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收鎮定人心之效,只要是同黨聽話,集中到他的身邊,人多,膽壯,便可鼓勇一戰,可合力突圍。
大約他那一身金線飛黃、烈火烘雲的法王所御服飾引得眾喇嘛注目,慌亂中有七八個喇嘛掉頭過來,一齊大呼:「呼……
拉!」
「呼……啦!」
宗教信仰的力量,使那些喇嘛不顧生死,衝破箭雨蜂擁而來。
這麼一來,反而減少了被各個擊破的險機,單靠鳳儀殿正面的箭手,擋不住眾多喇嘛,一下子就湧到了十多個。
只是,當他們一看清法王面目時,卻都愕然怔住。
俱皆驚訝、憤怒。因為頭大如鬥、眼如銅鈴的呼拉法王為何換了鐵木花呢?
一個白衣喇嘛喝道:「鐵木花尊者你幹麼?法王法駕何在?」
鐵木花沉聲急喝:「不準開口,且聽本座號令,毀了五鳳幫再說!」
他一瞪眼,按在胸前的右手向外一翻,喝道:「聽令!」
原來,他手中多了一塊長約三寸、滿布雕縷符象的紫金法牌。
這是代表呼拉法王親臨之信物,見牌如見人,眾喇嘛頓時啞口無聲,肅立聽令。
鐵木花振吭大喝:「本座在此,請五鳳幫太上幫主冷心韻出面答話!」
倒也煞有介事。
沒有回應。
前面那座孤崖上,卻有栗人的場面。
唐繼烈屹立不動,雙目圓睜。胸前起伏如潮,嘴邊不住溢血。雙腳陷入石中寸許。
他負傷了,不止於負傷,快要真氣消竭。
因為,他在來路上,先被鐵木堅截擊,繼之又與奉呼拉法王之令趕到的無情翁、淫魔、金槍神判苦鬥。在這四位高手的圍攻之下,他被鐵木堅打了一記「黃教大手印」。他脫困遁走,全仗功力深湛,護住內腑。
為了找尋九子魔母,帶傷而來,又覆被鐵木堅和鐵木基合力夾攻,激發了他剛強性格,拼命惡鬥,真力消耗過度,牽動內傷。
他在涸澤而漁、傾力以赴的情形下,把鐵木基震落孤崖,然而,他自己也接近油盡燈枯了。
剛烈的個性,倔強的心理,支援著他不倒下。
可是,人全憑一口氣活著。真氣一散,力盡氣竭,生命之火,也就隨之熄滅!
眼看他眼神漸漸黯淡下去,嘴角滴滴而下的鮮血,一滴一滴地滴落襟前,滴落岩石之上。
天龍老人藍公烈卻如泥塑木雕,一動也不動。
只有一雙眼神,一瞬也不瞬地注視在唐繼烈慘白如紙的臉上。
以天龍老人身份心性,剛才曾經出手施援,擊斃鐵木堅,這時豈有見死不救之理?
誰又知道老人此時的心情?
當時他含怒出手,大展神威,只是看不慣以三對一的局面,他並不知道這突然而來、功力奇高的少年是誰,扶弱鋤強是英雄本色。
後來一對一,唐繼烈不但沒有敗象,且攻勢凌厲,他又好奇地旁觀欣賞這少年的詭奧身手。
直到唐繼烈掌震鐵木基,現出身形時,老人一眼看清了唐繼烈的真正面目,這才突然心神大震!
血在凍結。心也似停止跳動了。
什麼事能使天龍老人如此?
天大的事,也不足使他如此震驚忘形。
只因唐繼烈的五官面目,使老人突然想到少年時代的自己。人心不同,各如其面,天下形貌酷肖者,唯父與子,兄與弟,姐與妹。
老人立時想到,這少年剛才曾經呼叫「姥姥」,現在,老人確定他是呼喚白髮魔母。
白髮魔母是這少年的「姥姥」!那麼,昔日孽緣終一夢,往事只堪哀,對景難排,眼前少年,該是自己親骨肉了!
