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巴雖然是個小山城,而因地近子午谷,扼川、陝交通要道,三國時代曾為蜀、魏數度交爭之地,所以市面倒還相當繁華。
葛品揚入城,徑向迎面看到的第一家客棧走去,準備先將傷者安頓好,再去找弄月老人。
不意剛跨進大門,即有一隻手掌拍上他的肩頭笑道:「辛苦了,老弟。」
葛品揚先還以為是弄月老人,繼之一想,不對,弄月老人語氣決不會這樣輕佻,錯步旋身,四目相接,葛品揚一「啊」,忍不住失聲歡呼起來。
笑吟吟站在面前的,竟是「醫聖毒王」司徒求!
司徒求笑了笑,說道:「高興事小,摔落背上朋友可不是玩的!」
葛品楊繼問道:「您老怎麼會等在這裡的呢?跟白老前輩已經見過了?白老前輩人呢?
他到了幾天了?是不是也歇在這裡?」
司徒求微笑道:「問題一連串,是不是要老漢站在這兒為你一一答出?」
這位醫聖毒王雖然仍是一副皮包骨的架子,但是,神態之間已大不相同了,面色紅潤,雙目有神,以前,瘦是贏弱,如今則透著一派飄飄然道骨仙風,口音爽朗,中氣充沛,眉宇間,諧趣而藹然。
葛品揚不勝欣慰,忙喊店夥道:「有沒有上房?」
司徒求笑著介面道:「有,已經定好了,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葛品揚大為感激,致謝道:「前輩如此關注」
司徒求側目笑接道:「底下一句是不是‘真不知叫晚輩如何報答才好’?俗不可耐!」
兩人笑著進入後院,後院果然已備好一間上房,司徒求不用催促,待葛品揚將病人放去炕上,立即上前抄起病人左腕,三指搭脈,細細診視起來。
把脈不到片刻,雙眉皺處,突然抬起瞼來道:「老弟竟不知道她是一位」
葛品揚又驚又佩,雙須同時一熱,只好點點頭道:「直到昨日想撕開她背後衣服,為她熱敷時方才發覺,不過,勢成騎虎,只好權宜行事,救人救徹了。」
司徒求雙目微合,點點頭道:「此女年事甚輕,一身功力卻精純至極,不知哪一派竟有這等出色女弟子。」
葛品揚輕「哦」注目道:「年事甚輕?」
司徒求點頭道:「約十八九,應該不超過二十歲!」
葛品揚信口說道:「這也斷得出?」
心中卻在迅忖道:「不超過二十歲?那麼,決不可能是禍水三姬之中任何一人了,也不可能是黃、青、藍三鳳,紫、紅兩鳳以及師妹藍家鳳、巫雲絹、白素華則依然都有可能……」
但聽司徒求輕嘆道:「幸虧尚是雲英未嫁之身,要換上一名婦人,恐怕就挨不到今天了。」
說著,輕輕放下病人手腕,向葛品揚道:「傷處給老漢看看。」
葛品揚依言將肩頭衣服撥開,司徒求目光所至,不禁脫口發出一聲低呼,葛品揚心頭一震,急忙問道:「怎麼了?」
司徒求冷冷一笑,然後抬起頭來道:「知道四方教另一名教主是誰嗎?」
葛品揚愕然道:「誰?」
司徒求一字字地冷笑著道:「司馬浮!」
葛品揚「啊」了一聲忙道:「怎麼知道的?」
司徒求指著病人肩頭傷處道:「此女所中的暗器,名叫鶴紅飛花針,雖非天下之至毒,但這種飛花針的淬練法天下卻只有一家!」
葛品揚愕然道:「難道那名黑衣蒙面人竟是司馬浮本人不成?」
司徒求搖頭道:「不可能,如是司馬浮本人,此女有一百個也早完了,那惡賊心辣性子躁,說什麼也不會與人憑武功硬拼。」
葛品揚遲疑地道:「那麼」
司徒求沉吟道:「飛花針用法,主要在於取人雙睛,那廝不能以雙針取人眼目,僅能以散手中人雙肩,在這方面可見火候還差得很遠。依老漢猜測,這廝很可能是惡賊司馬浮近期內收訓的心腹爪牙。」
葛品揚接著問道:「解救難不難?」
司徒求傲然一笑,沒有開口。
他伸手自懷中取出一隻小藥瓶,倒出兩顆淡黃色藥丸,一面遞給葛品揚,一面笑著說道:「假徒孫碰上真祖師爺,班門弄斧,不值一笑,這個拿去,一顆內服,一顆調水沖洗。」
「這樣就行了?」
「毒針將隨毒汁流出,將息三天,三天後完全康復。」
「老前輩現在要去哪裡?」
「去陪白老聊聊。明天上路,咱們也不必再見了,大概隔不了多久咱們就又要遇上的。」
「嗅,對了,白老前輩住哪裡?」
