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空空兒一呆,隨著單膝著地囁嚅說道:「不瞞您老人家說,這種異蟲,晚輩家中多雖多,但飼養卻極為不易。今兒孝敬老前輩這一缽,晚輩以後日服量勢必減少,而且這種異蟲,除了剛才說過的功用外,和酒服食更有延年益壽之效。晚輩祖父……」
瘋老人重重一擊膝讚道:「好賢孫!」
說著,順手又抓起三隻,慷慨地嚷道:「老夫已吃了十多隻,大概夠量了。來,再帶一隻回去,另外這兩隻馬上吃下,就算師父我的見面賞賜好了。」
妙手空空兒無計可施,想想還是命要緊,於是,一咬牙,揣起兩隻,將另兩隻閉眼送入口中。
瘋老人注目大聲指示道:「嚼,細細嚼才有滋味!」
閒人們一致大笑,因為妙手空空兒已在舉動中說明:它們還是蟑螂!
妙手空空兒啞巴吃黃連,只好依言嚼了幾嚼嚥下。葛品揚正在暗感快意,瘋老人打著飽呃,忽自腰間掏出一卷汗黃紙卷。
妙手空空兒嘔意立消,瘋老人將紙捲揚了揚道:「老夫武功都在這上面,拿去,不懂的問,看完了還老夫。」
妙手空空兒眼光發亮,顫手跪接,低低說道:「晚輩可以帶回去看嗎?」
瘋老人連連揮手,不在意地叫道:「可以,可以!」
妙手空空兒緩緩縮身近人群,身子一扭,一溜煙而去。瘋老人打著哈欠,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抬頭叫道:「你住哪裡,徒弟?」
「徒弟?」抱歉得很瘋老人見無人應答,呆了果,突然像孩子般地滾在地上大哭起來。
「不止老夫一個的呵!」一面滾嚎,一面叫:「老臉婆,還有三個小的,她們的絕藝,都,都在上面呵!」
葛品揚實在看不過去,一步跨出,以罡氣凝音,沉聲喝道:「自己找去,那小子就是妙手空空兒。」
「妙手空空兒?」瘋老人叫著,一骨碌爬起,葛品揚當然不願再事兜搭,語畢立即轉身走開。
葛品揚好不容易才在東門集場找到一名丐幫弟子,走上前去,伸出右食指,在自己胸前緩緩劃了一個圈圈。
那名中年叫化眼中一亮,頭一點,注目不語。
圈圈者,圈內人之謂也,這是丐幫中很少為外人所知的信語,葛品揚乃天龍門下,自然知道。
那名叫化注目以待,意思即謂:友人身份清楚了,現在請問門派身份?
葛品揚四顧無人注意,逐含笑向上天指了一指。
那名叫化吃驚地脫口低呼道:「天龍門下?」
葛品揚又迅速在空中打了個×,那名叫化忙不迭縮口,臉上同時現出一絲歉赧之色。
葛品揚三指一併,轉而下指,叫化子點了點頭。
葛品揚表明了自己在天龍堡的身份後,順指一帶,橫劃一條直線,然後在直線盡端虛空一抓,豎起拇指。
直線求謁,拇指本地分舵舵主。
丐幫信語動作簡單而含義明顯,久為武林所稱道,加之葛品揚神態從容,就是有人注意,如非與丐幫深有淵源,也很難看出什麼。
那名中年叫化的回答,卻使葛品揚頗感意外,但見那叫化左掌平伸,右手握拳放置其上,拇指朝天接著向東方日出處眼色一使。
這就是說:丐幫幫主來了此地,今晨剛到。
「三元宮!」
最後,中年叫化低低說了一句,徑自走了開去。
三元宮?葛品揚訝忖道:三元宮不就是我剛來的地方麼?怎麼我剛才竟一點也沒看出它就是丐幫分舵所在?
