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悽迷夜,一彎眉月,萬里碧空,大好的良宵美景。
丐幫洛陽分舵中,燭火通明,人影幢幢。
燭光照映著每一個丐幫弟子的臉,有的怒形於色,有的雙眉打結,有的咬牙切齒,有的連連冷哼。
儘管人人激憤、焦灼,卻無一人說話。只有心頭燃燒的怒火,把四下空氣凝結得沉悶有如封了口的火爐,使人有窒息之感。
突然,暗卡弟子一路傳報進來:「天龍門下葛少俠駕到!」
「終南白老前輩駕到!」
簡短的兩聲傳報,卻如石投死水,激起滿地漣漪,所以丐幫弟子俱皆神色為之一振。
輪值弟子已陪著弄月老人和葛品揚向裡面走進。
那留守的「二結」頭目連忙率眾出迎,把二人肅請入內。
葛品揚明察秋毫,一見為首的仍是那個在下午和自己搭話的「二結」頭目。木見分舵主現身,便知大事不妙。
他猜測得不錯。
那「二結」頭目叉手行過禮後,就直率地慨然說道:「難得白老前輩也寵降敝舵,敞舵至為榮幸,只是敝舵正遭意外變故,多有簡慢,尚請白老前輩和葛少俠勿罪!」
葛品揚沉聲道:「貴舵瓢把子呢?」
眼見在場丐幫弟子俱是神色一黯,心頭一突,急又問道:「難道……」
那「二結」頭目垂首答道:「不敢相瞞!敝舵金舵主和錢副舵主一行十一人,已全部失陷在別人手中,尚祈白老和葛少俠仗義伸手。」
弄月老人聞言一怔,道:「有這種事!對方是誰?請實告,老朽義不容辭。」
葛品揚也道:「速即說明詳請,白老與在下自當竭盡綿薄。」
二結頭目一拱手道:「白老和葛少俠義薄雲天,小的先此謝過。」
由袖中取出一紙書柬,雙手遞給弄月老人道:「白老過目後即知一切。」
弄月老人目光一觸柬帖封皮,當時面色一變,促聲道:「難道會是……」
他伸手接過柬帖,拆開一看,柬箋上數行簪花小楷,入目驚心
字諭丐幫洛陽分舵,留守眾丐:汝等舵主以下一行十一人,擅闖禁地,已悉數就逮等候懲戒。
汝等應速即封閉分舵,聽候處置,遲過三日,除以金、錢等十一人六陽魁首示儆外,血洗全舵一個不留!字到如律令,切勿自誤!
下面一個血紅枯骨印,署名「白髮魔母」四字。
另外,一串九連環的骼髏,似乎代表著什麼!
弄月老人失聲一嘆道:「果然是她!」
葛品揚道:「是誰?」
弄月老人隨手遞過柬帖,仰面閉目道:「大難方興,奇禍未已。如果她是為尋仇報怨而來,而又與域外蕃僧狼狽為奸的話,則中原武林勢無噍類矣!」
葛品揚看過柬帖,怒聲道:「好狂妄的口氣,簡直生殺予奪,自說自話,到底是何路數?」
弄月老人一字一句道:「說來話長,非同小可,多少與令師……唉……現在不是說閒話的時候,處理事情要緊。」
目光移注那二結頭目臉上,問道:「此帖如何得來?」
二結頭目恭答道:「是由兩個畫著天青色‘一’字眉的女娃兒送來。敝舵弟子剛把柬帖傳進,她們就走了。看她們的裝束,顯然是來自域外蕃邦,卻不知何故要和敝幫作對?
