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壇建在一片砍去雜木的林地中央,四周沿林緣結柵,堅固而雅緻,柵內亭臺殿閣,鱗次櫛比,一座獨立的-望塔高聳入雲。
葛品揚抵達時,天色已經微黑,他雖然知道刻下壇中業已高手盡出等於空壇一座,如憑武力硬闖,一樣如入無人之境,不過,他是來救人的,而不是來尋事的,那樣做終究有點不妥,而且勢必要見一個殺一個,見兩個殺一雙,血腥氣也未免太重了。
他知道,一個門下弟子眾多的幫會,進出沒有守衛之處,縱然彼此都是熟人,也一樣要出示號牌,雖然那隻不過是擺擺樣子而已。
所以,他在到達木柵入口之前,已將號牌取在手中。
人臨木柵人口,臉微仰,單掌一亮,託著那塊銀質號牌,昂然大步向裡走去,兩邊堡壘中的值班教徒果然問也沒問一聲。
葛品揚走出五六步,忽聽身後一名守衛教徒低聲說道:「老彭。你瞧,老紀自升內堂執事之後,走起路來都跟以前不一樣了,哼哼,這小子現在是愈來愈神氣啦!」
葛品揚暗暗好笑,同時他又知道了一件事,怪不得那名叫紀華生的教徒說他能自由進出廳後狹谷中囚人禁地,看樣子一名內堂執事在教中的地位也相當不低呢。
再過去,是條石板路,石板路盡頭,是座轅門式的牌樓,牌樓兩壁牛燭高燒,火舌在夜風中閃擺不定,同樣也有兩名值衛教徒,葛品揚依樣畫葫蘆,銀牌一亮,大步又穿過了牌樓。
穿過牌樓,氣象可不大相同了。
金、淫、醉三魔,財色酒氣只欠一樣,只看現在四下裡那些不遜王公府邸的建築,便足以將三魔的為人和嗜好充分表露出來了。重疊的樓閣中,有燈光,有笑語,笑語發自女人者遠較男人為多,絃歌隱約,燭影搖紅,真令人有置身長安城中的妓館之感,哪還有半點冬夜情調?
葛品揚也無心多事觀察,舉目四下約略一打量,見迎面假山之後一殿儼然,猜忖那可能是那姓紀的口中的大廳,於是,繞過假山,徑向殿上拾級而登,殿中燈火反不及其他各處來得明亮,從殿內寬敞程度和案桌排列形式看來,此處顯為教中集會及議事所在。正殿下面也有兩名值夜教徒,但從衣著上看上去,這二人身份似與適才三名香主所率領者相若,要較外面兩道守衛高出一等。
兩名值夜教徒,一名腳踏火盆,手捧酒壺,在桌上排骨牌闖五關;另一名則抱著一把明晃晃的厚背砍山刀在哼著捏尖嗓門兒,一聲高,一聲低,忽快忽慢,只能聽到調門,永遠分不清字眼,有如風騷女人被人一把又一把呵著隔肢窩的四川戲,聽來令人驟起一身雞皮疙瘩!
葛品揚正想昂頭徑向殿後走去,那名哼著四川戲的教徒,口中戲文一停,忽然揚聲,喊道:「嗨,老紀」
葛品揚心中一驚,心想這廝怎麼一下就認出我是老紀的呢?
那位老紀身材雖然與他差不多,但是身上的衣帽鞋襪卻與別的教徒一樣的呀!葛品揚閃目一打量、他明白過來了!
