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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天陰雲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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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做夢也沒想到,神秘的五鳳太上幫主,原來竟是天龍堡主的結髮夫人,十五年前一度物故的冷麵仙子。而五鳳幫之成立,主要的竟是為了爭衡天龍堡?

至於青袍老人的身份,眾人的猜測雖都落空,但是,老人本身的份量,並不令人失望。

天龍堡主雖為近二十年來武林中公認之領袖人物,然在三十多年前,「武林三君子」卻不包括這位後來方脫穎而出的一代豪俠在內。

那時的「武林三君子」,是指天風俠、知機子和終南弄月書生。

所以,弄月書生這個名號也許已被人遺忘,一經提出來,它的份量還是夠重的。

弄月書生白吟風為終南有史以來,武林傑出的掌門人之一,一生雖未正式跟人交過手,其人一身武功卻是無人不知。今天,就是天龍堡主對此老也會禮敬三分,冷麵仙子憑什麼卻敢對此老不留一絲情面呢?

五鳳幫立意與天龍堡為敵……連已退隱了的終南上代掌門人出面轉圜都無效果……此一訊息,立即又被層層渲染了傳揚開去。

當天傍晚,葛品揚懷著沉重的心情回到洛陽城內。

他擺脫了少數好事者的尾隨,隱至無人處,除下假髮假須,洗淨面部藥物,服下還音丸,脫青袍重易紅衫。

然後,強裝出疲乏、羞赧憤激交集之色,再奔回王屋鳳儀峰。

葛品揚二次到達鳳儀峰,天已微黑,他在鳳儀廳外,故意猶豫不前,似乎連正對幾名守衛鷹士的勇氣也沒有。

兩名黃鷹入內傳報,不一會,黃衣首鷹現身出來。

首鷹僅朝他比了一個簡單的手勢,立即轉身向廳內走回,葛品揚稍稍踟躕,勉強舉步跟入。

首鷹在前領路直奔黃鳳樓,至樓下止步垂手朗報道:「五弟回來了!」

「好的,帶他上來吧!」

答話者,竟是太上幫主的聲音,聲調中似乎充滿了憐惜之情,葛品揚微怔之後,旋即收斂心神,隨首鷹登上樓去。

樓上,除了太上幫主,五鳳四鷹都在。

葛品揚目光所至,不由得又是一怔,他真沒有想到首鷹本來面目還未得見,如今卻先見到了太上幫主的真面目。

眼前,燈下,一張軟榻上坐著的這位五鳳太上幫主,予人的第一個印象,便是臉色大蒼白了。

蒼白是病態,但在女人,它有時卻是美的一種。

傳說沒有錯,冷麵仙子的確不愧為前此武林中的三美之首。由於缺乏血色,兩道修眉益發顯得細黑而整齊,修眉下面的一雙眼神也分外澄澈鑑人,鼻樑微挺,唇角微沉,像座憂鬱的石像,但神情卻比石像更少生氣,更見冷漠。這張美而令人寒慄的面孔,一方面可使人想到瑤池仙姬,一方面卻又使人想起一具腐盡皮肉的骷髏。

葛品揚望著這位應該是自己師母的冷麵中年美婦,不由得將身跪倒。

「起來,孩子。」冷麵仙子輕喚著,接著,又是輕輕一嘆,彷彿在自語:「不能怪你,孩子,白老兒一身玄功,別說你,就是你必威大哥,也不一定討得了好。這次可說是錯在老身,手諭上沒有明白指定一派下手,湊巧又碰上白老兒冤魂回山,唉!總之,以後絕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使你們受委屈也就是了。」

這種猶如慈母般的撫慰,令葛品揚情不自禁地低低喊出:「謝……太上……恩典。」

冷麵仙子又嘆了一聲道:「起來,告訴老身,白老兒有沒有難為你?」

葛品揚說詞早已準備好,當下低低說道:「沒有。他一再逼問卑鷹,想知道太上是何許人。卑鷹說不出,他不信。最後,卑鷹心裡有氣,頂撞道:「本幫成立,曾廣帖天下,總壇所在,可說無人不知。尊駕欲明所以,何不憑本事前去查探?’」