想著,掉轉身子,又往三元官走來。
這時,三元宮前已不見一個人影。葛品揚為慎重計,並不直闖進去,他揹負著雙手,閒眺著,緩緩踱入,一派遊賞姿態。
繞前殿,進人後院,葛品揚,目光一抬,幾乎驚叫出聲。
他做夢也沒有想到竟會在這種地方碰上黃衣首鷹和紅衣十妹。
後殿廊沿上,黃衣首鷹面垂黃紗,雙睛灼灼,正目不轉瞬地盯在七八步外丐幫幫主四海神乞樂十方臉上。
神乞身後,還遠站著三四名叫化,從衣結上看來,其中一名大概是潼關分舵舵主,餘者則班輩較低。院中,易下女裝、已扮成一名跟班模樣的紅衣十妹正漫不經意地踢著雪塊,似對殿上將發生什麼一點也不關心。這時,她第一個發現葛品揚,愕然失聲道:「你?」
葛品揚處此情況,應有反應應該是比對方更意外,事實上,他不須做作,也就夠逼真的了。
葛品揚眼色使去,口中淡淡說道:「這地方誰都來得,不是嗎?」
這句話就真的是做作了,雖然神乞方面早知道他正混在五鳳幫中,然為了強調對外應守秘密,他嗔怪紅衣十妹不夠沉著卻屬不可少之一著。
神乞心照,視如未見,首鷹也只側目向他掃了一下,沒有作何表示。
首鷹與神乞,雙方峙立著不發一語,似是一方話剛說完,正是等待另一方回答,這時,但聽首鷹冷冷說道:「本座耐性有限,交不交出來,這是最後一次警告。」
葛品揚心念一動,恍然大悟,原來這次首鷹奉諭,並不是要取五派掌門人人頭,而是要向丐幫追回那面五鳳令。
葛品揚就為了傳訊五派,才在潼關呆下來。如今,事實證明是他過慮了,這一錯,還算錯得巧,不然,如他繼續上路,就不會遇上今天這場面了。
此刻,他迅思著:神乞武功,雖說在五派掌門之上,但其間差得極為有限,首鷹已練就一元指,這種無堅不摧的絕世玄學,武當謝塵道長連招架之力也沒有,神乞能擋得住麼?假如擋不住將怎麼辦?
他不得不作如此決定:事有緩急輕重,既然遇上,也就只好先幫神乞合力擊退首鷹再說了。
神乞縱使破不了一元指,大概自保一時還無問題;而他,則可以暫棄天龍爪法不用,專以氣勢浩壯的天風三式以攻代守。要能分散首鷹一半攻擊力量,神乞自不難盡施所學,這樣,致勝未必,要敗,也就不至於了。
那名分舵主有四個法結,成就應不低於少林三老武當九子等人,一個紅衣十妹,由分舵主合另外幾名叫化諒也對付得過去。
尋思間,忽聽四海神乞嘿嘿一陣笑,冷冷說道:「一面五鳳令並不算什麼稀罕,不過尊駕這副坐門索討的債主面孔,我老叫化卻有點看不慣!」
首鷹陰聲說道:「本座顧及五鳳令,方耐下性子好言相勸。現在,再給你一個機會,順眼不順眼,不妨斟酌著辦。」
說完,身軀半偏,曲指一彈,殿上遙距四三丈的宮匾,立由三元宮變成二元宮,三字上面一橫,應指而飛。
神乞臉色大變,他說什麼也想不到五鳳幫一名鷹主竟練就近乎神話的一元指功。
葛品揚很著急,如有機會,他定會勸神乞交出那面令旗算了,而現在,他看得出,神乞已為首鷹神功所懾,這一仗勢必更艱困了。
就在這時候,宮外忽然傳來一陣厲呼:「妙手空空……賊囚……老夫不生吞活剝了你……是你的孫子!」
葛品揚向紅衣十妹點頭一示意,緩緩轉身,繞過殿屏,立即一點足,如箭穿向宮外。宮外,瘋老人光著上身,又引來一大群閒人,像個沒頭蒼蠅般滿場亂轉,唾沫橫飛,跳腳大罵。
葛品揚閃身石獅後面,傳音過去道:「要找妙手空空兒麼?靜下來,聽我說。」
瘋老人一楞,立刻定身四下找尋發話之人。葛品揚緊接著說下去道:「現在就是找著妙手空空兒也沒有用了,你那秘笈已落入宮內一名黃衣蒙面人手中,要追回,機不可失!」
瘋老人一聲大吼,翻身便往宮內撲去。
瘋老人是否是首鷹之敵,葛品揚不能確切估計,但是,從妙手空空兒費盡心機下手,以及對方摘下石獅耳朵那一手看來,這名瘋老人武功不在四海神乞之下,卻是絕對錯不了的。
葛品揚頭一縮,瘋老人自他身旁一掠而過。
「就憑這般勁疾的身法,也夠首鷹麻煩的了!」葛品揚暗慰,行雲流水般斜斜隱身至宮左一堆廢磚之後,也顧不得乾淨與否,一側身倒下,自磚腳下探出半邊臉來。
宮內,叱喝之聲大作,緊接著,四條人影魚貫電射而出。
第一名是首鷹,第二名是瘋老人,第三名是紅衣十妹,第四名才是丐幫幫主四海神乞樂十方。
這情形很明顯:首鷹逃跑,瘋老人追趕。
這使葛品揚大感意外。
首鷹不敵?瘋老人武功竟高到這種程度?
