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塵道長緊握手中長拂,沉聲道:「很簡單,交出一個活的神掌霸王萬蒼年,或者交出淫徒和兇手來。」
黃衣冷必威一聲不響,扭臉向後望來。藍衣冷必光嘿嘿一笑,越眾而出,冷傲地向謝塵道長睨視著陰陰說道:「兇手在這裡,哪一位過來拿人?」
謝塵道長未及聞言,身後,三老中玄鶴子已搶身躍出,大喝道:「武當以前還有二條人命落在你們手裡,今天一併索還公道來!」
隨著喝聲,鋼尾雲拂一抖,斗篷大一朵銀花,猛向藍衣冷必光當頭罩下。
藍衣冷必光不躲不閃,左掌斜撩,不待掌與雲拂接實,右臂暴伸,迅如電光石火般一把向玄鶴子左肩抓去。
葛品揚暗叫一聲:不好,天龍爪
一念未完,玄鶴子已被抓中,驟然一響,肩骨碎裂,長拂撒手,身軀隨著被絆出五六步開外,踉蹌栽倒。
謝塵道長率三老前來問罪,原尚以為五鷹偶爾撿得龍鱗鏢嫁禍東吳,萬萬沒有想到五鷹年紀輕輕,一齣手便是正牌天龍武學天龍爪,不由得又怒又驚。
就在謝塵道長膛目不知所措的當口,玄雲子、玄運算元,三老聚處數十年,骨肉相連,早將生死利害置之度外,當下也不等掌門人吩咐,雙雙喝著湧身搶出。
藍衣冷必光一曬而退,青衣冷必武、紫衣冷必輝接力似地,一來二往,燕尾式剪射而上。
葛品揚黯然垂下視線,他知道,青、紫兩鷹不會比藍鷹弱,而玄雲玄算兩道人不會比玄鶴強,二人命運遲早相同。
見死不救,於心不忍。救,又救不了,葛品揚陷入一片絞心痛苦之中。
剎那間,冷笑聲中,兩聲悶哼結束了短暫的拼鬥。葛品揚抬起臉,謝塵道長臉如青鐵,柳髯無風自動,正向這邊一步步逼來。
藍衣冷必光低低說道:「大哥,還是小弟上如何?」
黃衣冷必威冷冷答道:「這牛鼻子相當扎手,你要贏,一定很吃力,由我賞他一指也就是了。」
藍衣冷必光能贏,不過很吃力,這一點,天龍門下的葛品揚,絕對相信。
不過,黃衣冷必威的「賞他一指」卻令葛品揚有點不懂,他想:天龍爪法,向系五指並用,他不說「一爪」而稱「一指」是什麼意思?
謝塵道長功布周身,逐步逼近。
黃衣冷必威一聲「嘿」,衣角突然籟籟飄動,挺立原地,右臂一圈一翻,驀地,食指一指謝塵道長當胸喝叱道:「倒下去!」
葛品揚見首鷹語態如此狂放,心頭一震,暗駭道:莫非是一元指不成?
說時遲,那時快,黃衣首鷹招隨身發,一指點出。謝塵道長聆言察色,情知有異,身形頓處,揮拂便封。
可是,仍然晚了一步!