「恕不能奉告。」
「嗯?為什麼?」
「是老漢的主張,怕你分神,因為病人一刻離不開照顧,你老弟還是安下心來護理這位……」
葛品揚想及一事,脫口道:「前輩最好……」
司徒求怔了怔,旋即神秘地笑著點點頭,表示會意了。葛品揚還要解釋,老兒已悠然地轉身出房而去。
葛品揚搖頭一陣苦笑,無可奈何,只好收斂起心神來依醫聖毒王的吩咐行事,他喊店家端來一盆滾湯,然後掩上房門,先為傷者灌下一顆藥丸,再將另一顆於盆中攪化,黃豆大一顆藥丸丟入盆中,大半盆清湯立即變成黃色,且蒸發出一陣陣清香,入鼻令人心曠神怡。
他找出一塊潔淨的細布,釀著藥水,細心在創口及四周變色的部位洗拭著,一遍又一遍,不到頓飯光景,藥力生效,一陣陣紫黑色的毒汁自針孔中溢位,最後針孔中露出藍晶晶的針尖。
葛品揚單掌運力一吸,十餘支繡花針大小的飛花針全部起出。
他又為她洗拭了兩三遍,然後以另一方細布覆於傷處,理好外衣,蓋上棉被,在火盆中添了柴火,便就炕下盤坐調息起來。
一宵易過,第二天,病人已能睜眼,唯氣力微弱,尚不能開口說話,葛品楊朝她比比手勢,意思叫她有話等好了再說,一面去外間吩咐店家買來一些人參、銀耳等補品,熬成稀粥供她當餐,就這樣,三天轉眼過去了。
葛品揚雖知對方元神已康復十之七八,為減少對方勞神,不待對方追問,即將自己在常德如何因好奇趕去觀棋,如何發覺有異,如何跟蹤,如何變生倉猝,以致不及出手相救的經過,輕快地含笑說出。
他述說時,為了拖延時間,故意說得很慢,但由於他說得很風趣,對方並無不耐表示,當他說至胡和塗兩香主於太平棧中計一節,對方忍不住微微一笑,但笑意僅僅是一現而逝,接著,臉色便又凝重起來。
最後,葛品揚補充道:「仗義援手,在我輩不算什麼,在下別無他求,只希望您別追究此毒系何人所解以及在下的姓名和身份,在下也就安心了,至於您怎麼稱呼,願不願見示,在下亦不敢相強」
不意對方頭一點,竟不假思索地道:「老夫姓黃,單號一個元字。」
葛品揚驚聲道:「黃元!」
他怎麼也沒想到,對方竟是「黃衣首婢」。
黃衣首婢在五鳳幫中雖不用真姓名,但她自己總應有她的名和姓,然而,她竟拿葛品揚信口為她取的一個「黃元」之名當做永久的姓名,這在葛品揚,真不知如何說才好,最令人百思莫解者,莫過於黃衣首婢怎會跑去常德四方教分壇救人的?
被救者是誰?
同伴又是誰?
何以「犯不著」?黃衣首婢心性高傲,除非五鳳幫主或五鳳太上幫主下令,奉命行事,她應是一個誰也無法左右她勉強行事的人啊!
黃衣首婢雙目微亮,注目嚴厲地道:「恩公聽到老夫這名字為何震訝?」
葛品揚身處五風幫、天龍堡的微妙恩怨之間,加以自己與凌波仙子白素華已生情愫,又與巫雲絹結有盟約,有口難言,只好強作鎮定,以抱歉口吻掩飾道:「請您老原諒,在下久走江湖,當今名人雖無緣攀交,但是,幾位奇人異士的名號卻還耳熟能詳。那夜那名黑衣蒙面人身手不弱,您老卻顯有過之,在下一直在猜想您老不知是當今哪位前輩,所以,在下一聽……」
黃衣首婢稍見釋然,淡淡說道:「老夫雖為武林中無名小卒,但卻不擅虛言,請思公賜信。」
葛品揚乘機轉開話題道:「被救的那位呢?」
黃衣首婢淡淡答道:「是一名少女,姓巫,名雲絹,為終南女弟子。」
葛品揚又是暗暗一呆,幾乎把持不住。黃衣首婢緩緩起身下炕,昂立著抱拳一拱道:
「俗雲大恩不言謝,老夫一向不善俗套,思公願留名則留名,老夫當圖後報,否則老夫勉強也是無用,如恩公再無吩咐,老夫想告辭了。」
葛品揚想了想道:「敢煩見告一事,不知可否?」
黃衣首婢反問道:「什麼事?」
葛品暢抬臉道:「終南一派何惠於您老,值得您老為該派一名女弟子盡此心力?在下生性好奇,談報答大可不必,如能以此見告,滿足在下一次好奇心就足夠兩抵而有餘了,您老認為沒有什麼不便嗎?」
黃衣首婢淡淡答道:「若問老夫何以要搭救這名終南女弟子,說來其實也沒有什麼,只不過因為她是老夫一位知心之交的未婚妻室而已!」
葛品揚聽了,心頭止不住一陣激動。所謂知心之交,除了他葛品揚,還會是別人嗎?