在喝酒玩骨牌的那個傢伙,這時也將皮帽一直抹到脖子下,皮帽兩側赫然繡有三條波浪式的黃線,皮帽捲起來戴,那些黃線就看不到,葛品揚是自老紀頭上取過皮帽之同才拉下帽沿的,自然不明箇中奧妙。
那名哼川戲的教徒見葛品揚不答他,又叫道:「格老子的,你龜兒子擺啥子架子嘛?」
葛品揚雖知這是四川人的口頭禪,但是,他木是四川人,聽起來總有點刺耳,心頭微火,當下故以神秘姿態朝那傢伙招了招手,又指了指那玩骨牌者的背影,然後立指唇間作輕噓狀,舉步繼續向殿後走去。
武林中傳說,人之精明以湖北人為最,但湖北人卻比四川人又遜一籌,看來果然不錯,那廝見了葛品揚的手勢,立即要他同伴的花樣了,但聽他跟那個玩骨牌的一本正經地交代:
「哥子,我去趟茅房,你代照顧一下。」
那玩骨牌的傢伙已有七分酒意。點點頭,連嗯都懶得嗯一下,那四川籍的教徒單眼一擠,暗自得意一路捏尖嗓門兒鬼叫著向殿後跟來。
葛品揚跨出偏門,於一支巨柱旁側身以待。那四川籍教徒一步搶近,湊上來低聲暖昧地嘻笑道:「是不是東教主身邊的春桃跟秋菊已經答應,趁今夜壇中無人一起出來?約的是什麼地方?格老子的,那兩個浪蹄子硬是要得!嘻嘻,哥子,我說,我們今番最好還是跟上次一樣,嘻嘻,輪著來。」
葛品揚返轉身軀,手指淡淡伸出道:「哥子,你要樂極生悲了。」
那四川籍教徒一看不「對頭」,眼一瞪,張口欲喊,聲音沒有發出,葛品揚一指已經送上心窩。
那四川籍教徒身軀一顫,應手翻倒,葛品揚展腕一把抄住,像丟死狗一樣丟去門後陰暗處,眼光四掃,繼續向後面院門走去。
院門緊鎖著,沒有守衛。
葛品揚輕輕一翻,靈貓般越牆而過,身形落地,抬頭望去,看清前面景象,不禁皺眉暗忖道:「這下可有點麻煩了。」
前面不遠處,便是狹谷入口,谷中高懸著四盞氣死風燈,風好下面,兩名勁裝教徒,正手橫鋼刀,來回交錯地緩踱著。
這最後一道關卡,燈光特別明亮,守衛者也比別處顯得精神飽滿些,有人走過去,映著明亮的燈光勢將不免被觀察得一清二楚。葛品揚連闖三關,現在卻有點猶豫起來了。
他雖然此刻全身僅有一對眼睛露在外面,但是,他知道,就這一雙眼睛,他與那名紀姓教徒也是有著很大差異的,為了規避這一點,他唯有故技重施,將臉面高高向上仰起,但由於心虛,這樣一來,走路之姿勢必然益發不自然,他沒有對那名紀姓教徒詳細注意過,實無自信一定不會引起那兩名精練教徒的疑心。倘若對方越疑,盤話就免不了,而一旦開了口,口音首先就要出毛病了。
解決這兩名教徒,本來不費吹灰之力,然而,如今的情勢,是他已深入敵方腹地,對四下出路不熟悉,對壇中人手分佈的狀況也不清楚,如有響動,將其他教徒驚動了怎麼辦?
他尚不知道黃衣首婢是不是一定在裡面?有沒有受傷?假如需要揹負,出山之路不短,他是否能夠一路血戰脫困?
萬一因此壞事,那就要百悔莫及了!
但是,他這時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非但如此,由於身形已經暴露,甚至連多遲疑一下,都是很危險的事!
因此之故,葛品揚腳下僅稍一頓滯。便立即又向前走去。
兩名教徒同時停下腳步,轉身橫刀,目不轉瞬地望著他。
葛品揚下巴略抬,眼皮微垂,右手一場,剛將掌中銀牌亮出,身軀忽然一歪。好似腳下絆著什麼,一個重心不穩,猛然向前蹌出四五步,「朗」的一聲,那塊銀牌競脫手跌落地上。
這時,葛品揚的身子,正好夾在兩名教徒之間。
一名教徒皺眉咕噥了一句什麼,俯身下去將地上銀牌撿起。
葛品揚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右手向背後反著伸出,意思要那名教徒將銀牌遞還他手心裡,同時閉目甩頭,左手向另一名教徒一招,意思表示:來,你帶路!
兩個動作,同一剎那完成,巧妙而又自然,結果,兩名教徒同時上當。
那邊一名教徒不發一言將銀牌塞回葛品揚手上,這邊一名教徒眨了眨眼皮,也一聲不響地舉步領先向谷中走去。
葛品揚暗道一聲僥倖!他準備著一有不對便下煞手,沒想到事情並未如想象中那般難應付。
前面這條狹谷,果然狹得可以,每隔十來步才點有一支牛油燭,以至谷中黑暗異常。前面那名教徒走沒幾步,忽然半偏過身子低低問道:「三位香主已經回來了?」
「嗯。」
「提人重審?」
「嗯。」
「這次出去有沒有又抓到什麼人?」
「嗯」
三聲「嗯」,都是以舌尖抵緊牙縫,打鼻管中沉沉發音,這是葛品暢目前唯一能發出來的一種聲音。
這是幾個簡單的問句,一聲「嗯」,便足以打發,但是,長久這樣下去也不是事,譬如那最後一下,單「嗯」一句就有點勉強了。
對方問的是「有沒有?」
究竟有沒有呢?單「嗯」一下是不夠的,所以葛品揚將最後一「嗯」尾音拖得長長的,那就是說:「那不關你的事,老兄,你問得太多了!」
所謂欽差見官大三級,對方既然誤會他此行是奉命提人,他也就樂得端端架子了。
那名教徒碰了個軟釘子,果然沒有再開口。
曲曲折折的走了約莫百來步,前面教徒忽然於一支牛油燭前停下,身軀一偏,表示要讓葛品暢走到前面去。
葛品揚昂然擦身而過,目光溜掃,牛油燭下面有道鐵門開在石壁上,鐵門裡面大概是座石洞,葛品揚看清後,略退半步,身軀也是一偏,同時向鐵門指了指,接著雙手一剪,將下巴高高抬了起來。
葛品拓這樣做是什麼意思?
