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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悠悠知客鍾(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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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穹,像一口燒得火紅,而倒轉來放置的巨鍋,密不透氣地罩向大地,沒有云,也沒有風。

這是某年盛夏的六月六日,午牌時分。

少林寺前殿那尊身高丈五,名列三十二天將之首,藹然睜著一雙不怒而威的慧目,身披金甲,手捧金剛寶杵的韋馱神像前,兩隻蒲團上,這時正面向寺外、並肩躍坐著兩名年約四旬上下的灰衣僧人。

饒是天氣燠熱如焚,而兩僧臉上卻不見絲毫倦怠之色。

兩僧頭頂光淨,戒疤排列均勻,俯首,合掌,垂眉,閉目,儼然端坐,神態寧靜而肅穆!

就在這時候,但見右首那灰衣僧眉宇間神色驀地一動,雙目微睜緩合,忽然低誦了一聲佛號,道:「阿……彌……陀……沸。」

左首灰衣僧坐姿未改,俯首合掌如故,僅於眉宇間笑意微露地低聲介面讚道:

「師弟的羅漢神功看來精進了不少呢,善哉,善哉。」

右首灰衣僧微微一笑道:「敢請師兄進一步顯示本門絕學之精微。」

左首灰衣僧也是微微一笑道:「師弟是不是想考我一考?」

右首灰衣僧微笑道:「悟果不敢,師兄知道。」

左首灰衣僧也微笑道:「依你呢?」

右首灰衣僧略一定神,低聲道:「似已來至三十級與二十五級之間。」

左首灰衣僧含笑點頭道:「二十五級,不錯現在是二十二級,此刻踏在第二十二級上的,似乎正是左腳。」臉色一整忽然咦道:「十九級?十六級?本寺石階每級寬達五尺,來的這人是誰?」話至此處,霍然變色促聲道:「快起來,師弟,這種三伏天,事不尋常,十二級?八級?啊,到了!」

當少林這兩名悟字輩知客高僧,悟因悟果兩位大和尚甫自蒲團上雙雙長身而起,寺門外,業已岸然昂立著一人。

來的是位年約五旬出頭的道人。

但見這位道人身穿一襲明紗鶴服,頭梳朝天寶髻,腳踏多耳麻鞋,身後斜背一支長柄拂塵,面容清癯柳髯垂胸,雖一臉風塵之色,但一雙眼神在閃動間卻依然精光隱現,奕奕如電。

兩僧在看清來人面目之後,不由得齊聲一啊,雙雙合掌當胸,施禮不迭。

當下由上首的灰衣僧悟因和尚開口致詞道:「原來是武當掌門人一塵子道長,貧僧與師兄弟,有失遠迎了。」

說也奇怪,這時那位風塵滿臉的武當掌門人,一塵子道長,不但未向面前這兩位在少林寺中僅比少林本代掌門人心鏡大師小了一輩,排位悟字行的高僧還禮,甚至連悟因和尚的說話也都未予置理,就好似根本沒覺察到面前兩僧的存在。

他那雙直欲看穿一切的眼神,自停身寺門口以來,一直就向殿內如閃般四下掃射不已,由兩僧背後的那兩隻空蒲團望去韋馱神像,望望東壁大鐘,再望望西壁的大鼓,好似在搜尋一件什麼東西似的,最後雙目中先是一陣驚疑之色一掠而逝,接著一聲冷哼,一張面孔,驀然下沉!