容得他雲拂抖起,一縷無形銳勁,業已轉嘯著破空射至,透衣直貫中府,但覺心胸間一麻,一個踉蹌,仰天噴出一道血泉。
這時的謝塵道長雖受重創,人卻沒有倒下去,真氣強提下,經過一陣搖晃,居然顫巍巍地正過身來。不過,此刻他那副神態,卻是夠怕人的。
面如金紙,血自唇角汩汩下滴,道服上血跡縱橫,雙睛盡赤,似有火舌在隱隱吞吐,牙緊咬,再度向黃衣首鷹厲瞪著步步逼來。
黃衣首鷹似因一指未能制敵死命而頗感意外,當下目光一寒,冷笑著說得一聲:「有你的!」
手腕一圈一翻,便擬再次點出;葛品揚熱血沸騰,再也無法坐視,真氣一提,雙肩微挫,準備拼命了。他知道,要救謝塵道長的命已無可能,現在,唯一可做的,就是首鷹一齣手,他也跟著出手,彼此間落個玉石俱焚了。
可是,事有出人意外者,黃衣首鷹一指正待點出,忽然間,一聲輕「噫」,手腕突於空中停滯,幾乎是同一剎那,一條灰色身形,有如巨大蝙蝠自天而降,不帶半絲聲息,悄然飛落院心。
來的竟是靜雅山莊中,那位沉默寡言、面目醜惡、身份如謎的白髮司閽老婦。
青、藍、紫三鷹主於看清來人後,一致肅容垂手。
黃衣首鷹名份上雖屬五鷹主之一,但從他已練就罕世奇學一元指這點看來,其在五鷹主、甚至在整個五鳳幫中,佔著何等地位,不言可知;可是,話雖如此,這會兒他見到了這名白髮老婦,竟與另外三名鷹主毫無分別地現出一種待命唯謹之態,側退一步,俯身恭恭敬敬地道:「婆婆好!」
白髮老婦對院中曾發生過什麼事,渾如不覺,此刻淡淡說道:「太上幫主召見,要你們馬上去。」
黃衣首鷹朝院中三具屍身,以及已因支援不住而就地坐下的謝塵道長掃了一眼,意頗為難地期期說道:「這兒……可否……先清理一下?」
白髮老婦嘿了一聲道:「諭命如此,老身業已宣達,可否權宜或變通,就非老身所知了。」
她語畢,冷冷一笑,轉身便待離去;首鷹不勝惶恐,連忙俯身急急說道:「是的,威兒該死。」緊接著,又指了指葛品揚問道:「這位兄弟呢?」
白髮老婦冷冷答道:「一起去,必照回來了。」
葛品揚聞言,為之倒抽一口冷氣,心想:完啦!
從這名白髮老婦語氣中不難意味出,這次,隱居靜雅山莊的太上幫主突然召見各鷹主,很可能是幫中正遭遇到什麼大事,這種高層機密,原非他葛品揚所能參預,而現在,他可以去,原因非別:「必照回來了!」
紅衣冷必照,其好色固不待言;然而其在武功以及聰明機智各方面,較之首鷹以次的青、藍、紫三鷹主,並無遜色之處,所以,寄望他怠忽謊報的機會,實在百不及一,渺茫而又渺茫。
一起去,必照回來了!
葛品揚迅速地咀嚼著,然後,他告訴自己:拼了,就是現在。再猶疑,以後可能想拼,也沒有機會了。
念動間,忽聽首鷹沉聲下令道:「封山我們走!」
葛品揚定神四顧,院中,三尸靜躺如故,謝塵道長仍在閉目調元,那名帶路的船家已不知去向,而眾鷹士則魚貫地向鳳儀大廳退入,白髮老婦的身影,也正自院牆上消失。葛品揚明白:「封山」,是命令眾鷹士,「我們走」,則是招呼他和青、藍、紫三鷹主。
葛品揚見首鷹語音一落,已向院外騰身而起,不敢怠慢,也忙追隨青、藍、紫三鷹主之後,向院外提氣縱身。
他在剎那間改變了心意,他這樣想:只要身手自由,隨時可拼,好在他們不將我放在眼裡,能忍一刻是一刻,時間也許會帶來意外機運;拼,乃萬不得已的最後手段,如果盲目行之,豈不有違這次冒險混入之初衷?
