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時心有所感,這些丫頭本性十分善良,也很爽直,只是限於出身,聽命於人,分不清是非曲直,任由那個「姥姥」擺佈而已。
葛品揚迅作決定,揮手大喝道:「住手,一切有我。」
丐幫弟子人數雖多,委實不是雅凡等詭異身手之敵,只是為了丐幫榮辱相關,本身存亡關頭,才有進無退,拼命出手,一聽葛品揚如此說法,立又紛紛撒開。
葛品揚翻腕一式「金絲纏腕」,反扣住雅真的玉手,向猶待進逼的雅凡等三女喝道:
「你們也住手吧,老夫同你們一起去看看。」
雅真哦了一聲,回首向他疾視,明眸中異采閃漾,好像是說:「原來老伯伯也會武功?」
葛品揚忙撒手,臉上一熱,騰身而起,叫道:「都隨老夫來!」
四女略一遲疑,隨即跟著向前馳去。
丐幫弟子也一齊隨後湧進。
葛品揚當先趕到,入目場中情況,不由心中大駭!
只見白、古二老都在呼呼喘氣,弄月老人白鬚倒卷,面如白紙。龍門棋士目張如炬,殺氣罩臉,嘴角掛著血漬。
那兩個中年婦人披頭散髮,面紗均已不知去向,現出瞭如花容貌,一個是圓圓的滿月臉,一個是鵝蛋臉,一式的天青色「一」字眉,胸前皆起伏不定,眉生殺氣,面罩寒霜。
顯然,雙方都已大耗真力,由地上深陷的腳印可知適才拼鬥的激烈。
最使人震駭的是無常丐,正與不久前於長安臥龍寺所見的那個叫巴桑的蕃僧打在一起。
另一個叫巴戈的蕃僧則被那個二結丐目與五六個一結弟子合力擋在一邊。突然幾聲悶哼,巴戈怪笑起處,有如摧枯拉朽,二結丐目噴血倒地,其他五六個丐幫弟子有的如被狂風捲飛,有的向前仆倒,根本不堪對方一擊。
丐幫弟子潮水般向前猛撲,集中向巴戈圍攻。
葛品揚心如油煎,忖道:眼前情勢,險惡已極,如果四個丫頭再加入出手,真是岌岌可危,後果不堪設想!
心中一急,偶生一計,向四面揮手喝道:「你們不必上來湊熱鬧了,一切讓我來解決!」
他平空搗鬼,自說自話,倒像四面八方都有人趕到,使人難測虛實,不知真假,雅凡等四女立時明眸亂轉,向四下掃視。
那兩個中年婦人卻連眼皮也未動一下,仍然緊盯著弄月老人和龍門棋士,雙方如鬥雞一般,眼看一觸即發,惡鬥再起葛品揚正苦於顧此失彼。
倏地,雅凡嬌哼一聲,叱道:「誰?滾出來!」
只聽一聲朗笑,有人應聲介面道:「哪兒來的野丫頭?找死!」
剛聽出是司馬浮的聲音,又傳出淫魔沙啞的怪笑:「運氣不壞,一下子碰到這麼多的小娘兒。」
醉魔的怪笑特別刺耳:「老大,現成的酒席,豈可不痛飲受用一下?上!」
好像蝙蝠成群,破風聲息又勁又疾,一連飛落四條人影。
葛品揚一見五臺三魔適逢其時來到,加上司馬浮,四方教四個教主已然到齊,真是百上加斤,屋漏偏逢連夜雨,只怕難逃大劫了。
忽聽雅真嬌叱一聲:「什麼人胡說八道?大姐,我們正閒著,他們四個,我們也四個,正好一個教訓一個。」
人已如穿簾紫燕,騰身向當先飄落現場的淫魔嚴尚性撲去。
雅心一把沒有拉住,只好會同雅凡、雅夢二女跟著撲出接應。
淫魔嚴尚性啞聲大笑道:「來得好!小乖乖,自動送到,再好沒有。」
話未完忽覺眼前幻影連閃,「啪」的一聲,被雅真突出怪招,打了一記耳光。
淫魔嚴尚性便宜還未沾著,就先吃了一記耳光,直被打得眼前冒金星,幾乎站立不住,右頰立時一片青腫,連牙床也被打出血來,不由大怒,張臂便抓。
金魔剛喝得一聲:「慢著!」
雅凡、雅心、雅夢三女已分別向他與醉魔和司馬浮撲去。
三人在根本來不及開口及轉念的情形下,只好出手接架,並轉換了三個照面。
四女接下四魔,葛品揚心中方自一鬆,旋又一緊。
連串悶哼,丐幫弟子又有四五個在巴戈怪招下栽倒。
無常丐亦已成強弩之末,被巴桑如貓戲老鼠般逼得團團亂轉。
葛品揚心頭火發,勾起了月前長安臥龍寺猝然被襲,幾乎連累弄月老人等一起喪命的仇恨,一咬牙,疾喝一聲:「拼了再說,看掌!」
飛身直射,向巴桑背心疾劈一掌。
