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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心驚肉跳(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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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日後,船泊襄陽北門外。

襄陽並不是一處了不起的大地方,但是,一些歷史人物卻為它帶來了熠熠光輝。

古之名將如羊祜,如杜預,前者帶兵,輕裘緩帶,不披甲,不設衛,屯兵時軍無百日之糧。閱三載,竟有十年之積。卒後百姓為其立碑,望碑者,無不涕零,因號墜淚碑。後者被號為杜父而不名,府內紀功之石遍地皆是。後人四六有句雲:「杜預紀功之石,蟲篆猶存,羊君墜淚之碑,人心尚在。」

而最為人所熟知者,則推臥龍、鳳雛,以及大詩人孟浩然。

「孔明高臥處,龐公舊時居……」

「龐公棲鹿門,絕跡遠城市……」

「只言天下少霖雨,不知隆中有臥龍……」

詩人寫詩人則更簡潔明快:「孟簡雖持節,襄陽屬浩然。」

此外如」「馬氏五常,白眉最良」的馬良,以及賦「朝雲,暮雨,朝朝暮暮,陽臺之下」的宋玉等輩更是不勝列舉。

這時,月掛城樓,匹野一片靜。葛品揚負手船頭,正為一些歷史人物而悠然神往之際,鄰船上,忽然傳來一陣琵琶絃聲,經過主五下輕挑巧撥之後,接著,一個挑逗性的女聲低迴地唱起《西廂-酬簡》來:

「繡鞋兒剛半折,柳腰兒恰一搦……雲鬟彷彿墜金釵,偏宜髮髻兒歪……我將你鈕釦兒松,我將你羅帶幾解……軟玉溫香抱滿懷,劉、阮到天台……哎喲,柳腰款擺,花心輕拆……」歌聲至此,為笑聲和怪叫聲所淹沒。

葛品揚循聲望去,原來是幾名巨賈在擁妓喝酒,他皺了皺眉頭,走進艙中。

艙中,冷氏兄弟圍坐燈下。這時,那名紅衣冷必照臉色紅紅的,雖然沒有喝酒,卻似有幾分醉意,不知他向青衣冷必武請求著什麼事,但見青衣冷必武忽然鎖眉揮手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去,去吧!」

紅衣冷必照大喜,一跳而起,飛身便往岸上竄去。

藍衣冷必光於身後冷笑道:「玩、玩,淘壞了身子,今年年底的大校看你拿什麼在太上幫主面前過關!」

葛品揚心頭一動,忖道:太上幫主?一點不錯,五鳳背後果然有人!

同時;他也明白過來,紅衣冷必照所謂「貪玩」,原來是「玩姑娘」!他暗歎:真是人不可貌相,這小子在五鷹主中年紀最小,想不到竟第一個染上這種武人視為大忌的惡習。

黎明時分,葛品揚於膝朧中,忽為一片低叱聲所驚醒,他睜眼坐起,只見隔宿未歸的紅衣冷必照,正向艙中跳落,臉色發白神色倉惶。

青衣冷必武愕然問道:「追來的是誰?」

紅衣冷必照喘著道:「不……不知道……身手很……很高。」

青衣冷必武道:「怎麼回事?」

紅衣冷必照道:「我……沒去妓院……我……強……強姦……不意她老子也是武林中人。」

岸上,有人厲聲道:「船主答話,如不交出淫徒,可怪不得老夫心狠手辣!」

青衣冷必武、藍衣冷必光、紫衣冷必輝,同時跳出艙面,葛品揚也於船尾探出身子。晨曦中,岸上站的是名年約五旬出頭魁偉老者。

老者方臉隆鼻,雙目如電,一張紫膛臉已因氣憤過度而變得鐵青。葛品揚雖沒見過此人,但此人這副威武相貌,卻好像曾經聽誰提起過。

葛品揚正在思索著,青衣冷必武已抱拳發問道:「長者如何稱呼?」

方臉老人厲聲道:「老夫萬蒼年,人稱神掌霸王。快叫那紅衣小賊出來,廢話不必多說!」

葛品揚暗驚道:神掌霸王?此人乃武當俗家弟子中,二百年來成就最高的一人,怪不得紅衣冷必照吃不下了。

紫衣冷必輝低低說道:「就老傢伙一個,後面沒有人。」

藍衣冷必光點點頭冷笑道:「我知道」

他目凝岸上老人,手探懷中,話音未了手掌突揚,一道金光電奔老人咽喉。

神掌萬蒼年冷不防此,一個措手不及,竟然應聲倒地。

葛品揚硬生生咽回了一聲驚呼:龍鱗鏢?