下峰,出山,走不多久,即抵大河。
在渡口,召來幫中專用渡船過了河。登岸,又走了個把時辰,靜雅山莊已然遙遙在望。
越向山莊走近,葛品揚心情越顯緊張。
現在的他,不啻懷抱幻想,快步走向死亡。世上事,再也沒有一件比明知厄運將臨而又不得不咬牙承受更需要勇氣來支援了。
莊門虛掩著,莊內平靜一如往昔。
葛品揚幾乎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終於,他隨四鷹進入最後進的「白雲軒」。窗明几淨的白雲軒之內,出人意外的,只坐著一個人,這人,便是即將決定葛品揚生死的紅鷹冷必照。
這時的紅衣冷必照,面垂紅紗,一身塵土,雙手平置膝頭,臉孔微俯地側坐著,無精打采,似乎顯得很睏倦。
葛品揚見了這情景,心頭不禁暗暗升起一絲希望。
首鷹領先步入,紅衣冷必照懶懶地自座椅中站了起來,僅見首鷹等四名兄長稍稍彎了一下腰,竟未出言問候道好。
首鷹微怔,注目沉聲道:「五弟怎麼了?」
紅衣冷必照未及有所表示,忽有一個不知所來的聲音幽幽一嘆介面道:「別難為他了,威兒,你五弟這趟潼關之行,夠累,也夠可憐了。」
發話者,顯然就是那位太上幫主,聲音傳來,人卻不知道在什麼地方。首鷹又是一怔,脫口說道:「可憐?」
葛品揚也自在猜疑:「難道我聽錯了不成?跑越潼關,說累,已極勉強,說可憐,豈不太那個了?這位太上幫主偏愛紅衣冷必照竟偏愛到了這種程度麼?」
及聞首鷹發問,他才知道,他不但沒有聽錯,同時,對此不解的,也並不止他一個。這時,但聽那位太上幫主又嘆了口氣,乏力地說道:「是的,他遇上天龍老兒,差點連命都丟了呢。」
首鷹輕輕一啊,失聲道:「天龍老人?」
太上幫主輕嘆道:「不然我怎會無緣無故叫你們來?說真要換了武兒、光兒、輝兒,還真難說呢,照兒總算夠機伶的了。」
這種明顯的偏袒,青、藍、紫三鷹主聽了,毫無不快之色,似乎早就習以為常。
可是,說也奇怪,首鷹在白髮老婦面前那般拘謹,到了太上幫主面前,卻反而顯得自然起來,這時竟帶著意有不信的神氣追問了一句道:「五弟如何脫身的呢?」
太上幫主語氣略透興奮地說道:「照兒碰上那老鬼,是在靈寶附近,那老鬼大概已知本幫一切,因此見到照兒一身紅衣,便立即停步注視。照兒,嘿,孩子,你猜照兒怎麼辦?
噢,對了,威兒,你先說說看,那情形要是落在你身上,你又怎麼辦?」
首鷹呆了呆,結果吶吶回答道:「威兒……一時……的確無甚良策。」
太上幫主更顯興奮地「囑」了一聲道:「老身說得如何?連你都給難住,遑論武兒、光兒、輝兒他們三個了。」
首鷹由衷生敬地應道:「是的。」
太上幫主接下去說道:「太絕了,真虧照兒這小短命的想得出來,當時,他說他雖然心裡害怕,但轉念一想,害怕又有什麼用記住,孩子們,記住照兒這次經驗:事情臨頭,必須沉著應付,害怕是沒有用的。」
稍頓,她方繼續說下去道:「當時,照兒情急智生,不等那老鬼有所行動,便來了個先下手為強。」
藍衣冷必武再也按捺不住,嘿了一聲喃喃說道:「鬼才相信呢!」
太上幫主住口說道:「武兒在說什麼?」
藍衣冷必武在五鷹主中,脾氣最躁,但論性格,卻也數他最剛直,基於本質的不同,藍鷹最不滿的也似乎就是他這位紅鷹五弟。這時他不但毫無所畏,反而理直氣壯地朗朗回答道:「武兒佩服五弟的語言天才和膽量,居然敢將謊話當神話搬到太上您老人家面前,而您老人家居然聽他的,實在令武兒不解。」
太上幫主似在暗中笑了一下,溫聲問道:「哪一樣令你生疑?武兒?」
