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冬,潼關十一月中旬,一個大雪初停的早晨。
有著美麗的金黃色,卻沒有一絲暖意,的陽光,透過大福棧後院西廂的窗戶,照在近窗的一張書案上面。
書案前,一位英俊的紅衣少年在靜靜地閱讀著這麼一張錦箋:「諭示紅鷹:限期年底以前,取五派掌門直屬弟子之人頭一顆覆命!五鳳太上手諭。x月x日。」
近半個月來,葛品揚這已是第三次拿它出來復看了。
換句話說,半個月之內,這是那名首鳳座下的黃衣首婢第三次不在身邊。
這是一紙帶有血腥的命令,同時,它也是五鳳幫為害武林的鐵證。那天,離開演武場不久,葛品揚便肯定了一件事:黃鷹冷必威所奉行者,內容可能十九相同;由於首鷹已練就一元指,首鷹的物件必然是五派掌門本人。
他曾自嘲,這就是學以致用麼?得著這等憑證我還呆下去,那我可就真的成了天字第一號笨鳥和幫兇了。
可是,黃衣首婢的受命隨行,使他乘機脫身的想法成了泡影。
白髮老婦離去時,曾跟紅鳳說了幾句什麼話。後來,紅鳳告訴他:太上吩咐,放手去做,黃衣大丫頭武功不在你們五鷹之下,遇有阻礙時,大丫頭是得力助手,只管命令她出手就是了。
這番話,骨子裡的用意很明顯,黃衣首婢正是以監視者的身份跟著他。
首鷹是幫中的中堅分子,太上幫主不會不信賴,由此足證紅衣十妹之隨首鷹,只是一種避免太露骨的姿態,首鷹言行紅衣十妹管得了嗎?
而現在,葛品揚並沒有脫身的打算,他並不是顧忌黃衣首婢,而是已改變初意,根本就不打算脫身了。
與五鳳幫正面為敵,有師父天龍老人、龍門師徒、丐幫、五派等的龐大力量。他出去,助力有限,但如他繼續混身敵陣中,時時作有利於正道武林的安排,實較離去為佳,所以,他當日坦然將任務承擔下來,最少最少,這樣可以少犧牲五派門下一條無辜的生命。如換了別人,以四鷹之成就,取五派門下首級還不易如反掌?
黃衣首婢之驕傲,幾乎已至令人無法忍受之地步。
她隨行之任務,明明是為了監視葛品揚,但是,半個月來,她所表現出來的,一點監視的意味都沒有,就好似認定葛品揚根本無法脫出她的掌握,也就是說,她根本沒將葛品揚放在眼下。
兩人無論行處坐臥,都很少交談。葛品揚見她那種目中無人的樣子,幾次想發作,終又強行忍住。最後,他忽然想到一個對付的方法。他想:你再強,不過是五鳳座下一名使女,我再差,也是幫中堂堂一名鷹主,管你武功好壞,我處處拿身份地位來壓制你,看你這個大丫頭能怎麼樣?
由於諭示上沒有限定門派。年底以前之期日子還長,離開王屋,他取道向西,奔赴長安。
葛品揚這樣走,純系胸無主宰隨便決定,因為他想起與龍門棋士的年底之會,故便想先去長安風月樓,設法與龍門棋士取得聯絡。
剛上路幾天還好,走著,走著,黃衣首婢忍不住了,她冷冷問道:「這是去哪裡,五香主?」
葛品揚心想,這丫頭這次隨行雖負有監軍使命,但對太上幫主那道密諭的內容,未必清楚,於是微微一笑,淡淡地說道:「本座所奉之太上手令,似乎連五鳳幫主都以不知情為妙,背地裡,大姐這樣問可叫本座為難了。」
這頂帽子,壓得不輕不重;黃衣首婢玉容微赤,默然無語。
果然,自經過這次近乎官腔似的搶白後,關於行程方面,黃衣首婢再也不敢過問了。不過,世上事往往是有其利必有其弊,黃衣首婢雖然對行程方面不再過問了,但於詞色間,卻因之益發顯得敵對起來了。
經過函谷關,天陰欲雪,葛品揚善意地提議說:「要下雪了,大姐,就這兒歇下來如何?」
詎知對方的回答竟是:「隨便!五香主系照大上手令行事,五香主的吩咐,便等於太上的吩咐,這一問豈不是多餘的麼?」
葛品揚一楞,黃衣首婢冷冷接下去道:「再有便是彼此間的稱呼,最好也請斟酌一下,希望別再‘大姐,大姐’的,請記取婢子刻下也是一身男裝。」
葛品揚哼了一下,緩緩說道:「好,本座以後是你的‘伍相公’,伍子胥的伍;你叫‘黃元’,一元復始的元;你的身份是本座的書憧!」
雪花開始飄飛,葛品揚馬鞭一揚,沉聲喝道:「繼續走,雪夜正好兼程!」
冬夜,雪舞風狂天地一片蒼茫,在這種氣候下忍飢夜馳,其滋味不難想象。但是,葛品揚一口悶氣憋得太久了,鞭下如雨,就好像要一口氣跑到天的盡頭似的。這是他一身功力恢復以來的第一次任情馳驅,雪花迷眼朔風颳面,他全不在乎,他感到的只是一種抑鬱得到發洩的快意。
他冷笑地想著:師妹龍女,天龍大俠的獨生掌珠,憑她那麼一副天生傲骨,都未曾給我姓葛的看過臉色,你這丫頭算什麼東西!