現在,真相大白了,過去,所有以天龍武學犯下的罪行,均出五風幫所為。

黃、青、藍、紫、紅,這五名少年鷹主,連最差的紅衣冷必照都不在他葛品揚之下,往上去,可想而知,無怪雲夢二老也難逃厄運了。

青衣冷必武訝然回頭道:「這什麼地方?什麼時辰?老三,你,你怎愈來愈糊塗了?」

藍衣冷必光不服道:「這事誰看到了?替天龍堡再加上一筆血賬,難道太上幫主和幫主們知道了還會見怪不成?」

青衣冷必武無詞相駁,劍眉道:「現在怎辦?」

藍衣冷必光主意想得很快,手向岸上一指道:「棄船買馬,加鞭疾走,誰攔得住我們?」

四兄弟行動極其迅速,說走就走,各提著一隻小包裹相繼飛向岸上。葛品揚怕臨時追隨會被四人看出他的身法,因此在四人回艙取物之際即已先上岸等著,他早宣告過,別的不行,就是輕功還可以,所以四人賓士他也照跟不誤。

晨牌左右抵新野,買馬上路,奔向伏牛山,三日後到達離嵩山不遠的臨汝。」

葛品揚心想:這次身投虎穴,縱能活下來,也不知哪天才能重見天日,必得設法先把發現龍鱗鏢的重要訊息遞出去才好。

經過數天苦奔,冷氏四兄弟都已感到有點疲累,尤其是禍首冷必照,更是不停嘀咕著要大家歇一歇再跑。

於是,五人便在臨汝歇了下來。

晚上,葛品揚故意滿院亂踱,青衣冷必武問他道:「有什麼心事麼?」

葛品揚搔耳道:「一首七絕,就差一句,你說氣人不氣人?」

青衣冷必武指指廂房笑道:「亂轉有什麼用,到房裡鋪開紙張慢慢磨才是呀。」

葛品揚等的便是這句話,他要寫信,怕四兄弟兄疑,現在,他可以堂而皇之地進房行事了。

哪知他剛走出一步,藍衣冷必光忽然說道:「來,我陪你,我也喜歡這調調兒,咱倆一起唱和去。」

葛品揚暗道一聲:苦也!

他勉強定神,搖了搖頭,笑道:「做好了再請教,有人在旁邊看,我就一個字也想不出來了。」

藍衣冷必光哼道:「毛病真多!」

葛品揚笑道:「文人,尤其是喜歡做做詩的人,哪個沒有毛病?」他見藍衣冷必光並不堅持,心下略定,口中笑說著一面入房而去。

他吩咐店小二取來一疊紙和幾隻封套,先寫好三句詩放在一旁,準備有人進來時,拿出來蓋在上面搪塞。

然後,他揮毫疾書。

受信人是離此最近的少林掌門人:百了禪師。

他在信上向百了禪師扼要地說明:年前的君山之會,是他,葛品揚,天龍第三徒,為替師父分憂擅冒師父天龍老人名義,接待五派公使易容赴約,並許下兩項承諾。現在,兩項承諾均已於限前依次完成了。第一項,終南弟子喪失功力,經他奔走設法,業已恢復;第二項,以天龍武學行兇江湖者,經他查明,系五鳳幫門下。詳情可詢問丐幫幫主神乞樂十萬,或者龍門棋士師徒。