兩僧見狀,不由得雙雙一怔。

師兄弟迅速地交換了錯愕的一瞥,跟著又是雙雙一躬,合掌齊聲說道:「請道長內殿奉茶。」

直到這個時候,那位武當掌門人,一塵子道長,方始有所警覺地‘峨」得一聲,忙將單掌一立,腰身微躬,補還一禮;可是,一雙目光雖已自殿中怏怏收回,但一雙腳卻定立在原來的地方,始終未曾移動分毫。

只見他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好似要說什麼,注目猶疑了片刻,忽然一聲苦笑,搖搖頭,又復忍住,最後改作輕輕一嘆。無可奈何地說道:「算了,算了,還是有勞兩位清神,讓一塵子先見見你們心鏡大師罷!」

兩僧敬諾一聲,悟因側身讓路,悟果則急步趨向東壁一口大鐘。

知客僧悟因,偏身領著武當掌門人一塵子道長剛剛步出前殿,身後鏘然一聲,知客鍾業已悠悠地響了起來。

在連續的鐘聲中,一僧一道,主賓相偕,向內院走去。

清越嘹亮的知客鐘聲,緩緩而有節奏地一下接一下地連響七下。

鐘聲響至最後一下,位於羅漢堂和達摩院之間,那座為少林歷代掌門人方丈所居的如來殿已呈現眼前。

這座如來殿,是少林三六座內院的中心。

它代表著少林一寺的權威,也代表著少林一寺的尊嚴,一般武林人物平時想走進少林任何一座內院已是萬無可能,要想走進這座內院中的內院,自是談也毋須談得。

可是,知客鐘聲一起,尤其是連響七下,那就另當別論了。

就在最後一下知客鐘聲戛然而止之際,前面那座宏敞莊嚴的如來殿上,已經出現一位年約六旬,身材高大,紅光滿面,長眉覆目,身穿深紫金線袈裟的僧人。

見到掌門方丈出現,知客僧悟因和尚遙向殿上一躬,合掌引退。

「阿彌陀佛,道長辛苦了!」

殿上那位手撫胸前醬玉念珠的少林本代掌門方丈,心鏡大師,以一抹微笑迅速地掩蓋了臉上的疑訝,口中含笑招呼著,右袖微抬,導引武當掌門人一塵子道長步向側殿,走過一道朱漆迴廊,來至一座竹棚之下,因為棚頂爬滿青藤,棚中清涼異常,主賓落坐,沙彌獻上兩盞香茗。

坐定後,心鏡大師臉一抬,嘴唇微啟複合,原來他忽然憶及他剛才在雙方照面時已經說過了兩句話,而貴賓尚未開過口,現在不該是他說話的時候,因此注目一笑,沒有再說什麼。

再看對面的一塵子,那位武當掌門人,當身為主人的心鏡大師抬臉時,他也抬起了臉,幾乎同一剎那間,主人嘴唇啟而複合,這位貴賓的嘴唇也微微啟合了一下,但一樣沒有說出什麼來。

於是,主賓雙方,一致伸手向茶,端起茶碗,掀開碗蓋,吹去漂浮的茶梗,相對默默地喝起茶來。

喝茶固可解窘,但茶碗卻無法永遠捧著。

茶碗既無法永遠捧著,早晚總得放下。於是一塵子將茶碗放回桌上,心鏡大師不得已,也將茶碗放回原處。

也許心鏡大師在這方面的容忍功夫並不在一塵子之下,但是,主賓勢異,遇上這種情形時,做主人的一方,是不可能也不應該以這種方式陪客人乾耗下去的,因此,心鏡大師只好乾咳一聲,故作爽朗地一笑說道:「道長,崑崙一別,也快十年了吧?」

一塵子臉一仰,冷冷答道:「唔,快十年了!」

心鏡大師微微一怔,強笑著又道:「相別至今,貧僧很想道長能來,咳,但卻萬萬沒有想到道長竟會在這種大暑天趕來。」

一塵子仰臉如故,冷冷一笑答道:「見面以後,貧道很想大師說話,嘿,但卻萬萬沒有想到大師竟說出這種無謂的廢話!」

心鏡大師又是一怔,臉色微變。

一塵子卻視如不見,一味嘿嘿冷笑不已。

就在當今兩位名派的掌門人,正為著某種不知其所以然的誤會,已在言語上微起衝突,大有山雨欲來風滿樓的這一剎那,驀然之間,鏘然一響,又一記清越嘹亮的知客鐘聲,晃悠悠地自前殿遙遙傳了過來。