因為送帖的兩女臨走時曾說,如敝舵不服,可以傳訊敝幫總舵,請敞幫幫主親自出面索人。
如敝幫幫主願意這麼做,則可寬延處置敝舵的日期。」
葛品揚怒哼一聲道:「如此手段?以人質要挾,畢竟是化外之人。」
弄月老人一嘆道:「項莊舞劍,意在沛公。擒人作質,無非是要激丐幫幫主出面。」
二結頭目點頭道:「即使敝舵以最急‘火羽’報知敝幫主,也難救急,反使敝舵徒招懦弱之譏!敝舵弟兄已準備拼死一戰,寧為玉碎,不作瓦全,與敝舵共存亡。」
丐幫弟子齊聲怒吼,表示同具死志。
弄月老人蹙眉道:「請恕老朽直言,此乃匹夫之勇,不是上策,事急從權,不妨暫施緩兵之計,一面由你們飛報貴幫主,老朽再與葛少俠利用時間會齊天龍堡藍堡主、龍門棋士古道友等人,謀定而後行動,才木致有誤!」
二結頭目慨然道:「敝舵遭難,承白老和葛少俠拔刀相助,足感高誼,謹代敝幫幫主致謝。唯敝幫幫規之嚴,想白老也必深知,小的們勢非破釜沉舟,和對方放手一拼不可……」
弄月老人見勸阻無效,只得沉聲道:「對方是何來歷你們知道嗎?」
二結頭目瞠目一怔。
葛品揚忙自介面問道:「對方到底是誰?你老好像早已成竹在胸?」
弄月老人吁了一口氣,向四面掃了一眼,再度沉聲道:「大家可知‘斷腸花’和‘九子魔母’其人嗎?」
葛品揚駭然出聲:「啊」
弄月老人揮手道:「知道就夠了,快找你師父去!」
倏地,外面又飛報進來:「總舵三堂聯袂駕到!」
聲音顯得那麼興奮有力,又透著驚喜的微抖。
寥寥六個字,卻使得整個洛陽分舵的自那個二結頭目以下所有三四代弟子神情劇震。
那二結頭目掠身搶出迎接。
其他弟子則一致神色肅穆地垂手低頭。
葛品揚深知丐幫內部情形,所謂「三堂」,即是巡堂、法堂、監堂,也是外堂、刑堂、內堂。
三堂現今主持人,就是有名的丐幫三怪哭丐、笑丐、無常丐。
他更知道,目前丐幫自四海神乞樂十方以下,高手如雲,實力、聲威猶在當代五派之上。
年前五鳳幫冷氏兄弟至丐幫總舵岳陽藥王廟尋事,自己曾以一支「五鳳令」,解過四海神乞樂十方及三怪丐之圍。
現在,該幫三堂一齊同到洛陽,可見事情之嚴重性。八方風雨,雲集中州,只怕四海神乞樂十方也已經來了。
老遠只聽外面哭丐鼻音唔唔地道:「好喪氣呀,你們已快完了啦,這樣膿包,真是一幫威風,全被你們洛陽分舵佔盡了哇!」
這種唉聲嘆氣的聲音,丐幫中人好像特別懼怕,在場丐幫弟子更都變了顏色,沮喪已極。
葛品揚當然聽得出哭丐出口無好話,這種明褒暗貶、挖苦透頂的口氣,等於說,好呀,丐幫的威風全都被你們洛陽分舵丟盡了!
哭丐主持三堂中的刑堂,丐幫執法極嚴,能夠號令天下,全靠賞罰分明,使人口服、心服,哭丐加上這種玷辱幫譽的「大罪名」,難怪洛陽分舵的眾弟子毛骨悚然,心膽俱裂了。
又傳來笑丐的哈哈怪笑:「我說如何?我未卜先知,老早就打過招呼,小金、小錢,手下都太稀鬆了,言過其實,最多隻能主持支舵,現在可證明我鐵口談相,言無不中了吧?不過,玉不琢,不成器,讓他們多吃點苦頭,也是好事。」
話聲越來越近,終於現身。那個二結頭目垂著手,低頭跟在哭丐身後,不敢仰視,好像一個待決的囚犯。
葛品揚有點不服氣,叫道:「三位,這隻能怪你們三個平日疏懶怠忽。強敵入侵,你們三個是幹什麼的?讓屬下吃癟在別人手裡,自己也應當反省反省吧?」
他單刀直入,故意先給三怪一個下馬威,也給三怪加上一頂帽子,也只有他天龍第三徒葛品揚才敢對三怪如此。
三怪也已看到他,同時也看到了負手微笑的弄月老人。
他們對弄月老人一點也不敢怠慢,忙上前行禮,行禮畢笑丐大笑道:「小葛,你好呀,罵人罵得人家不敢還敬,未免有失厚道,礙於白老在此,記下你這一記‘悶心拳’的賬——」
轉向那二結頭目瞪眼咧牙道:「還沒死人,你們怎麼都一副死相?快擺酒來,請白老喝一杯。」
哭丐一仰臉,搖頭三嘆,掃了兩邊眾弟子一眼,喃喃說道:「都是酒囊飯袋,如何得了!如何得了呀!」
猛聽一聲怪笑傳來:「當真不得了呀……」
丐幫眾人以為來者是敵,齊都橫眉疾視,蓄勢欲起。葛品揚卻耳熟能詳,話聲一入耳,便聽出是龍門棋士古今同的口音。
此老即到,又增實力,且可得悉師父行蹤,不禁大喜,連忙知會眾人道:「是龍門古老前輩!」
