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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開幫大典(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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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名怪老與黃風間的這段對答,使葛品揚心驚不已。

他沒有想到兩名怪老人不但知悉師父練有一元指,且能於皂袍老人電旋身法中看清皂抱老人的掌式來,其博聞與功力,該多驚人!

首鳳識趣,忙答道:「兩位端的好眼力。」

青衣老人接著道:「派人下去看看那四根紅柱。」

首鳳應諾,面紗輕搖,不知向黃青藍紫紅五名堂主說了幾句什麼話,隨後朗聲向殿下喝道:「開席!」

大殿外,一排排勁服漢子托盤而入,燒雞烤鵝、美餚佳酒,剎時遍佈各座。知語聲中,五名堂主同時下殿。

青、藍、紫、紅四個鷹首四下勸酒,黃鷹首則趁眾人不備之際,分將四根朱漆巨柱迅速查察了一遍。

黃鷹首再登雲殿時,雙目閃射著一種異樣光芒,顯示內心正懷著甚濃怖意。

首鳳低聲問道:「有何所見?」

黃鷹首促聲道:「四柱齊斷,裂縫如線,如非細看幾乎目不可辨。」

殿後兩名怪老人聽了前殿黃衣堂主這段簡短報告,臉一偏,四目相接,幾乎是同時出口道:「果然就是那個老傢伙!」

首風聞言,忙向股後低問道:「兩老指誰?」

黑衣老人輕輕一哼沒有開口,青衣老人道:「‘身旋狂飆,掌舞星搖’孩子,你想他會是誰呢?」

首鳳訝然失聲道:「就,就是他本人?」

葛品揚也為之恍然大悟:「天風老人。」

三天後,一個燠熱的下午,洛陽皇園最冷僻的一角,正負手踱著一名慈眉善目的儒服老者。

葛品揚為安全計,人離開了五鳳幫,面目卻未更改。

他於三天前離開王屋五鳳幫總壇,帶著三樣東西:一面五鳳令旗,一面五鳳獨立號令的紅鳳符,以及一片莫之所適的茫惑心情。

紅衣五鳳告訴他:「這一令一符是本幫、也是弟子首次贈出,本幫五鳳永遠記得夫子您,希望夫子也能永遠記得本幫五鳳。」

紅衣五鳳接著向他說明:「半個多月來,蒙夫子諄諄善誘,弟子獲益良多。就課者雖僅弟子一人,事實上卻是五鳳共受,四位姐姐系由弟子轉授,此即弟子經常於問業後離莊,以及這次獲贈幫中最高信物五鳳令的原因。」

至此,葛品揚方明白過來,他為五鳳的向上心深深感動,也為五鳳身處這種日後勢難善了的環境而深深惋惜。

紅衣五鳳最後告訴他:「本幫暗植已久,規模雖然不大,勢力早已遍佈天下。夫子雖非吾道中人,遇有緩急,未嘗不可憑以解困。本幫幫規極嚴,令符所至,無不凜遵,夫子以後自會知道。」

葛品揚之所以收下這一令一符,即是因為被紅衣五風最後這幾句話所打動。

假如他還有恢復武功的一天,王鳳幫也許是他面臨到的第一道課題,他不能放棄這兩支以後可資開啟五鳳幫的「鎖匙」。

而現在令葛品揚彷徨的是決定不了究竟應該怎麼做。

龍門棋士命巫雲絹轉告,要他回武功山天龍堡會。此一指示,在原則上說是對的,既然師父天龍老人已然諒解,他確無再回避師門的必要。

不過,他是當事人,他想得要比較多,也比較切合實際情勢。

首先,他知道師父天龍老人已下山四處找他,目前一定不在堡中。堡中除了師父,誰也無能為他恢復功力,他回堡,在目前可說一點用處也沒有。

其次,他知道師父天龍老人如憑本身功力為他恢復武功,他的武功恢復,師父本人必然真元大損,今天武林中不能沒有師父這位人物,師父也不能不保持一身功力,他不願為自己的幸福與前途而影響整個武林今後的命運。

