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品揚聽出是夥計的聲音,忙問道:「有什麼事?」
夥計在外邊又咳了一聲道:「有,有」
葛品揚不耐煩地道:「有事請進來說個明白好了。」
夥計推門而入,遞出了一張紙片,巫雲絹接過一看,不禁皺眉說道:「這種事還是第一次見到的呢。」
葛品揚道:「給我看看。」
巫雲絹丟過去,葛品揚見紙片這樣寫道:「致昨晚寫對聯的那位夫子:願就西席之位,請去北邙山下,白雲屯,靜雅山莊。憑條自有人接待,束-雖萬金不計。」
葛品揚也覺奇怪,心想:北邙離此,不下千里之遙,這條子上連名姓都沒有寫上,請西席有這樣請的嗎?」
於是,他向夥計問道:「留條的人呢?」
夥計答道:「半夜來,清早就走了。他說要到關外有點事,半月左右回去,老爺如願前去屈就,到時他再賠禮。」
巫雲絹接著問道:「什麼樣的人?」
夥計道:「一位少年書生。」眼望巫雲絹,又接道:「一位非常俊秀的書生,跟您差不多,只是還要年輕些。」
葛品揚蹙額道:「去關外?他一個人?」
夥計道:「是的,騎著馬,還揹著一支寶劍。」
二人聽了,不由得迅速地對望了一眼,葛品揚揮手道:「謝謝你,去吧,我們知道啦。」
夥計退去後,巫雲絹道:「不知這人是什麼路數?」
葛品揚沉吟著道:「當今各門各派,以及稍稍有點名氣的武林人物,我可以說沒有見過也聽說過,北邙有個靜雅山莊,可就不太清楚了。」
巫雲絹道:「不會有惡意嗎?」
葛品揚搖搖頭道:「這倒不會。」跟著抬眼笑道:「這事依你如何處理?」接著又一笑,道:「請記取‘萬金不計’呵。」
巫雲絹佯嗔道:「聽你這口氣,心早動了,還問我作甚?」
葛品揚又笑了笑,旋即正容說道:「玩笑歸玩笑。絹妹,我看這位留書少年,其身份雖不可知,然從他這種萍水相逢不求先謀一面,即斷然留書的豪放舉動看來,其胸襟必然相當朗闊,遠非一般武林惡少、世家紈-可比。絹妹既已倦於奔波,我們就此暫借一枝之棲,詩書修心,琴棋養性,不亦良佳?」
巫雲絹笑道:「逗逗你而已,你的主張,我幾時反對過的?」
於是,「爺兒倆」即日起程,自玉門關折回中原。
數日後,行抵甘、陝交界的天水,葛品揚稍作考慮,決定道:「這次不走關洛官道,我們坐船順漢水而下吧。」
船行數日,葛品揚忽然指著左岸遠處一座城郭笑道:「這兒登岸進城小遊如何?」
巫雲絹無可無不可,柔順地點點頭道:「隨便你。」
二人登岸入城,巫雲絹見城內建築古老,破落不堪,不禁皺眉道:「這是什麼地方?這樣寬坦的街道,怎會這麼冷落?」
葛品揚訝道:「這就是昔日的漢中府,你不知道?」
巫雲絹哦了一聲道:「漢中府?」
葛品揚點頭道:「現名南鄭春秋戰國時,分屬秦、楚,項羽封漢高祖為漢王,即都此城;王莽篡位,改稱新成都。後漢張魯據此時,又改名漢寧;蜀先主破魏將夏侯淵,於此自立為漢中王;三國鼎立,蜀將魏廷、蔣琬、姜維,均曾於此屯過重兵呢!」
巫雲絹掩口笑道:「別弄錯,我可不是你那‘萬金不計’的弟子呵。」
葛品揚聽若未聞,呆呆地望著一座剝落的高樓,輕嘆著道:「那邊那座樓,古名‘凝雲榭’,昔人有詩云:「朝雲南山吐,暮雲北山翕,來往高榭中,留者頗堆積。’如今呢?」
巫雲絹一怔,不悅道:「你看你,又來了!」
說著,賭氣徑向一空飯鋪中走去。葛品揚又出了片刻神,這才也背手緩緩向飯鋪中踱了進去。
飯後,二人相偕走出東城。
步行五六里,忽於路邊見到一座土丘,巫雲絹見丘上一碑,形式甚古,一時好奇,便走過去俯身欣賞起來。
看著,看著,她忽然轉身向葛品揚招手笑喊道:「夫子過來,這幾句詩你如能找出典故,我就真佩服你了。」
葛品揚精神一振,走過去一看,見碑上依稀寫的是「漢用亡臣策,登壇援鉞時,須知數仞士,曾立太平基!」
看畢,不禁大笑道:「我道是什麼奇經古文,這有何難解之處?詩鬱張少愚,這就是當年韓信登壇拜將的將軍臺呀!」
巫雲絹玉臉一紅,皺鼻哼道:「什麼將軍臺,一堆黃泥罷了!」
葛品揚向左前方一抹山脈指了指,笑道:「那邊山中,有一條著名的山谷,叫子午谷,當年楊貴妃吃的荔枝,便系自該谷快馬傳遞長安。詩聖杜甫吟:「百馬死山谷,至今耆舊悲’。杜甫吟詩時,健馬已成白骨,今天我們念杜甫,杜甫也已成白骨,須知百十年後的我們……」
巫雲絹神色一黯,跺足叫道:「你再說!你再說!」
