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色曦微中,官道上已經漸有早行人,車轔轔,馬蕭蕭。
葛品揚三人不得不放緩腳步,趕早市買了三匹健馬,代步起程。
在葛品揚沿途與丐幫弟子聯絡下,一連三天,竟未得到呼拉等一行及白髮魔母等的訊息。
葛品揚立時感覺兆頭不對,很反常。
依理推斷
以丐幫訊息之靈通,傳訊之快,不論呼拉與白髮魔母雙方是否已經交手或在那裡經過,一定逃不過丐幫耳目。
既然毫無訊息,必是走岔了路。南轅北轍,雖然同是向南,而竟道不同,或者,呼拉等果已經過易容化裝。
藍繼烈倒沒有什麼著急表示,大約他已受教啦。
龍女可急在心,形之詞色。
葛品揚只好這樣措詞了:「不論他們坐車坐船,逃不過丐幫耳目的,總會有發現。看來,我們是回家去玩兒啦。」
龍女聽了這話,總算略安。
三人渡過伊川、臨汝、寶豐,為了搶先趕到武功山,專抄捷徑,第四天的黃昏,抵達豫、鄂邊界的平靖關。
這兒是所謂「三關鼎足」之一足。
因為平靖關的北面是九里關。
它的南面還有武勝關。
葛品揚因早上經過桐柏時,當地丐幫弟子也只表示已經收到洛陽發下的緊急通知,卻沒有什麼發現,便懷疑一定有了變化。
三人經過日夜賓士,葛品揚主張在此歇憩一宵,順便換馬。
他是體恤龍女之疲勞,女孩子的體力有限,何況身心交疲。
另外,他又知藍繼烈身受內傷,尚未完全恢復,只為個性太強,又是馳援老家大事,沒有顯露出來,越是這樣,越是可慮,才如此提議。
龍女先就嚷了起來:「那怎麼行?」
藍繼烈也道:「我們不能耽擱!」
葛品揚只好道:「那麼我們打了晚尖再說。」
三人進了一家大昌客棧。
葛品揚吩咐夥計代換牲口,給了一隻元寶,另賞了一錠碎銀。
龍女雖然換了男裝,又經葛品揚給她易了容,成了一個面色黝黑的小夥子,可是開口說話仍是嬌細女音,所以她一進門,立時就有人注意上了。
藍繼烈卻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入座便低頭吃喝。
葛品揚的心事最多,除了忖度呼拉等可能的變化外,尤其使他擔心的,還是五大門派的可能遭遇。
少林,百了禪師以下,高手不少,以他立派悠久的聲威,門下弟子之眾,或許可保安然無事。
武當,自「三子」毀在五鳳幫之後,謝塵道長雖說「一元指」傷已告復原,實力仍不及少林,如遭蕃僧突襲,可能有所損折。
黃山白石先生人少力薄,最是堪慮。
至於王屋派,人指駝叟師徒可能尚在天龍堡。鬥老宮既付一炬,又密邇五鳳幫,呼拉大約不會也不敢侵犯。
最最使他擔心吊膽的是終南了。嫻淑多情的白素華,先天太極玄功已練成了,溫柔如水的巫雲絹大約早已回一品宮了,她們會預防到突襲麼?
假定蕃僧們入侵,後果實在不堪設想!因為她們都是女流,而蕃僧……
他不敢再想下去,他希望任何事都不會發生,但無形的壓力卻始終使他心情沉重,人,都難免有點私心的。
他本想出去走走,找當地丐幫弟子問問,又想到他一離開,龍女必然跟著,而平靖關只是一個關卡,丐幫沒有分舵,於是也就作罷。
目光一轉間,龍女正瞅著他哩。同時,手上還轉動著筷子。唔,這丫頭搗什麼鬼?
他漫不經心地抓起酒壺,給藍繼烈和龍女分別斟了酒,眼角餘光,已飛快地打了周遭一眼。注意力開始著重龍女筷子轉動的方向。
咦!竟是醉魔!面如蝦公,很岔眼,難怪引得尤女注意了。
另外,還有兩個漢子與醉魔坐在一個座頭上。
這兩個人一個是背向這邊,另一個是側身而坐,似乎很陌生。葛品揚雖一下子弄不清是誰,但知既然和醉魔在一起,十九是四方教中人。
既然是和醉魔同起同坐的,也不會是什麼高明角色。兩粒胡椒,麻不倒人。
只是,他們為何會來到這裡?
醉魔曾在丐幫洛陽分舵與三煞中的鎖喉絕手吳良拼得兩敗俱傷,難道醉奴是為乃師求醫求藥而來,或者是另有圖謀?