「好,以後呢?」

「老兒聽了,仰天大笑,卑鷹冷冷問道:‘有什麼好笑的?’老兒大笑著道:‘白吟風人懶脾氣好而已,去還有什麼去不得的地方?’稍頓接道:‘這就走,你小子正好作為見面禮!’」

「怪不得人家疼總是疼小的,你們看,你們先後兩個五弟,那一個不比你們上面四個強?白老兒是有名的服硬不服軟。你們五弟上終南,在他可說是罪無可赦,而你們五弟卻能置生死於度外,不氣餒不求饒,反而一再以話相激,結果,求速死反獲不死。孩子們,你們可要學學呵!」

冷麵仙子慨嘆著,又道:「以後呢?」

葛品揚接著道:「之後,卑鷹穴道被點,由一名年紀比卑鷹還輕的少年以篷車運至洛陽。」

冷麵仙子哦了一聲道:「那少年是誰?」

葛品揚徑自說下去道:「那少年沒有說出名字,卻透露他師父不是姓白,而是一位天下知名的大棋士,因此,他自己也取了個外號,叫什麼黑白小聖手。」

「噢,龍門古老鬼的徒弟!」

「那位黑白小聖手年紀雖輕,身手卻極不弱,知道的事也頗不少,一路上,他說了很多……」

說至此處,葛品揚故意頓住。

冷麵仙子果然追問道:「那娃兒說了些什麼?」

葛品揚遲疑著,透著不安地道:「卑……卑鷹……不敢照說。」

冷麵仙子悅聲相向道:「說,孩子,老身吩咐你說,你說什麼也沒有關係的。」

葛品揚囁嚅著低低說道:「他先告訴卑鷹,說太上是何許人,早已不成為秘密,白老兒並非不知道只不過想證實一下罷了。接著,他又告訴卑鷹說太上是什麼堡主什麼龍的元配夫人,早於十五年前就,就……」

「就死了是不是?」

「是……是的,他最後說,有兩件事,他師父、白老兒以及他自己,無論如何也想不透,問卑鷹實情究竟如何。卑鷹對這些一無所知,自然無法回答他了。」

「哪兩件事?」

「他說,第一、是關於太上當年的死,他師父,還有一位什麼天風老人,都曾在太上靈前上過香,而且那位什麼龍的堡主,守喪達三月之久,誰也無法懷疑那是偽局。如說出之太上之意,且連那位什麼龍的堡主也給蒙在鼓中的話,實屬不可思議之事。」

「何以不可思議?」

「那位堡主怎會被蒙過的?太上又何故要那樣做?」

「第二件呢?」

「第二,他說,太上今天創立五鳳幫與武林為敵,如僅憑像卑鷹這等腳色,實在差得太遠。別的不說,單就那位堡主門下三徒,就非五鳳五鷹資質所能望其項背;而那位堡主的獨生女,叫藍家鳳,外號龍女,更是一代奇女子,聰明、秀麗、武功高,生性磊落,仁心俠腸,不讓鬚眉。太上調教五鷹主對付那位堡主門下三徒還有可說,若以五名義女對付一名親生女,真不知是何居心?」

聽著,聽著,冷麵仙子一張本就夠蒼白的面孔,益發沒有了人色。葛品揚不敢再說下去,故作畏罪狀地悄悄住口。

良久,良久,冷麵仙子忽然目顧玉鳳道:「丫頭們,對必照聽來的這些話,你們願意知道它們的真正答案麼?」

王鳳垂首,黃鳳低答道:「恭聆太上開導。」

在葛品揚心跳加劇中,冷麵仙子緩緩說道:「第一點,的確是不可思議。天風老兒、龍門棋士給蒙過了不算稀奇,藍公烈也給蒙過就很難令人置信了。

「第二點,老身為什麼要這樣做?」

「老身為什麼要這樣做呢?十多年來,必照是例外,你們九個,都是老身從小帶大的。

以前,你們只知道老身吃過天龍堡的大虧,與天龍堡已成不世之仇,將來,總有一天要成立一個幫派,直到完全毀了天龍堡為止。而現在,事實一天一天明朗化,你們自然也得多知道一些了。

「娘系藍公烈結髮之妻,叫冷麵仙子,這些,你們是知道的。

「現在,孩子們,娘且問你們一句:俗雲一夜夫妻百世恩,一對結髮夫婦,婚後且生一女,又怎會忽成了生仇死敵的呢?