不可能,無論如何不可能!
一元指雖非武林中空前絕後之學,然而,武學中究有哪種功夫能視一元指如無物?這似乎還沒有聽說過。
再者,以首鷹之個性以及五鳳幫幫規,首鷹縱使不敵,但不會退縮,縱退縮,也絕不會退縮得這麼快!
葛品揚相信,這裡面一定另有蹊蹺!
果然不出所料,首鷹人出宮外,身形一頓,驀地回身劈出一掌。
不是一元指,也不是天龍爪,這一掌,勢如狂飄,竟是天風掌中的「天風揚海」。
葛品揚明白了!首鷹大概嫌內院不夠寬敞。
是這樣的嗎?並不是!
瘋老人雖未為掌風所傷,但在掌風逆送下,一條身軀卻不得不收勢停住。
首鷹一掌發出,隨即抱拳急叫道:「老前輩,聽我一言!」
瘋老人大喝一聲:「拿來!」人隨聲上,猛往首鷹撲去。
瘋老人神志顯然確屬昏亂,這使葛品揚頗為安心,不然,雙方一旦交代明白,首鷹就不難猜出是他搗的鬼了。
不過,首鷹的態度卻令葛品揚如墜五里霧中。
當今除了一名五鳳太上幫主以及那位白髮司閽老婦外,還有誰能使首鷹這號人物這般委曲求全的呢?
紅衣十妹一臉迷惑,對這現象也在納悶不已。
而那位由當事人一變而為旁觀者的四海神乞,此刻則在攢眉思索,好像對眼前的這名瘋老人似曾相識,而一時間又記不起來一般。
首鷹這時猶若換了個人,瘋老人撲上,並不還手,身軀滴溜溜一旋,一面避開正鋒,一面不住地急叫:「老前輩,老前輩……」
瘋老人聽如不聞,只是一味狂吼猛攻,招式雖然稍現雜亂,但那股凌厲勁卻頗為駭人。
遭遇者設非首鷹,只怕誰也應付不了。
首鷹一讓再讓,雙目中僅有著急成分,始終不見怒意。
葛品揚唆使瘋老人出面,為怕瘋老人因此喪命,先前本有著一種不安感覺,此刻一見瘋老人絕無生命之虞,不禁又為首鷹的狼狽感到滑稽和快感。
世上事竟這般難料,像首鷹這樣的人物,眼無餘子,目空四海,如今居然被一名不知來歷的瘋老人逼得團團轉,該多不可思議?
這時,紅衣十妹秋波眨了眨,忽然高聲問道:「黃香主,這位就是太上要找的那位老前輩麼?」
首鷹頭一點,同時避開一掌,這時的首鷹,在只挨不還的困局中,連出聲回話的餘裕也沒有了。
紅衣十妹接著高叫道:「既然不錯,這事顯然比討取五鳳令重要,我們何不就此引他回去,五鳳令留待以後……」
首鷹一聲「啊」,介面道:「對!快跟來!」
語音歇處,人已振臂而起,直奔東門而去。
葛品揚不由得暗歎著道:這些丫頭們可真行!