巴桑怪笑一聲,舍了無常丐,有如獅子大搖頭,霍地轉身,巨靈般的雙手迎著葛品揚一抖、一兜。
葛品揚猛覺兩股極大的卷吸之力湧到。
先天太極真氣自生百應,遍佈全身,雖然沒有吃虧,一掌卻已徒勞無功。
剛聽得龍門棋士由喉底逼出一聲大喝:「再試試看,老夫不信邪!」
兩聲悶哼入耳,圍攻巴戈的丐幫弟子又倒了兩個。
巴桑雙拳揮舞,又向葛品揚撲來。
一下子把葛品揚逼退丈許。
葛品揚驚怒交加,暴喝一聲,連展「天風三式」,也把巴桑逼得「蹬蹬蹬」連退三步。
緩過一口氣來的無常丐,掉轉身形,正待向巴戈撲去。
驀地裡,一聲裂帛怒嘯傳來。
十多條人影,破空如箭,聯翩掠至。
當頭一個大「肉球」,凌空一滾四五丈,空中揚聲大喝:「大家住手,待老化子看看是什麼人如此的大膽,欺侮到本幫家中來!」
喝聲中,人已由空中滾落。
竟似泰山壓頂般,向大逞兇成的巴戈兜頭下擊。
葛品揚心中狂躍,知道四海神乞已率領生力軍趕到。
那些丐幫弟子一聽幫主到來,同聲忘情歡呼。
巴戈眼看來人迎頭撲下,怪叫一聲:「來得好!」
兩掌並舉,迎著下撲的「肉球」推去。
兩聲悶震,如擊破鼓。
巴戈雙目大張,眼珠凸出,面如惡鬼,高大的身軀連晃了兩晃,雙腳陷入地面寸許,「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
「肉球」滾落實地,紋風未動。
四海神乞果然不愧一幫之主,施展丐幫三絕藝的碎心掌,一齣手,便把蕃僧巴戈震得臟腑翻動,逆血衝喉。
但他卻並未趁勢再下殺手,否則,巴戈斷無命在。
接著,一連又有十一個老年化子和中年化子飄落現場。
丐幫的全部精英高手,幾乎盡萃一堂,乃是八大分舵中另七個分舵的分舵主(洛陽除外),加上一向難得露面的總舵四大長老。
四大長老中的第四位烈火神乞,一聲不響向正與葛品揚惡鬥的巴桑連吐三掌。
巴桑身形急轉,欲圖閃避,已自不及,「咔喳」一聲,左臂齊肘被硬生生震斷。
大吼一聲,跌翻在地,如倒了一堵牆。
另外三個長老亦已成鼎足之勢,把五臺三魔和司馬浮退路封死。
七個分舵舵主則怒目橫眉,作北斗七星式控住全場,只等四海神乞下令。
這一來,形勢立變。
四海神乞樂十方橫掃全場一眼,最後逼視著那兩個中年婦人道:「向本幫挑釁、擄本幫分舵弟子作質,要挾本幫主出面的可就是你們麼?」
左面那個中年婦人嬌哼一聲:「何必明知故問?」
右面那個中年婦人冷然道:「你就是化子頭兒?準備怎麼交代?」
神乞冷聲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也把你們留下來!」
兩個中年婦人同聲冷笑道:「哼,自身難保,憑你也配?」
驀地裡,場邊與雅凡交手的金魔突然大喝一聲:「住手!誤會了!」
霍地飛身後退。
分鬥雅心、雅夢、雅真三女的淫、醉二魔和司馬浮也一起撤身。
四女呆了呆,終於掉頭轉身,奔到那兩個中年婦人身邊。
神乞向四大長老一揮手,喝道:「拿下再說!」
四大長老立即一聲不響,大步向兩婦、四女逼去。
兩婦互看一眼,毫無懼色,反而透出鄙夷的笑意。
葛品揚瞥眼發現場邊五臺三魔和司馬浮正在互打眼色,知道他們必有陰謀,不由多加了幾分警惕。
眼看場中箭拔弩張,四大長老已蓄勢待發,準備向兩婦、四女出手
猛聽一聲耳熟的冷笑傳來:「山不轉路轉,好熱鬧的場面,豈可不湊上一腳!」
葛品揚聽出是無情翁的聲音。
震耳的狂笑繼之而起:「老大,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老毒物居然也在這兒,他媽的小舅子,今天咱們非找他出口鳥氣不可!」
三條人影,魚貫射落。
來的正是三煞。
只見三煞老二金槍神判狄子明硬得像石頭,冷得像利矢的目光盯視著司馬浮,冷笑道:
「司徒求,幸會了,有本事再把你那無影奇毒的絕學施展出來看看!嘿嘿!」
司馬浮目光閃爍,似乎一頭霧水,現出又驚又怒的尷尬神色。
葛品揚心頭一亮,立即明白!