父子相逢,咫尺不識,直到兒子和強敵拼到真氣消竭方才發覺,老人在痛悔、驚駭、狂喜之下,幾乎忘了一切,也忘了自身的存在。
終於,老人由心底叫出舐犢情深的顫抖聲音:「我兒,我兒!」
他迅速地上前,一掌托住唐繼烈背心命門,把唐繼烈抱起,閉了唐繼烈奇經脈主穴。
唐維烈雙目一閉,鼻孔大張,出氣多,入氣少,只要一斷就完了。
老人兩行老淚滴落在唐繼烈失血的面頰上。
這是人性、至情。也是父子天性,骨肉親情。
老人小心翼翼地把唐繼烈扶坐地上。
老人也躍坐下來,一手按在唐繼烈百會穴上,一手按住命門穴上。
老人閉目調息,凝聚一元神功,立時面紅如血,全身熱氣騰騰。
他渾忘身外一切,完全不顧本身安危。
為的是爭取一瞬生死時機,拼耗本身真元,為愛子療傷續氣,也即為了挽救愛子的生命。
箭雨仍在激射。
強敵仍在逼近。
這些,老人都如不見不聞。
他唯一專注的是愛子的生命!
孤崖上,一片死寂。
在老人身後數丈外的石穴口,悄然地現出聯翩人影,是冒充牯老的龍門棋士,小聖手趙冠,還有四海神乞樂十方與四大長老,及七大舵主。
他們都因意外之變,現身出來,為天龍老人護法。
誰也不知道,這座孤崖裡面近乎中空,全是人工鑿成的石室。
在石穴裡面幽深處,龍女和黃鳳以下,圍繞著一座石榻,相對愁眉。
石榻上,躺臥著太上幫主冷心韻。
冷麵仙子的心氣病又發作了。她剛服下醫聖毒王司徒求的靈丹,在熟睡中。
黃鳳等以下,都心中明白,黃鷹冷必威的喪心病狂,叛幫投敵,使面冷心熱、倔強好勝的太上傷透了心,躺下了!雅凡等四女也被安置在隔室中。
她們五鳳都無心情管外面的事。反正有預先的佈置,有龍門棋士等暗中主持大局。
這座地室之下,有地道可通鳳儀殿。
令鳳此刻就在鳳儀殿的地道中指揮全幫青、紫、藍三鷹和眾鷹士進退。
在另一間石室裡,醫聖毒王司徒求正在為弄月老人調藥。
弄月老人已經奄奄一息,陷於昏迷如死的狀態中。
天山胖瘦雙魔又在另一間石室。二人功力已被九子魔母廢去,琵琶骨洞穿,等於成了半個廢人。
整個五鳳幫,就在這種微妙複雜的情況下外御強敵,內護傷病。
每個人的心情是沉重的。
在今天這種形勢下,除了如此而外,也別無善策。
鳳儀殿前,鐵木花掃視了一下先後集中的喇嘛,不多不少,除了已死的鐵木堅和鐵木基,以及無情翁、老毒物、淫魔、金槍神判四人不見外,連他自己在內,及鐵木落加上先到的二十四個同黨,共有二十六之眾。
箭陣威力,只能使眾喇嘛手忙腳亂,卻無法傷害他們,都在近身時,被他們掌力震落。
即使射中身上,由於他們都有外門橫練,最多皮肉之傷,亦無大礙。
眾喇嘛定定神,又驚、又怒、又氣!
驚的是不知呼拉法王為何不見現身?