葛品揚強自抑制著,緊接下去問道:「在下還有一點弄不明白的是:您老這次於常德擺下棋擂的目的,無非是為了遠引該地四方教常德分壇的黨徒出面,以便循蹤偵察該教常德分壇之壇址,如此既然您老連該教常德分壇的壇址都不甚清楚,又打哪兒獲悉那名終南女弟子已陷身四方教常德分壇的呢?」
黃衣首婢坦然解釋道:「這位終南女弟子,前此原作客於王屋五鳳幫,約在一個半月之前,五鳳幫太上幫主忽因新近攜妾投入該幫、受任該幫總軍師的醫聖毒王司徒求之建議,特意遣返終南……」
什麼醫聖毒王?這次救你一命的,才是真正的醫聖毒王啊!葛品揚幾乎衝口而出。及至聽到末後一句,不禁「咦」了一聲插口道:「鑑於五鳳幫與當今五大門派的不相為謀,這名終南女弟子作客五鳳幫,想來必有其特殊的原因,如今那位什麼醫聖毒王忽然建議將之遣返,持的是什麼理由呢?」
黃衣首婢點點頭道:「是的,事情便是這樣引起的。那位司徒求究竟向五鳳幫的太上幫主說了些什麼,外人不得而知,不過,有一點十分使人懷疑,那便是以司徒求刻下在該幫的身份地位而言,說什麼他也不應該有時間關心到這一方面去!換句話說,司徒求這樣做,必然隱含另一套詭謀!」
黃衣首婢頓了頓,接著說道:「老夫由於與那位終南小妮子關係不同,一直對此事十分注意。那位司徒求於加入五鳳幫之初,曾藉口採藥配料需人,於眾鷹士中挑出五名收歸座下;那天,小妮子離去,老夫暗中偷偷護送她一直過了函谷關,最後見一路毫無異狀方始折返,回到洛陽,因事耽擱了二天,第三天,正待出城時,迎面忽然碰見一人,你道此人是誰?就是司徒求座下新收的五名武士之一。」
「老夫那時並非以本來面目出現的,所以那廝自老夫身邊走過,一點也沒有在意,而老夫可就不同了。」
「那廝系在五六天前奉司徒求之命外出來配藥材,當時見他竟空著雙手,步履匆匆,面有喜色,老夫不禁心想:名貴藥材多半產在名山深谷之中,這廝採藥怎麼來到洛陽中來了?」
「於是,老夫覺得,這裡面一定大有問題!」
「老夫心裡起疑,便決定在暗中跟蹤這廝一陣看看,不意這廝最後走去的地方竟是,竟是……」
黃衣首婢稍稍猶豫了一下,終於接下去說道:「竟是……洛陽城中的煙花巷。老夫最看不慣年紀輕輕的人,尤其是正在習武的人,居然會有此等不良行為,所以,不等那廝彎入巷中,疾竄而上,一聲輕喝,便將那廝點倒。拖至無人處所略加恫嚇,那廝便和盤托出,說他是醫聖毒王與四方教間的專使,這次由四方教潼關分壇帶回的報告是:‘終南女弟子巫雲絹一名,已遵示於潼關擄獲,現在連夜送往常德分壇以待後命!’」
「原來四方教有四位教主,以東西南北序位,醫聖毒王司徒求正是該教的北方教主!」
「老夫曾問他另外三位教主是誰,他回說不知道,問他常德分壇在常德什麼地方,他也說不知道,結果,老夫只有將他一掌了結!」
黃衣首婢說至此處,目光微垂,施又抬起臉來道:「之後,老夫便約了一位幫手,直奔常德,再以後所發生的一切,恩公是知道的恩公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那位幫手又是誰呢?巫雲絹現在被救去了哪裡呢?