最後,他決定了:先去巫山見見天風老人。

天風老人,葛品揚有生以來只見過一次,那是在他武功剛打基礎的時候。對於這位冷時如冰、熱時如火、平和時如春風被人、狂放時如海嘯山崩的老前輩,葛品揚有著不可磨滅的印象。他知道,老人也很喜愛他,他與老人相處的時間,先後雖只一個時辰不到,老人卻破例傳了他天風三式。

師門天龍武學中的天龍爪,陽剛勁銳,天風三式則浩蕩奔放,如以天風三式開局,而以天龍爪來攻取,即不啻猛將殺關,健翼掩護,相益相彰下威力可以倍增。

這天風三式,是天風老人一套天風掌中的三招精華,也是葛品揚得天獨厚的私蓄。

連師父天龍老人在知悉後也曾打趣著向葛品揚道:「品揚,你可得向你兩位師兄和師妹交代清楚,這全是你的運氣,師父我可沒幫忙啊!」

天風老人當時瞪眼道:「老夫愛傳誰就傳誰,誰能左右老夫?哪個小子吃醋,不妨先替老夫將自己骨頭數數清楚!」

天龍老人當時又笑向常平、霍玄兩徒道:「你們兩個吃醋麼?師父以為你們不至這般傻才對。你們別瞧你們師弟今天神氣,有朝一日他以這三式在外面吃了虧,那時候,哼哼,你們等著瞧吧!」

天風老人自負極高,天龍老人這話的意思就是說:葛品揚如因此壞了此老名頭,那時候,苦頭可就大啦。

當時天風老人冷冷一笑,傲然道:「天風掌縱非天下無敵,然在掌法方面,也算自成一家,這種掌法要在今天活著的黑道人物中找對手,亦頗不易呢。」

那已是七八年前的事了,至今想來,記憶猶新。葛品揚自兼練天風三式之後,僅知此三式威力甚大。至於究竟大到何種程度,卻也不十分清楚,因為身為天龍門下,應敵的機會可說絕無僅有。

天龍門下不會無故出手,同時誰又會找上天龍門下?

天風老人年近九旬,武功固高,見聞亦博。葛品揚想去,一方面是為了要向老人請教,他既非傷於天龍爪力,恢復武功自較巫雲絹為易,看老人有無其他挽救良策;另一方面,他也希望能在老人處見到師妹龍女藍家鳳,因為他想,她縱不回去,也該帶個訊息回堡讓關心她的人放心才對。

如今,他在園中徘徊,便是為了體力有限,此去巫山,如何才能順利到達。

就在葛品揚蹙額長吁之際,忽有兩名身材普通、衣著隨便、雙目精光隱現的中年漢子緩緩向葛品揚走攏來了。

葛品揚圓臉瞥及,暗忖道:「這二人似乎為我而來,有事麼?