不消片刻,宮前又回覆了一片平靜。
葛品揚本想進去跟神乞打個招呼,想想已無必要,而且出來這麼久,萬一給黃衣首婢找來反而不好了。於是,一看左右無人,便悄悄長身向大福客棧走去。
棧中,黃衣婢正在等他,臉上有著惱怒,也有著問鬱,好像跟什麼人鬥過嘴似的。葛品揚雖然暗暗奇怪,卻不便探問。
第二天,葛品揚與黃衣首婢另買了二匹馬,往長安進發。
一路上,葛品揚屈指計算時日,離年底,只剩下個把月,取五派門下頭顱是根本不可能的事,那麼他還要不要回五鳳幫去呢?
密諭上語氣雖嚴,卻未曾提及辱命後之處分,所以,他知道,這次也許只是太上幫主對他是否忠於五鳳幫的一種考驗,他如有藉口,太上幫主是不會將他怎麼樣的。可是,話說回來,這種藉口又向哪裡去找?
少林、武當、終南、王屋、華山五派,距長安最近的是終南,他來長安,無異表明他將向終南一派下手。黃衣首婢跟著,如影隨形,最少也得裝一裝樣子,這就是說,他必須表現出做了,只是力不從心。
這可能嗎?當然不可能!
第一、他沒有機會與終南凌波仙子取得聯絡,串演假戲,單方面進行是無論如何無法逼真的;其次密諭上指定他向五派門下下手,以今天五鳳和五鷹主的成就,五派掌門人的弟子,又有哪一個會是敵手呢?
一個不留意,勢必弄巧成拙,黃衣首婢並不是好欺侮矇混的。
想到終南,他不禁附帶想起巫雲絹,同時想起那位端淑明媚的凌波仙子白素華來。凌波仙子白素華與巫雲絹之間的關係,始終令他有點迷惑。
巫雲絹今年十七,小自己一歲,而那位凌波仙子白素華,看上去頂多不過雙十年華,她們,會是師徒?
巫雲絹幾歲習藝?就說十三歲吧,那麼,那時的凌波仙子白素華又有多大呢?
還有,巫雲絹失去功力後,一直住在凌波仙子的臥室,據凌波仙子說,那是為了「照顧方便些」,是的,正如凌波仙子另一句話一樣:「天底下,沒有一個師父不疼徒弟。」那麼,受傷的要不止巫雲絹一人時,又該怎辦?
所以,葛品揚相信,這裡面一定是另有說處的,說得明白一點,他決不會相信她們之間的關係是師徒。
前此,從玉門關回程,他曾不止一次地試探著問巫雲絹,巫雲絹欲語還休,語氣不勝其含混支吾,有次被葛品揚逼急了,她賭氣說道:「既然想知道,何不乾脆去問她?」
問誰?問問她?
「她」這個字眼,是一名弟子對掌門師長應有的稱呼嗎?
不知是為了自覺失言,抑或另有原因,巫雲絹話出口,趁著葛品揚在發楞之際,人已溜得不知去向。
其後,再一觸及這項問題,巫雲絹便說什麼也不肯開口了,眉宇間,還似有著隱隱的幽怨之色,葛品揚因此也就沒有再提了。
潼關到長安,快馬不過兩天行程,葛品揚沒有急趕,也僅走了三天。
路上,葛品揚與黃衣婢雖然經常前後只有一馬頭之差,但由於葛品揚心中有事,故所以一直很少開口說話。黃衣婢以為葛品揚是在有意冷落她,被有意冷落,這在一個生性高傲的人來說,是相當難以忍受的。
黃衣婢首先採取以牙還牙的應付方式,就是你不理我,我也不一定要理你,兩眼望天,臉上神色,一派冷漠和不屑。
可是,這一著,不久黃衣婢便自感失敗了。
她是賭氣裝出來的,而葛品揚卻純粹出乎自然,葛品揚不理她,是根本不覺得身邊有人,她不理葛品揚,則是在給葛品揚看顏色。
顏色擺出來,第一件事是要對方看,可是,每當她以眼角偷瞟過去,葛品揚沉思著始終是一個樣子的。