這些話,葛品揚本來想問,最後還是忍住了,他怕問多了會於無意中露出破綻。洩露了身份秘密,因而令自己處境困窘尚是小事,黃衣首婢是個志高氣傲、自尊心特別強烈的女子,人家愛屋及烏,為報一言知遇之恩,竟能忍受著情感上矛盾和痛苦,捨命施救意中人的未婚妻室,自己卻在已知她的身份之後,仍以虛偽面目與之周旋,這說得過去嗎?
他很後悔早不以真面目相見,而現在,他實在沒有勇氣,也不忍心再去刺傷對方,這件事,暫時讓它過去吧!
於是,他搖了搖頭道:「您老請自便,沒有什麼要問的了!」
黃衣首婢抱拳一拱,戀戀地投了最後一瞥,黯然出屋而去。
葛品揚怔怔地望著她的背影消失,木然如痴。
黃衣首婢走出前院不久,客棧外忽然響起一陣急蹄,葛品揚先還沒有在意,繼之愈想愈覺不對,便匆匆出屋,也向前院走來,人尚未來到前院,棧外已傳來一片驚呼和駭叫。
葛品揚暗道一聲:「不好!」
足尖一點,箭一般地朝棧外射出。
身形一定,閃目四掃,但見遠處街頭飄卷著一抹淡淡的黃塵,兩邊的屋簷下,站滿了目定口呆的閒人。
葛品揚轉身一把抓住棧中一名夥計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那名夥計臉色蒼白,牙齒打戰道;「正……正想過去報……報告您,您……那位同行的老人家,剛剛出門走沒幾步,便……給一夥強人劫走了……」
葛品揚一呆,幾乎懷疑自己耳朵是否有了毛病,黃衣首婢會給一夥強人劫了去?世上會有這等事?
黃衣首婢一身武功,顯然已得黃衣首鳳真傳,遠過巫雲絹,略遜藍家鳳,約與凌波仙子白素華不相上下,雖說目前是大病初癒,但再不濟也不至於這麼簡單,在頃刻間,就會失手遭擒呀?
那名夥計瑟縮地又道:「這一帶近來不……不太安寧……這夥人恐……恐怕是來自大巴山中,山中據說新近來了一批……」
葛品揚猛然失聲道:「是了!」
這兒是巴嶺腳下,巴嶺,不正是四方教的總壇所在?
他一路前來,直到現在,由於一心一意專注於黃衣首婢的病情,以至始終沒有想起這點,看樣子,適才出手者縱非金淫醉三魔之一,也當是四方教總壇之高手,黃衣首婢不虞變生倉猝,自然無法抵抗的了。
葛品暢牙一咬,正待奮身馳追之際,耳邊忽然聞得一陣蚊蚋般的細喝道:「小子沉住點氣!」
葛品揚一聽有人傳音相阻,甚為驚訝,去勢一收,緩緩循聲望去,對面茶肆中,踏步走出一名皂袍老人。
弄月老人!
葛品揚又驚又疑,心想:此老既然在,為何不出手相救?此刻阻我追敵又是什麼用意?
思忖之間,弄月老人已向這邊走了過來,一路打著哈哈道:「嗨,老弟,今天是哪一陣風……」
葛品揚皺皺眉頭,勉強裝出一副笑容,沒有接腔,弄月老人走近,熱烈地拍著他的肩頭,哈哈聲中低低傳音道:「有人在監視,入棧說話!」
葛品揚這才恍然大悟,果然薑是老的辣,自己一時情急,竟忘了目前身處何地,當下微一頷首,隨著弄月老人向棧中走去。
走進棧門,弄月老人低聲道:「適才剛將司徒老兒送走,因為座位是在樓上,待老朽聞聲探視,那批匪徒已經得手,他們的馬都是追風良駒,加以這一帶地形地勢又比我們熟悉,徒步追趕,是有害無益的。」
葛品揚點點頭,入房後,弄月老人注目又問道:「那老兒到底是誰?」
由此看來,足證司徒求果然守信未將箇中秘密告訴弄月老人,葛品揚暗暗感激,這時,他想了想,終於說出道:「是位少女!」
弄月老人輕輕一「啊」,頗感驚訝。
葛品揚接著說道:「是五鳳幫,黃衣首鳳座下的一名婢女,為五鳳十姐妹之首,一般喚作‘黃衣首婢’!」
弄月老人無何表示,接著,葛品揚又將黃衣首婢如何搭救巫雲絹的經過,重新複述了一遍。
弄月老人大為動容,深深一嘆道:「出汙泥而不染,好個多情的丫頭,這樣說來她這番再度遭劫,老朽舍卻一條老命不要,也得為她想想法子了!」
見弄月老人答應援手,葛品揚大喜過望,於是忙問道:「前輩有何良策?」