原來那扇鐵門緊緊關閉著,他並不是真正的老紀,一時摸不清鐵門開啟之法.手腳之間只要稍呈生疏,馬腳豈不要馬上露出來?
因此,他索性派頭擺到底,手勢表示出:「上去開啟!」
那名教徒側目打量了他一眼,輕輕一「嘿」,似乎對這位夥伴狐假虎威,一下子作成作福起來的神氣頗感不屑和不滿。
儘管如此,那傢伙仍舊上前以足失在門旁一根木樁上狠狠踩了一下,木拉下沉,鐵門應聲而啟。
石洞內黑黝黝的,伸手不見五指,那教徒這次不待葛品揚吩咐,仰身踮腳,將石壁上那支牛油燭拔下,躬腰入洞,待葛品揚跟了進去,他已將洞內燈火引燃,滿洞頓時亮了起來。
葛品揚迅速四顧,這座石洞人口雖小,內部佔地卻相當寬闊,所以並沒有一般山洞常有的那股黴味兒。
洞中除了幾堆亂草,別無任何陳設。
葛品揚一眼看到,黃衣首婢仍然是一身老人的裝束,顯然那幾名香主在匆促間尚未識破她是個紅粉女兒身,黃衣首婢側身曲臥,腳踝上似乎套著一根拖自壁角的鐵鏈,身軀一動不動,不知是睡著了,抑或受刑過重而致昏迷。葛品揚看得又痛心又憤怒,身不由己一躍撲去。
身後發出一聲低低驚呼道:「老紀,你,你」
葛品揚驚然一驚,神志立即清醒過來,當下去勢一勒,復又迅速撲回,伸手將那名教徒手臂一抄,沉聲道:「此人曾吃過什麼苦頭?」
那名教徒目光一直,駭叫道:「你,你不是老紀?」
葛品損五指一緊,冷笑道:「本俠能來此地,便是你們那位紀姓夥伴活命的條件,朋友只要肯聽話一樣也有活下去的機會!」
那名教徒知道,要反抗就得先送掉一條手臂,這廝骨頭雖較那位老紀為硬,畢竟也不是什麼真英雄真好漢,周身因痛楚抖了一陣,向後咬咬牙,勉強進出一句:「你待怎樣?」
「問你,此人曾吃過什麼苦頭?」
「被毒打過一頓。」
「有沒有受內傷?」
「好像沒有。」
「她現在昏睡是怎麼回事?是不是服下什麼藥物?」
「沒有,只是點了昏穴。」
「知道扯謊的後果嗎?」
「您可以馬上驗證。」
葛品揚伸手一拍,散去對方右臂勁力,喝令對方自動脫下外衣和鞋帽等物,脫好,又令交出號牌,將其帶至黃衣首婢身邊,反手再點上他的昏穴,把黃衣首婢鐵鏈解開,將他鎖上,然後為黃衣首婢試著解穴。那教徒果然沒有說謊,黃衣首婢一聲輕籲,真的甦醒過來。
葛品揚低下身子輕喚道:「大姐,你醒了嗎?」
黃衣首婢身軀微震,眼皮張開,憔悴而倦乏的臉孔上,浮現出茫惑神色。葛品揚聲浪微抖又道:「大姐,我,我是品揚……」
黃衣首婢一聲「啊」,霍的一躍而起,身軀搖了搖,唇白眼合,忽又向後倒下。葛品揚急忙伸手將她扶住,心頭一酸,熱淚不由奪眶而出。
黃衣首婢只是刑餘體虛,在憂喜交集之下,一時閉住氣,經葛品揚在她背上輕輕拍了兩下,立又再度睜開眼來。
她微掙了一下,虛弱地道:「放……放我起來。」
葛品揚俯臉低低地道:「大姐,我是品揚,難道你還不相信麼?」
黃衣首婢搖搖頭,合上眼皮道:「我……我相信。」
葛品揚輕輕又問道:「大姐傷得重不重,能不能換上這裡教徒的衣服?要是不能,就這樣由小弟揹負著你出去可好?」
黃衣首婢又掙了一下道:「我能……你……你放手……幫我坐好,我沒有受內傷,只要調息一會兒就可以行動自如了。」
葛品揚知她個性極強,不便違拂,於是依言扶她盤坐起來。
葛品揚本還想運使本身真氣助她行動,相知她卻輕聲拒絕道:「不必了,那邊還有兩名落難者,你且過去看看她們,如果也是武林人物而又傷得不重的話,不妨順便助她們一臂之力。」
葛品損一「嗯」,訝然道:「還有人?在哪裡?」
「隔壁一間,移去那邊那塊大石頭就可看到了。」