思忖間,兩漢子已經走至身邊,同時一俯身,左邊一人低聲道:「在下陳平,賤號陰陽算盤。」

另一人低低介面道:「在下胡九齡,賤號大力金剛。」

葛品揚心頭一亮,注目道:「兩位英雄敢是駝叟聶老前輩座前的中州雙傑?」

兩人齊聲道:「葛少快好說。」

葛品揚道:「謝謝兩位暗中呵護,如今已沒有什麼勞煩兩位的了」

陰陽算盤陳平道:「少俠現況,龍門古老前輩已為在下二人交代得很清楚。少俠要返天龍堡,在下二人願意護送。」

大力金剛胡九齡道:「車已備好,馬上可以上路。」

陰陽算盤和大力金剛,前者江湖經驗老到,後者處事果決,為王屋八指駝叟聶克威座下的兩支擎天柱,二人如此誠意關顧,葛品揚由衷感激。

葛品楊思索了一下道:「如小弟改往巫山,兩位大哥意下如何?」

陳平道:「隨少俠意思。」

胡九齡則顯得頗為興奮地介面道:「去天風老人那裡麼?好極了,此老我兄弟慕名已久,能見他一面,也不虛今生了。」

三人議定,即刻登程。陳、胡二人為顧及葛品揚體力不耐馳驅之勞,堅持走水路,沿漢水而下,經雲蘿,轉而溯江而上。

約月餘之後,船經水流湍急的西陵陝,天色已近黃昏,忽見一條小型快船,迎面順流而下。

船上,傍艙門站著一名藍布包頭的老婦。其時葛品揚和陳胡二人也正站在艙面上閒眺,那條小船由於船小水急,霎眼便自三人船邊掠過老遠。葛品揚眉頭皺了一下,沒有開口。

胡九齡咦道:「那婦人有點古怪。」

陳平也道:「是呵,看上去滿臉皺紋,足有七旬開外,但人立船頭任船身顛晃,身軀竟能保持紋風不勸,尤其一雙眼神,開合間有如寒電,敢情也是我輩武林中人不成?」

胡九齡道:「雙眉緊鎖,好似還有什麼心事。」

陳平道:「是的,這點我也注意到了,不過,如說此婦系武林中人,當非無名之輩,我怎會一點印象都沒有?」

二人說著,轉向葛品揚。葛品揚搖搖頭,也表示印象中沒有此人。

數月後,船至巫峽,進入夔州府境。夔州,為明代川省九府之一,在地勢上是「堅衛兩兒,雄視三楚」。所謂「據荊襄上游,為巴蜀喉吭,吳楚萬里之襟帶也。」

葛品揚與陳、胡二人在風月臺登岸,行至一地,地名妃子園。陳胡二人於悉知地名之後,不禁詫異地道:「這兒一片黃石灰土,哪裡有什麼妃子園?」

葛品揚微微一笑道:「‘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這是唐代留下的古老地名呵。」

陳、胡二人齊「哦」一聲道:「原來唐朝王妃吃荔枝,還要到此地來買?」

葛品揚道:「蜀中荔枝,以廬、敘二州所產為最上品,合州次之,此地所產又次之,故此地雖名妃子園,問實際,名實並不相符。」

輕輕一嘆,又道:「‘荔枝一騎紅塵後,便有漁陽萬騎來’,唉唉,世人只聞國色一笑傾國,又誰知楊貴妃一‘嘗’也能貴物呢!」

三人邊談邊走,晌午時分,抵達距神女廟不遠的白衣鎮。

這座白衣鎮系紀念漢先主而易名,原稱襄王驛,為遊巫山十二峰中神女峰的必經之路。

葛品揚走得有點累,進入一家酒店後,便倚壁養起神來。

不多久,忽聽陳胡二人在一陣爭論之後,齊聲招呼他道:「葛少俠,你過來看看。」

葛品揚不知道二人在爭論些什麼,走過去一問,原來是為壁間一首墨跡暗淡的古詞,那首詞這樣寫道:

「有客經巫峽,停櫓向水循。

楚王曾此夢瑤姬,一夢杏無期。

塵暗珠簾卷,香銷翠帷垂。

西風回首不勝悲,暮雨灑空祠。

古廟依青崎,行宮枕碧流。

水聲山色鑲妝樓,往事思悠悠。

雲雨朝還暮,煙花春復秋。

啼猿何必近孤舟?行客自多愁。」

葛品揚看畢笑道:「此詞叫‘巫山一段雲’,你們爭什麼?」

大力金剛胡九齡道:「他說這是古人之作,我可有點不相信。」

陰陽算盤陳平道:「咱們少主小旋風喬龍在世時,雅好近人詩詞,從來就沒見他念過這一首,可見它不但古老,而且還相當冷僻呢。」

葛品揚聽到「小旋風」三字,臉色一黯,微微點頭道:「是的,唐人作詞,形意較古,這首詞,有人說作者是李貽孫,也有人說作者是李吉甫,更有人說是唐代某詩妓所作,總之,作者雖不可考,為唐代作品卻沒有疑義。」