同時擺手笑笑,低聲道:「請借棋枰一用……」
弄月老人和丐幫三怪剛失笑起身,大步迎出。
龍門棋士已大搖大擺、大模大樣地走了進來,一面還在大刺刺地指著跟隨身旁的丐幫弟子連叫:「豈有此理,老夫到了,看你們就像新喪考妣,真叫人洩氣,咳咳!」
丐幫三怪並肩趨前,笑丐仰面打著哈哈道:「原來是古老,雅人雅事也。晚輩荒廢棋業已久,來得正好,先‘指教’幾手殺著再說。」
接著大聲吆喝道:「大好月色,如此良夜,擺好棋怦,擺出酒來。」
哭丐尚心寒嘆了一口氣造:「古老,可別罵我們太膿包啊,請!」
無常丐叉手道:「真教古老見笑了,請,請!」
龍門棋士冷冷一揮手道:「到底是請老夫指教兒手絕著,還是請……」
笑丐忙笑道:「當然都請先請指教」
龍門棋士突然蹙眉搖頭道:「可以是可以,只是,老夫一向不喜歡與‘臭棋’糟蹋時間,你有幾級呀?」
弄月老人大笑上前,道:「老朽有資格觀戰否?」
龍門棋士剛一瞪眼,道了句:「你老兒也在?」
葛品揚突於側門現身出來,一手藏在背後,一手揚著棋枰,笑呼道:「還有我這無名小卒呢,想先向大國手討教幾手,看看有無進步。」
龍門棋士這下可樂了,叫道:「小子,好哇,你難道忘了咳咳,連你師父都輸過老夫‘三盤’,何況你小子?」
葛品揚笑道:「豈不聞士別三日,刮目相看?」把藏在背後的棋盒一揚,道:「行不行,枰上見,手下看。」
龍門棋士雙目放光,捋袖說道:「好,先授你三子試試,如別來果然有點進步,自當刮目相看!」
丐幫弟子,人多手雜,早已在月下襬上酒席,放好座位,葛品揚和龍門棋士於是雙雙入座,凝神對枰起來。
青風徐來,月下對枰,真個是雅韻欲流。
事實上,各人並非真個有閒情逸致。
看似無事,各人心中想著的事可多著哩。
葛品揚一面落子,一面默想:丐幫洛陽分舵兩位分舵主與屬下九人,失陷已經兩天一夜,明晚子時即到期限,丐幫必須在今夜或明日有確實表示。
怎樣表示呢?
不外「聽話」或「不理」!
要丐幫洛陽分舵屈服,自行解體,那是無論如何也辦不到的事。
那麼,只有一戰?
要戰,就必須知己知彼,才可立於不敗之地。
可是對方虛實不明,只知黃、青二鳳曾在朝陽居吃過大虧。
以黃、青二鳳功力,當今「五派」掌門人也難為三百招之對手,二人聯手,竟接不下人家一擊,對方功力可想而知。
何況,對方還不止於一方面。
設若西域蕃僧也與她們一路,那就更加「寇焰如熾」了。
還有,說不定四方教也有人掩來了洛陽。
這麼一估計,情勢委實緊急萬分。
別說丐幫洛陽分舵不值對方一擊,就是四海神乞樂十方盡率幫中高手趕到,也將無濟於事。
總算自己師父已到了洛陽,以師父的蓋世武功,中原無敵,加上龍門棋士、弄月老人、醫聖毒王三位前輩高手,當可一戰,只是仍無必勝把握。
除非
他有力的放下一子,龍門棋士雙目一瞪,滿臉驚駭之色。
只聽他「嗯」了一聲道:「好小子,這一著確實算得‘奇兵’,妙著!」
葛品揚心中繼續道:除非能提前在最短期間,使師父與師母釋嫌攜手,合龍堡、鳳幫之力,再配以巧計,才足和對方聯合起來的實力比一高下!
可是,這可能麼?
他想問龍門棋士是否碰到大師兄常平。因為師母的「八卦」全在那封密柬中,只要那封密柬到了師父手中,事情總會有個結果。
雖然其中必有難題,但只要是可以辦得到的,師父為了顧全大局,當會考慮,可是,他一時卻木便向龍門棋士開口。
雙方又落了數子,葛品揚是庖丁解牛,以他的棋力,對付龍門棋士,自是遊刃有餘。
為了順應此老的臭脾氣,不得不小心下子。
龍門棋士已是滿頭見汗,張牙舞爪,怪相百出,猶不時點頭晃腦,作「孺子可教」表示。
在一旁袖手觀戰的弄月老人雖滿臉微笑,卻掩飾不了憂心忡忡。
笑丐被哭丐和無常丐拉到一邊,低聲商酌著,他那一刻不離口的哈哈也停止了,場中只有落子的聲音了。
這席酒,直吃到初更。
一局棋,直下到二更,主要的是因為龍門棋士每次思索得太久。
葛品揚正準備於恰到好處時「放開缺口」
龍門棋士忽然點頭道:「小子,果然有點進境,咳,若非老夫心中有事,無法‘入神’,你小子還能苦撐到這個時候?」
葛品揚忍俊暗笑:就只你心中有事?我若非心神不屬,早已「殺」得你落花流水了!