黃衣婢在武功上的成就,雖不一定比葛品揚遜色多少,但男女間限於天賦,這種連續消耗體力的競馳,女人終究要比男人差上一籌的。
天亮到盤谷,葛品揚等了足有半炷香之久,黃衣婢始嬌喘吁吁地趕到。
這時的黃衣婢,說可憐也就夠可憐的了。她不但體力差,即在騎術方面,也不及葛品揚遠甚,尤其她那匹坐騎,為了要使主從身份有別,亦不及葛品揚這匹坐騎健壯。這時,人面青白,馬身雨汗,人與馬均顯得十分狼狽。
葛品揚俠心慈腸,賭氣不過一時的事,如今氣平了,看到這情景,反倒不忍心起來,當下,他帶著一絲歉意說道:「我也有點累……」
不意底下尚未出口,黃衣婢已仰臉冷冷介面道:「雪夜可以兼程,天亮了,雪也停了,似乎更適宜趕路。這是小的看法,如相公累了,那就又當別論了。」
葛品揚呆在那裡好半晌,忽然躍身上馬,深吸一口氣,冷笑揚鞭道:「是的,我不應辜負你這番好意。」
馬鞭霍地一聲打落,領先絕塵向前馳去。
黃衣婢冷冷一笑,秋波中閃漾著濃濃恨意,但於心底卻止不住欽佩潛生,馬韁一抖縱騎便追。
抵文底才中午光景,天又灰暗下來,眼看一場更大的風雪就要來臨了。
葛品揚連頭都不抬一下,雙腿夾打,呼叱連連,策馬直放潼關。到潼關,已是萬家燈火,跨下坐騎顫嘶著在雪地上倒下了。
葛品揚在風雪中木立著,內心黯然。他為爭勝,一直沒有考慮到牲口是否承受得了,而現在,他難過,他慚愧,不論怎麼說,馬兒終是無辜的。
他本立著,不知怎麼做才好,風更緊,雪更大,馬屍給雪花掩沒,而他也早變成了一個雪人。
一條披雪的黃色身形,向他蹣跚地走近。
接著,葛品揚被一個疲乏的聲音驚醒。
「相公,您說得對……雪夜……雪夜正好兼程……但是……小的那匹更不爭氣,相公,我們入城買馬……買了馬再上路吧……」
葛品揚回過頭,抖落一陣雪花,苦笑笑,說道:「算了,別激我了,我不會輸給你。同時,如非我的想法改變了,你當明白,我是絕不會開口認輸的。」
黃衣婢冷冷說道:「一定是個很偉大的想法,可惜小的人賤位卑,不敢請教。」
葛品揚望天說道:「這也沒有什麼敢不敢言的。簡單說來,就是你有理由跟我賭勝,而我卻沒有。」
黃衣婢簡短地道:「不懂。」
葛品揚道:「不懂麼?我可以告訴你:我有重命在身,應從大局著想,關於這一點,你當然不樂意聽,所以,我不妨再告訴你另外一點,我是個男子。」
語畢,大步進城,身後雪地上,黃衣婢以一種難以聽到的聲音喃喃道:「是的……男子漢大丈夫,首鷹有的,不過是自高自大的狂氣罷了。」
當夜,他們來到這家大福棧開了一明兩暗的西廂房。
在這兒,他們已整整呆了三天。雪,愈下愈大,而今晨第一次放晴。對面房中,黃衣首婢一早便出了門,於是葛品揚又一度取出了這張太上密諭。
此刻,他將密諭放回懷中,同時決定了一件事:找上丐幫潼關分舵,傳個訊出去,首鷹任務的物件是否就是五派掌門人雖不能確定,然以首鷹一指重創武當謝塵道長的聲勢看來,如果猜得不錯,誰給找上,誰就難逃厄運,讓五派掌門人提高警覺,總是好事。
葛品揚到櫃上交代掌櫃,那個書憧回來時,叫他在棧裡等著,他出去溜一圈,不久就會回來。
街上,雪有二三尺厚,是幹雪,已被行人踩出一條條的行道。
潼關,葛品場雖然是第一次來,但是,如何找尋丐幫弟子,他是熟習在行的,因此,他約略打聽了一下,立即往東城將軍坊走去。