他似乎無意多談這些文章之事,語畢,即向二人道:「以後兩位就喊我‘葛相公’好了」念及尚是老儒裝束,不禁笑了笑,又道:「我見天風老人時,必得回覆本來面目,這樣子自然不行。」

飯後,葛品揚回覆了本來面目,借陳、胡二人向神女廟方面進發。來至神女廟時天已薄暮,陳胡二人道:「天風老人住什麼地方?」

葛品揚手一指道:「就在廟後峰腳下。」

仰望神女峰,挺秀入雲,景色幽奇而微透倭清。葛品揚向廟後踱去,不期然低吟出口:

「山色未能忘宋玉,水聲猶似哭襄王,朝朝暮暮雲臺下,為云為雨夢國亡……」

頭抬處,一聲輕噫,吟聲遽止,低低向身後胡陳二人道:「繼續走過去,裝作漫遊偶過的樣子。」

原來前面峰下有一排茅屋,屋前空地上此刻正好品字形站著三人。

面對茅屋背向這邊站著的,是一高一矮、高者奇瘦、矮者奇胖的兩名老人。高瘦老人身穿黑衣,矮胖老人身穿青衣。頷下有紗角飄動,似乎臉上均戴有面紗。

面向這邊站著的,是一名年約七旬,濃眉虎口,滿臉紅光的皂衣老者,正是本來面目的天風老人。

陳胡二人訝然低問道:「這邊兩個老者何人?」

葛品揚悄聲道:「五風幫的兩名太上護法,是何來歷,我也不十分清楚。」

稍頓,又道:「我們索性裝做好奇地走過去看,還比較安全些。」

葛品揚這種想法和做法是大膽的,事實上也是正確的。陳胡二人走過神來,不禁暗暗欽佩。

於是,三人繼續走過去。葛品揚負手環眺,一副貴介公子氣派。胡、陳二人微低著眼光,極似二名家人。

三人遠遠停下腳步,猶如不明這是怎麼回事,想看個究竟似的。

天風老人虎目偶掃,臉上訝異之色一現即逝,青衣老人和黑衣老人則屹立如故,連看也沒有回看三人一眼。

這時但見天風老人哈哈一笑道:「老朽自以為命長,想不到兩位也還活著,真是出人意外。」

黑衣老人冷冷介面道:「除了意外,還有沒有其他後事交代了?」

天風老人撫掌大笑道:「妙,妙,胖瘦二老仍是當年老脾氣,狂態如昔,令人欣慰……」

黑衣老人呼了一聲道:「老夫對馬屁從不動心。」

天風老人又是一陣大笑,臉一偏道:「胖老人,你脾氣好,我們談談,兩位駕臨到底有何見教?」

青衣老人陰沉沉地緩緩說道:「四十年前的歷史希望重演一遍。」

天風老人一「哦」,旋又大笑起來道:「四十年前,天山一仗,兩位並未吃虧,如無其他恩怨,大家都這麼一把年紀了,重來一次豈不無聊?」

青衣老人陰聲道:「好說,四十年前是老夫兄弟輪流接你三招,雖然勝負未分,但老夫兄弟並不引以為榮。」

天風老人笑道:「今天兩位準備推哪位出來?」

青衣老人陰聲道:「老夫剛才已經說過,希望歷史重演一遍,今天還是由老夫兄弟向老朋友輪流請教!」

天風老人一怔,大笑道:「那麼老夫可要引以為榮啦。」

青衣老人道:「今天,將由三招改成一招。」

黑衣老人接下去道:「再成平手便算我們輸。」

天風老人大笑道:「輸贏是另外一回事,來來來,既然兩位有興,老朽捨命陪君子就是了。」