葛品揚順著黃衣首婢眼光望去,洞角果然有座不規則的石屏,因為上面長滿苔蘚,他原先還以為是石壁未經磨鑿的一部分,此刻聞言之下,立即霍地站起,黃衣首婢忽然低喊道:
「葛你來。」
葛品揚怔怔地又蹲下身子。黃衣首婢臉孔略低,羞澀地笑了笑道:「我這還是第一次看到你居然也會流眼淚,請你將眼淚先擦擦乾淨了再過去好不好。」
葛品揚瞼頰一熱,低低笑道:「當然好我也是第一次見到你笑呢!」
語畢,長身而起,取下一支牛油燭,快步向洞角走去。
奮力移開石屏,裡面一段石洞亦頗寬敞,探身入內,舉燭四照,果然在洞角一堆乾草上發現兩個蜷曲的身軀。
葛品揚走過去,俯身引燭照察,原來是兩名布衣中年婦人,發蓬釵折,滿臉汙垢,面目憔悴而不可分辨。葛品揚見兩婦人睡態昏沉,呼吸低微,知道也給點了穴道,於是將手中牛油燭插去壁間,真氣略調,以一元指功遙空為兩婦解開穴道,兩婦發出一陣呻吟,先後掙扎著坐了起來。
葛品揚見兩婦眼神呆滯地怔怔地望著自己,忙輕聲問道:「兩位大娘能行動麼?」
兩婦對望一眼,一語不發,竟又相繼面壁倒身睡去。
葛品揚見兩婦不予理睬,又弄不清對方是何等身份,不禁皺眉搓手,一時間不知如何才好。
最後,他跨近半步,低聲又說道:「洞門沒有關,天亮以前,兩位大娘隨時都可以走出這座石洞,請兩位大娘自己拿主意,在下另有事務在身,不能多待。」說完,見兩婦仍是一動不動,只好拔下壁間的牛油燭,鑽回前洞。
回到前洞,黃衣首婢已將那名守衛教徒的衣帽取過換上。
葛品揚見她已能行動自如,心中甚喜,上前輕聲說道:「怎不先調息一會兒?」
黃衣首婢眼皮微垂,搖搖頭道:「談動手,橫豎不行,時間一久,難保不生出意外變化,只要能勉強行走,先離開此地再說吧。」
眼皮一抬,指著隔壁問道:「情形怎麼樣?」
葛品揚苦笑笑道:「是兩位大娘,但是脾氣怪得很,我為她們解了穴道,她們卻不屑理我,我只好告訴她們洞門沒有關,自己看著辦了。」
黃衣首婢沉吟了一下道:「既然如此算了,算了。」
兩人說至此處,忽聽洞外有人高聲叫道:「喂,老三,你陪紀兄弟進來帶人怎麼要這樣久,交班時辰快到了,等會兒給頭兒們發覺了誰擔待?」
葛品揚匆匆說了一句:「大姐隨我來!」
接著,足尖一點,箭一般向洞口射去,口中高應道:「來啦,老兄,你接著吧!」
洞口那名教徒正探頭向洞中張望,剛剛發覺口音不對,一支牛油燭已經迎面飛到,他就好似玩吞火把戲一般,燭枝穿口插入,連哼都沒有哼得出一聲,便銜燭仰面翻倒,登時了賬。
葛品揚回頭見黃衣首婢雖然已經跟至身邊,但雙眉微蹙,呼吸短急,似乎力有不支,木由伸出一手道:「大姐,我扶著你走可好。」
黃衣首婢心口合一,做作敢當,絕無世俗兒女那種扭捏之態,這時,毫不遲疑地玉腕一送,讓葛品揚輕輕抄住。
葛品揚運氣一帶,雙雙飛出洞外。
黃衣首婢低低問道:「前面出得去麼?」
葛品揚想了想說道:「不,我們不必打前面出去,據那名姓紀的教徒說,後山另有一條僻徑,我們到谷口去找找看。」
兩人急行出谷,谷口靜悄悄的,只剩下頭頂上那四盞氣死風燈在夜風中輕輕擺盪。葛品揚閃目四察,向西邊一指道:「要有通路可能就在那邊。」
西邊是一片灌木林,林中似乎有著一條淡黃的路影。二人走至林前,正待相偕鑽入,林中忽然有個細細的聲音道:「來的是老紀麼?」
黃衣首婢微微一震,葛品揚星目一閃,已然約略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當下五指一緊,將黃衣首婢玉腕輕輕搖了搖,意思說:由我應付,沒有事!