弄月老人稍作沉吟道:「剛才七八騎之中,雖未見到三魔在內,但七八人個個身手不弱,尤其當中出手的那個,身手之佳,幾乎與三魔相去無幾,所以,以我們現有之人力,如憑力取,實屬不智,依老朽之意……」
弄月老人目光一溜,點頭低聲道:「你坐過來點!」
葛品揚依言攏近,弄月老人在他耳邊不知說了幾句什麼話,只見他連連點頭,最後面露喜色道:「好,就這麼辦吧!」
未幾之後,這家客棧後院三號上房的客人吩咐送茶水,一名戴著套耳皮帽的夥計,提了一壺熱水,呵著手送了進去,進去很久很久之後,方才呵著手,又提著一隻空壺走了出來。
那戴套耳皮帽的夥計走到前面,將空壺子朝桌子上一擱,低頭便往客棧外走出,櫃上賬房先生眼光一掃,大聲責備道:「喂喂,胡老四,空壺怎麼擱那上面?」
被喊做胡老四的夥計充耳不聞,眨眼間於棧外消失不見。賬房先生回頭向另外一名夥計瞪眼問了一聲道:「老趙,胡四這傢伙怎麼啦?」
老趙哼了一聲,冷笑道:「有啥稀奇,十有八九是得了客人幾個賞錢,到後面蔡拐腿那兒去買‘羊肉’搭‘老燒’去了!」
一點不錯,那名「胡老四」,現在正是向棧後走去,不過,他並沒有進什麼羊肉鋪子,左拐右彎,最後走進的,竟是一間棺材店。
這家棺材店,似乎新開張不久,但是,令人不解的是店雖開在冷巷中,店面也不算大,然而進門穿過一道院子,後面那間光線暗淡的廳屋中,放著的空棺卻不少。胡老四僅在門口約略打量了一下,便即大步跨入,徑向後面放有空棺的廳屋走了進來……
胡老四一直走到廳前,始終沒有看到一個人,但是,他就像跟這家棺材店老闆很熟,也像是經常來這裡似的,一點也不為意,人進廳中,隨便地往中央一站,一聲不響,一動不動。
剎那間,一幕可怕的景象出現了。
大廳四角散放著的二十來具白木棺材,突然一陣響動,分自各具棺木中,悄沒聲息地竄出二十來個幽靈似的身形,人人蓬首敝衣,手橫木棍,雙睛炯炯,將胡老四四下圍住!
胡老四不慌不忙,右臂緩抬,食指獨伸,向右向左,在空中劃了個大圈圈,群丐中一人失聲低呼著道:「圈內人?這不明明是前面大華棧的胡老四麼?」
胡老四從容轉身向外,右手食指一曲一彈,食指上已然多了一道紫霞耀目的紫金龍環!
剛才失聲低呼的那名乞丐又啊了一聲道:「天龍門下!」
皮帽眼孔中露出的是一雙年輕而有神的目光,發話的那名乞丐略一注目,隨即越眾向前走上一步持棍俯身道:「丐幫漢中分舵、巴嶺支舵,二弟子魏來吉參見天龍少堡主。不知少堡主駕臨,請恕失迎之罪!」
原來大華棧那名夥計胡老四提水甫進房門,但覺眼前一花,便於恍惚間進入了黑甜鄉。
葛品揚易容不及,只好拉緊那頂一直罩到脖子的舊皮帽,因此縱令那位賬房先生喊破喉嚨,他也是無法理睬的。
這時,葛品揚示意這名支舵主先派出警戒人員,接著將他引至廳角暗處,低低吩咐了一陣,然後又由大華棧後院進入三號房。
那名胡老四打了個呵欠,睜眼訝然道:「我……這是怎麼了?」
弄月老人微微一笑道:「天氣冷,容易打瞌睡,這是常有的事,剛才已有人拿去了空壺,並問你在不在這裡,我們為了要讓你多睡一會兒,只好說你為我們辦事去了,現在你不妨由後門出去,再從前門繞回來,不管誰發你脾氣,都忍著點就是。」
葛品揚掏出一塊碎銀接下去道:「這裡是房錢,如有得多,不必找了,去準備兩碗麵食,咱們吃了還要趕路呢。」
胡老四感激不盡地接過銀子走出房門,葛品揚向弄月老人點點頭,老少倆稍稍拾綴了一下,估計著胡老四已經繞回客棧,便也向前面走來。
吃完東西,已是午後時分,老少倆大模大樣地走出大華客棧,一路交談著向鎮西頭緩緩走去,身後四五名四方教徒一丟眼色,分散開遙遙釘上,前面弄月老人故意大笑著說道:
「你老弟呀,真是多慮,這有什麼關係呢?噢,你還不知道,丐幫哭、笑、無常等三怪乞已來到了鎮巴,走,老朽為你介見介見去。哼哼,老實說,即使四方教今天不將你那位朋友帶走,老朽也是要跟三位化子去他們總壇踩探踩探的,終南門下弟子是可以輕意擄得的麼?嘿嘿!」
五名四方教徒一比手勢,立有一人退出跟蹤行列,返身如飛出鎮而去,前面老少兩人對身後種種渾似不察,並肩前行如故,不一會,來到後街那條巷子口,老少兩人直向巷中走進,一入棺木店,店門立刻關上,接著,由店內傳出一片呼酒攏席的笑語。餘下四名四方教徒開始聚到一起。
其中一名教徒道:「現在怎辦?」
另一名介面道:「剛才那兩人,穿灰布長衣的窮秀士雖然陌生得很,但那位皂袍老者,顯然就是終南上代掌門弄月老人白吟風。憑我們這幾塊料子,還不夠人家一根手指頭打發的,加上丐幫哭丐、笑丐和無常丐,均非易與之輩,目前當然只有等候小金剛報訊回來,再作定奪了。」
其餘兩人一致附和道:「如此最是妥當。」
四人商議至此,其中一人忽然輕輕一噓,四條身形立即縮去一排破落的竹籬之後,一名衣著破爛的年輕叫化,懷抱一隻大酒甕,一路喊著冷,自竹籬外面向遠處一家酒樓連跑帶跳而去。
一個四方教徒輕聲道:「這小子要不要派人釘上一釘?」
另外三人沒有意見,於是,提議的教徒自告奮勇,皮帽子往下一拉,便向前面那名年輕叫化追了過去。
小叫化進了酒坊,半晌不見出來,藏身暗處的那名四方教徒心頭一動,忖道:「不妙,說這小子有鬼,果然給料著了,這小子很可能來了個前門進,後門出,向什麼地方求援兵去了。」
他心中起疑,仗著自己頗有兩手,並不將一名年輕叫化放在心上,當下自暗處走出,快步向酒訪大門中跑過去,進門後,酒香撲鼻,屋中靜悄悄的,只有兩名酒工紅著兩張醉臉躺在火爐旁邊大打其鼾,而那名年輕叫化卻早已不見了人影,他不禁皺眉喃喃道:「終於慢了一步。」
語音未竟,身後突然有人低聲冷笑道:「一步也不慢,恰是時候!」
那四方教徒大吃一驚,正待轉身卻敵時,只覺腰間一麻,全身力道已失,同時一雙有力的手掌搭上他的右肩,沉聲說道:「好死不如惡活,乖乖地跟小爺去那邊吧!」
葛品揚五指如鉤,將那四方教徒連拖帶拉地提到倉房旁,反手掩上倉門,手下微微加勁,冷冷地問道:「閣下對回話有沒有興趣?」
那四方教徒疼得臉色慘白如紙,額汗如豆,苦著臉連連點頭。
於是,葛品揚手底略松,開始問道:「總壇在什麼地方?」
「出鎮向西,沿關帝廟後面的樵路入山,一直朝裡面走,約莫頓飯光景便可抵達,所在並不怎麼隱僻。」
「有無他路可通?」
「入山行至一處有白果樹當道的地方,向右拐,有條羊腸小徑可抵總壇後山,不過,這條路要遠得多,平常少有人走。」
「你們今天擄人目的何在?」
「總壇自先後接獲金陵分壇與常德分壇飛鴿傳書報警,東、西兩位教主便即親出查察,附近百里之內,亦均加強戒備,故大俠與貴友一進入漢中,總壇便已知悉了。不過老實說,總壇到目前為止,除了那位終南弄月老人外,並不清楚大俠與貴友之真正身份……」
葛品揚心中微動,不露聲色地接著問道:「總壇現在還有哪幾位教主在?」
「南教主刻下於後山一處秘密所在服藥調攝中,北教主則尚留在五鳳幫,一個也不在。」
「南教主就是淫魔嚴尚性?」
「是的。」
「服什麼藥?」
「南教生前因妻叛妾離,神志大受刺激,組教之初,經東、西兩教主與北教主取得協定,聘北教主入教共掌大權,且對沉魚落雁姬之事不予追究,條件是由北教主負責將南教主神志醫復。」
「藥方即系北教主醫聖毒王所開?」
「是的。」
「現在總壇尚有哪些人手?何人主持?以誰武功最高?」
「總法共有內、外、執、護、巡五名香主,除東、西兩位教主帶走內、外兩堂香主外,尚有執法、護法、巡察三堂香主,三人中以巡察堂香主閃電手百平天武功最高,也以他在教主面前最得寵信,兩位教主臨去時雖然沒有明白指定……」
葛品揚接下去問道:「早上出手之人就是那位閃電手?」