這天,來到長安東城外的灞橋,黃衣婢惱怒得實在忍不住了。
灞橋,為漢、唐兩代送親別故的把盞分手處,在漢代,多被喊作「情盡橋」。灞水兩岸,遍地垂柳,至唐時,因有人在橋身上寫下「從來只有情難盡,何事名為情盡橋?自此改名為折柳,任他離恨一條條」的一首名詩,乃被喊做「折柳橋」。送行至此,送行者也多折柳以贈遠行者,成為一時風尚,唐以後,則又被改稱為「銷魂橋」。
於今,灞水改道,橋下已只剩下一條略具河形的黃沙溝,昔日的名人軼史,都已成為哀感的往事。
黃衣婢明眸滾動,唇角浮起冷笑,忽然仰天漫吟道:
「情盡橋上矯情過,
風雪柳枝掛雪搖。
柳折無處揚鞭代,
魂銷端在痕條條。」
葛品揚為吟聲驚醒,定了定神,覺得這丫頭所吟雖不工,卻能知道那首有關此橋的古詩,並能仿意成章,亦頗難得。他雖然同時也聽出對方詩中有揶揄自己之意,然因彼此身份有別,如之無心兜搭,是以僅點頭笑了笑,策騎往橋上走去,未予理會。
黃衣婢有意發難,竟側目冷笑著道:「久慕五香主才名,如不稍加指正,豈不令人失望?」
葛品揚氣不過,哈哈一笑道:「指正不敢當,敬和一首也就是了。」
笑聲歇,仰天深吸一口氣,朗朗吟道:
「橋橫東西任人過,
柳植兩岸迎風搖。
楊柳銷魂自楊柳,
有情無情不關橋。」
吟畢,又是一聲長笑,縱騎直奔城門而去;黃衣婢呆呆直視著,直到葛品揚背影行將消失,方始恨恨追上前去。
這時候已是冬月將盡,長安城中,充滿一片迎新年的忙碌和喜氣。
兩人落店,一宵無話。第二天,葛品揚起床,隔室的黃衣婢又已不知去向,問店夥,說是一大早與一名守在店外的青衣少年談了幾句,便氣鼓鼓地相偕而去了。
葛品揚大奇,暗暗納罕道:難道是青鷹冷必武?
照時日計算,青鷹尚在度假期中,如果店夥所說的青衣少年即系青鷹,那麼青鷹此來,當屬因私而非因公。
再回想黃衣婢臨離潼關時,那種好似與人鬥氣的臉色,葛品揚不禁猜想到,青鷹冷必武很可能一直都跟在他們身後,黃衣婢的好幾次不告而別,大概便是與青鷹冷必武幽會去的。
紅鷹與紫鳳有一手,以及藍鷹暗戀紅鳳,都不足奇;青鷹戀黃衣婢,就很出人意外了。
黃衣婢再強,不過是名使女,配青鷹,可說是高攀,可是,看黃衣婢那種神色,卻好像對青鷹並不感興趣,豈非怪事?
葛品揚在斷定黃衣婢必是去會青鷹之後,樂得松閒,留下話,往西城章臺街附近的風月樓走去。
風月樓是座茶樓,門口高懸一副短聯,文曰:
「佳士日滿
風月常新」
葛品揚看了,幾乎笑出聲來。
據《妝樓記》一書載,唐開元初年,宮女凡獲進御寵幸者,翌日便由內府以印烙臂,印文便是「風月常新」四字,漬以紅砂,雖水洗不退。如今,此樓竟以「風月常新」標榜,豈不令人啼笑皆非?
在對聯左側,另外貼著一張紅紙,上面赫然大書者:「當今第一國手,以棋會友,候教處,本樓二樓。」
葛品揚不意龍門棋士這樣早就已來到,心中又驚又喜,驚喜之餘,又不禁對這幅招貼感到滑稽可笑了,既然以「第一國手」自許,還候誰的教?
且如就棋論棋,龍門棋士在這方面的程度,可說連入流都談不到;如今以第一國手自居,鬧笑話事小,以他那種贏得輸不得的脾氣,一旦有人挑戰,長安不是小地方,好棋者不一定都知道他的身份和為人,他要是輸火了,將會發生些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