身形一頓,向發聲處壓著嗓門低問道:「是春桃姐,還是秋菊姐?」
林內另一個聲音格格一笑,蕩聲道:「都來了,怎麼樣?菊妹,你瞧這個糊塗蟲。竟連你的聲音也聽不出來了,該多可笑……」
葛品揚輕輕一拉,帶著黃衣首婢向發聲處挨去。
一叢雜木後面,兩張妖嬈的面龐,映著淡淡的月色悄悄探出,其中一女目光瞥及葛品揚身後的黃衣首婢,不禁輕咦了一聲道:「同來的不是阿彭?」
葛品揚放開黃衣首婢,一步搶過去,口中答道:「阿彭值班,來的是‘老三’!」
那名妖女一楞道:「你的聲音」
葛品揚沉聲喝道:「想明白到地下去問你們的情夫吧!」
喝聲起處,一掌平削而出,兩女同時玉殞香消。
葛品揚看也不看一眼,回頭招手道:「大姐,我們走!」
黃衣首婢走上去,又讓他挽住手臂,二人沿著林中小徑,向山後急急行去,路上,黃衣首婢低聲笑道:「你的心腸相當狠呢。」
葛品揚回頭一笑,打趣道:「像你一樣,愛恨各走極端!」
黃衣首婢俏臉微微一紅,避開視線,沒有開口。葛品揚心頭不期而然地生起一種異樣的感覺,一陣陶然,一陣茫然,笑容消失了,腳下也不自覺慢了下來。這一剎那間,他似乎獲得了什麼,又似乎失去了什麼,身心都在飄蕩著,迷迷濛濛,不著邊際,沒有憑依……
耳邊有人淺嗔道:「你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像這麼走法,再走三天三夜也出不了這座山呀!」
葛品揚「啊」了一聲,赧然一笑,腳下立即加快起來。
這條山路雖然崎嶇而曲折,看樣子卻並不是常年無人經過,所以,藉著不太暗淡的下弦月,路形頗易辨認。
一路走下去,兩人再沒有講什麼話。
時值深冬,又當夜半,風雖不大,但刮在臉上,依然割刺難禁,這在常人,無論如何是受不了的,但是,這時兩人心跳著,緊握著的兩隻手都出了汗,血在急速迴圈著,雙方所感到的輕微震動,勝過千言萬語……
默默地走了約莫頓飯光景,黃衣首婢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問道:「對了,你你怎知道我是誰?又怎知道我被四方教擄、來,馬上就趕來搭救於我呢?」
世上很多聰明絕頂的人,有時竟會做出很可笑的事,或者問出很可笑的話來,此刻的黃衣首婢便是一個例子。
這時的葛品揚,雖說全身只露出一雙眼睛,甚至聲音也不是固有的聲音,但是,他這時的聲音卻與前此作寒儒裝束時的聲音沒有兩樣。黃在首婢在客棧中醒轉後,曾和他對話甚久,縱令此刻看不到他那一身寒儒裝束,又怎會在分開不到一天工夫,竟連同一種聲音都分判不出了呢?
此無他,對那位「寒儒」,黃在首婢心中所存在的,只是「救命之恩」!其他種種都只打眼經過,根本未於心底留痕!