不過,此老既已沉不住氣,想必有話要說,自己正急待此老開口,於是趁勢收篷,搔搔頭道:「好辛苦,真吃不消,唉唉,品揚認輸如何?」
龍門棋士瞪眼道:「什麼‘如何’?難道你小子能贏老夫?」
葛品揚忙道:「品揚是說再弈下去,反正是輸,不如就此認了。」
龍門棋士點頭道:「這還差不多,你小子總算有自知之明。」
抬頭看著弄月老人,十分得意地道:「老兒,你算算看,能贏品揚幾目?」
弄月老人在棋枰上掃視一眼,道:「大約最多強了二三目,你老兒號稱‘國手’,神氣個什麼勁?」
龍門棋士叫道:「怎麼?你老兒不服,要不要試試‘國手’手段?」
一面把棋子拂開,「清掃戰場」,大有蓄勢以待之勢。
弄月老人抬頭看看天,搖頭道:「如今不是弈棋的時候,心煩意亂,沒有興致。」
龍門棋士推枰而起道:「不錯,弈興不高,落子無力,所以,老夫今夜棋力也只有平日的一半不到了。哦,你老兒也心煩?說來聽聽,老夫為你耳提面命,解決了好來個挑燈夜戰。」
忽聽笑丐哈了一聲介面道:「什麼夜戰?咳咳,白老、古老,看來敝幫只有一戰了,而且,準備立即行動,先救人,後」
龍門棋士瞪眼道:「後事準備好了沒有?憑你們想去救人?連老夫和天龍老兒也心中打鼓,七上八下哩。」
笑丐又打哈哈道:「奇聞,憑你古老與天龍前輩也會怕人?」
龍門棋士喝道:「誰說怕了?胡說八道,老夫只是說沒有十分把握,一時舉棋不定。」
笑丐哈哈一笑道:「敝幫作事,一向說幹就幹,只求盡力而為,不計成敗得失。」
龍門棋士道:「好個不計成敗得失!請便,老夫在此等候‘敗’訊,如果你們也失陷了,老夫再設法‘盡力而為’好了。」
笑丐剛哈出聲,無常丐怪眼一張,大喝道:「閉住你這張鳥嘴!我們正要向古老討教。」
葛品揚一旁暗笑:笑丐深得「激將」三昧,想激起古老頭真火,無常丐再從旁幫腔打圓場,軟硬兼施,不怕古老頭不落入圈套……
龍門棋士果然「嗯」了一聲道:「這還像話!」
哭丐嘆了一口氣道:「計將安出?方寸亂矣!」
龍門棋士一瞪眼道:「小尚,別怪老夫倚老賣老,你這副哭喪相,老夫見了就洩氣,又沒死人,盡長吁短嘆個什麼?再這樣子可真要死光了!」
哭丐耷拉著臉,悶聲不響。
如果別人對哭丐說這種「損」話,吃不完兜著走,哭也會哭不出來。
然而龍門棋士對之如此訓斥口氣,哭丐卻是莫可奈何,因為這位古老頭古怪出了名,且是長輩,惹不得!尤其如今丐幫正當吃癟失利、火燒眉毛、有求於人的緊急關頭。
葛品揚恐哭丐當著幫中弟子下不了臺,有損刑堂堂主的威嚴,忙嘆了一口氣,叫道:
「古老,我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龍門棋士呸了一聲道:「小子,想討打,你小子平時不是鬼得很麼?今天怎麼說出這種沒出息的話來?」
葛品揚搖頭道:「品揚算得老幾?我師父一定有辦法」
龍門棋士哼道:「也未必。這幾天他心情不佳,怕見人,連老夫找他‘殺’幾局都提不起興趣,適才更不知躲到哪兒去了。老夫氣悶不過,才跑來找化子們開開心。」
弄月老人「噢」了一聲道:「公烈兄究竟是何主意?」
龍門棋士瞪眼道:「你老兒可是老昏了,我說的話你沒聽見?」
弄月老人莞爾道:「古兄,好大的火氣,誰得罪了你?目前人家丐幫有人失了手,正在等著咱們設法呢!」
龍門棋士又一瞪眼道:「你以為老夫真的有閒情下棋?還不是為了等訊息,憑以決定,但看老夫那寶貝徒弟和姓羅的三隻手能不能活著回來。」
葛品揚喜道:「冠弟和羅集兄也跟來了,好極了,他們去了哪裡?我也去。」
龍門棋士罵道:「嘴上沒毛,做事不牢,能辦什麼事?你小子實在閒不住,老夫就派你出去跑一趟好了。」
葛品揚連忙垂手道:「恭候吩咐。」
心中不禁又嘀咕:奇怪,此老一向什麼也不在乎,每次差我出去辦什麼事,都好像預知我可以做得到,這次為何前怕狼、後怕虎地膽小如鼠?