走過一座叫做三元宮的破舊道觀,葛品揚看到觀前圍著一大堆閒人,不時發出驚歎和哄笑。他忍不住好奇,便信步攏了過去。
擠進人群一看,原來是在瞧瘋子。
格前階石上,坐著的瘋子是個年約六旬開外的老人,蓬髮、蝟胡、酒糟鼻、水泡眼,身軀卻魁偉異常。這時他正赤著上身在翻著破棉襖捉蝨子,嘴裡嘰嘰咕咕似在罵著蝨子愈捉愈少,棉襖上破洞愈來愈多了。
葛品揚搖搖頭,身軀扭轉,正待向外擠出時,心頭驀地一動,忽又止步轉過身去,認真地打量了起來。
這種雪後嚴寒天氣,要換了普通人,不給凍僵了才怪;可是,這瘋老人不然,光著的肉身,每罵一句,便有一股白氣蒸騰而出,就像開水壺一般。
這會是瘋子麼?當然不是!
可是,這會兒,葛品揚又親自見他將三個蝨子送入口中,「得」,一聲輕響,咬碎了還不算,竟津津有味嚼著和唾吞入腹中,舌攪唇外,好似餘味無窮。像這種噁心的表演,不是瘋子又該如何解說?
最後,葛品揚揣測:心神可能失常,但為武林中人卻是毫無疑問!
果然,他這想法馬上就給證實了。
「噢噢,王少官人來了!」
「讓開!」
「讓開!」
「王少官人來啦!」
身後人群在吆喝中湧動,接著,一名少年出現。
這名被喊作「王少官人」的少年,看氣派,家中似甚富有。這時,內著勁裝,外披狐裘,身後還跟著兩名捧著拜盒的家人。
王姓少年近階,定身一抱拳道:「老前輩久等了。」
瘋老人抬起水泡眼道:「東西帶來了沒有?」
王姓少年稍稍遲疑了一下道:「帶是帶來了,不過……不過老前輩既不肯見示名諱及門派,又不肯稍微露上一兩手……似乎……所以……這個,這個嘛……」
瘋老人水泡眼眨了眨,忽然反手一抓,自身後一座石獅子頭上摘下一隻耳朵,託上手問道:「像這樣算不算?」
葛品揚見了,不禁暗暗稱奇。摘下石獅耳朵,在一名武林高手來說,並不稀罕;不過,葛品揚稱奇的是對方所用的手法。瘋老人這一手,穩準迅速,絕不是出之偶然,一隻石獅耳朵託在手心,不帶一星石屑,斷口平滑光整,就好像不是從石獅身上取下,而是另外琢成的一般。
這一手,葛品揚自忖也不一定就能做到,當然要吃驚了。
王姓少年長相看上去庸俗,穿著亦不脫紈挎氣味,只因到底也是練了兩天的人,識貨倒是蠻識貨的呢。他這時呆了呆,忙掉頭向二名家人喝道:「呆什麼?獻上!」
兩名家人響諾著,上前一步,單膝下跪,低頭,同時掀去盒蓋。
兩隻拜盒內,黃光耀眼,四雙十兩重的金元寶排在紅絨布上。閒人們眼光所至,不禁齊聲驚呼:「啊,元寶金的?」
王姓少年顧盼著,臉上現出一片得意之色。
瘋老人眼一閉,連連搖頭道:「錯了,錯了,大錯特錯!」
王姓少年又是一呆,張目哺哺道:「錯……錯……錯了?」
瘋老人閉眼反問道:「老夫昨天怎麼說的,你還記不記得?」
王姓少年連忙介面道:「怎麼不記得?您說:‘誰要學武功,快拜老夫為師!’在下上前道:‘晚生有意請教兩手。’您說:‘老夫刻下有點心煩,有個問題最好先為老夫解決了,老夫方有心思傳授。’在下問:「什麼問題呢?’您老眼角一溜,隨即合上眼皮,不言不動。在下回去苦苦思索,心想:「有錢能使鬼推磨,天大問題,只要銀子,還愁不能解決麼?’所以,在下今天特地……」
瘋老人搖搖頭道:「大錯而特錯。」
王姓少年搓手蹙眉道:「您老煩什麼,不明說,這叫在下怎麼效勞?」
葛品揚忍不住暗笑:有耐心的,你就慢慢纏吧!