敢情三煞又把司馬浮誤會為正牌醫聖毒王司徒求了。
司徒求月前於長安臥龍寺曾以巴豆、斑蝥合制的大瀉藥丸,偽稱「解毒丹」,交三煞等服用,後來聽說三煞諸人因此大瀉三日,瀉得上氣不接下氣,以三煞之兇性,吃了如此大虧,此番仇人相見,自然分外眼紅。
五臺三魔眼瞪眼地發了一陣愣,都向司馬浮投以「疑問」的眼光。
司馬浮拉長了臉,向逼近的三煞陰笑道:「你們無緣無故,找什麼麻煩?」
金槍神判狄子明怒哼道:「這一套少來,還用說?老毒物,你未免欺人太甚,我們三煞豈是好吃的嗎?」
司馬浮又驚又怒,臉更長了,陰哼道:「豈有此理,老夫一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也並不是怕事之輩!」
無情翁突然厲笑道:「很好,司徒求,劃下道兒來吧!老夫倒要看看你憑什麼突然如此的大膽起來了?」
鎖喉絕手吳良冷哼介面道:「老大,你難道還不知道,人家如今身為教主,有了靠山啦!」
金魔哼了一聲道:「怎麼一回事?錢道友,我們也算‘同道’,即使不相為謀,有什麼嫌隙也該留著以後算,犯不著在這時候傷和氣!」
無情翁冷笑道:「金老大說得不錯,彼此並無什麼了不起的嫌隙,我們只是找老毒物算帳,你們既然不想傷和氣,儘可袖手不管!」
淫魔嚴尚性突然叫道:「什麼話?我們不找你算帳,已經夠客氣的了,你還敢欺到我們頭上?」
無情翁一沉臉,厲聲道:「老淫蟲!什麼叫客氣?彼此都用不著客氣,你們三個一定要捧老毒物狗腿,一併算上好了!」
淫魔啞聲怪笑道:「行!誰還怕了你們?」
一拉醉魔,雙雙欺進。
葛品揚為這種驟然的變化弄得怔住了。
他仔細一分析:三魔與三煞之間,實在早已積怨甚深!一半由於司馬浮被誤認作醫聖毒王司徒求,一半則因禍水三姬而起。
真是一筆糊塗帳!
同時在自己這方面來說,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大好良機,自己正可落井下石,設法來個「縱虎鬥狼」以毒攻毒!
眼看變生意外,不但四海神乞、弄月老人等為之怔住,連那兩個中年婦人與雅凡等四女亦皆愕然注視,莫名其妙。
而無形中,丐幫四大長老也因此沒有立即向兩婦、四女出手,只把她們圍住。
無情翁面對蓄勢逼近的淫、醉二魔,面肉扭曲跳動,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顯然,他已勾起數月前被淫魔嚴尚性大鬧巢湖白龍幫,劫走羞花姬的大恨。
尤其使他怒不可遏的是,醫聖毒王司徒求(實即司馬浮),也收容了禍水三姬中的沉魚落雁姬,與他可說一樣都是吃「刷鍋水」的「同靴」客,同樣在淫魔嚴尚性背上加了一塊「石碑」。
然而,淫魔不但未對司馬浮存有敵意,且還幫著司馬浮對付他,這叫他如何不格外氣怒?其實,他沒有想到司馬浮和五臺三魔之能和平共處,是有原因的,他們各為需要,協議了一個「交換條件」,司馬浮負責為淫魔嚴尚性治好瘋疾,三魔則不追究司馬浮拐誘沉魚落雁姬之事,並許以四方教主高位。
因為沒有想到這一點,所以他們認為三魔是為了名利的緣故存心眼他們三煞過不去,把他們三煞視為眼中釘,必欲除之而後快。
他越想越氣,越想越恨,越想越怒,當下殺機雲湧,一面向另外二煞遞了一個「快下殺手」眼色,同時衝著淫魔嚴尚性「呸」了一聲道:「姓嚴的,不錯,老夫給你戴了一頂綠帽子!但是,你頭上綠帽子並不止一頂,因何不在乎別人當你烏龜,偏偏只怪老夫叫你王八!」
淫魔一被揭穿痛疤,當時惱羞成怒,大吼一聲,喝道:「先料理了你這個老狗再說!」
出手就是追魂煞手印。
醉魔也同時怪笑一聲道:「看是三魔行,還是三煞沒種?吃三爺一掌!」
揮掌撲攻鎖喉絕手吳良。
吳良正恨五臺三魔硬代老毒物頂槓,又得無情翁的暗示,早已蓄勢待發,一見醉魔撲到,立即大喝道:「醉鬼莫名其妙,當然是你家三爺行!」
霍地一旋身,曲腰拗步,身如驚蛇,讓過醉魔來掌正面,右掌疾出,虛按醉魔左肩。
金魔似乎已看出厲害,大聲急喝:「老三小心!」
醉魔聞喝翻腕變招,準備和對方來個硬拼,吳良突然一聲破竹怪笑道:「醉鬼拿命來!」
身形疾閃,好像一下子變成了三個吳良,不容醉魔轉念,左拳一晃,直逼小腹,醉魔連忙回掌格架著,誰知眼前人影忽杳,脖子一緊,已被吳良施展成名絕學,由背後卡住了咽喉。
在鎖喉絕手之下,安有幸理?
