絹妹說直到來人近身後方始警覺,那人武功,豈不相當駭人麼?」

青衣少年眼角一飄,幽幽一聲:「施的既是天龍絕學,那還用說嗎?」

灰袍老人輕喚道:「絹妹」神情一黯,一嘆住口。

青衣少年連忙挨近了一些,悄悄握住老人一隻手,低聲道:「揚哥,你可以罵我,別再嘆氣了好不好?」

灰袍老人苦笑笑,沒有開口,眼光閒掠窗外,停了片刻,又轉過臉來道:「那人難道在出手前後,一點聲音也沒有發出麼?」

青衣少年想了想道:「好像嘿了一聲。」

灰袍老人忙介面道:「是呀,氣仗聲壯,此為武人出手時常有的現象,那麼,那人是男是女,你也該有點感覺才對呀。」

青衣少年沉吟著道:「似乎是女的。」

灰袍老人緊接著道:「大約何種年紀?」

青衣少年閉目苦思著道:「應該不超過二十歲,換句話說,那是位少女或少婦。」

稍停,又搖搖頭道:「不過,這可不一定,我那時的感覺,實在太模糊了。」

灰袍老人神色一變,深深一嘆,忍住沒有開口。青衣少年凝眸蹙額道:「你又疑心你師妹了麼?」

灰袍老人苦笑笑,含混地搖著頭,避開少年視線。

青衣少年微怨道:「你說,龍門棋士已經推斷出,此事決非你們天龍堡中人所為,你怎麼不能相信呢?」

灰袍老人霍地轉過臉來道:「他同時說:「天龍絕學,系出武聖,當今陳武功山一派外,普天之下別無支派。’」

臉一仰,緩緩接道:「這一部分,可信不可信呢?」

青衣少年茫然自語道:「是的,這真太矛盾了。」

金色陽光,漸漸斂去西山背後,金色沙堆,已變成起伏的灰影。柔情似水的巫雲絹以及神情消沉的葛品揚,這對憂患小兒女所扮的爺兒倆,仍然默默並立著。邊塞的春晚,有如冬天的延伸,風沙撲面,依然有著侵膚寒意。

巫雲絹這時低低說道:「明天我們去什麼地方?」

葛品揚悠悠重複著道:「明天我們去什麼地方?」

巫雲絹低聲道:「兩三個月來,我們已經到過了不少名山大川,關外風沙太大,我們就此回頭如何?」

葛品揚喃喃道:「這兒,已到了路的盡頭麼?」

巫雲絹眼眶一紅,欲言又止,停了停,忽然拉起葛品揚的手,低聲爽笑道:「喝酒去,今天開禁了,準你儘量!」

葛品揚眼中一亮道:「這話當真?」旋又搖頭一嘆接道:「算了,我一醉又累你不得安寧,不喝也罷。」

巫雲絹不依道:「非喝不可,累我不怕,不用你管。」

葛品揚注目遲疑了一下,忽然點頭笑道:「喝,喝,今日有酒今日醉,此生此夜不長好!」

巫雲絹掩口道:「雜湊胡扯!」

接著忽又臉紅道:「但你若再亂喝,禁令立即恢復,看你還敢不敢這樣未飲先醉,得意忘形?」

葛品揚忙打拱道:「不敢,不敢,咳咳,懾於威,非服於德也!」

巫無繩「呀」了一聲道:「你說什麼?」

葛品揚吐舌一笑,別過臉大聲喊道:「夥計,將酒來!」

羊肉燒酒,駝鈴馬嘶,邊塞的風光是悽清的,但邊塞的夜晚,尤其是有肉有酒的夜晚,卻在悽清中另有一種豪壯的情調。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隔壁,有人醉酒高歌,唱著陽關三疊,一疊昂揚,再疊委婉,三疊時,聲浪打顫,一片蒼涼。

葛品揚酒杯一頓,罵道:「哽哽咽咽的,掃興!」

巫雲絹玉顏微酡,笑道:「你醉啦,人家唱得這麼好,你卻嫌他,你看你多沒來由?」

葛品揚哼道:「這有什麼好?我唱一段給你聽聽!」

巫雲絹拍手笑道:「鼓掌歡迎!」

葛品揚立即把杯高唱道:「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巫雲絹笑道:「還不是一樣?」葛品揚訝道:「怎麼一樣?」