瘋老人突然睜眼帶怒道:「老夫最後那一眼,意思已表示得明明白白,老夫溜的,是個標緻的孃兒難道你小子沒有注意到?」
葛品揚轉身欲去,聞言不由得再度止步。
王姓少年訝然道:「您……孃兒?」
瘋老人悠悠一嘆,重新閉上眼皮道:「是的,三十多年了,大老婆不別而去,三個小老婆也一個個相繼溜光。煩,就是煩這個。娘兒們為什麼對老夫不發生興趣呢?」
閒人們為之鬨然大笑。瘋老人卻毫不在意地喃喃說下去道:「老夫示意……還以為……
原來你並沒有……唉!」
王姓少年痴立著,現在,他知道他遇到的真是個瘋子了。
但是,瘋老人剛才那一手貨真價實,對這名嗜武成迷的王姓少年極具誘惑之力,以致他一時間大感進退兩難起來。
就在這時候,人群中忽然冒出一顆人頭,四下張望了一陣,然後快步上前,在老人面前放下一隻破缽,低低說道:「老前輩,吃下去,然後將武功傳了我吧。」
瘋老人睜眼問道:「什麼東西?」
獻缽青年約莫二十來歲,五官還頗端正,就是一雙眼神顯得有點鬼祟,身上那襲黑長袍看來極不合身,好像偷來穿上的。
這時,但見他用手一指道:「您老自己看吧!」
瘋老人果然依言將破缽木蓋掀去,由於破缽很深,放置的地方又高,階下閒人,誰也看不出缽內裝的究竟是什麼。只見瘋老人眯著水泡眼,偏過來,再偏過去,好似對缽內之物越看越糊塗,最後,竟伸手探到缽內去了。
瘋老人拔出探入的手,開啟,再看,眾人目光至處,全呆了。
你道瘋老人此刻手上拿著的是什麼?蟑螂!一把活蟑螂,要人生吃蟑螂,豈非太惡作劇了嗎?
葛品揚蹙額之餘,真擔心瘋老人神志偶清,黑袍青年要腦袋開花。可是,瘋子的事真難說,葛品揚算是白擔心了。瘋老人看了又看,忽然咦道:「這玩藝兒好眼熟?」
黑袍青年連忙介面道:「是的,有點像蟑螂。」
眾人再度大笑,葛品揚也為之忍俊不禁。
瘋老人竟自顧自點頭道:「唔,的確像蟑螂。」
黑袍青年一咳糾正道:「像而已,但它並不是蟑螂。」
黑袍青年說得這樣認真,竟使所有的笑聲一齊止住;因為大家都覺得,老人雖瘋,一身武功卻甚神奇。老人瘋,這名青年可不瘋,假如真是蟑螂,這小子豈非拿自己性命開玩笑?
可是,要說它不是蟑螂,它又是什麼呢?
天下奇蟲異豸雖多,但是,再沒有一種比灶下的蟑螂更普遍,更容易辨認了,難道說人人眼花,都看錯了不成?
黑袍青年附耳低低不知說了句什麼,這句話,在場數十人,大概除了葛品揚誰也沒有聽到。這句話只有兩個字:「淫蟲!」
瘋老人一聲「哦」,水泡眼中突放異彩,促聲急急問道:「真的麼?」
黑袍青年又說了兩句只有葛品揚能同時聽得到的話!
「晚輩能有三姬四妾,就因為養有這種東西。」
瘋老人又望了手上那把蟑螂一眼,喃喃自語道:「怎會如此像蟑螂?」
黑袍青年手一指,侃侃說道:「再看看,它有幾條後腿?蟑螂會只有一隻後腿嗎?」
瘋老人注視點頭道:「這倒沒有留意。」
黑袍青年壓低嗓門道:「只有左腿的,是雄蟲,只有右腿的,則是雌蟲。天一黑,雌雄立即合體,各以一腿支地。這玩藝兒淫質天生,不然也不會叫做淫蟲了。老前輩如果不信,待天黑了之後吃了就知道……」
葛品揚目力超人,凝眸看去,每隻蟑螂,果然不是缺右腿,就是缺左腿。也不知這黑袍青年用的什麼手法,摘腿處居然不留痕跡,就像天生只有一腿一般。這種天氣難為他找到這多的蟑螂,而且一隻只為之施手腳,可見他不但是武林中人,而且對此瘋老人動腦筋已不止一天二天了呢!