藍衣冷必武挺胸回答道:「武兒可以簡單地提出反證:武兒自信尚不是天龍老人的敵手,而五弟,在目前並不比武兒成就為高。」
太上幫主吃吃而笑道:「原來如此!」
藍衣冷必武又追加一句道:「除非太上您老人家已傳了五弟一元指。」
太上幫主斂笑沉聲道:「可能嗎?」
藍衣冷必武道:「當然不可能,所以武兒不信五弟說的是真話!」
太上幫主忽髮長嘆道:「唉,武兒,你這毛躁脾氣得改一改才好,不然的話,你這輩子也無法獲得一元指的傳授了。」
藍衣冷必武臉色一變,惶然俯身道:「武……武……兒又錯了麼?」
太上幫主在暗中停了停,說道:「這一次不怪你,你大概誤會了老身剛才那句先下手為強了。唉,孩子知道嗎?這只是一句形容詞兒,在這裡,老身是說,照兒抓住先發制人的機會,而非指照兒先向那老鬼下手。假如那老鬼有那般容易對付,老身又哪會容忍到今天?好了,讓老身說下去吧:照兒當時,神一定,大步迎上去,向老鬼故意喘息著問道:‘請教老丈,老丈站在這裡多久了?’老鬼顯然不解照兒用意,含混地點了一下頭,眼望照兒,沒有開口,眼光中似在反問:‘你問這個什麼意思?’照兒不容機會錯過,見老鬼點頭,立即接下去問道:‘那麼你有沒有看到一個人從這裡路過?’老鬼道:‘是誰?’照兒道:‘是一名年輕人。’老鬼道:‘生做什麼樣子?’照兒道:‘跟在下差不多,也是穿著一襲紅色外衣。’老鬼膛目一‘啊’。照兒故裝氣憤地接上去道:‘真是豈有此理!別人在洛陽做了案,卻要我姓李的來頂罪,我倒要找上那小子看看,看兩下面目究竟相同到何等程度……’」
紫衣冷必輝為之跺足撫掌道:「妙,妙!」
太上幫主緩過一口氣來笑問道:「你們自問,在那種情形下,你們會有這種急智嗎?」
葛品揚疑忖道:會是真的?
他覺得,紅衣冷必照這種小聰明或許會有,但是,師父天龍老人則不可能這般容易被欺瞞過。
他向紅衣冷必照望去,一時也看不出什麼所以然來,只好納悶在心裡。這時,但聽太上幫主語氣一變,接著又說道:「叫你們來,就為了這件事,那老鬼已下了天龍堡,早晚會去王屋鳳儀峰,你們得小心應付。橫豎沒證據落在他手裡,一切均可矢口否認,這期間,千萬不可顯露天龍各項武功。正面衝突的時機尚未成熟,老鬼如用強,自有兩位太上護法出面,老身已知照他們兩個了。」
首鷹應了一聲「是」,忽然指著葛品揚問道:「五弟出事是去時還是回程?這位兄弟的家世查清了沒有呢?」
葛品揚心頭噗通地一跳,雙拳不期然緊握。
但聽太上幫主有氣無力地道:「查清了,沒錯。」
渺茫而又渺茫的寄望,不意竟令人難以置信地成了事實。葛品揚暗呼一聲:我的天!悸定之餘;頭不禁一陣眩暈。
只聽太上幫主深深吸了一口氣,又說道:「紅衣五丫頭近來人不舒服,入門功夫暫歸紫衣四丫頭指點。帶個口諭回去,以三月為期,期滿後,由黃衣大丫頭考核一次再向老身報告。」
首鷹俯身應了一聲「是」,太上幫主微嘆道:「沒有別的了,你們去吧。」
葛品揚隨五鷹退出白雲軒,目光偶掠,不禁嚇了一大跳。東側有個石亭,亭中有兩人在對奕,正是幫中兩位太上護法:天山胖瘦雙魔。
胖瘦雙魔似乎早就在那裡了,只因進來時,他太緊張,沒有注意。這又是一個使人憂心的問題;去巫山訪天風老人,以及現在,他都是用的真面目,雙魔不會是健忘的人,萬一給雙魔認出了他,這還得了?
他心跳著,連忙轉臉低頭,一個不留神,幾乎撞到走在最後的紅衣五鷹身上,紅衣五鷹側臉笑問著道:「怎麼了?兄弟!」
葛品揚不敢出聲,只紅著臉笑了一下,沒有開口。他發覺五鷹語音低啞,心底卻止不住暗詫道:怎麼回事,這廝連嗓子都給嚇啞了麼?