再一想,目前情勢險惡萬分,委實不是徒憑膽識和武功可以應付的,心頭不由暗駭,手心也沁出了冷汗。
龍門棋士這時已收起詼諧輕鬆的勁兒,雙目打結,揹著手,踱著方步,苦苦思索著,好半晌,才揮手道:「先去換好‘皮子’再說。」
葛品揚知道是要他先易容化裝,當下點了點頭,轉身入內。
月正中天,已是三更將近時分。
深更半夜,龍門棋士還要派遣葛品揚出去,可知必有火急的事。
丐幫自三怪以下,無不感動,因不論是龍門棋士和弄月老人,或者葛品揚,雖說本身也與目前之事休慼相關,但說起來,畢竟還是為丐幫仗義拔刀。
龍門棋士望著天上星辰,喃喃自語道:「怎麼這時候還沒有到?」
弄月老人蹙眉道:「你派令徒和羅集那娃兒去幹什麼?明知故為,他二人不會比品楊強的,說不定要……」
龍門棋士怒聲道:「少說晦氣話。」
笑丐打了個哈哈,岔言道:「我們也都聽候古老差遣,充打旗的先上可好?」
龍門棋士哼了一聲道:「你們說來說去還是要去救人,救得出來嗎?縱然救出了,能解決得了問題嗎?」
哭丐吁了一口氣道:「總得盡到人事,只要把人救出了,照幫規辦理,失職的,來個‘揮淚斬馬謖’以勵來茲。」一派執法口吻。
龍門棋士哼道:「老夫可不管這些,你們可知道對方為何要先向你們丐幫‘開刀’,找你們丐幫的麻煩?」
無常丐介面道:「當然是認為敝幫好欺,揀軟的先吃。」
龍門棋士啞笑道:「錯了,你們不過做了代罪羔羊而已,對方用意是在激出老樂,進而迫使天龍老兒出面,因為丐幫人多勢大,比較引人注意,也因此對方深知藍老兒與你們丐幫極有淵源。」
明人一點就透,各人心中立時明白,尚未弄清底細的「敵人」,原來是包藏禍心,為了逼使天龍老人和四海神乞等親自出面交代,才向洛陽分舵下手,那麼,在天龍老人與四海神乞出面之前,失陷的人是不會受到傷害的。
如果冒失地前去救人,觸怒了對方,反會把事情弄糟了。
龍門棋士軒眉問道:「樂老頭呢?」
無常丐肅然答道:「敝幫幫主在調集人手,隨後抵達。」
龍門棋士沉吟了一下,道:「就以叫化頭名義寫封信,由小葛送交朝陽居,約時約地一會好了。」
三怪猶待有所表示,忽見葛品揚已化裝成一個七分像叫化、三分像落淚文士的中年人,搖著一把破紙扇,踱著斯文八字步,由裡面走了出來。
於是不再多說,迅即由哭丐揮毫、用印,加註「代行」兩字,修好一份署具四海神乞樂十方名義的拜帖。
龍門棋士目注葛品揚,沉聲吩咐道:「在把柬帖投入對方房中時,先叱名致意,免得對方找岔留難於你,辦好這事後,立即前往上清宮找尋冠兒和姓羅的小子,不管見不見到人,見人傳話,無人留字,務須於明日辰時前趕往上北邙靈帝陵聽命!」
葛品揚剛伸出手接取哭丐遞來的柬帖,龍門棋士和弄月老人怪笑和冷哼突起,情知有警,連忙翻身應變,已經太晚,微風颯然,一陣柔勁卷處,哭丐手中柬帖已不翼而飛。
人影錯亂,急促喝叱聲中,現場赫然多了兩個面垂黑紗、長衣曳地、頭上各扎兩條烏梢蛇大發辮的女人。
葛品揚和弄月老人一眼便認出這兩個女人正是不久前在朝陽居門前見過一次的那兩個中年婦人,想不到對方如此厲害,能在「密卡」遍佈的丐幫洛陽分舵毫無警兆之下,深入腹地,如入無人之境。
這還不足為奇,更且在弄月老人和龍門棋士、丐幫三怪這多高手咫尺附近,突然現身,奪去柬帖,直到出手才被發覺,全身退開,未損一毛半發,這是何等身手!