葛品揚正待答話,忽然「嗯」了一聲道:「你,你怎麼了?」
葛品暢問著,凝眸注視,同時停下了腳步。
黃衣首婢搖搖頭,微喘著道:「沒有什麼,繼續走吧。」
葛品揚望了望天色,回頭瞥及不遠處有塊內陷的石窪,乃拉起黃衣首婢的手,正容說道:「現在才三更光景,霜霧正濃,別說這條路上不可能碰上誰,就算那批匪徒循蹤追來,小弟自信也能應付得了,大姐大病初癒,又遭如此折磨,累壞了可不是玩的,假如大姐肯聽我的,就請去那邊稍微將息一下,有話,過去那邊,慢慢再說,你這一問正好提醒了我……」
黃衣首婢不過由於生性好強,其實早已支撐不住了,這時她見葛品揚說得誠懇,也就不再堅持,點點頭道:「好吧。」
兩人走到石壁下坐落,因為揹著風,頓感溫暖不少。葛品揚轉過身子,自頭上取下皮帽道:「還要不要我再作解釋?」
黃衣首婢「啊」了一聲,似乎有點失笑,低頭道:「當時你為什麼要瞞著我?」
葛品揚歉然垂落視線,低聲道:「是的,這是小弟不好,不過,大姐請易地設想,要是大姐處在我那時的地位,又會怎樣?」
黃衣首婢默然不語,顯然已予諒解,停了片刻又問道:「那麼你怎能這麼容易找到這裡來的呢?」
於是,葛品揚便將設計混進總壇的始末詳情說了一遍。黃衣首婢靜靜聽完,不禁皺眉道:「那三名香主遲早要回來,回來後,一旦發覺這是一條調虎離山計,該教豈不要跟終南和丐幫成仇。」
葛品揚深深一嘆道:「四方教為五臺三魔所創立,除聲色淫樂外,主要的目標,當為對付天龍堡。五派與丐幫與敝師門情誼深厚,沒有這件事,情形也不會好到哪裡去。總之,今天的武林已成大混亂局面,不借此澄清一下,誰也別想有太平歲月,所以說,這樣也好……」
黃衣首婢欲言又止,目光垂向地面,悠悠地出起神來。
葛品揚也一樣,心中有無限的心意需要表達,但是,那卻像一團亂絲,憑他如何整理,也整理不出戶個頭緒來。
他們現在,彼此知道對方,彼此瞭解對方。
彼此都覺得,無論要說什麼,皆毋須借聲音傳達,對方也應該知道,說不說出來,並沒有太多的分別。
愛,有如橄欖,其味均在細細咀嚼中……
葛品揚忽然站起來,輕輕說道:「大姐,你趁此調息一會兒吧。」
說著,也不等對方有所表示,徑自負手走出壁窪。月色是悽清的,夜是冰冷的,如此情形,是能幫助人平靜心神,葛品揚現在最需要的也是平靜心神。
黃衣首婢沒有說什麼,抬眼怔怔地望著葛品揚修偉的背影漸漸地脫出視線,幽幽一嘆,開始正身、凝神、調息起來。
葛品揚見身後沒有動靜,知道黃衣首婢已依言行動入定,深吸一口清氣,雙眉微振,縱登壁項,掃目四察,負起了護法戒備之責。雖然四下裡毫無異狀,但他注意力卻不稍怠,名門弟子,最注意的便是背地無人時的精神表現,專事於人前表功粉飾者,要想在武林史上留下一點名聲是很難的。
葛品揚藉著一條嵯峨的石筍隱住身形,雙目如電,監視著四周。大約半炷香光景之後,他目光偶掃來路,心神不禁為之一緊。
來路上,突然悄沒聲息地向這邊奔來兩條灰色身影。
葛品揚即提氣運功,暫不聲張。這道石壁離前面大路約四五丈之遙,來人如有異常舉動,他以居高臨下之勢,隨時都可以一撲而下,迎頭將來敵攔住,根本用不著庸人自擾,搶先發動。
兩條灰色身形初發現時約在二十丈開外,這時已臨近十來文之內。
葛品揚隱身注視著,忽然感到有點奇怪起來,兩人身法是一流的,然速度卻不如想象中應有的那麼快,就好像身負重荷,心有餘而力不足似的。
再看下去,葛品揚弄明白了:兩人內力都有點不濟。
兩條身形一路奔行,既不停頓,也不旁顧,不消片刻,已自前面山路上一掠而過,繼續向前山急馳而去。
兩人會是誰呢?四方教中的教徒?不像,因為一般教徒不會有這等上乘的輕功身法。
如說是教中的香主,也不像,三名香主的輕功他於入山時已留意過。身法與此有別,而速度卻超出甚多。
葛品揚苦思著,忽然間,他想到了:是那兩名青衣中年婦人!
兩人穿的是短襖,與三名香主的長衣不同,與教徒們的對襟勁裝也不一樣,兩人面目雖無法看清,但是,約略可以看得出,兩人頭上均包著一塊灰布。以布包頭,在男人是少見的,參諸身法尚佳而內力不濟的情形,除了那兩名青衣中年婦人,應該不會再有他人!