「在一般情形之下,這是不可能的事,也就是說,娘當年在天龍堡所遭受到的,非但不同於一般情形,而且只要是人,尤其是女人,就根本無法忍受!

「娘出身天山門下,本幫兩位太上護法,你們都知道,他們就是為孃的兩位師兄。天山一派武學精絕,當年之威望,並不在天龍堡之下。娘之下嫁藍公烈,老實說,並不辱沒他姓藍的門媚;但是,在娘佯死的前三年,姓藍的性情突變。有一天,居然嚴厲地向娘交代說:

‘嗣後天山門下,任何人不許再上天龍堡的門。’「為孃的驚怒之餘,反責道:‘奴身算不算天山門下?’「唉,孩子們,你們知道姓藍的當時怎麼回答?‘隨便!’他說:‘娘子如果不滿,儘可自作主張!’「好個無情無義的藍公烈啊!娘一氣之下,回道:‘烈女不嫁二夫,嫁女如潑水,可發不可收。天山我回不了,但我也不能礙在你姓藍的眼前就是了。’「於是,娘進入堡後一處有進口無出口的石室。娘是女人,女人有女人的天性,娘這樣做,純出一時氣憤,滿以為姓藍的念在夫妻情份上,會加以勸慰,誰知姓藍的竟反而火上加油地陰陰問道:‘為了清靜,室門要不要加封?’「想想看孩子們,人在氣頭上,死都不在乎,哪還會在乎什麼室門加封不加封?

「於是,石室封死,僅留一個尺許見方的通風口。

「等到石室封死後,為孃的這才發現中了姓藍的奸計。孩子們,知道天龍堡中現在那兩個有天龍雙嬌之稱的賤人嗎?

「好了,遞送的飲食,一天比一天粗糙;姓藍的由一天望一次,漸漸少至三天一次,七天一次,再以後連人影也不易見到了。

「送飯的由堡中八將輪流擔任。娘套問著他們說:‘堡主近日安好否?’他們均答道:

‘堡主安好。’再問:‘堡主近來作何消遣?’答:‘除了有人來造訪或者訪友,均在指導巫山來的兩位姑娘的武功。’「所謂巫山來的兩位姑娘,知道她們是誰嗎?就是娘剛提到過、現被喊做龍堡雙嬌的兩個賤人:黑妖精章曼華,白妖精柳文姬。

「指點武功?哼,見他的鬼!

「兩個妖精是巫山知機子老鬼的義女,知機老鬼是天風老鬼的師兄,他們與天龍堡上代沾點遠親關係。兩個妖精來堡時,年約十七八,各具一身上乘武功,而她們來堡的藉口,則是奉師父師敘之命,向藍堡主請益。

「兩妖精人小鬼大,姿色也都不惡,來堡不久,娘就發覺有點不對。姓藍的平時性頗豪放,但在兩個小妖精面前,卻故意目不斜視,眼觀鼻,鼻觀心,一派正人君子姿態,為孃的當時心想:‘情形反常了,唔,這裡面一定有毛病。’「嗣後,姓藍的突然要娘斷絕與師門來往。娘越想越覺姓藍的性情變異,定與那兩個小妖精有關。老實說,娘要進石室,未始不起意於此,娘盤算:老鬼,你故意為難我,我明白,如今,我且暫時讓你送願,一旦真憑實據拿到手,那時,哼哼,等著瞧吧!

「不意姓藍的天良滅絕,竟趁我氣盛之時,拿話相激,一下子將石室封閉。想想看,孩子們,姓藍的如對娘仍存一絲結髮之情,娘囚石室,他哪會那樣無動於衷?甚至探視日稀?

而且讓飲食越來越是粗糙?

「娘乃生性好強之人,一朝入室,說什麼也不會自動要求解封,這樣下去,最多一年半載,不餓死也要給悶死,而這個結果,又正是姓藍的所求之不得的。因為娘愈想愈覺不甘,最後忽生奇想,假如我冷麵仙子死了,倒要看他姓藍的狐狸尾巴還藏到哪裡去?

「於是,娘開始在石壁上開鑿。瞧娘這雙手,孩子們,這,便是十五六年前,完成一條七丈隧道的成績。唉唉,孩子們,世上盡多薄命紅顏,但又有誰比孃的遭遇更不幸呵?