青衣老人喝一聲:「老夫有僭了!」並袖一拱,語音了,雙掌一翻,遙向天風老人當胸推去。

這一招看似遲緩,但發出之掌風卻甚驚人,呼嘯澎湃,有如山崩海裂,萬馬奔騰,天風老人立被罩入一片狂飆之中。

葛品揚心頭一震,幾乎驚撥出口。

但見天風老人鬚眉張揚,虎目光閃,容得狂大飆身,腰微挫,雙掌一合一分,原地不動,硬向來勢迎出。

兩股勁氣一接,轟然一聲問響,雙方身形均是一陣搖晃。

青衣老人定住身形,拱手道:「佩服,佩服。」聲浪低沉,顯然已真力大損,說完便向一旁退去。

天風老人雙目微合復啟,轉向黑衣老人淡淡一笑道:「打鐵趁熱,瘦老二不必客氣了。」

黑衣老人冷笑道:「老夫從不相信奇蹟。」語畢,也仿青衣老人姿勢,翻掌推出一股勁風。

二名怪老人功力似在伯仲之間,黑衣老人這一招,不但把式沒有變化,其聲勢之驚人處,亦復與青衣老人相同;所不同者,這次黑衣老人身形晃動,天風老人卻向後退出一步。

黑衣老人與青衣老人默然相視,半晌無語,兩道灼灼電目中,有驚訝,也有著深深迷惑。

片刻過去,二人同時頭一點,回望天風老人一眼,騰身而去。

天風老人拱拳笑呼道:「恕老朽不遠送……」

目送二人背影消失,笑意遽斂,臉色頓轉蒼白,口張處,噴出一道血泉,仰身向後栽倒。

葛品揚起步在先,卻較陳、胡二人後到,人在五步外,已高喊道:「點湧泉,封血海,運功護定前胸心絡,後胸意舍!」

陳、胡二人依言施為,出手如電,點完穴道,將老人扶持坐起,分前後坐下抵掌運氣,全力護定老人一絲遊息。

葛品揚喘息俯身,探手一陣掏摸,自老人懷中取出一隻玉瓶,開啟瓶塞嗅了一嗅,倒出三顆紅色藥丸,塞入老人口中。

陳、胡二人不敢出聲,只向葛品揚投以詢問的眼光。葛品揚點了點頭,同時深深噓出一口大氣。

陳、胡二人知道大事無礙,寬心略放,運功更力。約頓飯光景,陳、胡二人臉白汗流,天風老人悠悠醒轉,葛品揚又倒出三顆藥丸,送向老人嘴邊。

天風老人低低道:「太浪費了。」口中雖如此說,仍將藥丸吞下,含笑無力地一掃三人,隨即閉目垂臉,徑自調息入定。

葛品揚向陳、胡二人一比手勢,將二人引開,悄聲道:「不妨事了,你二個也調調無神吧。」

葛品揚躡足緩踱,直守候至月上柳梢,三人方始相繼收功站起。

天風老人緩緩抬頭,一指陳、胡二人,向葛品揚問道:「孩子,這兩位朋友怎麼稱呼?」

陳胡二人上前參拜,葛品揚同時將二人介紹了一遍。

天風老人點點頭,忽問道:「你們既經水路來,有沒有看到你那師妹家鳳那丫頭?」

葛品揚一呆,旋即領悟,原來日前於西陵峽舟中所見到的那個「怪老婦」便是師妹龍女藍家鳳所扮。

老人聽完葛品揚的陳述,輕輕一嘆道:「這丫頭真有點鬼聰明,她算定,不管遲早,你必會到這裡來。她在這裡等你不著,卻又判斷你如果來,多半是走水路,所以一定要坐船離去,沒想到陰錯陽差,你們仍然失之交臂。」