只見醉魔已快成醉貓了。
突然,他翻著眼,咕嚕了幾句,虎地站了起來,搖晃著,往外走。
兩個同伴也站起身來,一個丟下一錠銀子,相率大步走出。
三人匆匆扳鞍上馬。
葛品揚反而楞住了。他不認識那兩個漢子,那兩個漢子也似乎根本沒有注意他,只聽一陣蹄聲響,三騎已經向南奔去。
馬上跟下去,或加以阻截盤詰?
葛品揚剛站起身子,龍女向他投來詢問的眼光。
他低聲告訴她一句:「我們追下去!」
一旋身間,卻瞥見一箇中年叫化正在門外目光亂轉。
葛品揚見對方是二結身份,不禁一怔,二結的丐幫弟子親自出來,可見不平常。
他忙忙步走上去,一打手勢。對方立時面現喜色,掉頭走向左面小巷,葛品揚會意,隨後跟去。
二結丐目匆匆行過禮,道:「在下信陽支舵丁一方。」
葛品揚笑道:「原來是丁舵主,多多辛苦了。」
丁一方肅聲道:「剛接本幫棗陽支舵急訊,昨夜便發現對方可疑行蹤,一路指向武當,一路向南!」
葛品揚心神一緊,沉聲道:「兩路人數如何?」
丁一方道:「據敝支舵弟子報稱,據指向武當的是七人;向前的卻有九人之眾,為首的戴著黃色面罩……」
葛品揚雙目一亮,脫口道:「冷必威!」
丁一方道:「正是,因有人參與過他與五鳳幫什麼黃衣首婢的文定大禮,故認識他。」
葛品揚心中一陣刺痛。丁一方又道:「在下所知者僅止如此,他們去向,尚未獲得續報。請葛少俠卓裁,一路可能隨時有本幫兄弟與少俠聯絡。」
葛品揚回過神來,道:「謝謝丁兄關照,容後致意。」
丁一方連稱:「不敢,理所應當。」拱手別去。
葛品揚心中好生作難。
敵蹤既有眉目,武當岌岌可危。
黃鷹冷必威居然不避耳目,公然現身,這……
是先援武當,抑是即刻趕回武功山?
再三權衡之下,武當方面固然義不容辭,但牯老既有安排,天龍堡又幹系師門根本,似乎更是重要,何況龍女與藍繼烈也決不肯中途先援武當的。一頓腳,猛聽龍女柔聲問道:
「怎麼樣?」
原來,她已經走了過來。
藍繼烈也佇立在店門外,夥計已經換好牲口,空轡而待。
葛品揚一舉手:「我們比較一下騎術吧。」他這麼故作輕鬆,也不過是免龍女懸心著急而已。
武功山。
朝陽一抹,照映在天龍堡的堡樓頂上。
堡門緊閉。
如在平時,一到辰時,堡門早開。
近半年來,卻成門雖設而常關。
武林人物,都已知道天龍堡與五鳳幫間的恩恩怨怨,藍公烈既已離堡北上,誰還願來嘗「主人外出」的謝客味道?因此,天龍堡已由昔日的車馬如龍,高朋滿座,形成繁華去後一片冷落了。
這天,急驟的蹄聲,劃破了清晨的岑寂。一共九匹健馬,直馳堡前。
當頭一騎上,正是黃鷹冷必威。
隨後八騎,是八個一式黃巾包頭,黃色頸裝的鷹士,想必是黃鷹的屬下。
堡中當然已經聞聲驚動了。
在堡樓輪值的,是天龍八將中的二將和八將。
由於首將上次傳言巫山,沒有回堡,其他五將又被龍門棋士派往少林等方面傳信,要各派分別挑除境中附近的四方教分支單位,迄未返回,二將和八將就負起了全堡巡察責任。
當黃鷹冷必威等一行抵達時,二將居高臨下,早已看出是五鳳幫的人馬。
二將和八將因堡主人天龍堡主已經北上,與五鳳幫間的結果如何尚不清楚,當然以敵人看待,立時傳令堡眾,一面作緊急應變準備,一面由二將揚聲發話:「來人可是五鳳幫黃鷹主?」
黃鷹冷必威勒住絲韁,大聲道:「正是!」
二將一沉聲道:「黃鷹主率眾駕臨敞堡有何使命?」
他以為必是前堡主夫人五鳳幫的太上幫主差遣而來,所以開門見山,查問來意,以便分清敵友更關心堡主的訊息。
黃鷹揚聲道:「本座奉敝幫太上之命,有急事面見黑白夫人,請即通報。」
二將「噢」了一聲:「如此請閣下稍待。」
他又轉頭大聲吩咐:「八弟速即通報二位夫人,轉達黃鷹主之來意。」
同時,他向八將丟眼色。八將當然省得。
二將又目注堡外,但見那八個黃衣鷹立正在低聲咕嚕,卻一句也聽不懂。
他心中不由起疑,迅忖道:這些鷹士為何在他們鷹主身邊,如此隨便!