金魔大喝一聲:「撤手!」手揮處,金手指發,指風如電,直射吳良曲池、肩井等穴。
吳良倘不撤手閃避,即使捏斷醉魔脖子,他自己也非完蛋不可。
金槍神判狄子明睹情,揮掌而出,一招「橫江截鬥」,橫截金魔指力。
就在此時,「蓬」的一聲,兩條人影同時仆倒。
原來吳良明知金魔指風襲到,仍不顧一切,手指貫勁,要把醉魔毀在手下,醉魔面臨生死關頭,突然困獸反噬,雙肘向後猛撞,同時一招「醉鬼翻腳」,右腳由襠下閃電擊出,正中吳良陰囊要害。
吳良負痛昏厥,五指亦早已抓入醉魔肉內兩寸多深,與醉魔雙雙倒地。
金魔與金槍神判狄子明剛互換一招,驚變之下,立即分別搶起倒地的醉魔與吳良,撤身疾退。
無情翁早於吳良一招得手之時,連展「無情三式」、「相水流珠」、「火燒連營」,把淫魔逼得踉蹌後退,及見吳良也傷重倒地,頓即殺機更熾,暴吼一聲,加提功力,準備把淫魔毀在第三式「水漫金山」之下。
卻忽聽背後老毒物一聲陰哼:「就真讓你嚐嚐老夫的毒功好了!」
無情翁駭然回身,方自揮掌應變,後退的淫魔又復反撲過來,一時陷於腹背受敵之勢。
葛品揚睹情心中一緊,無情翁雖也不是好人,但與他卻有過數度救命與照顧交情,無論如何,他也不願讓無情翁死在司馬浮與淫魔這種人手裡,可是在眼前情形下,出手救援又有所不便,正自心中作難著。
猛聽一聲洪鐘勁喝起於夜空:「汝等住手!藍公烈在此。」
接著,又有一聲乾咳傳來:「這多人,好熱鬧,老漢來遲了!」
全場一靜,有人高興,有人震駭。
司馬浮臉色大變,他聽到第一聲勁喝倒不怎麼樣,聽到後面一聲乾咳卻如遭雷殛,眼珠連轉,突然雙手疾揚,打出兩顆毒彈,同時點足騰身,在毒霧瀰漫,眾人紛紛驚避中,落荒逸去。
兩條人影一先一後瀉落現場,正是天龍老人藍公烈和醫聖毒王司徒求。
司徒求已恢復了本來面目。
毒煙繚繞,隨風飄散。
所有的人,都已搶到了上風位置。
天龍老人藍公烈一現身,果然是人的名兒,樹的影兒。頓時全場震懾,一致注目。
四海神乞樂十方哈哈一笑,叫道:「天龍兄,你看看,人家把本幫欺到何種地步了?」
天龍老人雙目神光電射,掃視場中。
場中,遍地血跡,到處死屍,還有傷者的呻吟。
葛品揚叫了一聲「師父!」
天龍老人沒有回應,只深深地注視了一眼,這一眼,充滿了關懷、愛護和歉意!葛品揚只覺一股暖流迅遍全身,一年多的委屈、苦難、折磨,頃刻化為烏有。
昏暗月色下,他看出師父威嚴肅穆的臉上透著憔懷,顯得比以前蒼老了很多,不禁鼻頭一酸,熱淚盈眶!
天龍老人屹立如山,平靜如水,突然轉向金、淫二魔,沉聲說道:「你們三個,一個重傷,可以先行一步了!」
金魔和淫魔互看一眼,一聲不響,由淫魔抱起滿身血跡斑斑的醉魔,轉身如飛而去。
天龍老人又向緊繃臉色的無情翁舉手說道:「錢道友,昔日樑子,改日再算,為期也不遠了!也請便吧!」
無情翁嘿嘿一笑道:「早晚無妨,只要你沒忘記就行!」
有意無意地看了兩個蕃僧巴桑與巴戈一眼,俯身挾起吳良,一揮手,與狄子明相率騰身而去。
天龍老人目光又落到寒著臉的兩個中年婦人臉上,雙眉一蹙,繼又連軒,似乎心中起了震動。
四海神乞剛要開口,天龍老人已忽然轉向他道:「貴幫今日之禍,說來皆是受了藍某人之累,請樂兄暫恕藍某越俎擅專,徑自處理」
雙目神光陡盛,又回注那兩個中年婦人,緩聲道:「藍某生平最厭惡有人是非不明,橫生事端,汝等明知藍某已抵洛陽,何以還要妄殺無辜?」
修眉一揚,目起威稜,聲如金鐵交震:「念在汝等都是女流,襟懷狹窄,不予深究。速即歸告乃姑,舊怨新仇,不日一併結算,去吧!」
「去吧」二字,有如迅雷當頭,震耳欲聾,連地皮都在震撼。
雅凡等四女花容驟變,嬌軀輕搖。
那兩個中年婦人卻依然神色不動,互看一眼,斬釘截鐵的道:「好,我們等著!」
雙雙旋身,喝一聲:「走!」
率同四女,飛縱而去。
天龍老人閉目不語。巴桑、巴戈兇睛一陣亂轉,也如喪家之犬,狼狽遁去。
四海神乞立即喝令屬下葬死、救傷。
夫龍老人正道武林領袖,要如何,便如何,他既不願留難任何人,大家也自是沒有話說。
葛品揚只是心中暗暗覺得奇怪,師父素性豪邁絕倫,氣吞河嶽,今天因何顯得如此衰颯、寥落而感慨?
在四海神乞肅容恭請之下,天龍老人、弄月老人、龍門棋士、醫聖毒王司徒求一起進入屋內暫歇。
葛品揚匆匆卸除化裝,入內重新向師父請安。
天龍老人起身離座,執住他的手,點點頭,嘆了一口氣,道:「師父都知道了!大難方興未艾,師父等如力有不及,除魔衛道,繼往開來,就全看你們年輕一代了,坐下!」
雖只寥寥數語,卻字字有千斤之重。
第一句「師父都知道了」,顯然是承認錯責了愛徒,使愛徒受了極大委屈。
「大難方興未艾」以下的幾句話,更是震撼人心,以天龍老人之傲岸卓絕,居然會興起「廉頗老矣」,難逃大劫,寄望後一代的悲觀想法,情勢豈不嚴重得令人可怕?