葛品揚忙介面道:「這不要緊,您老人家還是多歇一會兒再說吧。」

老人苦笑道:「橫豎這一身功力已經完了,歇不歇還不都是一樣?」

葛品揚失聲道:「您……您……怎麼說?」

老人閉目說道:「兩個老怪竟有這等的進境,實非老朽始料所及,老朽沒有當場出醜已經是夠幸運了。」

葛品揚乃天龍門下,知道老人所言實非虛言,心頭黯然,沒有再說什麼。

老人停了停,啟目微笑道:「那年老朽去天龍堡,你正在摹臨魏碑和《靈飛經》,日前五鳳幫那副對聯是你寫的吧?」

葛品揚點點頭,又將本身遭遇向老人詳述了一遍,最後轉問老人道:「五鳳幫幕後究系何人主使,您老人家知道不知道?」

老人苦笑仰臉,良久,方緩緩說道:「對這幕後人,龍門棋士、你師父以及老朽,也許有著相同的感覺。」

葛品揚心神一緊,忙問道:「是誰?」

老人答非所問地緩緩接道:「不過,我們三人誰也不敢相信這是事實。」

葛品揚瞠目道:「為什麼呢?」

老人又苦苦笑道:「一個人已死去多年,竟又出現,這種荒謬的事,說來誰能相信?」

葛品揚道:「死訊出於誤傳也不一定呀。」

老人搖搖頭苦笑道,欲言又止。葛品揚著急道:「譬如說,剛才那兩名怪老人,您老起初不也以為早就不在人世了嗎?」

老人搖搖頭道:「這中間情形不同。」

葛品揚道:「不同在什麼地方?」

老人有意轉移話題,忽問道:「孩子,剛才那兩名老怪物你知道他們是誰麼?」

葛品揚蹙額搖頭道:「只知道他們是五鳳幫的太上護法……」

老人道:「天山胖瘦雙魔,這名號你沒有聽你師父提及過?」

葛品揚驚得跳起來道:「胖瘦雙魔?」

接著叫道:「師父沒有提及,黑白兩姨卻說過一二次;不過,那也只是當故事談,雙魔不是早在十多年前就已因走火入魔離開人世了嗎?」

老人道:「誰親眼見到了?」

葛品揚眼珠一轉,趁機道:「那麼那位五鳳幫幕後主使人,您老說他死,難道有誰親眼看到過了不成?」

老人一咳,忽向陳、胡二人道:「駝叟聶老弟臺近來可好?」

陳、胡二人雙雙躬身道:「託您老的福,還好。」

葛品揚知道老人有意規避自己的問話,因深知此老脾氣,不敢追問,心下卻止不住納罕萬分。他心想:看來只好留待問龍門棋士了。心裡這樣想,卻又改變方式試著問道:「那麼,武林中前此所發生之疑案,與五鳳幫有沒有關係呢?」

老人側目說道:「疑案系以天龍武學演成,你是天龍門下的弟子你問老朽,老朽又去問誰?」

葛品揚默然,一股豪氣在怒火中茁升,憤然道:「只要晚輩武功恢復,偵破此案我可以一肩擔承的。」

老人道:「單是恢復武功,還不夠。」

葛品揚道:「尚缺何事?晚輩一併聆教。」

老人道:「得練一元指。」

葛品揚道:「如果晚輩請求,師父諒肯傳授。」

老人道:「獲得傳授仍然不夠,火候不達八成以上,不但不能解決問題,反而足以壞事。」

葛品揚低頭喃喃道:「是的……層層阻礙……不過,任何事都是無法一蹴而成的……我只要武功,原有的武功,我能奮鬥……克服一切困難而達到目的,我……我堅信。」

老人點點頭道:「好的,孩子,老朽現在成全你。」

葛品揚一呆,驚喜交織,驀地拜倒,激動地泣喊道:「您老……您老真有辦法?……揚兒終生不忘您老大德……」

老人緩緩道:「不應忘了的,另外還有一個人。」

葛品揚不解,抬臉欲問時,老人頭一點已轉身步向茅屋。

葛品揚朝陳、胡二人望了一眼,三人一起趕到老人身後。老人並不入屋,卻繞屋向屋後走去。

最後,停在一座墓前,老人用手一指道:「這就是你黑白兩姨的師父,老朽的師兄知機子的陵寢。」

葛品揚肅容點了點頭。

老人接下去道:「千年水火珠,武林中人人都只知道有一對,知道有兩對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老朽,另一個便是老朽這位已作古人的師兄。」微頓接著又道:「兩對水火珠,均為老朽師兄所有,一對於卅年前送給龍門棋士古老兒,嗣後古老兒惜花獻佛,又將它們送給我那兩個侄女。」