接著,他說明寫這封信的理由,是因為他正借五鳳幫四名鷹主的接引,向該幫深入,一時無法分身了。

最後,他請禪師,如知道他師父天龍老人的行蹤,務必代他捎個口信:五鳳幫五名鷹主身有龍鱗鏢,要師父追究他們來源,是私鑄,抑或師門上代散失這一點,也就是他指控五鳳門下以天龍武功和暗器製造暴行的具體事證。

剛寫好套入封套,房外,已有人彈著門板笑道:「好了沒有,大詩人?」

聽聲音,正是藍衣冷必光。葛品揚笑應道:「進來,進來!」

藍衣冷必光推門而入,葛品揚輕輕一抽一拍,已將詩稿連同一些空白信箋壓上書函,同時手一指,苦笑笑,搖頭道:「慚愧,想了老半天,三句還是三句。」

藍衣冷必光大笑,走過來取起詩稿展開念道:「賞月有感:‘桂子月中落,天香雲外飄,待入天台路……’」念著,又復吟了一遍,忽然笑了起來道:「底下何不接上一句‘無計起鵲橋’?」

葛品揚鼓掌道:「大佳,大佳。」

他叫著,一身冷汗,同時放下了寬心。

原來葛品揚這三句詩,並不是自己的作品。

唐人宋之問,遭貶黜,一日遊錢塘某古寺,夜留宿,月下得句,欲賦五律一首,僅寫出半首,因無以為繼而作罷,前半首為:

「鷲嶺鬱招-,龍宮鎖寂寥,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

這半首五律,系書於寺壁上,宋之間興來揮毫,興去擱筆,寫不全也就算了。

不意第二天!日地重遊,卻使他呆住了,昨夜自己那半首詩下面,不知於什麼時候,£被人另外接寫了四句:

「桂子月中落,天香雲外飄。待入天台路,看餘渡石橋。」

宋之問讚歎之餘,急召沙彌來問,沙彌答以:「是敝寺一位老師父子施主走後不久接上去的。」

宋之問又問:「這位老師父人呢?」

沙彌回答:「老師父是位遊方僧,偶來敝寺掛單,已於今晨離去了。」

宋之問失望道:「與世外高人失之交臂,真乃可惜。」

沙彌走上一步低低說道:「聽人說,這位師父就是駱賓王!」

這是詩壇一段鮮為人知的佚聞,葛品揚雖然擅吟,惟因急切間難以成章,心想,管他的,文抄一番再說。

託天之幸,藍衣冷必光居然沒有識破。

不過,他鼓掌卻出於由衷讚美。失意通世的駱賓王,那句「看餘渡石橋」,站在佛門弟子立場,因有渡引的宗教意味,固屬佳構;但如以詩論詩,實不比藍衣冷必光現在這句「無計起鵲橋」強到哪裡去。

紅衣冷必照好色,藍衣冷必光爽直有才,紫衣冷必輝隨和,青衣冷必武練達穩健,五鷹主,他見到的四個,性格秉賦均不相同。他猜測,那位五鷹之首的黃衣內堂鷹主,必然是個非常人物。

這一夜,平安打發過去了。

直到第二天早上,葛品揚才知道好色的紅衣冷必照一夜未歸。

紅衣冷必照去了什麼地方,大家心照不宣,但少了一個人不能上路,於是,大家便耐心地在棧中等候。

葛品揚趁青衣冷必武在棧外張望,藍衣冷必光、紫衣冷必輝在後院閒談之際,緩緩走到賬櫃上,跟那位賬房先生搭訕道:「您好這兒去嵩山少林多遠?」

賬房先生道:「不遠,三四天腳程,快馬一天可到,只須渡一條穎水而已。」

葛品揚道:「您沒有去過少林吧?」

賬房先生道:「去燒過香,不過那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葛品揚道:「哦,想不到您去過,唔,唉,真,真可惜。」