「坐下」二字,雖只是對愛徒的慰勉、體恤,多少也含有一些淒涼意味。
龍門棋士哼道:「小子,你師父既然知道你小子幾乎跑折了雙腿,你就坐下歇歇吧!」
葛品揚肅然道:「做份內之事,何敢言勞?只愧未能為師門分憂。」
說著,也就在下首欠身坐下。
龍門棋士又向神乞樂十方瞪眼說道:「老樂,你手下折騰了一夜,損折了不少,也叫他們歇息吧,可不要再擺出什麼幫規家法啦!」
神乞道:「本幫弟子太膿包,所以才經不起風浪。唉,既是古老恁地吩咐,自當矜全。」
龍門棋士哼道:「你別拐著彎子罵人了,今天一局棋,連我都輸了一著,你手下算得老幾?他們個個不怕死,都已盡了全力,你還該大大犒勞他們一番才對。」
又轉向天龍老人嘆了一口氣,搖搖頭道:「確實扎手!以我看,那四個丫頭(指雅凡等四女)所學至少不在你三徒一女之下,而我與白老兒合力接手的那兩個潑婦,咳咳,更足與我們幾個老頭子分庭抗禮,那麼,那個‘正主兒’豈非無人可敵?如果再加上那班化外蕃禿,不是長他人志氣,我們已八成吃癟定了,就是五派傾巢來助,也無濟於事,又如果五臺三個老賊和姓錢的那些牛鬼蛇神也趁風放火,為虎作倀的話,那就更不必說了。」
天龍老人沉吟不語。
葛品揚忖道:根據白老歷次所言,古老頭說的「正主兒」,分明是指那個白髮姥姥,且必與師父有所密切關連。這種事,做後輩的不便隨便動問,師父為此煩心,正是促使師父和師母釋嫌修好的機會,只是,如何開口措辭呢?
他剛向弄月老人和醫聖毒王看去。
弄月老人已「噢」了一聲道:「公烈兄,你剛才雖說‘都已知道了’,想必對於品揚最近所經歷之事還不太清楚,不妨聽聽。」
天龍老人側目看向葛品揚。
葛品揚遂把奉龍門棋士差遣,和趙冠、羅集大鬧四方教,回途巧遇金、醉二魔,中了「金手指」,無情翁及時伸手解厄,長安驚變,路逢怪車,急援五鳳幫,直到再下洛陽等的經過情形,扼要地稟告了師父。
一番話,直聽得滿座動容,四海神乞和四大長老更是頻頻擊桌讚歎,神乞敞聲大笑道:
「天龍有此徒,本幫損折了一些膿包算得了什麼,再加一倍也值得!公烈兄,嫂夫人給你的回信,可否拿出來大家合計合計,本幫別的不行,如果是跑斷腿的事,卻可以盡一份力氣。」
葛品揚暗笑道:神乞也真脫略行跡,人家夫婦間的私事,怎好輕易公開?又怎能讓大家合計?不過,這也顯示神乞口快心直,肝膽很熱,木藏私曲,只不知大師兄是否已把信交給師父。
弄月老人和龍門棋士等都在等待天龍老人開口。
天龍老人仰面冥想了一下,點頭道:「大徒常平,大概已趕回武功山了,就煩樂幫主傳令三百里內各分舵,一發現他的行蹤,著其馬上趕回洛陽。」
神乞立即吩咐下去,丐幫資訊傳遞最快,「最急令」能於一日夜間傳達發令所在地周圍八百里外。
弄月老人沉聲道:「公烈兄,你知道,我一向野鶴閒雲,不願過問任何是非之事。現在,我卻想‘過問’一下,不知肯賞臉否?」
葛品揚心中突地一跳,暗叫:「來了,想不到此老不管則已,一管驚人,竟然與我師父開門見山,直言談相,上蒼保佑呀!」
人,總是活在矛盾裡。葛品揚每次想到急切時,都恨不得一下子就能夠看到師父和師母盡釋前嫌,言歸於好。
可是,一旦面對現實,他卻希望弄月老人先打招呼,計出萬全,謀定而後動。
這時不但他緊張起來,龍門棋士、四海神乞、醫聖毒王等一聽弄月老人話中有話,似有不平常的話要向藍公烈提出,也都凝神注目,密切注意。
只聽天龍老人肅然道:「白兄何謙遜乃爾?即有所面斥,公烈亦必有則改之,無則加勉,一落俗套便是不把公烈當作知己朋友了。」
葛品揚暗吸了一口氣,更加緊張。
弄月老人仰天大笑,道:「藍公烈不愧為藍公烈,大丈夫當如是也,知己當獻肺腑之言,我有一句話,也可說是一個意見,尚請老兄曲意接納。」
說到這裡,倏地頓住,目光灼灼,註定天龍老人。
大家都屏住了呼吸。
天龍老人徐徐道:「吾人不落言詮,天大的事,閒話一句,藍公烈洗耳恭聽。」
弄月老人長吸了一口氣,白鬚飛揚,張目凝聲,一字一字,如同右掌作刀切狀推出,加重語氣,說道:「請-公-烈-兄-即-同-往-王-屋-一-行!」
葛品揚心頭連連猛震。天龍老人雙目放光,疾聲道:「請吟風兄勿……」
弄月老人推座而起,道:「聽不聽,一句話,白吟風把三十多年交情全部擱上了。」
弄月老人說時神情激昂,大有燕市悲歌,易水蕭蕭,騰蛇在手,壯士斷腕之慨。
葛品揚心跳如搗,竭力沉住氣,暗暗默禱。
龍門棋士等亦皆面容肅穆,如泥塑鐵澆。
弄月老人以治絲理棼、並剪哀梨的語氣,以其與天龍老人數十年的交誼聽取天龍老人一句話,確實是下了決心,非此不足以表示其心意之堅決。
如此,則天龍老人倘若照辦,自然皆大歡喜。
否則,情形就嚴重了。