丐幫弟子又驚、又怒、又愧,迅即圍住四面八方,封死來人退路,個個雙目噴火,憤怒欲狂。
三怪也一齊變色,連笑丐也面若寒霜。
哭丐更滿臉慘然,如喪考妣,在眾目睽睽之下,當著屬下三四代弟子面前,好好拿在手上的東西居然被人奪去,這個臉真丟大了,喉底似哭非哭地一陣響,雙手劇顫,獨門殺手「奪魂抓」功力已然叫足了,就待向對方撲出。
龍門棋士突然低哼一聲,道:「蠻不錯,幹嘛不敢以面目示人!怕醜?就別現世!」
顯然,此老也在猝不及防下,被對方在自己眼皮底下佔了便宜而震怒已極。
弄月老人一咳道:「且慢,二位可是……」
左面那女人冷冰冰地說道:「老頭,我們曾有過一面之緣呢。」
弄月老人心頭一震,暗叫:好厲害,朝陽居門前匆匆照了一面,對方居然記住,真是不簡單。
龍門棋士向他瞪了一眼,意思是問:你與她們何處見過面?
弄月老人仰面笑道:「大嫂真好記性,請放心,你們要找的人,我們一定會代為催促,叫他們早日出面交代,如急不及待,老朽等也可先討教幾手域外絕學!」
人已移前三步,凝功以待。
葛品揚心念連轉,忖道:就此先秤秤對方斤兩,試試對方究竟有多大「道行」也好。
當下,也大步欺近,傲然道:「你們可知我是誰?」
對方面紗輕動,瞥了他一眼,大概因為他已易了容,化了裝,確實認不出來,右面那個嬌哼一聲,道:「你算是什麼東西?」
一頓又道:「閣下可是‘轉世投胎’了?」
葛品揚為之大駭,忖道:果然厲害,一眼就能看出我經過易容化裝。
龍門棋士探手取出一把棋子,瞪目道:「老夫生平不信邪,來,如果你們二人能逃出老夫‘十指飛丸’之下,放你們走路!」
左面那個哂然道:「老頭,你敢情就是什麼龍門……」
龍門棋士大為得意地道:「難為你們化外之人,也知道老夫是當代棋藝大國手。」
右面那一個哼道:「中原人物,都與你這老不羞的差不多,欺世盜名,會下幾手臭棋,就以國手自居。」
左面那個突然疾聲道:「聽著,我們是奉令傳諭!寬限化子頭兒姓樂的於五日後三更往北邙靈帝陵自行投到!你們既有柬帖,我們帶回,免得你們前去惹厭,擾人好夢!」
向怒目大張的龍門棋士一晃面紗,道:「如要獻醜,五日後與化子們同去領教好了!」
一扭腰,人影閃動間,就要離去。
龍門棋士大喝道:「氣煞老夫,吃幾顆黑白丸子再走。」
雙掌一抖,二十多顆棋子猶如飛虹闢霰,蔚為一天花雨,罩遍三丈方圓。
眼看她倆身形為棋雨罩住。
她倆倏地身形急旋,「刷刷刷」,急旋如狂風驟起,好像變成了兩根風柱。
所有棋子,都被迴旋勁風擋退,向四面急射。
幾個準備飛身阻截的丐幫三四代弟子,瞥見龍門棋士出手,雖已收勢急退,仍被四射的棋子打中,悶哼出聲。
龍門棋士的「十指飛丸」,稱絕宇內,兩手能同時打出二十八顆棋子,厲害無比,故江湖上又稱之為「二十八宿奪命丸」,當之者無人能夠安然無損,非死即傷。
他暴怒出手,運足了勁力,每個棋子都貫注了內家罡氣,別說血肉之軀,便是銅牆鐵壁,也會洞穿。
不料,對方竟於身形急旋間,連手都未還,便輕易化解,不但未損分毫,反而把棋子震回,傷了丐幫弟子。
傳說開去,龍門棋士這個名號還能憑以「唬」人麼?