一塵子微微一呆,而心鏡大師的臉色,卻驟然大變。

鏘……鏘……鐘聲緩慢而有節奏地連續敲響著,心鏡大師雙手緊握著胸前那串醬玉念珠,神情甚為緊張,尤其是當知客鍾第三下敲出之後,但見他雙手一緊,上身陡然朝前一傾,好似在心底喊道:「就三響吧,別再響下去了!」

可是,鐘聲無情,仍然一聲接一聲,連續敲響著。

心鏡大師長眉蹙而復展,日宣佛號,輕嘆一聲,倒向石椅椅背。

要知道,少林知客鍾跟武當凌雲板一樣,除非遇有各派與掌門人平輩的高人來臨,鐘聲很少連續響三次,所以少林知客鐘有時甚至數年聽不到一聲,而響至三次以上,那麼來人的身分,如非一派掌門,也就是一位輩分高過少林掌門方丈的前輩異人了。

鐘響在第七響上,戛然而止。

七響知客鍾,在少林寺來說,可算是一般情形之下所能敲響的最高次數了。心鏡大師,一塵子,主賓兩位掌門人,分別噓出一口大氣,同時分別坐正身軀,那意思似乎表示著:「既然敲了,也就算了,遇上這種事你又有什麼辦法?」

主賓對望著,彼此均是一臉茫然之色。

看樣子又一位掌門人身分以上的貴賓快進來了,他會是誰呢?

來人為誰?是目下主賓首先湧上心頭的共同猜測,主人心鏡大師忖道:「華山武會的日期,是八月十五距今尚有兩月之久,雖然少林每隔十年也都派人參與,但那只是聊備一格,從無爭盟野心,那麼他們今天來此,又是為了什麼呢?」

而對面的一塵子,想法又自不同,這時,這位貴賓在心底猶疑不置地暗忖道:

「這怎麼回事?你和尚身為地主,難道竟不知來的是誰麼?」

思忖之間,知客僧悟因和尚,業已再次出現院中。

該來的,終於來了。在院心,那位悟字輩知客高僧,悟因和尚,盡力掩飾著眉宇間油然流露的疑訝之色,朝這邊涼棚遙遙一躬,合掌趨退,留下身後少林寺本日的第二位不速之客!

現站在院心烈日下的,是一位三旬不足的青年文士,身穿一襲天藍綢長衫,儒雅瀟灑,劍眉星目,口方鼻挺,膚色被烈日曬得微呈醬紫,越發透著英秀挺拔,軒昂超群。

心鏡大師,一塵子,雙雙自座中起立。

一塵子立掌問訊,心鏡大師則合掌含笑說道:「啊,原來是藍掌門人,您好!」

藍衣文士長揖朗聲答道:「兩位掌門人好。」一揖之後,大步登殿,循迴廊徑自來至涼棚之中。

來的這位,不是別人,他便是因師父崑崙一鶴在上屆崑崙武會後下落不明,經崑崙七賢一致薦舉,以一身青出於藍的飛燕輕功馳譽武林,在當今六大名派六位掌門人中年事雖然較輕,但卻深為黑白兩道敬重的崑崙本代掌門人;藍衣秀士藍靈飛!

沙彌獻茶,賓主重新敘坐。

心鏡大師舉盞讓茶,主賓間寒暄尚未開始,忽然鏘的一聲,前殿知客鍾,驀又劃空而起!