怒的是沒有看到五鳳幫的主要人物,卻先被箭陣所困,折了兩個同伴。
氣的是無情翁等私自開溜。
這些蕃僧,在域外橫行霸道已慣,無一不是暴躁乖張的心性,吃了大虧,心中恨毒,有的主張放火,有的主張把牆壁震倒,慘殺隱藏在複壁中的五鳳幫眾洩很。
終於,隨著曙光明朗,被他們看清了孤崖上的情況。
鐵木花手執紫金法牌,大喝:「上,一概格殺!」
眾喇嘛盛怒之下,分出一半人推牆拆柱,對付複壁中弓箭手。
另一半分組散開,先後向孤崖撲去。
鐵木花手捧法牌,發號施令,好不神氣。
小聖手趙冠忍不住促聲道:「師父,可以了吧?」
龍門棋士哼了一聲:「可以讓你出手了,是不?」
小聖手急翻了眼道:「冠兒是說,可以讓那老婆子和那兩個女人出來了,難道她們還要同咱們作對不成?」
龍門棋士「唔」了一聲:「也罷,事急了,就再行一次險吧!」
幾句話間,已有十多個喇嘛搶到孤崖之下。
龍門棋士一頭大汗,叫道:「樂老化子,要看你的了!」
四海神乞沉聲道:「還用說,拼著全幫好手毀在這裡,老化子決不含糊!」一揮手,大喝:「上!本幫能否經得起考驗,就在現在!」
七大舵主紛紛彈身截敵。
懶丐向天龍老人數丈外的左側一站。
殘丐走向右側。
風雷、烈火二老協同七大舵主出擊。
四海神乞站在天龍老人身邊,紋風不動。
小聖手熱血衝心,緊緊咬住下唇,雙手緊握著大把銀棋子。
黃鳳率領青鳳以下,悄然現身。
她從容地向四海神乞一福道:「本幫之事,勞動幫主,只有永銘於心。」
神乞忙道:「大幫主不必出面,護住貴太上要緊,彼此關係非淺,不須客氣。」
黃鳳向青、紫、藍、紅四鳳一揮手:「四位賢妹。今日是本幫生死存亡關頭,你們的責任,是護衛太上,愚姐須代表本幫出戰!」
又聲色俱厲地加了一句:「這是命令!」
青鳳等星眸泛紅,默然退入石洞中。
慘嗥、狂笑聲中,丐幫七大舵主,已有二人中了「黃教大手印」,橫屍崖下。
就在這時,一陣狂風過處,孤崖正中的三百六十支丈許長青竹突然現出。
接著,現出當中跌坐著的三個人。
正是九子魔母和那兩個中年婦人。
如果,那些縱橫交錯的青竹是一副棋枰的話,九子魔母等三人正跌坐在天元位置。這就是奇門遁甲的奧妙。
進入專門陣圖的人,如不能洞悉其奧妙,破陣而出的話,就只有為陣中卦象所迷。被困陣中武功毫無作用,陣法一撤,禁制失效。
九號魔母等三人一躍而起。
大約眼前的景況,也使魔母等困惑莫名。
龍門棋士沉聲道:「唐老婆子,你看到沒有?」抬手向身旁一指。
魔母剛怒喝了一聲:「老鬼……」一眼看到了天龍老人,也看到了唐繼烈。
魔母是何等人?立時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她悲呼一聲:「阿烈……」緊接著,滿頭白髮剛豎,喝道:「是誰?」
龍門棋士冷聲道:「還不是幫你逞兇的那些域外蕃狗。」
魔母怪叫一聲,凌空而起,雙臂飛舞,十指箕張,一抓之下,兩聲慘嗥,首當其衝、快要撲上孤崖的兩個黑衣喇嘛仰面栽落。
血雨飛濺,兩人胸前各有五個血洞。
眾喇嘛睹狀之下,魂飛魄散,四散奔逃。
那兩個中年女人一左、一右分頭追截。
魔母形同瘋狂,電射追逐之下,先後又有八個喇嘛濺血亡魂。
鐵木花自魔母一現身,就一聲不響悄然遁去。
轟!隆隆!鳳儀殿被十多個喇嘛抽梁拆柱,倒塌大半。