龍門棋士鬚眉皆炸,怒極反笑道:「看來非丟開‘棋品’不可了,今夜若讓你們逃脫,老夫從此不玩棋了!」
弄月老人深深地吐了一口氣道:「古兄,她們施展的乃是‘大漠狂風’身法,想必是昔年的‘鳩盤婆’傳下的一脈。」
兩個女人現出身形,一個冷笑道:「還算有眼力,要不要再領教一下‘海市蜃樓’、‘龍捲八式’呢?」
說著,與另一女並肩而立,神色從容,毫無逃走之意。
葛品揚心神劇震,丐幫三怪更已面如死灰。
哭丐乾號一聲,道:「古老,這是敝幫的事,就讓我們三個膿包先回‘餓鬼地獄’吧!」
人已閃電向對方撲去。
笑丐定了定神,哈哈大笑道:「有酒同喝,有飯同吃,哭兄可不能老是搶先。」
一錯掌,也旋風般撲出。
無常丐向包圍四周的眾弟子一揮手,大喝道:「你們滾開!少出醜,如我們不中用,你們留著瓢兒腦袋吃飯吧!」
分明示意眾弟子,敵勢太強,不要白送性命。
丐幫弟子只略略撤退丈許,仍然個個咬牙切齒,準備拼命。
無常丐雙目圓睜,虎視場中。
哭笑二丐,很快便與對方交換了幾個照面,必然地相形見絀。
葛品揚知道丐幫中人第一重義,第二重名,無常丐之不即時加入博鬥,乃是不願以三對二。
心中忖道:事已至此,只有一拼,我不是丐幫中人,大可以「外援」身份仗義相助。
功力凝足,就要撲出。
倏地,胡笳聲急,一二三四,四聲清嘯,連成串珠,如鳳吟九霄,使人心神隨之搖曳不定。
只聽丐幫「密卡」一路飛報進來:「來了四個丫頭,闖關傷人。」
葛品揚聞報方自心中一動,已瞥見無常丐連揮雙臂,包圍在四面的丐幫弟子,立時如同潮水般向外面湧了出去。
他眼珠微轉,大喝一聲道:「白老、古老,火速拔刀,事急矣,客氣不得了!」
人已閃身竄回內室。
弄月老人與龍門棋士只是自矜身份,愛惜羽毛,不願倚多欺少,當然,也早已看出哭笑二丐危如累卵,生死一瞬,笑丐的「奪魂抓」,哭丐的「斷腸手」,本是各有玄妙,威力無窮,可是,在對方身法幻化如鬼,不時「轟隆」暴響,旋風疾轉的奇詭掌力之下,竟根本發揮不出威力,遞不出招去!
又聽對方來了幫手,也不由心慌,弄月老人沉聲疾喝:「二位請暫退,讓老朽也領教一下。」
龍門棋士一聲不響,閃電欺近。
就在這剎那,哭丐一聲悶哼,身如斷線風箏,飛墜丈外,仆地不起。
笑丐仰面狂噴鮮血,當胸捱了一掌。
幸而龍門棋士及時接上,連吐雙掌。「匍匐」悶震中,把對方逼退三步。
無常丐身形疾掠,一把挾住面色如土、口角溢血不止的笑丐,一旋身,又抄起臥地的哭丐,飛身退入內室。
幾乎與匆匆易好容、一面還在粘著假髯的葛品揚撞在一起。
葛品揚一眼瞥見哭笑二丐都只剩一口氣未斷,顯然受傷甚重,命垂頃刻,又驚又怒,挽手取出一瓶傷藥,交給面如惡鬼的無常丐道:「給他們服下,我出去應付一下,馬上就來。」
他完全無視於白、古二老和對方二婦打得人影難分,天昏地暗,循聲向慘嗥和嬌叱交雜處飛掠了過去。
該處與分舵相距不過二百餘丈,眨眼即到。
但見混戰一團中,四條纖影如彩燕翩飛,果然是雅凡等四女。
丐幫弟子此時傷亡倒地的已不下七八個。
她們出手招法十分詭異,身法更是離奇,人影一晃,明明向東,突然到西,使人捉摸不定,出乎意料之外,與中原各派武功迥然不同。
葛品揚停身暗處,迅忖道:「白、古二老纏住那兩個中年女人,當無問題,問題只在這邊,如再讓這四個丫頭肆虐下去,丐幫弟子只怕全要死光!」
丐幫弟子,不下八十餘人,不顧傷亡,仍是前仆後繼,對四女施行群攻,拼命阻截,每個人都殺紅了眼。
悶哼、慘嗥,不絕於耳。
葛品揚再不遲疑,長吸一口氣,輕咳一聲,突然惶聲呼道:「喂!喂!你們住手!
