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個蕃僧聞言同聲怪笑,一動齊動,各出雙掌,十六道車輪般的狂飆卷處,堡眾非死即傷。
水雲叟向天龍堡雙嬌沉聲正色道:「二位請退!」
黑白夫人蹙眉相視。
白夫人凝聲道:「多謝伯伯盛意。今日之事,即使玉石俱焚,愚姐妹也不能弱了堡主威望。」
水雲叟激聲道:「正是要二位嫂夫人為公烈兄一生令名珍重,還要老朽多說麼?」
她倆怵然一怔,同聲道:「那麼多勞伯伯了。」同時撤聲退去。
水雲叟水袖一展,腳下行雲流水,旱菸筒往腰間一插,雙袖齊揮,「流雲三疊袖」,勁風如刀,呼嘯而出。一面喝道:「汝等退下!」
八個蕃僧在堡眾重重圍困之下,如虎入羊群,正殺得興起,水雲叟一到,立即分出二人向他攻來。
為首的蕃僧兇睛一眨間,大吼:「美人兒哪裡去了」當先向內院撲去。
另一邊八指駝叟一聲大吼:「拐來!」大力金剛胡九齡立即脫手飛出獅頭拐。
八指駝叟一拐入手,如虎添翼,一式盤打,風起數丈,頓把黃鷹逼出五丈之外。又大吼一聲,揮拐橫截那向內院撲去的蕃僧。
水雲叟以一對二,被兩個蕃僧纏住,竟無法脫身。
另外五個蕃僧揮掌震退陰陽算盤陳平與大力金剛胡九齡,呼嘯著,一齊向內院撲去。黃鷹一聲不響地,也隨即跟入。
堡眾死亡過半,欲阻無力。
陳、胡二人嘴角溢血,頓腳咬牙,正要追向內院,猛聽蹄聲急驟,瞬即臨近堡門。
剛聽得一聲促聲嬌叱:「不好,他們先到了!」
一條人影已由堡樓之上,日影曄曄中如蒼鷹下攫。
尚未看清形貌,來人空中翻身,頭上腳下,半空蹬腳,腳尖至處,血光崩現。
夾擊水雲叟的兩個蕃僧中的一個連轉身都來不及,像滾冬瓜,滾出丈許之外。
整個腦袋成了稀爛。
「嗚」地破風聲疾,來人身剛落地,右臂一圈,又連吐三掌。
另一個蕃僧驚魂失神之下,狂吼連聲,蹬蹬退出數步,噴出大口鮮血。
來人一聲不響,駢指一點,蕃僧應指倒地。
眨眼間連挫二僧,舉手投足之間,乾淨利落。
水雲叟訝然注目,說不出話來。
陳、胡二人喜出望外,驚出意外,上前拱手道:「尊駕是……」
他倆當然不認識藍繼烈。
卻聽嬌呼介面道:「是我哥哥!」
一條人影,由堡樓上飄進堡來。
來的當然是龍女,由於她是男裝,使陳、胡等人為之一怔。
龍女急聲道:「我是家鳳呀!怎麼……死了這多人,還不趕快……」
她不及說完,向內院彈身掠去。藍繼烈身如旋風,反而搶越到她的面前。
陳、胡二人回過神來,呀了一聲:「是她!」
水雲叟沉聲道:「等下再說!」
人已掉頭轉向,向後院疾掠。
陳、胡二人本是訝異龍女怎會有哥哥?不知如何措詞,猛然想到現在是什麼時候?忙也向內院掠去了。
這時,整個天龍堡中一片混亂。
六個蕃僧,尚不知兩個同伴已死,他們幾乎一致的目標,是找「黑白雙嬌」。
更忘不了見人就殺。
穿堂入戶,不見雙嬌蹤跡,卻被八指駝叟等人拼死纏住。
為首蕃僧,立時分出二人對付駝叟,其他四個,分為四路窮搜。
在內院深處,黑白夫人十分鎮靜而從容地取出毒鼠用的信石含入舌底,準備萬一不免時,吞下以全清白。
突然,一聲冷笑:「給本座躺下!」
猝然間,她倆剛要應變,無如來人是先出手再開口,措手不及下,雙雙被點了暈穴。
黃影一閃,閃電似的竄入一人,一手一個,挾住雙嬌,騰身而出,上了屋頂。
外院中,八指駝叟正被兩個蕃僧困住,空自急怒,狂吼聲中,獅頭拐被一個蕃僧抓住。
另一個蕃僧獰笑一聲,一揚巨靈之掌,擊向八指駝叟背心。
「砰」地一聲,如倒了一堵牆。
倒下的卻是下殺手的蕃僧。
人影乍分,八指駝叟猛奮神功,奪杖旋身。另一個蕃僧剛一失神,背後一聲冷笑:「該你了!」