藍衣秀士愕然一怔,舉盞不下。

心鏡大師搖頭一嘆,佛號隨起。

一塵子在一愕之後,忽然大笑起來。

七響知客鍾,不疾不徐,一下又一下地敲完了,鐘聲甫歇,一塵子立向心鏡大師大笑著說道:「來來來,大和尚,我們打個賭。」

心鏡大師抬臉不解地道:「賭什麼?」

一塵子大笑道:「當然是賭又是誰來了!」

心鏡大師苦笑道:「道長賭誰?」

一塵子大笑道:「饒你和尚先。」

心鏡大師苦笑笑,正待答腔之際,自達摩院那端,突然傳來一陣洪鐘般的聲音,大笑著介面道:「賭老夫來的贏!」

藍衣秀士微笑道:「北邙銀鬚前輩來了。」

一塵子點頭讚道:「這老兒果然名不虛傳。」

院外大笑道:「牛鼻子,你到今天才服了麼?」

一塵子笑罵道:「服你臉厚!」

院外大笑道:「也是一技之長呀!」跟著聲浪一偏,笑道:「悟因,你去吧,走到這兒老夫就認得路啦。」

笑聲中,一位身穿白土布褂褲,板帶束腰,手中託著一根二尺來長熟銅旱菸杆,須、眉、發,無一不白,年約七旬精神矍鑠,笑口大開的老人,大步入院而來。

此老便是北邙掌門人,六位掌門人中年事最高,威望最尊的北邙銀鬚叟!

銀鬚叟一腳跨入院中,雙目微掃之下,立即哈哈大笑道:「有意思,有意思,老夫沒猜錯,果然大家都有一份。」

一面走向涼棚,一面繼續大聲說道:「坐,坐,都是熟人,不必客氣。唔,還沒到全?那麼老夫可不算最後一名啦!哈,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將在華山舉行的本屆武會還有兩個多月,在這以前,咱們先來個小型的,倒也不錯,哈哈哈。」

銀鬚叟爽朗地笑著,說著。心鏡大師、一塵子、藍衣秀士,則不約而同地一致注目傾神,僧、道、俗三位掌門人的用心完全一樣,每個人都似乎想從銀鬚叟的獨白中聽點什麼出來。

可是,從三人臉色上看去,三人都很失望。

倒是銀鬚叟開朗,他好像開啟頭便對今天這場巨頭之會感到非常自然,內心既無芥蒂,所以也就忽略了諸人變化微妙的臉色。

他見眾人都在聽他說話,忍不住哈哈一笑,又接道:「一奇一絕神鬼魔,兩老兩醜丐俠仙,要是這十二位人物中有誰出場的話,來日華山之會,咱們六派中人自然派不上多大用場,但如仍是那批掌底遊魂,又沒在近十年中弄點什麼名堂出來,哈哈,對不起,老夫這雙肉掌,可還相當管用呢。不過照目前情勢看來,咱們的麻煩可能還不在小處,你看你們的臉色,咳,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船到橋頭自然直,老是發愁又濟甚事?哈哈,哈哈哈哈。」

最後這陣哈哈,打得並不太自然。

棚中僧俗道三人聽了,臉色均是一緊。

容得銀鬚叟進得棚來,心鏡大師長眉一掀,雙目精光閃動,首先注目發問道:

「聶老,十二奇絕中人物,難道有人將參加武會不成?」

銀鬚叟啊了一聲,似覺心鏡大師這一問,大出意料之外。

銀鬚叟這種矛盾的表現,看在心鏡大師、一塵子、藍衣秀士等僧道俗三人眼中,引起的困惑更大。

三人一致疑忖道:「言猶在耳,話是你說的呀?」

就在這時候,鏘,又是一下知客鍾晃悠悠地自前殿響了起來。

雖然現下的鐘聲已不似先前那般令人心神震盪,但鐘聲陡然入耳,眾人仍然齊都怔得一怔。

心鏡大師口喧阿彌陀佛,手撫念珠,垂眉低頭。

銀鬚叟詫異地朝心鏡大師瞥了一眼,忙又掉過臉來,向一塵子笑道:「來來來,快一點,老夫現在跟你賭!」

一塵子意味索然地搖搖頭,沒有開口。

藍衣秀士朝一塵子側臉笑著說道:「道長因何不賭了呢?現在不是比剛才易猜得多了嗎?」

一塵子搖頭笑了笑,仍然沒有說什麼。

銀鬚叟精目閃動,似有所悟,忽然雙掌一拍,戟指笑罵道:「原來如此,哈哈,你這牛鼻子好刁,剛才可猜的物件有三個,你牛鼻子明示慷慨,便宜暗佔,要饒大師先猜,如大師答應,他猜中的機會是三分之一,而你牛鼻子為自己留下的機會卻是三分之二,現在可猜的物件剩下兩人,二一添作五,五五平分,機會均等,你牛鼻子當然沒有興趣了,哈,哈,哈,哈哈。」

這樣一說,大家都笑了。

一塵子意欲爭辯,眉峰一皺,旋又忍住。

鐘聲七響,眾人舉目望去,只見悟因和尚這次一反先前的導引方式,身軀微偏,合掌側隨於來人的身後,走在悟因和尚前面的,竟是一位臉掛寒霜、冷漠無情。手拄鳩頭杖的花髮老婆婆!

藍衣秀士輕哦道:「青城冷婆婆!」

眾人起身相迎,當下但見那位青城掌門人,以功力渾厚和鐵面無情而贏得冷婆婆之稱的花髮老婆子,鳩頭杖一頓,人已凌空飛越四丈來寬的一片花圃,徑直來到眾人存身的涼棚之下。

眾人上前見禮,而她則僅朝眾人含含混混地點頭哼了一聲,便自選了就近的一張石椅坐了下去。

坐定後,雙目一掠,冷冷問道:「還有一位,怎的不見?」

語音未了,鏘,鐘聲又起,這第五度鐘聲一響,眾人神態一反往常,臉色竟然全都為之一寬。

心鏡大師微微欠身,正待開口時,冷婆婆忽然手一揮,冷冷地道:「那就等到齊了再說罷!」

眾人默默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藉此等待七響知客鐘的過去。

不一會,顯得特別緩慢而難於消失的最後一次鐘聲終於一一敲完。

雖然這時涼棚下的主賓五位掌門人,彼此均明白最後來到的將會是誰,但仍不免在第七響鐘聲敲完之後,一致抬頭朝院門外望去。

最後這位客人的現身,跟最後一次鐘聲一樣緩慢,也較先前幾位為遲。

鐘聲停息了好一會,這才發現來人自達摩院那邊緩步而來,而這一次,與剛才青城掌門冷婆婆出現時的情形完全相同。來人走在知客僧悟因和尚的前面,同時,這最後到達的一位掌門人,竟是一位較崑崙掌門藍衣秀士藍靈飛年事更輕,人品也似乎更為俊雅的少年書生!

不過,來人的年輕,並未因而影響眾人對他的禮敬,他人剛進入拱形院門,這一廂,自主人心鏡大師以次,包括那位好似什麼人也沒看在眼中的青城冷婆婆在內,均已紛紛整衣起立。

悟因和尚在院門外遙遙合掌,一躬而退。

少年書生走近了,這才看出他身穿的是一件淡青紡綢長衫,頭戴一頂淡青文生巾,年約雙十,目如夏荷曉露,眉若春山遠黛,鼻似瓊瑤,唇若塗朱,雖在烈日暴曬之下,膚色仍然白淨如脂,腰懸長劍,手執摺扇,十指柔如軟玉,潤若春蔥,含笑緩步走來,於灑脫中,別有一種飄逸丰采。

是的,一點不錯,來人正是當今武林六大名派掌門中年事最輕,兩月後的八月十五,本屆武林大會的地主,華山自開派以來,繼該派第十二代掌門人華山一朵梅以後的第二位女性掌門人:「華山金劍丹鳳白嫦娥」!