住手!」
一面「抖抖合合」地現身出去。
丐幫弟子聽出是葛品揚的聲音,都暫時向四面一撤。
她們也停了手,掠理髮絲,嬌喘著。
一看到葛品揚,那個最小的雅真首先尖叫起來:「呀,是老夫子!」
雅凡「噢」了一聲,叫道:「老夫子快退開,這些叫化子兇得很!」
葛品揚停步三丈外,向滿臉驚訝激憤的丐幫眾弟子掃視一眼,躬腰捶著背,一連咳了幾聲,好像急岔了氣,老痰上升,掙直了脖子叫道:「不成話,不成話!姑娘家怎麼可以這樣潑悍?」
又連咳了兩聲道:「洛陽自古以來,只有‘文風鼎盛’,沒聽說過‘武風鼎盛’,何況你們又不是兩國交兵,完全是市井無賴逞勇鬥狠,老夫,咳咳,老夫實在心有慼慼焉!」
不等別人開口,又橫掃丐幫眾弟子一眼,喝道:「不學好人,專門好鬥成性,真是孺子不可教,夏蟲不可語冰,還不快走?要老夫杖股乎?」
那班丐幫弟子雖然都被弄得滿頭玄霧,到底都是機靈鬼,察言觀色,方知葛品揚是在「搗鬼」,必有用意,只好勉強向後緩緩後退,因為怕四女趁機突襲,神情間更顯得緊張,每對眼睛,都瞪視著四女,大有「與汝皆亡」之勢。
雅凡等四女面面相覷了一會。
雅真「噢」了一聲,剛要說話,雅凡已自脆聲道:「老夫子,你老人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老且在一邊等著,待咱們姐妹懲治了這些叫化子,再向你老解釋。」
葛品揚作出十分憤怒的樣子,喝道:「胡說,老夫走過的橋,比你們走過的路還多,什麼‘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們比老夫更懂?」
雅凡著急道:「不是這個意思……」
葛品揚咳了一聲緊逼道:「難道人家(指丐幫)會得罪姑娘們?」
雅凡頷首道:「正是這些化子無禮,恃強阻路。」
丐幫弟子一片大譁,有的憤怒地舞動雙臂。
葛品揚有力地一揮手,如刀切下,道:「有這種事?氣煞老夫!姑娘們不必與他們計較,老夫立即報官處理!」
一面亂捋稀髯,現出怒氣沖天的神態。
他的用意當然是想以「故作糊塗」「胡扯歪纏」的辦法扣住對方,能善了固好,不能善了,也可拖延時間,以便無常丐有所準備,決定應變之策。
雅凡剛一怔,雅真忽然叫道:「老伯伯,你不知道這些要飯的可有多壞呢,我們是要……」
葛品揚哦了一聲道:「你們要做什麼?姑娘家,三更半夜,應自檢點,老夫因弈棋過時,正好路過此地,老夫帶你們回去!」
葛品揚深知這些域外丫頭涉世未深,再聰明一時也決不會對他發生懷疑,只要自己應付得當,不讓她們拉下臉來,就可達到拖延時間的目的。
聽了他那幾句好像充滿慈愛的訓斥之言,雅真果然當時愣住。
雅心和雅夢同時望向雅凡。
雅凡緊撇了一下嘴唇,聲音約略提高,微慍道:「老夫子,希望您老別管我們的事。須知‘兵兇戰危’,這些化子只怕放不過您!」
葛品場一捋稀髯,對丐幫弟子喝道:「你們走開,豈有此理!」
又向雅凡老氣橫秋地道:「姑娘,這豈是敬老之道?咳咳,也難怪你們不知中原禮教!
姑娘家,千金之體,何等尊貴,卻與叫化子動手動腳,成何體統,成何體統,咳咳!」
一面連吹鬍子,加重了「氣煞老夫」的神氣。
雅凡無奈,剛叫了一聲:「老夫子,我們是來找人……」
突然,連串「轟隆」大震入耳!
正是起自白、古二老與那兩個中年婦人動手的分舵天井內。
丐幫弟子俱皆面色一緊。
葛品揚知道這是雙方功力發揮到極點,掌勁摩擦激盪所發出來的聲音。
兩處相距不過兩百餘丈,雖因地勢關係,無法相望,但稍具頭腦的人,亦可聽出那是有人在動手拼鬥。
現在,不僅四女眾丐吃驚,連葛品揚自己也有點沉不住氣了。
他擔心白、古二老安危,震駭於那兩個女人功力之高出想象,萬一白、古二老失手,那真是不堪設想。
雅凡等四女互視一眼,雅真叫道:「大嫂二嫂與人打得好厲害,我們快去!」
雅心嬌喝一聲:「跟我來!」
人已騰身而起。
丐幫弟子同聲呼叱,蜂擁阻截上來。
葛品揚心中已亂,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既不能阻止丐幫弟子阻敵,又無法再阻止她們衝進。
如動手強阻她們,勢必和她們翻臉,斷絕以後利用她們的機會。
正自為難,又傳來無常丐一聲怒喝:「誰?」
葛品揚聞聲更是大駭,忖道:難道又來了外人?
未容他念頭轉完,幾聲悶哼,又有四五個丐幫弟子與四女短兵相接,負傷倒地。
葛品揚失措地大喝一聲:「住手!」
雅其突然掉頭飄落到他的面前,一拉他的手,急叫道:「老伯伯,您管不了啦,跟著我,我保護著你。」
一面已拉住他向前衝去。
葛品揚只覺柔荑沾手,又軟、又滑,想到自己竟被小丫頭當作需要「保護」的人,不禁為之啼笑皆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