賬房先生道:「可惜什麼?」

葛品揚道:「可惜您分身不開……」

說著,迅速地從懷中取出那封密函,反過來,以一錠白銀壓掩住,順手提起櫃上筆,蘸墨於函背面寫出道:「賞使者黃金一錠,請大師暫墊,敝莊日後當必匯還」,然後向賬房先生道:「少林住持方丈百了禪師,雅好吟誦,與本人為方外忘年之交。本人昨獲一詩,擬送他和詠,看來只有煩您另外代找一個路熟的夥計,替我馬上跑一趟了。」

賬房先生眼光直瞪,暗呼道:別說外加一錠黃金,就這一錠銀子已我的媽。眼珠一滾,忙堆下笑容道:「其實,咳,小的也不忙。」

葛品揚忍住笑,將函銀向前一推,低低說道:「那麼好,我這幾位兄弟最反對我跟和尚們來往,千萬別給他們看到。」

賬房先生正擬伸手來接,忽然斜刺裡伸來一隻怪手,快如石火電光,一把將函銀全部擄去。葛品揚冷不防此,幾乎驚喝出聲,急回頭,一條瘦小的身形,已一溜煙出門而去。

葛品揚見不是冷氏兄弟,稍鬆一口氣,心中卻想:即使不是冷氏兄弟,這封密函也不能輕落外人之手,說什麼也要追它回來。

他念動步移,追出門;避開站在門外張望的青衣冷必武的視線,再放步追人,剛剛踏出一步,忽見賬房先生輕咦一聲道:「那,那是那人落下來的麼?」

葛品揚順著賬房先生手指,從地上撿起兩樣東西。兩樣東西,呈扁圓狀,均約指頭大小,一色黃,一色白,黃者金,白者銀,葛品揚直待看清金銀小圓塊上那個篆體「冠」字,這才悟及:金銀棋子小聖手趙冠。

他忙將金銀兩枚棋子揣入懷中,另外摸出一塊銀子丟向賬房先生,笑說道:「這廝真是偷雞不著蝕把米,搶去銀子,卻落下金子。這兩顆金銀豆子不知從哪兒弄來,倒是蠻好玩的,我留下,這個賞你喝茶吧。」

賬房先生收銀入懷,隨即一拍胸道:「相公,您再寫過,小的負責為您送去也就是了。」

葛品揚搖搖頭嘆道:「不吉利,算了,月內橫豎我要去,省下這趟也罷。」

黑白小聖手趙冠,人如鬼靈精,窺得準,身法又極輕妙,他從青衣冷必武身旁疾走而過,心專意屬的青衣冷必武竟然沒有發覺。

這時,忽聽青衣冷必武低低怨責道:「老五,你這像話麼?」

話聲中,雙雙走入的正是青衣冷必武,以及那位嘻嘻而笑、臉帶疲憊之色的紅衣冷必照。

三天後,到了竟是葛品揚與巫雲絹一度寄居過的北邙白雲屯靜雅山莊。

應守莊門的仍是那個沉默寡言、面色冰冷的白髮婆子。白髮醜婆見了四兄弟,冷冷而簡短地道:「去大廳等。」

四兄弟一致垂手躬身道:「是的,婆婆。」

葛品揚暗驚:五鷹主在王鳳幫中地位相當不低,而對這醜婆子卻這麼恭敬,看來這醜婆子可不簡單呢。

不一會,醜婆子出來道:「白雲召見!」

冷氏四兄弟猶疑地望了葛品揚一眼,醜婆子道:「你們帶來這少年,他老人家已經知道,吩咐一道進去。」

於是,在白髮醜婆子引領下,葛品揚跟隨冷氏四兄弟之後,向內院走去。

通過一院又一院,都是葛品揚上次沒有進來過的地方,最後,約摸深入五六進之多,領路的白髮醜婆子,始向花蔭中一座樓閣一福退去。

冷氏四兄弟並排前跨,於閣樓下俯首而立,閣樓上傳來一聲輕咳,然後。一個聽上去極為柔和、細味下柔和中卻又透著無比寒意的老婦人聲音問道:「丐幫那個老叫化如何答覆?