返回王屋,已是黃昏時分。
抵達鳳儀峰下,葛品揚正一心一意在盤算著,今後應如何應付新的環境,以及如何才能避免與胖瘦兩魔朝相之際,忽聽紅衣冷必照於身後啞聲高喊道:「等一等,玄平兄!」
葛品揚停步轉身笑問道:「五香主有何吩咐?」
紅衣冷必照用手一指道:「走,咱們繞到峰後看楓葉去。」
這時,黃、青、紫三鷹已升向峰腰,紫衣冷必輝稍稍落後,聞聲之下,掉過頭來訝然說道:「看楓葉?」
紅衣冷必照輕哼一聲道:「怎麼樣?不可以嗎?」
紫衣冷必輝張目詫異道:「王屋有楓樹?」
紅衣冷必照一楞,忽然帶著怒意瞪眼道:「沒有也得看,總而言之,你管不著!」
紫衣冷必輝先是一怔,接著眼皮眨動,好似突有所悟般地,笑了笑扮了個鬼臉道:「醉翁之意不在酒,我知道啦!」
紅衣冷必照冷笑道:「你知道什麼?」
紫衣冷必輝又扮了個怪臉,壓低聲音笑道:「師老弟被派在紫鳳座下習藝,你,嘻嘻,為渡‘陳倉’,當然得先修修‘棧道’了。」
葛品揚聞言略加回味,訝然暗忖道:難道五鳳五鷹之間,竟也敢搞那些纏夾不清的男女關係不成嗎?
紅衣冷必照心思給點破,反而不怒了,當下為了飾羞,故意兩眼一翻,佯嗔著戟指低叱道:「再說下去看看!」
紫衣冷必輝右眼一閉,笑道:「少這麼兇好不好?唉唉,真是過河拆橋,才找到一條新路,就將舊思公忘得乾乾淨淨了,多沒意思。」
葛品揚又明白一層:紫鳳紅鷹間,原來是紫衣冷必輝牽的線。
紅衣冷必照向葛品揚一揮手道:「別理他,咱們走。」
紫衣冷必輝嘻嘻一笑,說道:「我警告你,必照,你自己的事沒人管你,這位玄平老弟剛入門,前途無限,你那幾手‘絕招’最好自己留著,少給別人‘染色’,別說太上幫主,就是給必威大哥知道,也夠你受的。」
紅衣冷必照理也不理,拉起葛品揚便跑;葛品揚無法拒絕,只有任他拖著走,心底卻不禁又暗暗尋思道:如果這廝真的為了這事有所請託,豈不令人啼笑皆非?
兩人沿峰腳奔行,縱過一條山澗,進入一座雜木林。葛品揚見林中尚還乾淨,便駐足說道:「五香主,就在這兒坐坐如何?」
紅衣冷必照搖搖頭,穿林而過,葛品揚無奈,只好跟著再走。
這時,夕陽已下,西邊的天際,一片鮮豔的彩霞。如果真有楓葉可看時,此情此景,倒還的確不錯。
可是葛品揚縱目四顧,所經之處,林木蕭蕭,已經愈走愈荒涼,而走在前面的紅衣冷必照仍無止步之意,心下不禁起疑,暗忖道:難道這廝已查出我是扯謊,想借此找個無人之處威脅我就範不成?