瘋老人頻頻擺頭道:「老夫相信,用不著等天黑了!」
說著,隨手夾起一隻,從口中送進。
閒人們因被淆惑著,弄不清到底是不是蟑螂,是以只有瞪眼結舌的份兒,而葛品揚就不同了。
這時的葛品揚,非常為難。
瘋老人和黑袍青年之間的對話,他完全聽到了。黑袍青年當然不是好人,但是,瘋老人為那種事發瘋,且於發瘋後仍為這種事丟人上當,可說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壞人與壞人間的牽纏他自無多管閒事的必要。
不過,話說回來,這種事不看到便罷,既然置身當場,又怎能眼睜睜看著一個六旬開外的老人生吃蟑螂而袖手旁觀呢?
所以,他決定上去阻止,並好好訓斥那黑袍青年一頓。
可是,心念方動,他又停下來了,因為他忽然看到黑袍青年右手手背上生著一顆黃豆大的黑痣。
「一痣在手,偷雞摸狗!」
這是麻衣神相上的兩句批語,而現在,在目前這名黑袍青年來說,這兩句批語,正是他揚名江湖的由來。
此君不是別人,妙手空空兒羅集是也。
自天山胖瘦雙魔處偷得玄黃丹,其後為龍門棋士來了個黑吃黑,同時被三目狂叟、媚娘、鬼嫗、大巴水火雙煞等人知悉,以致演出岳陽酒樓追逐戰,最後卻讓葛品揚憑之恢復了一身功力的間接功臣,便是此君。
如今,葛品揚突然住手不前的原因,倒不是念在這層淵源,因為,要沒有龍門棋士,這位妙手空空兒說什麼也不會有這些慷慨的。
那麼,葛品揚遲疑的原因何在呢?
原來這位妙手空空兒羅集不但妙手通玄,另外還有一種怪癖,便是不能令江湖轟動的案子,絕不插手。
換句話說,這小子不但好利,而且相當好名。
可是,這位仁兄竊盜之技雖高,武功方面卻有限得可憐,因此,他平時吃的苦頭可就多了。
江湖上一齣大案子,人們第一個想到的便是他。
「大概又是羅集那小子吧?」
「唔,很可能,找那小子問問去。」
日前的玄黃丹便是一例。雙魔丟丹的風聲剛剛傳開,三目狂叟等人便立即兜圍而至。還好龍門棋士得手後並未遠去,不然這小子縱逃一死也要脫層皮了。
如今,葛品揚開始尋思,這名瘋老人是誰?他身上會有什麼令人眼紅的東西?
這期間,瘋老人已連續吃下好幾只蟑螂,妙手空空兒一旁眼球亂轉,似乎正在打著鬼主意。
瘋老人偶然抬頭,不禁「咦」了一聲問道:「你眼睛動個不停什麼意思?」
妙手空空兒臉色一變,正堆下笑來要說什麼時,瘋老人已忽然省悟過來似的一聲噢,跟著夾起一隻蟑螂送向妙手空空兒道:「老夫一次也吃不了這許多,沒關係,你也來一隻過過癮,明天你補還老夫也就是了。」
妙手空空兒雙手連搖道:「不,不。」
瘋老人瞪眼道:「不什麼?」
妙手空空兒賠笑道:「晚輩家裡多的是,您,您老儘管享用吧。」
瘋老人不悅道:「家裡多那是在家裡,看人吃食喉頭髮癢的滋味,老夫最能體會。老夫一片好心,難道說……」
妙手空空兒不待瘋老人語竟,忙一把接過道:「是,是的,恭敬不如從命。」
瘋老人其實並沒有起疑,等到妙手空空兒將蟑螂接去,臉色一緩,立刻又低下頭一隻連一隻地吃將起來了。
妙手空空兒有機可趁,偷偷將那隻蟑螂往懷中揣去。
可是,偏偏天不從人願,妙手空空兒由於手腳太倉促,那隻蟑螂一下沒有放好,竟自衣襟內滑落地上。瘋老人臉一仰道:「你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