「七丈長的隧道,先後三月完成。娘自後山採集果蔬充飢,前面送來的飯菜,則原封不動,七天後娘咬指書於盤底:「餘自知不久於人世,石室中頗宜長眠,請勿侵犯,以免驚餘寒體為要!」

「娘出室後,並未立即遠離,直到確定姓藍的已無破室企圖,方悄然自洞後,走下山來。

「離堡後的兩三年中,娘易容走遍天下,一面留意天龍堡的動靜,一面開始收容你們這批孤苦薄命的孩子。也就是自那時候起,為孃的既要撫養你們,又要為你們的武功紮根基,心力交瘁,方弄得今天這樣……」

冷麵仙子述說至此,不禁發出幽幽一聲長嘆;五鳳熱淚潸然,連黃衣首鷹那雙冷電似的寒目中也閃起淚光。

受著氣氛的影響,葛品揚無法不被感動,但是,他與五鳳四鷹畢竟不是一起長大,而他,於此是非混淆之餘,忽然想起一事,為求證實乃故意作切齒狀,雙拳緊握,瞻目忿然地問道:「不出……多久……姓藍的果將兩……兩妖精收作-房?」

「三年之後。」

「三年之後?」

葛品揚脫口反問,話出口,暗悔不已,既證實外傳不假,黑白兩姨是在三年後方嫁師父為繼室,師父於禮無虧也就夠了,何必畫蛇添足又來上這一問呢?

「是的,照兒,三年之後。」

冷麵仙子點點頭,並無感到理屈之色,這時,輕輕冷嗤,又嘆了口氣道:「三年,是的,在一個男人而言,三年後續絃,於大體上是不虧什麼的。不過,這得看情形。姓藍的,娶的為什麼不是別人?而是兩個年紀比自己小一半的晚輩?再說這三年,他們早已生活在一起,誰又敢斷言,他們三年後所舉行的,僅不過是一種表面儀式而已呢?」

葛品揚默然。冷麵仙子最後這種說法,是諷刺的,也是刻薄的,他止不住生出反感。憑衝動,他想辯駁,但是,他忍住了。因為他要是那樣做了,並不能表示他的膽勇過人,只說明他犯了與對方相同的錯誤。

冷麵仙子這樣說,是主觀沒有證據,謂之含血噴人亦無不可,但是,他要是為師父與兩姨辯護,又憑什麼呢?沒有證據憑主觀,不也感情用事麼?

冷麵仙子,今天對他葛品揚來說,有雙重身份。

五鳳幫與武林為敵,亂殺無辜,身為武人固是不能兩立的;但是,另一方面,他不承認對方是他師母,上一輩的情感糾紛,做晚輩的應以不過問為當,如因與武林天運有關,而至不得不問時,分是非辨曲直,也得分外客觀,分外冷靜,非經求證,而不可遽作論斷的。

這時,冷麵仙子又嘆了口氣道:「剛才照兒說,外人譏娘以一批義子義女與生女親夫為仇,不知是何居心。孩子,該想他們站在什麼地位說話?他們誰是無辜遭棄的棄婦?他們誰在不見天日的石牢中住過一天?至於你們這一批孩子,你們可知道你們生身的父母為誰嗎?

設非老身,你們誰會有今天?天龍堡受人崇拜,但與你們何惠?娘遭世人冷落、打擊,而在你們該有何種的感受?說起家鳳那丫頭,是的,她是孃的親骨肉。俗雲虎毒不食子,老實說,哼,哼,要不是顧及那丫頭,天龍堡會容它安穩到今天麼?」

黃衣首鳳忽然低聲說道:「娘昨天曾吩咐……」

冷麵仙子點點頭說道:「不錯,過了這幾天,你帶你五妹跑一趟,好好查察一番,看究竟有什麼方法能將那丫頭引來。」

黃衣首鳳道:「為什麼要還再過幾天呢?娘昨天不是說要我跟五妹明兒就出發的嗎?」

冷麵仙子搖了搖頭,緩緩說道:「過了照兒大典再走不遲。」

首鳳訝然,其餘的四鳳四鷹也都一致抬臉,尤其是黃衣首鷹,雙目中精光閃射,使人見之透骨生寒。

冷麵仙子有氣無力道:「是的,三天後午時正,大廳舉行。不早了,你們各自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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