事實上,已不容許天龍老人再作緩衝之詞,沒有支吾餘地,乾淨利落,非在二者間取決一種不可。
空氣好像在凍結,大家都注視著天龍老人。
天龍老人倏地容止若思,神色嚴肅,一轉而為豪聲狂笑,斬釘截鐵地道:「誠然,人生知已難得,土為知己者死!藍公烈敢重申前言,白兄吩咐,閒話一句!」
此言一齣,雖只幾句,卻字字如雷,此時此地,出於天龍老人之口,更能使人內心受到震撼。
弄月老人神色激動,一時反倒怔住。
龍門棋士古今同噓了一口氣,道:「不枉大國手數十年生死交情!」
就在神乞與四大長老、醫聖毒手司徒求等人剛要有所表示剎那,葛品揚方自綻開的歡容突然呆定,心也跟著沉落。
只見天龍老人突然鬚眉皆張,目射神光,凜若天神,深注弄月老人面上,沉聲說道:
「其實白兄不說,藍公烈也正要直闖王屋山,尋冷氏問罪,橫掃五鳳幫,以謝天下!藍公烈有負同儕期望,家門不幸出此悍婦,所以容忍未發,乃念結髮之情,待其反省自悟,如今——」
他吸了一口氣,右拳有力地平放在案上,左掌如刀切出,話音如懸崖急湍,奔瀉而出:
「在座諸兄,想必多少都知道一些當年那段舊事,也可說是藍公烈一生憾事,至今才知真相!當年禍變,以至洛陽風雨,丐幫遭劫,說來皆由冷氏一人造成,藍公烈亦難辭其咎,不必再等到中秋了,藍公烈如不就此一振夫綱,聽令‘牝雞司晨’,還有何面目再對天下人?」
霍地起立,目注口張目呆的葛品揚,喝道:「品揚,你速即迴天龍堡去,面稟你兩位師母,為師如果中秋節後仍無訊息,立即封閉天龍堡,汝等各奔前程,念在師徒一場,一元指與天龍劍訣分由你與兩位師兄承繼下去!聽到了沒有?」
葛品揚恍如置身噩夢中,未料到會有如此曲折劇變,使自己全部心血盡付東流,平生壯志如湯潑雪,素知師父言出必行,一陣心酸,一陣悽慘,只覺胸間熱血上湧,強捺住欲噴的鮮血,低頭悚然答道:「揚兒聽到了!」
眼中一熱,嘴角溢血,正要掉頭離開。
猛聽龍門棋士拍案大叫道:「什麼話?氣煞我也!藍公烈,你是非不清,恩怨不明,豈止白老兒要與你斷義絕交,古今同也深悔錯交你這種一意孤行的朋友,你只管請便!小葛,唯有對弈可以修心養性,老夫還要多活幾年,犯不著生這種閒氣,老夫再指教你幾手,走!」大步搶出,一把抓住葛品揚手臂,氣呼呼地直往門外走去。
其餘眾人都因天龍老人盛怒若狂,無法插口,驚容相顧,一時結舌無聲。
弄月老人回過神來,白鬚飛揚,狂笑道:「公烈兄!差矣!你是當局者迷,我們卻旁觀者清。你們夫婦,只是個性太強,各不相讓,才造成意氣之爭,一錯豈可再錯?如各走極端,徒使親者痛,仇者快了,你們一‘龍’一‘鳳’,兩敗俱傷,正道武林再無可為!吟風白某身為中原道上一分子,也只有拼出老命,與人家周旋一下,你既然認為匹夫不可奪志,非逞匹夫之勇不可,天下誰能阻你?哈……哈……哈……」
就在這幾句話間,龍門棋士拉著葛品揚,已走得不知去向。
四海神乞樂十方大步而出,回頭苦笑道:「公烈兄,事到萬難須放膽,人逢千劫不灰心!請多考慮清楚,老化子去把大國手請回來與你消遣幾句……」話未說完,人已掠了出去。
天龍老人藍公烈頹然坐下,十分落寞地閉目長嘆道:「誰說我是非不清,恩怨不明?誰說我當局者迷?你們又何嘗旁觀者清?我已被蒙了幾十年,難道還要我一輩子糊塗下去,死亦含恨麼?」
由袖中取出一封已拆開的柬帖,振腕甩向弄月老人,狂笑道:「就請你旁觀者‘清’一下吧!」
弄月老人心中忐忑,一眼看到柬帖的形式,竟與上半夜由那個二結丐目交給他過目的一式一樣,心中一怔,不用說,又是白髮魔母所玩的把戲。
他強捺心神,從容地拆開一看,面色旋也變得難看起來。
只見帖箋上寫著
「書達公烈賢婿知悉:汝雖薄倖,忍心絕情,但與吾女終有夫婦之實。始亂終棄,此恨無窮!唯吾女臨終,泣告老身,汝實愛彼,不知何故中途移情,要老身徹查原因,故而多年容忍未發。經多方查勘,始知真相!皆因冷家賤婢存心奪愛,與其兩個師兄,巧計離間,陰謀嫁禍,先以藏土忌體香偷沾香女之身,繼以域外化龍涎欲汙吾女之節,使汝誤聽傳言,自墜陷井,與冷家賤婢成婚,致吾女含恨而歿!老身三上天山,又悉胖瘦二孽已為冷家賤婢邀出,創立五鳳幫與汝作對,毒逾蛇蠍,莫之為甚。老身雖出身不正,心地光明,風燭之年,行將就木,豈能再看愛女沉冤莫白?除飛柬冷家賤婢與胖瘦二孽延頸待戮外,念汝盛名之累,吾女為汝誕有一子,舐犢情深,不忍孤兒無父,盼汝自投洛陽,與老身共執冷氏與胖瘦雙孽,當著天下同道之前,正吾女之名,洗吾女之垢,老身當助汝退去域外之敵,全汝之名。若汝是非不清,冥頑到底,老身只有協同域外三教,血洗中原,盡殲汝與冷氏以及雙孽,瀝血挖心,血祭吾女。如此,老身庶可瞑目,吾女在天之靈亦可稍慰。柬到汝手,老身已抵洛陽矣,切勿自誤!」