這種猜測,大有可能;不過,他約略衡量了一下,這名紅鷹主,是五鷹之末,而且真元已因斬伐過度而大受損耗,就是以力相拼,自己也不一定會居下風。因此,他寬心大放,索性問也不問,一直跟著向前走去。
最後,二人終於在蔓草枯結的一座荒巖背面停下腳步;葛品揚暗暗提神戒備,紅衣冷必照向他注視了片刻,忽然問道:「玄平老弟,刻下你對我冷必照觀感如何?」
這一問,問得很突然,而且非常難於回答,老實說,葛品揚對這位紅衣冷必照,印象實在壞得不能再壞;但是現在的情形不同,第一、今後得有一段時期相處在一起,得罪對方,總是麻煩;第二,不管對方是否別有用心,對方今日,對自己,多多少少,還算有點恩惠。
於是,他想了想,笑說道:「五香主的機智,著實令人佩服。」
紅衣冷必照又道:「別的呢?」
葛品揚笑了笑道:「為了幫中事,你累成這樣子,連嗓子都給累啞了,實在令人感動,無怪太上幫主那麼疼愛賞識你了。」
紅衣冷必照點點頭,啞著嗓門道:「你說得不錯,現在給你看一樣東西。」
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封未經封口的書函遞過來,葛品揚茫然接過,紅衣冷必照頭一點,示意道:「開啟看,沒有關係。」
葛品揚一頭霧水,托起封面一看,見上面赫然寫的是:「留呈太上幫主,內詳。」
葛品揚看清後,不禁吃驚抬頭道:「這是五香主呈送太上幫主的密件,我怎看得?」
紅衣冷必照淡淡重複著道:「開啟看,沒有關係。」
葛品揚止不住好奇心起,暗忖對方既然一再說沒有關係,自己又何必客氣,於是探指自封套內抽出一張素箋,展開來,但見上面寫道:「照兒自知無法通過今年年底之例行大校——
原因何在,可問二哥、三哥、四哥他們愧畏之餘,感到人生乏味,見書後請太上派人往大河魚龍渡附近收屍,必照絕筆。」
葛品揚失聲道:「遺書?」
紅衣冷必照噓了一聲道:「小聲點好不好?」
葛品揚完全迷惑了,他想:一個好色之徒會有自殺的勇氣?……既已準備一死了卻殘生,就應該什麼都不在乎才對,怎又這般畏首畏尾的呢?
紅衣冷必照輕輕一嘆,忽然伸手摘下面罩,一面嘆著道:「看看我的臉色吧!」
葛品揚抬眼望去,不禁「啊」了一聲道:「你怎麼憔悴成這副樣子?」
原來除下面罩之後的紅衣冷必照,臉上一片薑黃,半絲血色也沒有,如果閉上眼睛,簡直跟死人無異。
紅衣冷必照徐徐仰起臉,又嘆了口氣道:「看到了吧?你想想看,今天的我,就是不自裁,又能活多久?」
所謂側隱之心,人皆有之。如在平時,以紅衣冷必照所犯下之種種獸行穢跡,葛品揚一旦遇上,能留他一個全屍就算好的了;但現在,葛品揚見了他這副情狀,而且知道他已不久於人世,竟不期然於心底升起一絲憐憫之感。
當下,默然片刻,皺眉說道:「有道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五香主對以前的行為既知仟悔,又何必一定要走絕路呢?」
紅衣冷必照幽幽一嘆,道:「還有什麼路好走?」
葛品揚本就有點奇怪這廝於自裁之前,為什麼要讓自己知道;現在,他漸漸明白過來了:正如他所懷疑的,冷必照的死意並不堅決,冷必照約他出來,只是背城借一,想求教於他,有沒有其他過關的方法?
這時的葛品揚,內心感到很大的矛盾。
平心而論,像紅衣冷必照這種人,別說他是五鳳幫徒,即令不屬武林中人,也是多一個不如少一個,早死早好。
但是,葛品揚為難的是,如今人家是在求教於他,他說一句話,甚至只要搖一搖頭,便可以決定對方的生死,他要那樣做了,豈不等於間接殺害一條人命?