而現在,另一個疑團也隨著解開了。
兩名青衣婦人先前不理睬他,只怪他當時沒有顯示本來面目和表明真正身份,兩名婦人一定將他誤為教中黨徒,以為問她們能不能自行走動是要帶她們出來審問,大概他一走,兩婦便想到情形有異,而隨後逃出來了。
葛品揚明白了這一點,感到極大安慰,幫助別人是樂事,雖然他不知道兩婦來歷,兩婦也將永遠不會知道救她們的恩人又是誰,但是,這些並不是他救人的動機,他能親見兩婦逃離魔窟,便夠自慰了。
葛品揚沒有馬上去驚動黃衣首婢,隔了一會兒方自壁頂輕輕躍下。黃衣首婢這時已經功行一周天,精神略見爽旺。葛品揚過去告訴了剛才所發現的一切,黃衣首婢也為之高興不已,接著,兩人便繼續上路。
這時已是四更左右,空山沉寂如死。
二人循路前行,沒多久,忽見前面十餘丈處有株入雲大樹,葛品揚細視之下,輕輕說道:「到了。」
黃衣首婢道:「到了什麼地方?」
葛品揚道:「看到前面那株大樹麼?那是株白果樹,由樹下拐彎出去,不過盞茶光景便可到達鎮巴了。」
黃衣首婢面露喜色,葛品揚又道:「但是稍微謹慎點,樹上宿鳥很多,驚動了它們甚是麻煩,晚間來時,我要不是見到群鳥驚飛,差點跟三名香主撞個正著呢。」
黃衣首婢含笑點點頭,兩人戒備地往前走去。
距離白果樹不遠,葛品揚為慎重計,叫黃衣首婢在原地相候,自己先上前向山下來路觀察了一下,看清的確無人,這才回身招呼黃衣首婢跟上來。黃衣首婢越過白果樹,四下一望,輕輕說道:「你看這山中靜得好怕人。」
有著一身絕俗武功,行藏不讓鬚眉的黃衣首婢,居然會說出如此怯弱的話來,可真出人意外。
但是,葛品揚也不比她高明多少,他手一緊,將對方拉近身邊,親暱而有力地低低安慰她道:「別怕,有我……」
可笑麼?一點也不。他們是沉溺在忘我中的一對呵!
他們的速度不減,身軀卻愈攏愈近。幾乎彼此都感覺到對方急烈的心跳和短促的呼吸……
這種夢一樣美、夢一樣醉人的情境,沒多久,便被迎面突然出現的兩條身形衝破了。兩條身形,縱躍如飛,身手之佳,當世罕見,容得葛品揚和黃衣首婢兩人警覺,來人已至身前。
雙方同時停下,葛品揚閃目一掃,已將對面兩人分別看清。
來的二人身材均不甚高,一個身穿黃袍,金冠長髮,重棗似的臉上神色嚴肅,一副關者氣派;另一個身軀略顯臃腫,帚眉蟹臉,雙頰紅紅的猶若嬰兒,眼如一條線,開合之間,精光電閃。
葛品揚前此雖未見過這兩人,但在看清了對方這種裝束和生相之後,暗道一聲「不妙」。馬上想起兩人可能是誰。
決不會錯,十成十是金、醉兩魔。
他一直防著那名閃電手和另外兩名香主,而現在,他倒真希望來的是那三個香主,而不是兩魔。
師父天龍堡主那一身蓋世功力,都只落得與兩魔兩敗俱傷,憑自己,自然不是兩魔之敵,縱然使出先天太極玄功和一元指兩種不傳絕學,或能保得全身而退,但是,那是指自己一個人在正常情形下遭遇兩魔而言,如今身邊多了一個毫無作戰能力的黃衣首婢,情形就非常嚴重了。
據那姓紀的教徒說,兩魔不是出去還沒有多久嗎?怎又忽然會於這時候趕回來的呢?這等巧事,真是夢想不到。
可是,事已至此,慌也無用,葛品揚知道如今已不容多想,該怎麼做便得怎麼做了,當下將拉住黃在首婢的手一鬆一推,示意黃衣首婢退至自己身邊,依著自己的行動行事,不可多開口。
他攔住黃衣首婢後,微微俯身朗聲道:「內堂執事紀華生與這位三師弟參見兩位教主。」
葛品揚不得不試著冒一下險,他估計四方教組織龐大,而一名內堂執事也不是什麼高階爪牙,兩魔很可能知其人而木能辨其聲的。這一點,果然給他賭對了,頭戴金冠的金魔哼了一聲道:「如此深夜,何事外出?」
葛品揚不慌不忙俯身答道:「留守的巡、執、護三堂香主,昨日獲悉山下的鎮巴有身份不明的武林人物出現,已率卑職等於傍晚擄得一名形似龍門棋士的白髮老人,現正囚禁於廳後狹谷石室中,等候兩位教主回來發落。卑職與這位兄弟系奉巡察堂百香主之命,往山下查察此人有無餘黨者。」