金劍丹鳳緩步升殿,沿迴廊來至涼棚,眾人微退半步,側身遜座,金劍丹鳳含笑一一見禮,然後從容地在北邙銀鬚叟身邊坐下。

坐定後,金劍丹鳳先向心鏡大師微微欠身,略顯不安地問道:「敢問大師,現在什麼時辰了?」

心鏡大師望了望日影,合掌答道:「敬回白掌門人,刻下似是午時將盡。」

金劍丹鳳直起身子,輕輕舒了口氣道:「路上雖因事耽擱了一下,居然沒誤時辰,總算還好。」

心鏡大師聽了最後到達的華山掌門人,最後這幾句話,雙眉不禁微微一皺。

由於此刻另外四位掌門人的眼光都落在心鏡大師一人身上,做主人的這一皺眉,五位貴賓的眉頭,也不由得同時跟著皺了起來。

心鏡大師目睹此狀,嘴唇開合了一下,想說什麼,復又忍住,這一來,眾人的眉頭可就皺得更緊了!

現在,圍著石桌而坐的六人,人人皆領一派之尊,正是當今六大名派的六位掌門,一個也不少,在武林中來說,除了十年一次的武會,這種完整的聚會可算相當難得的了;可是,不知為了什麼,此刻主賓六人臉上,竟都相同地流露著一種近乎坐立不安。欲語還休的狐疑之色,你說怪不怪?

是炎熱的天氣有以致之麼?當然不是!

為了什麼,那是為了什麼呢?

為了什麼,誰也不知道!

終於,青城冷婆婆以一聲冷哼,第一個劃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接著,崑崙藍衣秀士輕輕的乾咳了一聲,再接著,武當一塵子仰臉發出一陣嘿嘿冷笑!

華山金劍丹鳳看看這一位,再看看那一位,最後,流盼著一雙明眸,臉一偏,將那雙採華隱蘊的目光落向北邙銀鬚叟。

於是,銀鬚叟義不容辭地點點頭,先勉強地打了個哈哈,然後臉色一整,注目心鏡大師肅容說道:「大師,人都到齊了沒有?」

心鏡大師抓著胸前那串醬玉念珠的雙手,此刻竟止不住微微顫抖起來。

但見他眼皮無力地往起一合,對銀鬚叟的問話直似未聞,頭一低,氣息粗促地連聲低喧著:「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冷婆婆又是一聲冷哼,一塵子也是側目冷笑不置。

銀鬚叟雙目暴漲,雙目中威稜四射,先朝冷婆婆和一塵子二人分別怒瞥了一眼,這才精光一收,轉向心鏡大師注目沉聲道:「大和尚,老夫相信,你和尚目前的遭遇也許相當嚴重,但話得說回來,俗雲: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咱們六派結盟,也非自今日始,單看此刻座中六人一個不缺,大家這份誠心還能說不夠麼?」

心鏡大師驀地一抬臉,長眉高掀,雙目露光如電,銀鬚叟不容對方有機會開口,緊接著臉色一沉,微顯不悅地又說道:「再說在座這幾位,你和尚這般吞吞吐吐的究竟是在避誰之嫌?你倒說說看!」

心鏡大師長眉緩緩放落,閉目長嘆了一聲道:「這樣看來,貧僧說不得也只好說出來了。」

銀鬚叟哼道:「難道還要老夫再催一遍不成?」

心鏡大師面現苦笑,雙目緩睜,先朝諸人帶著歉意地環瞥一眼,然後雙掌一合,目注指尖,誦得一聲佛號,低聲說道:「貧僧要說的話只有一句:那就是貧僧實在不明白今日諸位究為何事而聚會於少林!」

此語一齣,驚啊之聲立即環座而起。

眾人面面相覷,愕然不知所以,緊接著的,是一段難堪的沉默。

驚、疑、怒、惑,種種神情,在五位貴賓臉孔上不停地變幻流轉,五對目光,都在泛湧著震駭性的詢問,但是卻始終沒有誰能領先說出一句話來!