態度好不好?」

聽了上面這種問法,冷氏四兄弟身軀全不禁猛然一震。

青衣冷必武掙扎了一下,顫聲答道:「弟子……辱命……因……因為老叫化出示了本幫的五鳳令旗。」

閣樓上老婦人「呀」了一聲道:「怎麼說?」

青衣冷必武惶恐地道:「令旗……絕非贗品……弟子等均看得很清楚。」

老婦人似在問身邊什麼人道:「必威,你上次說五個丫頭將一面五鳳令旗給了誰?西席楊老夫子?」

一個年輕而陰沉的聲音恭答道:「是的,對武事一竅不通的楊老夫子。」

老婦人喃喃罵道:「糊塗!這幾個丫頭越大越糊塗了。」接著,又悠悠嘆了聲道:「這樣說來,那位楊老夫子大概遭遇不測了。」

葛品揚迅忖道:「五鳳幫的太上幫主原來是個老婦人,那被喊做「必威」的青年人,可能就是黃衣首鷹了。唔,威、武、光、輝、照,五字正好連貫,口氣還真不小呢。

靜了片刻,老婦人問道:「你們身後那個少年是你們物色來的麼。秉賦如何?跟上次交代你們的條件符合不符合?」

青衣冷必武道:「雖不一定比得上必威大哥,但比我們四個只強不弱。」

葛品揚心想:這位青衣冷必武看上去對我很冷淡,原來竟這般推重我,這倒真還沒有想到。

老婦人「哦」了一聲道:「叫他到前面來。」

冷氏四兄弟迅向兩邊讓開,葛品揚決定早定,當下從容走上數步,向上深深一揖道:

「參見太上幫主。」

老婦人道:「你叫什麼名字?」

葛品揚道:「師玄平。師法古人的師,玄之又玄的玄,平淡無奇的平。」

老婦人對他這種姓名釋義法,不知是感到新鮮抑或感到意外,「噢」了一聲,這才緩緩接著說道:「報告身世,須簡潔而詳實。」

葛品揚信口胡謅道:「籍隸潼關,祖上歷任外官,薄有產業,獨生子,無兄弟,亦無姐妹,幼時多病,為鍛鍊身體,曾隨護院武師習過三年拳腳,除授輕身術的師父教授得法,稍有成就外,力不足十人敵,這四位見臺知道得很清楚。」

老婦人又道:「潼關什麼地方?」

葛品揚見老婦人並不見疑,不禁大感心安,乃大膽接下去鬼扯道:「潼關城內,渭清街,靠西門,問師員外府無人不知。」

老婦人緩緩說了句:「很好。」接著,便向身邊那個黃衣冷必威囑咐道:「必威,這個師玄平交你帶內堂看管,俟派人去潼關打聽屬實後,再談其他。」

葛品揚心頭一涼,幾乎魂飛魄散,他做夢也沒有想到這老婦人心細手辣到這般程度。心想:這下自投虎口,完定啦。

掙扎、反抗,是人處劣境中的必有反應,這一剎那,葛品揚考慮到硬拼。

他想:如待派去潼關的人調查回來,那就一點生路都沒有了,而現在,冷氏四兄弟雖說一個個身手不在自己之下,但自己以一夫拼命之勇,或可僥倖脫圍,再不濟也可拼倒個把,總比束手待斃強。

不過,他想著卻沒有付諸行動,一因為此行之災難重重,早在意料之中,怕危險就不該來,既然來了就應等到最後,輕易出手實屬不智。

閣樓上,應了一聲:「謹領法諭。」

接著,一條玄黃身形,凌空疾射而下。

飛下閣樓的這位黃衣冷必威,雖在大白天裡,依然於臉上蒙著一幅與外衣同色的玄黃紗巾。這位五鷹之首的黃鷹內堂香主,從外形上看去除了一雙眼神更具採華外,其他方面,亦無顯著的特異之處。