因他不清楚蕃僧入寇的訊息,當然未疑心到蕃僧身上。
黃鷹意似不耐,催馬上前,面紗輕晃,掠目四望。
二將心中一動,他雖不知黃鷹底細,對他白天也戴著面紗,未免好奇,既為五鷹之首,身手當然可觀,於是無話找話,揚聲問道:「貴幫太上可好?」
黃鷹一震,顯然猝起感觸他從小由冷麵仙子撫養、調教,未嘗不知恩大如天,只為一念不釋,鋌而走險,為了報復葛品揚,遷怒天龍堡,滿懷惡念而來,做賊本就心虛,深沉也自多疑,一恐堡中有備;二恐後有追兵,所以失神,隨口應道:「託福!」
二將聽出口氣冷漠,毫無感情,便知此人不好應付,又問:「敝堡堡主有無拜訪貴幫?」
這,本不應當出口的,二將還是問了。
黃鷹點頭道:「貴堡主現在敝幫。」
二將既驚,亦喜。
驚的是天龍堡主已上王屋,十九干戈難免,既在五鳳幫,真實情況怎樣?
喜的是堡主總算有了訊息。
他剛要再砌詞探問,猛聽一個黃衣鷹士向黃鷹低聲吼了幾句。
黃鷹一仰面,沉聲道:「二位夫人在堡中麼?」
這一問,太沒由來,也有失禮貌。
二將當然不瞭解黃鷹心情焦急,已沉不住氣。
與黃鷹同行的蕃僧早就主張硬闖,一到即動手殺人放火。
黃鷹因一則不知堡中虛實,二則想以計誘黑白雙嬌,兵不血刃,作為挾制工具,三則怵於動手後的後果。他城府深沉,準備不到非動手時不動手,何況連日兼程趕來,抵達武功山時已經天明,動手也有顧慮。這一耽延,蕃僧們就不耐煩了,加以催促。
黃鷹知道自己現在仍是俎上之肉,寄人籬下,不敢觸怒蕃僧。
所以,他也捺不住了。
堡樓中的二將剛起怒意,八將匆匆奔回,揚聲道:「黃鷹主,敝堡二位夫人有話請教。」
香風到,果然是黑白雙嬌上了堡樓。
黑夫人章曼華叫了一聲:「黃鷹主!」
黃鷹冷必威只好飄身下馬,向堡樓拱手道:「本座奉令前來拜候二位夫人。」
黑夫人道:「貴太上有何吩咐?」
黃鷹揚聲道:「請二位夫人同往王屋一行,天龍堡主刻下亦在本幫!」
黑夫人向白夫人投去詢問的眼光。
白夫人低聲道:「堡主北上時曾吩咐過,我們只須督管堡內的事,不得過問外事,目下情況不明還是慎重些的好。」
黑夫人於是向堡外道:「知道了,請黃鷹主回報貴太上,我們摒擋一下堡內的事,刻回北上聽命。」
白夫人介面道:「請代致候貴太上,藍堡主有無什麼話託轉交代?」
黃鷹原以為黑白雙嬌好-弄的,上次在王屋曾見她倆向冷麵仙子唯命是從的表現,認定她倆一聽太上有請,必然大開堡門,客氣招待。
不料,情況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連請入堡中款待的禮數也吝於一盡,不由心中發狠,迅忖道:軟的不行,看來非硬上不可!