蟹臉醉魔轉向金魔道:「老大,你一直埋怨總壇中除了幾名香主以外一個人才也沒有,現在你瞧此人口齒清楚,應對合度,精神也遠較各堂同職執事健朗,小弟終日沉浸醉鄉,情有可宥,老大怎麼也始終沒有發現此人?」
金魔點點頭,沉聲道:「身份再報一遍!」
葛品揚受寵若驚狀,連忙俯下身子道:「內堂執事紀華生,謝兩位教主恩典!」
金魔哼了一聲道:「好,馬上下山去,小心將事,有功當受上賞。回堂後立即攜本身號牌往青雲閣上官娘娘那邊報到候差。」
葛品揚忙不迭又謝了「恩典」。兩魔互相一點頭,相繼舉步自二人身邊過去,葛品揚以肘彎抵住黃衣首婢,示意黃衣首婢繼續忍耐,危險期尚未完全過去,稍一不慎,便要前功盡棄。
果如所料,兩魔走出三四步,金魔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止步回身道:「你兩個回來!」
葛品揚與黃衣首婢正想舉步下山,聞聲只好轉過身去。
金魔手向黃衣首婢一指道:「你叫什麼名字?」
金魔頭因看出黃衣首婢也似有著不凡氣質,頗有一併提拔之意,然而,這好意的一問,可把他們兩人害苦了。
黃衣首婢身上,現在雖帶有葛品揚交給她的那隻號牌,但是,兩人均未去留意牌子上究竟是個什麼名字,事出意外,兩人同時一楞。
本來,兩魔既不能認出葛品揚的聲音,黃衣首婢只要能及時隨便報出一個姓名,兩魔也不一定就會發覺什麼不對,可是,兩人這一楞乃人之常情,世上再聰明的人處此情況下,也是免不了的。
葛品揚知道事情已糟,牙一咬,猛將黃衣首婢奮力向空一託,大喝道:「大姐速去!」
跟著,其疾無比地身軀一旋,朝兩魔打出天風三式中的一招「星動河搖」!
兩魔一聲「咦」,分向兩邊退開。醉魔帚眉一豎,嘿嘿冷笑道:「小輩好大膽,納命來吧。」
招隨聲出,球形身軀一彈,凌空向葛品揚當頭撲來。葛品揚回頭一看,見黃衣首婢雖被自己送出五六步外,但此刻卻仍立在那裡,毫無離去之意。他又驚又怒,跺足急叫道:「你快跑呀!」
黃衣首婢沉聲道:「來招已近,快予化解,我這邊不用你擔心!」
葛品揚急切間,只好先向攻來的醉魔發出一掌,這一掌暗含先天太極罡氣,威力較第一掌又自不同。
醉魔託大,根本未將葛品揚放在心上,等到接觸到葛品揚的掌風,方知估計謬誤,一聲驚「哦」,身軀疾往一旁翻落。
金魔一聲不響,大踏步向黃衣首婢走來。
葛品揚一驚,厲喝道:「金老賊滾回去!」
單掌急揮,打出十成先天太極罡氣,金魔舉袖一拂,滿不當一回事,詎知兩股掌風一碰,葛品揚身軀不動,金魔卻震出二三步。金魔一怔之下,不由得老羞成怒,也不查究葛品揚是何身份,雙袖齊抖,轉身撲來。
葛品揚口中大叫道:「你為何還不走?」
黃衣首婢平靜地道:「我這條命真的比你貴重麼?」
葛品揚無暇再答,奮力又向金魔攻出一掌。這一次,雙方旗鼓相當,金魔仍然未能佔得上風。
金魔方退,醉魔又到。
雙魔顯已不在乎什麼身份不身份,聯手輪攻了。
情勢愈來愈劣,不過,對於兩魔聯手一節,葛品揚既不懼,也不怒,他見兩魔奈何先天太極玄功不得,對這種絕學益發有了信心,現在,他最感傷腦筋的便是黃衣首婢不依言獨自離去。
本來,他只要將兩魔命拼命擋住,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等到黃衣首婢脫出危險地帶之後,自己再抽身逃退,是不難的。
可是,黃衣首婢偏偏不肯。
他能責備她嗎?如果易地而處,他會捨下她獨自離去麼?
兩魔咆哮,攻勢也愈來愈猛,葛品揚兔起鶻落,側擊橫攔,始終只有一個目的,不讓兩魔逼近黃衣首婢。
此刻,葛品揚如肯運用一元指,情形也許會不一樣,但是,他不敢,一元指消耗真力太巨,他怕一擊不中,反致速敗,這是一場持久戰,在必然的落敗到來之前,他實在不知道能支援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