「是的。」
「擄去的人準備如何處置?」
「拷問是少不了的,如問不出什麼所以然來,看樣子,大概只有暫時收禁起來等兩位教主回來發落了。」
「有沒有專門禁人的地方?」
「有的。」
「在哪裡?」
「總壇大廳後面狹谷中。」
「守衛很嚴?」
「很嚴!」
「你過得去?」
「我……我是內堂執事,當然進得去。」
「你叫什麼名字?」。
「印華生。」
「你入谷時需有什麼藉口以及需要經過什麼手續?」
「都不必。只需出示號牌便可以。」
「總壇方面就將有另一次行動是不是?」
「是的,已有人回壇報告,大概在一兩個時辰之內,前面那家丐幫支舵所在的棺木店,便要遭受圍攻了。」
葛品揚頓了頓,注目沉聲緩緩地道:「適才所言,如有不盡不實之處,現在馬上改正還來得及,本俠將留你在這兒,假使事情順手,你還有活下去的希望,否則本俠回頭的第一件事便是要你的命,本俠回來不了,你的穴道也無人能解,那邊酒桶後面很清靜,屍首一天不會腐臭,大概是很少有機會被坊中夥計發現的,你不妨再想上一想!」
那名教徒急急辯白道:「請大俠相信,如有虛言,天打雷劈!」
葛品揚看出不像有假,冷冷說道:「好,那麼將號牌交出來!」
那名教徒交出一面銀質號牌,葛品揚收下,先將對方點上啞麻二穴,然後剝下對方外衣、皮帽和鞋襪,穿戴好,又將那名教徒藏入一排酒桶後面,拉下帽邊,只露出一雙眼神,悄悄退了出來。
這時約莫晚茶時分,回落西山,倦烏投林,刺骨生寒的西北風,在大地上吹佈下了一片淒涼的暗灰色……
由鎮巴進入大巴山的一條境蜒山道上,三名黑衣蒙面人,正率領著二十餘名精壯大漢,由山中向山外如飛奔出,同一時候,一名身材修偉、皮風帽直套到脖子下、只露出一雙灼灼有光眼神的灰衣漢子,正由入山處,星丸跳擲般向深山中如飛奔過去雙方均如飛一般奔行,距離逾來愈近。
山道上,一株高大的白果樹聳立著,如果雙方奔行速度不變,勢將於白果樹下相會。身材修偉的灰漢子偶爾抬頭,望見前面道中的白果樹,輕輕一「噢」,眼光閃動間,身形於不知不覺中停頓下來,另一邊三名黑衣蒙面人領著二十餘名精壯大漢則飛奔如故,眨眼已近白果樹下。
白果樹上鳥巢有如蜂窩,棲歇之鳥類數逾百千,這時受到了腳步聲的驚擾,一陣鼓譟,一起飛了起來。
身材修偉的灰衣漢子雙目訝然一亮,身形疾拔,藏入道旁枯草叢中。
這廂灰衣漢子剛將身形隱起,那邊樹下,三名黑衣人已然領著二十餘名大漢出現,腳下不停,急行如風,轉瞬之間自灰衣漢子藏身處呼嘯而過,灰衣漢子打枯草叢中長身站起,低聲喃喃道:「這樣反而好,用不著繞道了。」
鎮巴後街那家棺木店前,二十餘名精壯大漢,半數飛身上屋,半數環屋而立,人人鋼刀出鞘,鋼刀上閃耀著精芒,為這嚴冬的傍晚,添增了不少陰森寒意。
三名黑衣蒙面人,面對店門,並肩一字排列,眼中之精光,比鋼刀上的光芒尤要令人感到怖栗。
店門緊閉著,由裡面傳出一陣陣的酒肉香味,還有笑語之聲。
棺木店內的人,顯然正在圍爐吃喝,對店外弩張劍拔的情勢,好似一無所覺,三名黑衣蒙面人眼光中漸漸露出不耐之色。
這時,當中一名身軀比較高瘦的那名黑衣蒙面人忽然沉聲下令道:「‘鐵頭’和‘鴛鴦腿’上去破門!」
附近兩名大漢一聲響諾,雙雙躍身向前,一個雙腳連環飛出,一個埋頭奮衝,兩扇桑木門,立時轟然大開。
屋中經過一陣騷動,緊接著,連竄出七八條身形。
三名黑衣人不約而同退後幾步,七八條身形落地,僅為首一人是個紅光滿面、白髯飄飄、身穿皂布袍的老者,餘下均為一些鶉衣百結的叫化。三名黑衣蒙面人,眼光迅速地將那些叫化們打量一遍,雙目中同時有駭異之色一掠而過。出現的叫化共有七名,每名叫化身上的法結,竟然不是五個便是四個,這一點說明,這些叫化子在丐幫中的身份,不是總香主,便是分舵主。
你道這是怎麼回事?這些香主和分舵主是忽然自天上掉下來的麼?