蕃僧應聲仆倒。
八指駝叟看出是一個紫衣少年突然現身,方自一證,隨後掠到的龍女已嬌聲高呼:「聶伯伯,他是鳳兒的哥哥。」
水雲叟也適時趕到,疾聲道:「兩位夫人呢?」
龍女促聲高呼:「白姨!黑姨!」
沒有回應。
龍女彈身向內院撲入。
突然「哞」的一聲牛吼,起自堡外。
接著有人大呼:「牯老,牯老,千萬別放走一個!」
龍女匆匆折出,頓腳叫道:「兩位姨姨不見了!」
大家面面相覷。
猛聽屋頂上一聲疾喝:「被人劫走,正向後山馳去,快追!」
龍女叫了一聲:「三師哥!」
八指駝叟一頓獅頭拐,吼道:「好個臭小子,八成是那姓冷的小賊!」
人已飛身上屋。
水雲叟等相繼跟上屋面。
只見葛品揚正向後山飛掠。
更看到百十丈外,四個扮成紅衣鷹士的蕃僧正向左面山路如箭飛射。
後山遠處,一條黃影,左右各挾一人,已快遠出視線之外。
還用說麼?八指駝叟大吼一聲:「分兩路追趕!那小子逃不上天去,有老夫就夠收拾他了!」
同時與水雲叟分向左右兩邊掠去。
藍繼烈和龍女卻緊跟八指駝叟之後。
葛品揚一口氣追下五里許,畢竟黃鷹先起步,雖然挾著兩人,一時仍追之不上。
翻過後山,更連黃鷹的影子也不見了。
葛品揚真急了,一頭大汗,停步四望,竭力平靜自己。
突然,他聽到右首百十丈外,目力不及處傳來黃鷹獰厲聲音:「你敢動,我先毀了她們!」
葛品揚心中狂躍,吸息輕聲,循聲掠去。入目之下,說不出的難言心情。
天下有這種想不到的巧事?
只見黃鷹冷必威叉手傲立,黑白夫人平放在他面前,昏迷如睡。
在他面前丈許處,俏生生地站著的,竟是令鳳。
她,一聲不響,平靜得出奇,如同泥塑木雕。只有一雙清澈的星眸,靜靜地凝視著黃鷹。那種眼光,有霜刃樣的嚴厲,也有使人心抖的柔和。
葛品揚覺得有無形的力量,壓迫得喘不過氣來。
黃元姐怎會來此?又恰好由後山而來,碰著黃鷹?這不是他深究的問題。
現在他所想到的是眼前要做的事
只要黃鷹對她一翻臉,或對二位夫人有所不利,立即拼命相搏。
黃鷹面紗抖動了一下,狠聲道:「你!再不讓開,我就也斃了你!」
她平靜地道:「很好,趁此無人,正好滅口,反正太上只把一元指傳給你,我,不過一個……」聲哽而止。
黃鷹聲形震顫了一下,截口喝道:「你,快去找那小子去吧!」
她眼皮一垂道:「你說什麼?」
黃鷹怒叫:「找那姓葛的去!」
她慘然道:「必威,你不可這麼說。」
「去!」
「你,何忍……」
「你不是對他有意嗎?在我面前還假惺惺作甚?」
「必威!你不瞭解我。」
「難道你……」
「名份是太上當著天下武林定的。」
「哼!那是太上的手段!」
「那是你不相信她老人家?」
「至少你是勉強的,心裡……」
「必威,你殺了我吧!」
她聲音滿含酸楚,使人心碎。
葛品揚心潮洶湧,說不出的是怒?是酸?是苦?他幾次想奮身撲出,一種意念卻使他忍住了,心在滴血,牙齒緊緊的,陷入下唇,也忘了痛,只有麻木的感覺。
黃鷹面紗抖動,聲音發顫:「你,不嫌我?」
「人貴知心,不關醜妍!」
「那麼,跟我走!」
「好!到哪兒去?」
「天涯,海角,何處不可容身?」
「不!」
「你?」
「必威,回去!」
「不行!」
「太上很看重你。」
「不!不!我不能回去,也無面目回去!」
「回頭是岸,並不算遲!」
他頓腳怒叫:「你是存心逼我?」
她悽然道:「好,必威,我隨你……」
他感極而泣,雙手捂面,低下頭去。
她,目中淚光閃爍,向葛品揚停身之處悽楚幽怨地看了一眼.雙目一閉,淚水涔涔而下。
葛品揚如雷打鴨子,只感到一陣心酸,腸斷,眼睜不開,一片迷-,熱淚盈眶……
這,大概是人性的最高發揮吧?