後面署名,竟是
「愚岳母唐氏手砌」
弄月老人眼光隨著字句跳動,心神劇震,全身冷汗,一面喃喃道:「不會的,不會有這種事!冷心韻不是這種人,你不可聽信一面之詞,可能對方製造藉口,挑撥你們伉儷……」
天龍老人張目道:「白兄,你得了冷氏多少好處?憑什麼證明不會有這種事?說她不是這種人?請說清楚些,藍公烈洗耳恭聽!」
弄月老人暗暗叫苦,強自沉聲道:「這個並不難,不妨三面對質。天下事,沒有永久的秘密,先弄明事實,再論是非曲直。」
天龍老人呼氣有聲道:「白兄,這事我當年即有所聞,苦無證據,且念在結髮之情,只好隱藏在心底。後因她那兩個不成材的師兄時常找她密談,我看不順眼,就責她以後少同他們來往,她卻因此負氣,尋死覓活,自行獨居石室,又破壁逃走,可見她做賊心虛,早有背夫之意!」
雙目暴張如炬,厲聲又道:「白兄,藍公烈若再向她委曲求全,天下人將視我如何?我以垂老之晚年,能讓人恥笑帷薄不修,有失丈夫氣慨麼?」
弄月老人似亦瞭解天龍老人的心情,默然遞迴白髮魔母的柬帖,苦笑道:「公烈兄,盛名之累,果然是盛名之累,不過依小弟之見,當前似仍以合力對外要緊,這檔事,不論真假,稍緩再說。」
醫聖毒王司徒求與四大長老等因弄不清柬帖中所言何事,困惑莫明,但由弄月老人前後措辭之變化上,已可想到其中必然大有文章,無如一時不便表示什麼。
空氣又陷於一片死寂。
弄月老人心潮洶湧,百感交集,意念紛馳。
他的本意,原是鑑於目前形勢緊急,敵勢之盛,大出想象之外,剛才一場惡戰,他傾一生所學,也只與對方一個二等人物打個平手,可知對方實力之強。
龍門棋士古今同恃功輕敵,急於求勝,和對方硬拼玄功,更幾乎受了重傷。據此估量,如果白髮魔母一齣手,再和那班武功詭異難測的西域蕃僧聯成一氣,後果何堪想象?
所以,他臨時改變主意,當機立斷,不惜把數十年交情孤注一擲,直言冒犯,強逼藍公烈同往王屋山,與冷麵仙子求全修好。
因他老於世故,洞燭人情。他認為,冷麵仙子雖然迫於自己與醫聖毒王的情面以及在愛女藍家鳳與葛品揚至情感動下鬆口,但女人為了面子,她在交付常平帶給藍公烈的密柬中,多少會故意刁難他,提出許多使藍公烈丟面子、有損威嚴的條件,以遂其壓制藍公烈、抬高自己的心願。
果真如此,倘若那些「條件」不獲天龍老人接受,或根本無法解決,則龍堡、鳳幫釋嫌修好,共同對外的願望仍難實現,而眼前情勢已至燃眉地步,所以,他不能呆等,只有不顧一切地,拼著與老朋友翻臉,使出強逼手段。
不料,天下事每每出人意料之外,好比半路上殺出程咬金,他所謀求的目的可說已如願以償,但情形卻已與先前完全不同了。以天龍老人之個性,加之自負人望,人名樹影,愛惜羽毛,一旦與冷麵仙子面面相對,勢必引起直接衝突,那樣,不但自己苦心孤詣促成他們夫婦釋嫌修怨的願望立成泡影,後果且將更糟。
為今之計,只有先穩住藍公烈再說,他不但不敢再勸天龍老人立即前往王屋山,反而覺得在目前情形下,最好不讓他們夫婦見面。
他憂心忡忡,有苦難言,雙目交蹙,一無得計。
就在此際,遠遠忽然傳來四海神乞一聲震耳大笑:「常少俠,辛苦了!令師在,速入見。」
弄月老人心神狂躍,又驚又喜。
驚的是老友藍公烈正當心情惡劣、鬱怒正濃之際,常平恰好趕到,萬一密柬中果然有什麼使藍公烈面子攸關、難以下臺的「難題」,豈非「薄言往訴,逢彼之怒」?火上加油,更加不可收拾。
喜的是常平適時送來冷麵仙子的密柬,且不論密柬內容如何,至少代表著一種書信往還,可證明冷心韻並沒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決絕心意,一夜夫妻百夜恩,藍公烈是性情中人,只要密柬中多少有點回心複合的意思,藍公烈念在結髮之情,自己和樂十方等人再從中加以斡旋,未嘗沒有旋轉乾坤的希望。
醫聖毒王司徒求等人因未看過白髮魔母那封密柬,不知情勢的嚴重又已加深,一見常平趕到,俱都憂戚驟展,心情一鬆。
只見常平滿頭大汗,全身衣服如被雨水浸透,氣喘未定地疾步走入,猛吸一口氣,舉袖拭去額上汗水,向乃師肅然躬身為禮道:「劣徒常平拜見師父……」
又向司徒求等行過禮,雖是長途飛馳,十分匆忙之下,仍不失沉穩氣度,禮數周到。
天龍老人藍公烈沉聲注目說道:「王屋之行如何?」
常平恭答道:「師母有覆函回奉!」
一手探懷,取出用桐油紙包著的密柬,雙手捧著,遞呈天龍老人。
天龍老人伸手接過,雙眉緊蹙。
大家的目光都不自制地投向他,望著他乾淨利落地解開油紙包,撕開密柬封套。
封套除去,是一張精製的「湘妃箋」,遠遠看去,好像滿紙菸雲,血淚斑斑!