葛品揚大笑道:「女兒家,總看不開……」搖搖頭,自己也不知如何下評,大笑化苦笑,苦笑又化為一聲長嘆。
日暮時,二人回城。
第二天,巫雲絹主張仍走水路,葛品揚卻堅持乘馬走山路,於是,二人便在城中買了兩匹馬,沿大巴山麓,走川北,向鄂西進發,準備由鄂西渡江經武當山再趨洛中。
一日行經川北百牢關附近,正值黃昏時分,二人控馬立於一塊幾與兩邊山峰平齊的高原上,巫雲絹打趣道:「看你又有點躊躇不前了,難道這兒也留有前人可資一談的軼事不成?」
葛品揚順口答道:「當然有。」
巫雲絹追逼道:「你且說說看!」
葛品揚回過神來,不禁「啊」了一聲道:「這是什麼地方?」
巫雲絹笑得前仰後合道:「剛才你還告訴我這是百牢關,說什麼‘白帝鎮三峽,天險百牢關’,現在卻問我是什麼地方,該多滑稽?」
葛品揚「哦」了一聲道:「對,對,百牢關。」
巫雲絹不肯就此放他過去,又通道:「別推馬虎了,你說的當然有,有的是什麼呢,快替我說出來呀!」
葛品揚苦笑笑,皺眉苦思了一陣,忽然展顏道:「有了!」
巫雲絹不信,注目道:「要說真的,別被我逼急了杜撰個假的,我可不會饒了你呢。」
葛品揚點頭笑道:「李商隱的詩還能杜撰麼?」
巫雲絹也點頭道:「好,你說吧。」
葛品揚笑道:「此地原名白馬關,唐時因黎陽另有白馬關,故改名百牢關……」
巫雲絹不耐道:「唸詩吧,誰要聽這些?」
葛品揚又笑了笑說道:「昔日,商隱送叔赴梓州,於此贈叔一詩,詩云:「莫嘆萬重山,君還我未還’……」
巫雲絹聽得雙眉微蹙,正待斥止時,葛品揚目光偶掠前方坡下,突然一聲「咦」,自動住口。巫雲絹循著他的視線望去,坡下,一騎快馬,正如飛登坡而來。
馬上乘坐者,是一名姿色秀絕,年僅十六七的勁裝少女。
這位少女似正有著什麼憂心急事,眉目間愁雲凝結,鞭馬如飛,長髮迎風飛揚,自二人身邊一掠而過,連看都沒看二人一眼。
巫雲絹側目低低輕哼道:「好可愛的小姑娘,不是嗎?」
葛品揚正怔怔地望著逐漸向白帝方面消失的人馬背影,茫然點點頭說道:「是的,可愛,但也夠可憐的……」
巫雲絹嗔道:「你們男人……」
葛品揚苦笑著轉過臉來道:「絹妹,知道她是誰嗎?」
巫雲絹一怔道:「誰?」
葛品揚垂著道:「她就是我師妹呵。」
巫雲絹失聲道:「龍女藍家鳳?」
葛品揚點點頭道:「是的。」
巫雲絹頓足道:「那你為什麼不叫住她?」馬韁一抖,叫道:「快,現在追還來得及呀!」
葛品揚搖搖頭,苦笑道:「我……」
巫雲絹這才想起他武功已失,不耐驟驅急馳,不禁兩手一鬆,廢然發出一聲長嘆,嘆畢又道:「她這是去哪裡?」
葛品揚道:「可能是去巫山。」
巫雲絹道:「去巫山做什麼?」
葛品揚道:「巫山天風老人系天龍堡黑白雙姨的師叔,難道你不知道嗎?」
巫雲絹「噢」了一聲道:「是的,我知道。」
葛品揚接著說道:「她去天風老人那裡,可能就是為了找我。」
巫雲絹埋怨道:「她這樣地關心你,剛才你明明認出是她,為什麼還任她走過去呢?」
葛品揚苦笑道:「叫住她,我又能說什麼?」
巫雲絹道:「現在事實很明顯,雲夢二老死在你喪失功力之後,由此可證明你與這次天龍武功為虐江湖的疑案根本無關。你現在再回天龍堡,一身武功不就可以馬上恢復過來了麼?」
葛品揚喃喃的說道:「是的,武功恢復,同時讓師父他老人家明白,當初他那樣做,實在是太過分了。」說著,臉一抬,悽然笑問道:「我師父的性格你不是沒有聽說過。在今天,很多很多的事都需要他老人家出面查究,一個做徒弟的,應該在這個時候去刺激他嗎?」
巫雲絹道:「將事情澄清後,不就好了嗎?」
葛品揚搖搖頭道:「不,在我回去以前,他老人家有的也許只是一腔忿怒,但一見到我,由於他老人家對我特別寵愛,那時候憐惜之餘,總不免懷有幾分慚愧。英雄不怕受激,而羞愧之情卻往往能令英雄氣短。武人一身武功乃為伸張正義之工具,師父在找到我之前,為對他一時疏忽所造成的錯誤有所補償,可能移怒於真兇,全力追緝下破案自速。只要能達到此一目的,我個人暫時受點委屈又算得了什麼?像這樣,我有沒有武功,又有什麼要緊呢?」
巫雲絹幽幽的一嘆,說道:「真不知道這世上還有沒有第二個像你這般的、永遠都不關心自己存在的人了……」
葛品揚微笑道:「據我所知,還有二人。」
巫雲絹訝然道:「誰跟誰?」
葛品揚笑道:「我那師妹,還有一位是終南女弟子,姓巫,芳名雲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