非也,這不過是弄月老人和葛品揚所作安排中的一部分罷了!
不僅如此,相反的這七人且是這裡分舵中身份最低的七個,他們由於身份低,向少為人注意,弄起玄虛來,露馬腳的機會也較少,七人這樣做,在丐幫說來是犯規的,不過有終南前輩和天龍門下做主,自然又另當別論。
這時,弄月老人白眉一掀,爽朗地笑道:「朋友們來自大巴山中是嗎?妙極了,老朽正準備飽餐一頓之後,陪這些化子們入山造訪,想不到諸位卻已聞訊先來了。朋友們耳目之靈,著實令人佩服。三位如何稱呼?要不要先進屋喝兩盅?」
當中那名高瘦黑衣蒙面人冷冷答道:「原來是終南白大俠,失敬得很。在下百平天,外號閃電手,這兩位是敝教的執法和護法,都是江湖上的無名小卒,不足一提!」
弄月老人打著哈哈道:「久仰,久仰。」
閃電手冷冷接下去道:「白大俠擬率丐幫諸位高手去敝教曉諭何事,娃百的不敢託大,仗著有敝教執、護兩位香主一起在場,只要是我們三個作得了主的,白大俠不妨現在就交代下來,我們三個一準受教就是了!」
弄月老人又是一陣大笑道:「好說,好說。」
閃電手和另外兩名香上眉峰暗蹙,他們又哪裡知弄月老人是存心磨時間,好讓葛品揚混入該教總壇從容下手。
弄月老人說著,又是一陣大笑。
閃電手不耐煩地冷冷催促道:「白大俠無須再客氣了!」
弄月老人緩緩收住笑聲道:「說起來,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小得很怎麼樣,三位如不見外,就請與同來眾兄弟一起入內坐下來,邊喝邊談如何?」
閃電手簡短地道:「謝了!」
弄月老人笑了笑道:「老朽壯年時,僥倖練成了一身不成氣候的‘先天太極玄功’,為此頗受道上朋友們嘉許,不過,如所周知,老朽是武林中出了名的好好先生,雖然自信一手玩藝兒還過得去,卻從沒有恃以凌人,俗語說得好,就是泥菩薩,也有三分煙火氣,除非有人逼得老朽無路可走,哈哈哈!哈哈……」
剛才是軟功,如今則是軟中有硬,這一著還真收了效,所謂人的名字,樹的影子。武林中能有幾個弄月老人?又有多少人自信能架得住弄月老人的一身先天太極玄功?
閃電手量力度能,傲態稍斂。
弄月老人笑了一笑,接著道:「當然了,你們四方教的朋友,自不會有令老朽過分難堪的事做出,貴教四位教主,五臺三傑加上一個醫聖毒王司徒求,說起來哪個不是幾十年以上的朋友?這一次……」
話中點明,你們教主當也不敢對老夫怎樣,何況你們這區區三名香主!
弄月老人點到為止,很快地又接下去笑道:「這一次,事情是這樣的,自貴教於各地成立分支壇以來,丐幫利益首先受到克抑,化子頭兒四海神乞樂十方樂老兒已不止一次在老朽面前表示切齒,而老朽為了息事寧人,每次都勸樂老兒稍安毋躁,慢慢來,從長計議,可是,不幸得很,事情最後卻進一步牽涉到終南頭上,不過老朽一向處事持重,這事也許只是謠傳,所以,在真像未白之前……」
閃電手眨動眼珠道:「白大俠所指何事?」
弄月老人左右一顧,忽然笑道:「三位均為武林中佼佼之士,當知武林中任何一個幫派也無法羅盡天下好手,也沒有任何一個幫派敢以天下人為敵。老朽這次要親赴貴教的用意,便是估計這件事縱然有之,也很可能出諸一時誤會,難得三位正好趕來,就請入屋,或者另外找個避風的地方,大家開誠佈公好好談它個一清二楚怎麼樣?」
閃電手朝身邊執法護法兩名香主望了望,兩名香主覺得翻臉固討不了好,就此撤退或者過分拒絕對方邀請也未免有示弱之嫌,乃毅然將頭一點,召攏一眾大漢,一個個收刀入鞘,隨弄月老人向店中走了進去。
這時的葛品揚,早已抵達四方教總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