大家在緊張得幾乎窒息之下,反而又都將目光避開,有如等候宣判。
天龍老人藍公烈神色不動,雙目凝光,掃過柬箋上一行又一行工整的簪花小楷,一筆一畫也不肯漏過
「書復天龍堡主藍公烈大鑒:尺素已悉,寸心難明,昔年舊恨未消,今日蕭牆禍起,妖婆尋釁,掐造事端,已請同門聲討去矣。吟風多事,品揚可教,心韻並非木石,君若誠意負荊,請先辦妥三事:
第一:於中秋之會上,當眾宣告天下,昔年欺妻寵妾,出於無心。
第二:著天風老人領回黑白二婢,發誓系自願下堂求去,永不再進入天龍堡一步。
第三:承認心韻多年心血所積的成果,天龍堡改名龍鳳堡。
另請承諾兩件事:
第一:承認心韻所收養之義子、義女,與天龍三徒一女一視同仁,無分軒輊,未來一切權益地位均等。
第二:鳳兒終身託付品揚,不容任何人僭越,納妾容待後議,吾女絕不屈居別人之下。
以上數端,如同意做到,心韻既願不計半生蹉跎,淒涼歲月之苦,與君同御外侮,否則,各不相謀,聽天由命,心韻當以有生之年,貫徹素志,五鳳幫即使創於吾手,毀於吾手,成敗利鈍,非所計也。特此奉聞,言出無改!
王屋冷心韻」
天龍老人一口氣看完,重重哼了一聲,仰天狂笑。
他面對這些難題,真有哭笑不得之感。
第一個條件,近乎無理取鬧,因為他是以為冷心韻已死,才另娶黑白雙嬌為繼室,在他的看法,錯在冷心韻,他沒有錯,要他向天下宣告,無異存心損毀他的威名、聲望。
第二個條件,更是欺人太甚!逼人太甚,因為既在妻死繼弦的情況下,豈能厚彼薄此,黑白二人並未犯七出之條,何忍迫她二人下堂?有違情理。
第三個條件,雖有商量餘地,外附的兩個條件更是事後才須解決的問題,但因以這種方式出之,卻一樣地不能為天龍老人所接受。
天龍老人藍公烈,堂堂一代武林領袖,稟性剛烈,豈肯屈服於一個婦人,尤其是自己妻子之前,落個「懼內」之名?
不過,由柬中他卻也得到了若干啟示,瞭解了一些情況。她必然也接到了白髮魔母的投書,所以說「妖婆尋釁」。
「捏造事端」,顯然是不承認白髮魔母的指控。
「已請同門聲討去矣」,她的同門,當然是天山胖瘦雙魔,想必雙魔早已潛來洛陽,暗中密謀對付白髮魔母了。
弄月老人一見天龍老人神情不善,便知最後的一點微薄希望亦告破滅,沮喪地只有搖頭暗歎。
天龍老人振碗一甩,把手中柬帖拋給弄月老人,同時一掌有力地按在桌上,大笑道:
「藍公烈三個字,看來面臨考驗了!」
轉向緊張不安的常平一揮手:「去歇著,等下為師或有差遣!」
常平躬身退下。
這麼久,尚不見四海神乞樂十方迴轉。
司徒求和丐幫四大長老等人心情緊張,都未注意到這一點,只惑然地看看天龍老人,又看看弄月老人。
弄月老人強沉住氣,靜靜看完密柬,暗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鬆弛了一下心情,凝聲道:「公烈兄,依我看,此中大有隱情,必須……」
天龍老人大手一張,目起威稜:「走!必須去王屋當面問那潑婦!」
人已起身離座,向司徒求與四大長老一抱拳,道:「失陪了!」
弄月老人一拉醫聖毒王司徒求道:「我與司徒老兒為你們作個見證:誰有理,就幫誰!」
四大長老和七位分舵舵主紛紛起立,肅然恭送。
天龍老人領先騰身而起,轉眼間,三位老人便走得不見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