青、藍、紫、紅四鷹,這時一致俯身,目光低垂,必恭必敬輕輕地喊了一聲:「大哥好。」

黃衣冷必威僅「嗯」了一聲,連頭都沒有點一下,便在葛品揚身旁,轉身面向閣樓。

雖說長幼有序,但是五鷹身份究屬是平行的,那麼,另外四鷹為什麼獨對這位黃鷹如此卑順?這位黃鷹又憑什麼這般大刺刺的自尊自貴?葛品揚對此,心中納罕不已。

這時,閣樓上,老婦人繼續說道:「武兒、光兒、輝兒和照兒,你們四個,最近哪一個比較空閒呢?」

紅衣冷必照搶著回答道:「照兒的護法堂最近沒有什麼差使。」

葛品揚心想:這廝敢情又想出去鬼混了。

想著,不禁升起一絲希望:也許這廝只顧玩,不會真的去打聽,但願他玩昏了頭,敷衍塞責一下就好了。

黃衣冷必威側過臉來,一雙精目在冷必照身上掃了掃,輕輕一哼,轉過臉去,正想說什麼,閣樓上老婦人唔了一聲道:「這方面倒是你行,好的,照兒,就由你去,早去早回來。」

黃衣冷必威見太上幫主已作決定,便忍住沒有開口。

紅衣冷必照躬身道:「最多半個月……」聲浪中透著一股禁遏不住的喜悅,不待語畢,腳下已動了,月字出口,人已飛出院外。

老婦人似甚慰藉地輕輕一嘆道:「這孩子就是這種毛躁性子,談勤快,倒是數他第一。」

葛品揚止不住暗歎道:知人也,難矣。

同時,他明白了青、藍、紫三鷹一路上之所以對紅鷹一再容忍的原因,原來紅衣冷必照頗獲這位太上幫主的歡心,連黃衣首鷹都存著顧忌,青、藍、紫三鷹自是更不必說了。

這時,閣樓上老婦人忽然深深吁了一口氣,有氣無力地說道:「好了,老身有點累,你們都去吧。」

聲音愈到後來愈微弱,有如大病初癒,全不似矯情做作。葛品揚一面隨眾趨退,心中卻不禁大為詫異:這位身居五鳳太上幫主的老婦人究竟是誰呢?她以十數年的光陰造就出五鳳、五鷹這批傑出人才,能聘得數十年前武林中談虎色變的天山胖瘦雙鷹為太上護法,能令那位頗具絕俗身手的白髮醜婦司閽,那麼她自己在武林中身份地位之尊崇,應可想見;可是,細數近幾十年來的武林女傑,卻沒有一個相像……尤其她最後說那幾句話時,中氣突然衰竭,似有著什麼不治隱疾。以這麼一名老婦人,竟能統馭著這麼一個聲勢驚人、實力雄厚的大幫派,豈非咄咄怪事?

王屋,鳳儀峰,五鳳幫總舵,建築的形式,是非常奇突的。

曾經舉行過開幫大典的鳳儀大廳,在全舵構築的分佈形勢上,僅似一座屏風,一座牌樓。在廳後,另有十座院落,裡五外五,俯瞰,有如兩朵重疊的梅花。

裡五院,為五風所居,外五院,則由內、外、巡、執、護五堂所分佔。

現在,葛品揚便住在外五院西南的一座院落中,這兒是黃鷹內堂。

在這兒,他過著一種奇異的生活,從面前走過的,人人一身玄黃,但是,像螞蟻一樣,來來去去,彼此不交一言,甚至連螞蟻相遇時那種碰頭式的招呼也都沒有。

人人嚴肅,人人忙碌,卻不知在忙些什麼。

葛品揚吃著精美的飲食,無法下嚥,睡舒適的床,無法安眠,房中書籍滿櫥,也一字看不進去。牢中囚犯,等待的是期滿開釋,而他,同樣失去自由,等待著的,卻多半是死刑的宣判。