他不能這樣做,如說為武林除害,過了今天,有的是機會,乘人之危,終非大丈夫行為。
於是,他毅然說道:「每年年底例行大校之詳細情形,你且說來聽聽著。」
紅衣冷必照卻忽然搖搖頭道:「不說也罷。」
葛品揚詫異道:「為什麼?你不是要我為你出主意的嗎?」
紅衣冷必照望了望天色道:「你該回去了。」
葛品揚眨著眼道:「跟你在一起,晚一點回去又有什麼關係?」
紅衣冷必照淡淡說道:「我不回去了。」
葛品揚愕然道:「現在就走?」
紅衣冷必照點點頭道:「是的,如果我再上風儀峰,就沒有下來的機會了!」
葛品揚大惑不解道:「此話怎講?」
紅衣冷必照一手摸去額際,口中說道:「連這也不懂?嘿!人人都說天龍門下如何如何,不意也不過如此而已。」
天龍門下四字,不啻平地一聲焦雷,葛品揚耳中嗡然一震,一聲驚「啊」,閃電般斜斜掠出丈許。
定身掃目,一聲「呃」,忽又躍身向前,拍了兩掌,口中同時罵道:「宰了你……
你……你這渾蛋!」
這時「紅衣冷必照」,一手揚起一張人皮面具,一手捂住被刮的臉頰,又怒又笑,跳腳叫罵道:「利息十倍,打吧!」
所謂「紅衣冷必照」,原來竟是小搗蛋趙冠所扮。
葛品揚喘息著搖搖頭,插腰笑喝道:「快說經過,不說再打!」
趙冠星目一翻,忽然湊過瞼來道:「不說了,要打請便。」
葛品揚為之哭笑不得,他知道,這位小老弟難惹之至,用強一定無濟於事,當下連忙賠笑作揖道:「恕愚兄不敢如何?」
趙冠臉一仰,溫聲道:「說過了,利息十倍。」
葛品揚一呆道:「利息十倍?」
趙冠仰臉如故道:「本金在外。」
葛品揚皺眉道:「放印子錢的也沒有這麼黑心呀!」
趙冠冷冷一笑道:「不然免談。」
葛品揚急於知道事情經過,只好苦笑道:「看在自家兄弟份上,利息緩算,將就些先還本金怎麼樣呢?」
趙冠忍住笑,冷冷說道:「可以商量,但成色卻不能褪板。」
葛品揚無可奈何,只好左右開弓,結結實實在自己臉上打了兩下,然後苦笑著臉說道:
「這總可以了吧?」
趙冠噗嗤一聲,笑得前仰後合,葛品揚看了,一頭火,真想伸手再打。趙冠笑夠了,這才直起腰,拭著眼角笑道:「我說明了,包準你後悔,這有什麼好說的,稍微想想也就明白啦。那天我搶走你的信當然不會自己去送,只將它轉託給丐幫一名可靠的弟子。為了不放心你的安全,我一路跟到北邱,窺視沒有多久,即見那名紅衣五鷹興頭沖沖的從莊內走出來,我想知道你入莊的情形,便又躡在紅鷹身後。」
葛品揚不敢打岔。趙冠頓了頓,接下去說道:「我自知不是那小子的對手,雖然跟著,卻一點辦法沒有,一直跟到魚龍渡口附近,忽見迎面走來八指駝叟。駝叟因愛徒小旋風喬龍之死,如不是白石先生一再苦勸,早就殺上天龍堡去了。當下,我心念一動,忙將駝叟攔住,匆匆告訴了他你信中的內容,你想,以駝叟那副烈火般的性子,紅鷹那小子還跑得了麼?」
葛品揚點點頭道:「紅鷹當然不是駝叟的對手。」
趙冠繼續說道:「駝叟欲下絕情被我喊阻,我說:‘要活的,有話問他。’結果,在駝叟錯骨分筋手法下,那小子不過遲死了幾個時辰,將幫中事以及他奉派出差的任務完全吐實。」
葛品揚「哦」了一聲道:「那麼這封遺書是紅鷹真筆跡了?」
趙冠笑了笑道:「那位太上幫主是何許人物?不是紅鷹真筆跡會混得過她的眼睛麼?」
葛品揚忽然想起一事,因急急問道:「太上幫主系何人紅鷹說了沒有?」
趙冠不假思索道:「當然說了。」
葛品揚連忙問道:「誰?」
趙冠眼皮一眨,卻忽然道:「你也該離開他們了吧?」
葛品揚搖了搖頭說道:「不,我還早,該幫為何要嫁禍天龍堡,以及從何處習得天龍各項絕學,這兩點我必須查出來。」
趙冠嘆了一聲,點點頭道:「只要安全方面沒有問題,由你親身證實一下也好。」
葛品揚略加回味,不禁抬臉瞠目道:「這兩點難道你已知道了?」
趙冠點點頭,欲言又止,旋又搖搖頭道:「真的,不早了,你回去吧!」
語畢,身子一轉,人已出去七八步,葛品揚大急,連忙追上幾步叫道:「太上幫主究竟何許人你還沒有說呀!」
趙冠頭也不回一下,一路飛奔而去,遙遙答道:「是你們天龍堡的人,而且與令師關係非常密切。在目前,為了不影響你的任務,只能說這麼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