巫雲絹笑道:「‘但使’就是‘假如’,龍城飛將,畢竟不在了呀?人家是‘發愁’,而你則是空‘發狠’,這有多大區別呢?」

葛品揚怔了怔,忽然垂首喃喃道:「是的,壯志空懷,殘淬徒悲。是的,不在了,一切都已經過去了,過去的將不再回來了。」

說著,仰天一聲長嘆,憤然舉壺,傾壺長飲。巫雲絹跳起一把奪下酒壺,跺足道:「你怎麼啦?」

葛品揚大笑起立道:「不怎麼樣,我想在這玉門關留下一點紀念文字!」

巫雲絹走過去想扶住他,葛品揚衣袖一拂,大聲道:「我是男子漢,我的路,我自己會走!」

巫雲絹一呆,惶急地道:「你說話……」

葛品揚根本沒有聽見,帶著七分酒意歪歪斜斜地走出炕房。巫雲絹擦了擦眼角,匆匆地隨後追出。

葛品揚來至廳中,胡亂揮手道:「掌燈,拿筆硯來!」

四座酒客,紛紛聚攏,一名夥計連忙走過來道:「老爺,這兒已點了四支牛油燈,還嫌不夠亮麼?」

葛品揚醉眼略顧,點頭「唔」了一聲道:「那麼快拿筆硯來。」

夥計遲疑了片刻,轉身入內取來一枝又禿又幹的大毛筆,不安地遞上道:「就這麼一支,爺看還使得不?」

葛品揚看也沒看,一把抓過,叫道:「會寫字的,什麼筆都使得!」

四下酒客為他這自許豪語,轟然叫了一聲好。有人自動幫店夥找來墨硯、磨墨、儒筆,忙成一團。反是巫雲絹沒有了主意,惶然站著,不知所措。

葛品揚叫道:「夥計,將壁板刷刷乾淨!」

壁板,早已刷淨,眾人聽了,不禁全都為之莞爾。葛品揚根本不理會這些,舉筆回頭,向眾人道:「為你們做副長聯知道嗎?」

說著,引筆就壁,運腕大書:

「荒山渺渺,流水悠悠。走不盡楚峽秦關,填不滿欲池怨海,力兮項羽,智兮曹瞞,烏江赤壁總麻煩!忙什麼?願君暫停片刻事,把寸心,思前想後,得偷閒處且偷閒,留點奔波到明日。」

「歲月遲遲,年華苒苒。帶勿去碧玉黃金,留勿住鶴髮童顏,富若石崇,貴若子儀,綠珠紅絹皆夢幻!愁何事!勸您放下幾文錢,沾一壺,猜三度兩,有快樂時須快樂,剩些辛勞與他人!」

數十對目光跟著筆尖移動,一氣書完,滿室寂然。

葛品揚擲筆回身,叫道:「好不好?」

沒有人應答,一對對目光,先後黯然低垂。

葛品揚忿怒地叫道:「喊好呀,你們!」

酒客們,開始紛紛退去,自始至終,未有一人開口。

葛品揚呆立著,茫然自語道:「難道不好嗎?這種文章都沒有人喝彩,豈非怪事麼?」

摸索著走到巫雲絹面前,又道:「你呢?你說好不好?」

巫雲絹點頭說了一個「好」字,頭一低,雙肩搐動,已然泣不成聲。

葛品揚疑眸空中,額首道:「那麼對了,他們都不懂。」

說著,轉身抱住巫雲絹,激動地叫道:「‘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知音稀,也不要緊,這世上本就沒人瞭解我,現在你懂,有你一個,也就夠了啊。」

喊著,忽然訝聲道:「你做什麼哭?」

輕輕一噢,又接道:「我知道了,你是為我哭,為我的委屈而哭。絹,絹,是這樣的嗎?」

巫雲絹抬起淚眼,本不忍掙脫,但瞥及四座眼光這時均帶著一絲疑訝望向這邊,不由得連忙強顏笑道:「是的,爺,您安息去吧!」

她將「爺」字喊得特別重,同時硬將葛品揚向後面拉去。

葛品揚踉蹌走著,揮手大喊著:「對,安息,留點奔波到明日,剩些辛勞與他人!」

朝陽透過窗戶,靜靜而溫和地照在葛品揚經過易容後那張蒼老熟睡的臉上。

一夜未眠的巫雲絹倚在炕頭,有著陣陣倦意,也有著絲絲甜蜜之感,她微合著眼皮,幽幽地想道:「有你一個,也就夠了啊」人說酒後吐真言,平時他就這樣想的嗎?

炕上,葛品揚深深噓出一口氣,舒暢地伸展了一下手腳,眼睜處,不禁猛然坐起問道:

「你沒有睡?」

巫雲絹搖頭笑道:「不,我剛起來。」

葛品揚四下一望,不通道:「這房裡只有一張炕,你睡在哪裡的?」

巫雲絹道:「做客在外,哪裡不好睡?」偶瞥炕下有堆乾草,便用手一指道:「又軟又暖,比你睡得還舒適呢。」

葛品揚不安地道:「你總將好的讓給我。」

巫雲絹薄嗔道:「不讓給你還讓給誰?」玉容微緋,正待加以掩飾,房外忽有人輕咳了一聲道:「爺們起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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