她舉手拭去淚痕,款款地走向黃鷹,柔聲道:「走吧!」
黃鷹如鬥敗公雞,茫然地,踉蹌著向前狂奔。
她一仰面,又低下,緊隨身後掠去。
葛品揚感到全身乏力,茫然如有所失。
猛聽八指駝叟大聲吼著:「可恨!可恨!那小子跑到哪兒去了?」
大約駝叟追岔了路,氣得叫罵。
又聽龍女不住喊著:「三師哥,三師哥!」
葛品揚一挺身,先掠到黑白夫人身邊,解了暈穴,才大聲應道:「我在這裡!兩位師母也在這裡!」
只聽龍女「呀」了一聲,三條人影轉眼飛掠而來。
八指駝叟發怔道:「好小子,有你的,那小子呢?」
黑白夫人已甦醒過來,赧然起立,相視默然。
葛品揚道:「我們快回去料理善後吧。」
龍女叫道:「白姨!黑姨!看,這是鳳兒的哥哥!」
藍繼烈紫面漲紅,一拱手,叫了一聲:「姨姨!」
雙嬌訝然答禮。
葛品揚遂扼要地說明藍繼烈「歸宗」的經過。雙嬌欣然改容,加之大難過後,喜極而泣。
八指駝叟一掌拍在藍繼烈鐵肩上,叫道:「小子好樣的,公烈有子,公烈有子,哈哈……」
葛品揚又為藍繼烈引見了八指駝叟,行過禮,一行匆匆趕回天龍堡。
回到堡中,水雲叟亦恰好空手而回,追之不及,讓四個蕃僧溜了。
只有葛品揚心中有數,四個蕃僧之所以拼命逃走,還是懾於他模仿牯老所發那特有的一聲牛吼。
這次大劫,天龍堡男女所屬,死了三十多人,傷了二十多個,「二將」與「八將」內傷極重,臥床不起。
藍繼烈拜過藍氏祖宗牌位後,和堡中男女一一見過。葛品損掛念武當等派的安危,略為進食,隨即與藍繼烈兄妹束裝就道。
水雲叟表示擬往黃山一行,順道返回太湖。
八指駝叟則因陳平、胡九齡二人負傷,仍然留守照顧。
第三天的黃昏。
葛品揚和藍繼烈、龍女三騎上了武當。
「解劍巖」前下馬,兩個道人匆匆由山上迎了下來。
葛品揚察顏觀色,心先放下一半。
兩個道人向葛品揚稽首行禮,一個沉聲道:「多謝葛少俠關注……」
他倆目光又一轉,看了藍繼烈與龍女一眼。
葛品揚少不得引見一下,說明身份。兩個道人感激之情,溢於眉宇。
藍繼烈沉不住氣,問道:「那些蕃僧來過了?」
道人答道:「是的,來過了。」
葛品揚道:「貴派高手如雲,且喜安然無恙。」
捧得好。
道人道:「幸得龍門古大俠及時趕到,本派總算未遭多大損折。」
藍繼烈惑然地看著葛品揚。
葛品揚心中有數,憑龍門棋士的名頭及一身所學,決不能一木支大廈,力挽武當,一定是……
另一個道人已赧然介面道:「是龍門前輩扮成一位上代高人模樣,蕃僧受驚遁走。」
藍繼烈「嗯」了一聲,尚未開口,葛品揚忙道:「如此,請二位道長代為致候貴掌門人,我們告辭了。」
兩個道人同聲道:「二位遠來,敝掌門吩咐有請。」
葛品揚拱手道:「彼此不是外人,我等有事在身,就此別過。」
兩個道人滿面歉容,殷殷不置。
三騎下了武當。
龍女道:「謝塵牛鼻子好大的架子!」
葛品揚道:「鳳妹,你又發……」
龍女揚起馬鞭道:「你敢」
藍繼烈悶聲道:「別是他們掌門人不在觀中吧?」
葛品揚正色道:「謝塵道長不可能此時離山。」
龍女哼了一聲:「倒是我們幹替人著急哩。」
葛品揚噓了一口氣道:「鳳妹,對人要厚道些。」
龍女叫道:「你說我不厚道?」
葛品揚搖頭道:「你也不想想,憑我們和武當的交情,謝塵道長會吝於親自出迎麼?」
藍繼烈不解道:「那麼為何」
葛品揚道:「按著情理,必是謝塵道長受了傷,不能行動。人家名列五大派,這種有損面子的事,自然不會輕易啟口,我們何必多所計較。」
龍女哼道:「就是你懂得人情世故。」猛加一鞭,當先馳去。
藍繼烈側面問:「到哪兒去?」
葛品揚想了一下,尚未開口,龍女突然扭身回頭,笑了一聲:「當然是終南呀!」
葛品揚面上一熱,作聲不得。是嘛,最關情處,被人搔到了。白大姐和巫雲絹的倩影,立即湧現腦際。
一想到可能發生的情況,不禁心如油煎。忍不住也加了一鞭,縱馬飛馳。
他這時,恨不得飛到「一品宮」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