他們剛飛身出殿,正好碰著魔母追到。
連聲慘呼之下,又先後倒下六個!餘者心膽皆裂,沒命逃竄。
一下子,如風捲殘雲。魔母還要追殺,倏地,一聲牛吼,「哞、哞」然,震耳欲聾,四山回應,魔母聞聲,如夢初覺,收住身形。
龍門棋士張大了口,呆住了。
只聽一聲:「老婆子,你醒了沒有?明白了嗎?」
一條人影,出現在山徑上,施施然走來,卻是快得不可形容,每跨一步,就是幾丈遠。
龍門棋士脫口大叫:「牯老!」
飛身下了孤崖。
魔母定定神,死瞪著兩個相貌、衣著幾乎一模一樣的老頭,戟指喝道:「老鬼你弄什麼玄虛?」
龍門棋士手忙腳亂地在頭面上一陣亂抓亂扯,抓下了大把大把的麵糊,差不多現出他的本來面目。
原來如此,為了化裝得像,竟以麵糊糊成一個大腦袋。
牯老一伸旱菸管,敲在龍門棋士老頭上,罵道:「好大膽子,竟敢冒充我老人家!」又嘆了一口氣:「可惜,糟蹋了幾斤麵粉。」
龍門棋士黯然道:「你老人家為何不早來一步?幾乎一敗塗地……?」
牯老瞪眼道:「說得好輕鬆,為了呼拉蕃禿,我老人家無法分身,結果,還是被他溜了,我老人家正心煩。」
四海神乞樂十方慘笑而下:「樂花子自愧無能,折了兩個兄弟,能免去一場大劫,兩位老弟也算死得其所了。」牯老看了橫屍在孤崖之下的兩個丐幫分舵主一眼,一閉老眼道:
「百密一疏,遲了一步,老夫只有道一聲歉。」
神乞低首道:「不敢當!」
魔母叱道:「老鬼,你自說自話,老身要討個明白!」
牯老咳了一聲,自己敲敲背,道:「你這老糊塗,你的女兒被呼拉蕃僧派人暗算,卻遷怒冷氏,說來,皆由你老悖……」向四面一指,喝道:「你看,死了這多人,弄得亂七八糟,都是你一手造成,一點也不自愧?真是人老臉厚!」
魔母老臉一沉,全身抖顫,叫道:「老鬼,你有什麼證據?」
牯老緩緩道:「證據?有的是,但必須等老夫出關一行,只不知,到時候你的這張老臉要往何處放?」
魔母默然。
黃鳳盈盈上前,向牯老拜下,道:「您老援手之德,謹代全幫一拜致謝。」
牯老點頭道:「好了!不怪老夫來遲一步就好。你身為一幫之主,快料理善後吧!」
黃鳳起立,頰有淚痕,躬身退下。
魔母飄身上了孤崖。
天龍老人微啟雙目,面色發白,好像又老了十年。
唐繼烈呼吸急促,只是面色漸紅,似在半昏迷狀態中。
魔母一聲長嘆:「賢婿,生受你了!阿烈總算經老身一手養大,也有吾女一半的骨血,就此交付你了!」說著,伸出乾癟的老手,摸著唐繼烈的頭,老眼一閉,摘下老淚。
天龍老人霍地起立,向魔母躬身一拜,低聲道:「岳母!往事痛心,小婿無話可說!只有追證懲兇以慰泉下幽魂!」
魔母抖顫著雙手,扶起藍公烈,叫了一聲:「賢婿……」語不能竟,只有老淚涔涔而下。
一代女魔,這時,竟軟弱如一風燭殘年的老祖母。
那兩個中年婦人忙上前左右攙扶著。
黃鳳已命全幫鷹士葬死扶傷,料理一切,請大家入後院休歇。
牯老搖頭一嘆:「我老人家,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掉眼淚。咳咳,弈可忘憂,酒可消愁,給我老人家準備吧!」
小聖手趙冠叫了一聲:「品揚呢?怎麼不見了?」
牯老徐徐道:「小鬼,陪我老人家殺一盤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