寄望紅衣冷必照荒唐怠事,畢竟是不可靠的,實在他是憑著一股勇氣,準備接受一切可怕的命運,但是,像這樣計時計刻的等待,卻實在難以忍受。

假如他現在想走,應該不成問題,因為他住的這間書房,門戶開敞,不加鎖,不設衛,要進出,完全自如,可是,他明白再笨的人,也不會這樣做。

這兒,一片玄黃世界,只他一人穿著褐色衣服,動一動,便如在白紙上划著黑線。黃衣冷必威自五天前將他送來這裡後,即未再見過,這種完全放任,應該只有一個解釋,那就是這位首座對總舵的嚴密警戒深具信心。

彷徨而不安的五天過去了。第六天清晨,鳳儀大廳方面,突然傳來五響鼓聲,葛品揚放下手中一本《韓非子》,正在猜疑不定之際,書房門口黃影一閃,面覆黃紗的黃衣冷必威突然進入室中。

葛品揚心神一緊,以為事發,不期然真氣晴提,準備應變。

黃衣冷必威手一揚,拋來一團東西,冷冷說道:「快換上,隨我出去,暫時冒充一下我們五弟。」

葛品揚接住一看,原來是一襲紅衣和一幅紅衣面罩。

當下點一下頭,想也不想,即將褐衣脫下,換上紅衣,並將紅紗齊額罩起,黃衣冷必威頷首:「好,跟我來。」

出門,來到前院,青、藍、紫三鷹已齊集在一處等候,這時,青、藍、紫三鷹目注葛品揚,望著,均不禁點了點頭。

紫衣冷必輝輕輕說道:「真像五弟。」

藍衣冷必光道:「最怪的,莫過眼神似乎還比五弟清湛些。」

黃衣冷必威手一揮,止住兩鷹交談,領先向迎面牆壁上一條不知如何突然開啟的通道中走去。

青衣冷必武向葛品揚低低交代道:「不得吩咐,不許開口或有所動作,知道嗎?」

葛品揚點點頭,表示領會。

青衣冷必武匆匆說完,連忙跟向黃衣冷必威身後。四真鷹,一假鷹,一個接一個,穿行曲曲折折的通道,走完,眼前一亮,葛品揚閃目觀察,處身之所,竟已是鳳儀廳中央。他沒有想到廳中那幅五鳳圖案下面原來竟有著一條密道,斜斜直通後院五鳳五鷹居處。

這時,廳前階沿上,密密地站著五排衣分五色的鷹堂武士,似正拒擋著外邊什麼人,不讓進來。廳中四鷹主和葛品揚現身,五排武士如背後生了眼睛似的,霍地向兩旁退了開去。

四真一偽的五鷹主,快步上前,一字排開。

葛品揚舉目向階下院中一看,大感意外,院中,五名來人內,四人是道士,正是武當本代掌門謝塵道長和武當三老玄雲子、玄鶴子、玄運算元。

另外一人,面目黝黑,手臂粗壯,神色顯得十分惶恐,這人,並不是武林人物,但是葛品揚和青、藍、紫三鷹卻都認得,他,正是這次由水路送他們到襄陽的那個船家。

青、藍、紫三鷹,還有葛品揚,立即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不明白的,只有黃衣首鷹一人。

這時,青、藍、紫三鷹迅速地交換了一瞥,葛品揚想:是的,四鷹主當時走得太匆促了,否則,只要他們離開時稍微定定神,這船家說什麼也不會活到現在的。

黃衣首鷹首先發話道:「四位道長此行有何見教?」

謝塵道長寒著臉色,轉臉向船家道:「那天坐你船的是這幾位麼?」

那船家人雖精壯,膽子卻小得可憐,這時手指著,一面打抖,一面結結巴巴地說道:

「是,是,沒有那,那個穿黃的,卻,卻少了個穿,穿褐色的。」

黃衣首鷹漸漸有數,當下回過頭來冷聲問道:「究竟怎麼回事?」

青衣冷必武低低答道:「五弟惹的禍,三弟出的手,詳情等會細說,總之,將他們全部收拾了才會乾淨,大哥懂得這意思嗎?」

黃衣冷必威眼神不樂地眨了眨。輕輕一哼,旋即轉過臉去向謝塵道長冷冷道:「前因後果,一概不說,道長有何打算,最好乾脆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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