身後八個蕃僧自一聽黑夫人開口,就直向堡樓瞪眼死看,那份德性,使人噁心。所謂江山好改,本性難移,蕃僧的習性大都如此。
這不但使黑白雙嬌立時加深警惕,芳心大震,二將和八將更是怒由心起,恨不得挖掉這些鷹士的賊眼睛。
黃鷹剛陰沉地笑了一聲:「好,那麼我們告辭了。想不到鼎鼎有名的天龍堡,竟連白天也緊閉大門,真是可笑,禮貌也太周到了。」
八個蕃僧卻忍不住了。為首的一個怪笑一聲:「小子!真沒用!早聽佛爺的話多好?」
話聲中,好像八隻巨鷹,齊向堡樓飛撲。
黃鷹一拍馬股,馬兒負痛,驚嘶狂奔,其他牲口受驚,也掉頭飛竄。這是黃鷹因牲口太近堡門,恐為堡眾所傷,而牲口是白天所必需,故先把它們驚散。
人已一聲不響,翻身掠上堡樓。
堡中猝然驚變,二將一聲怒叱,埋伏在堡樓前道中的堡眾紛紛現身,勁矢齊發。
天龍堡得有赫赫之名,除了藍公烈的威望外,強將手下無弱兵,堡中不乏好手,訓練有素,驚而不亂。可是,強弩勁矢,阻擋不了一身橫練、武功詭異的蕃僧,在蕃僧鐵掌輕揮之下,弩箭紛紛四散。
二將疾喝:「二位夫人且退,此間有我和八弟應付。」喝聲未落,已和八將向蕃僧出手截擊。
蕃僧一發兇性,猛不可當,八人聯手一擊之下,二將和八將就被震得鮮血狂噴,僕身堡樓。
黑白夫人同聲清叱,翻掌應敵。
堡眾一見形勢危急,紛紛搶出衛主。
八個蕃僧,幾乎同時集中撲向二位夫人。
堡中人數再多,也當者披靡,濺血橫屍,但仍是前仆後繼。
混亂間,猛聽黃鷹喝道:「天龍武學,不過如此。二位夫人,請速束手,免多殺傷!」
手起處,就是天龍爪,把兩個堡眾傷在當場。
堡眾駭呼聲中,又有十數人折在八個蕃僧掌下。
黑白夫人正要拼死出手,黃鷹大叫:「拿活的!」
為首的蕃僧怪笑道:「美人兒當然要活的,給佛爺乖乖躺下。」
人已向白夫人柳文姬撲到。
就在這時
一聲大吼,如打焦雷:「氣煞老夫!水雲老兒,快點!」
話聲中,狂飆捲到,勁氣四溢,硬生生把為首蕃僧逼得中途翻落。
兩條人影半空迴翔,一同墜地。
震落蕃僧的是八指駝叟聶克威。
另一個灰袍灰髯、手託旱菸筒的老者,正是太湖水雲叟。
二老好像是由堡外趕回,剛好抵達。
跟著現身的是鐵算盤陳平與大力金剛胡九齡。
八指駝叟神威凜凜,水雲叟舉止從容,陳、胡二人怒目橫眉,頓使八個蕃僧攻勢為之一挫。
堡眾見大援已到,精神陡振,又自緊逼圍上。
水雲叟向黑白夫人低聲道:「二位嫂夫人清退,這裡有老夫與聶老兒料理。」
黑白夫人雖知是關切好意,由於身為主人,卻不便就此撤身。
八指駝叟轉向眾敵,吼道:「藍老兒把看家重擔託付給老夫,有種的,衝著老夫來!」
黃鷹忙招呼蕃僧們,道:「這老頭子就是王屋派的八指駝叟。」他大約不認識水雲叟,故未提及,沉聲道:「各位小心了!」
他本人則已盯定駝叟,暗暗凝聚一元指功。
八指駝叟吼了一聲:「原來是你這小子?哼哼,以一元指傷了武當……」
黃鷹「嘿」了一聲:「不錯,正是本座,該輪到你這老匹夫嘗一下了。」
一元指發!
堡眾為之失色駭呼!
八指駝叟大怒,翻腕、側身、探掌,幾乎同時動作。
黑白夫人同時疾閃身形,嬌呼:「聶老小心!」
裂帛響處
黃鷹身形一窒,連退三步。
一元指力打空,他自己左肩反被八指駝叟連衣抓裂,赫然三個血紅如桃花的指痕。
三指彈!
這是八指駝叟右手失去二指後,苦心練成的絕藝。發無不中,若抓中筋脈穴道,能破真氣。
黃鷹應變得不謂不快,雖然避過正面力道,仍是被餘勢抓中。
黃鷹怒極,他,自從一指毀傷武當謝塵道長後,沾沾自負,以為當今五大門派的掌門人也不過如此易與,有心在天龍堡炫露一下,也好讓那些蕃僧刮目相看。
不料,他逞威不成反而吃癟!
八指駝叟出名的性烈如火,一發怒,比天龍老人藍公烈還要火爆嚇人。
五鳳幫所加給他師徒的,一把火,鬥老宮全毀,使他有家歸不得。愛徒小旋風喬龍之死,幾乎使他要找藍公烈拼命,毀去多年友情。謝塵道長之傷,使他對黃鷹冷必威有深刻惡感。現在黃鷹率人來犯天龍堡,且敢對他動手,無一不使此老不殺機狂湧,故才不惜以看家殺手,冒以老凌小之譏,存心立斃黃鷹於掌下。
黃鷹一聲不響,面紗一晃,又閃電出指。
八指駝叟鬚眉皆戟,怒眼圓瞪,怒哼:「小子敢爾!」左掌一翻,右手三指又復抓出。
黃鷹由於已吃過苦頭,本能地戒備,閃避極快,雙方同時落空。
黃鷹叫道:「各位大師,還不快上,更待何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