老人最後說道:「另外一對,便在這座墳墓中。」

葛品揚心頭一震,囁嚅道:「這,這怎麼……」

老人淡淡說道:「可以不可以,應由老朽決定」回頭向陳胡二人道:「有煩兩位幫忙。」

陰陽算盤和大力金剛不敢違示,僅遲疑了一下,立即恭諾著各自腰間抽出一把鋒利的匕首,向墓前走去,慎敬地掘土破墳。不消多久,石棺已露出一角。

陳、胡二人互望一眼,垂手後退。

天風老人緩步下坑,向石棺肅容一揖,然後將棺蓋緩緩斜移。目光至處,臉色一變,伸手疾向棺中一把抓去。

他取出的並不是什麼水火珠,而是一張淡黃色的羊皮紙,展視下,連說兩聲:「果然是他,果然是他!」口噴鮮血,撲棺俯倒,當時氣絕。

葛品揚上前將老人扶起,又悲又駭,瘋狂地搶過那張已為鮮血染汙的羊皮紙,就著月色,但見紙上這樣寫著:「餘盜此珠,不得已也,如非天龍門下,日後持此卷者,可向北邙白雲屯靜雅山莊主人提出一個要求,包託代為恢復失去的武功在內。」

葛品揚怒叫道:「卑鄙!無恥……何來的第三者呢?他老人家不是明明說僅他們師兄弟知道墓中藏有寶珠嗎?」

陳、胡二人已從旁看清了羊皮紙上的留言,陰陽算盤陳平低聲婉轉道:「葛兄,事已至此,惱亦無益,咱們……」

大力金剛胡九齡也說道:「此人行為雖欠光明,但觀紙上留言,似還有一點良心,他要是說了不算也不會留下話來了。」

葛品揚-目吼道:「知道嗎?我是天龍門下,永遠都是!」

雙手連撕,一張羊皮紙,頓化碎片飛散。

陳、胡二人歉然垂首。葛品揚火氣發洩後,轉而感到不安,上前拉起了二人手臂,誠懇地告罪道:「小弟一時衝動,還望兩兄多多包涵。」

胡九齡抬頭道:「沒有什麼,少俠的心情我們瞭解。」

陳平想了想道:「少俠武功並非毀於天龍爪力,恢復過來應不致十分為難,只要覓得一味像何首烏、靈芝、雪蓮之類的珍貴藥材,再有一位功力與五派常門相等的人物施助,也儘夠了。」

葛品揚輕輕一嘆,苦笑道:「話雖如此,但談何容易?」

陳、胡二人默然,片刻後,二人開始掘土,就在知機子墓旁,將天風老人遺體慎重葬入,正擬去取石砌墳,葛品揚阻止道:「不,就這樣行了,他老人家的死訊暫時還是不讓外界知道的好。」

三人拜奠畢,回到茅屋前。葛品揚將柴扉輕輕合攏,然後就簷下撿起一段木炭,在柴扉上寫了四行草字:

「山中合藥去

出入無定期

故舊或相訪

賓主自擇之……」

翌晨,三人黯然離開了神女峰,仍於風月臺搭上下行江船。

登船後,胡、陳二人問葛品揚道:「現在去什麼地方?」

葛品揚沉思著搖了搖頭,二人也就沒再追問。

江船順流而下,半月後到達洞庭。葛品揚遙望岸上,忽然提議道:「上岳陽樓喝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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