這樣,僵持了片刻之後,先是那位性情較躁的武當掌門人,一塵子,第一個仰天打出一陣顯系怒極了的哈哈。

緊接著,青城冷婆婆鳩頭鐵杖一頓,霍然起立,杖交左手,右手朝心鏡大師一指,顫巍巍地怒目大喝道:「和尚,難道你是為了想顯一顯少林派在武林中的權威不成?」

心鏡大師臉色微變,忙合掌俯首低誦道:「但願我佛慈悲……」

北邙銀鬚叟目注心鏡大師,精眸一滾,似有所得,當下雙掌猛然一合,擊出一聲震耳巨響,就在人微一怔神的剎那,迅速長身離座,雙臂左右一揮,示意眾人肅靜,先朝冷婆婆瞪眼說道:「局中人也不是你婆子一個,慢點來好不好?」

也不管冷婆婆有甚表示,一轉身,又向心鏡大師注目說道:「大和尚,老夫想請教一件事可使得?」

心鏡大師不愧為一代有道高僧,雖然他早已料著今日之會並非佳兆,它可能出於一次無心的誤會,也可能出於一種可怕的陰謀,雖然他對今天這場聚會何以能夠形成,到目前為止尚是一無所知,但有一點卻是可以確定的,那便是五位掌門人今天的同時到來,絕非出於偶然的巧合!

可是在這以前,他能做些什麼呢?

這裡是少林寺,他,心鏡大師,是少林的掌門方丈,就武林地位而言,他得保持一派至尊的莊嚴,就主客之道而言,他得謹守地主身分的風度。

老實說,一塵子的狂笑,冷婆婆的指面叱責,是過分的,令人難以忍受的,縱令少林出了什麼差錯,說明白了再興問罪之師也不遲,更何況彼此身分平等,均為一派之尊呢?

從這種地方便可看出,少林一派,其所以能在武林各派不斷興衰替代中始終屹立,不是沒有原因的,所以說,這時的心鏡大師,心情儘管激動異常,但他卻能始終剋制自持,當下但見他容得銀鬚叟問畢肅容起身,併合掌一躬,平靜地答道:

「聶掌門人好說,心鏡隨時虔誠受教!」

銀鬚叟捋須注目,沉聲問道:「敢問大師,什麼叫做:如意壽星雙飛燕,金劍銀鏢鐵拂塵?」

心鏡大師長眉微微一掀,但仍從容地合掌答道:「要是貧僧不將序列排錯,如意,壽星,雙飛燕,金劍,銀鏢,鐵拂塵,這六件物事,正是我們少林、青城、崑崙、華山、北邙、武當等六派的信符。」

銀鬚叟注目接著問道:「它們之間的默契呢?」

心鏡大師喧了聲佛號道:「二十年前,在青城舉行的第三次武會上,六派曾有公約:六派信符行走六派之間,應視為當代掌門人親臨,緩急相招,不得拒絕。」

臉一抬,肅容接著道:「感謝佛祖慈悲,自心鏡接掌本派以來,幸未有所違誤,同時心鏡已將此約添附祖訓,少林一派,將代代奉為圭桌。」

冷婆婆忍不住又呼了一聲,心鏡大師只做未聞,銀鬚叟怒瞥了冷婆婆立即將臉別去一邊。

銀鬚叟目光自另外四人臉上一帶而過,一聲乾咳,又問道:「大師剛才說,如意是那一派的信符?」

這種問難方式,當著武當、崑崙、青城、華山四派的掌門人之前,而出諸六派中年高望重的北邙掌門人之口,聽在心鏡大師耳中,雖然只短短十來個字,真比十來根尖針扎人心窩還要難受百倍。

可是,心鏡大師仍然平靜地回答了:「敝派少林!」

銀鬚叟容得心鏡大師說完最後一個林字,驀地一偏身軀,向眾人沉聲喝道:

「諸位還等什麼?」

話說之間,除了雙目電掃、滿臉驚疑不定的心鏡大師之外,包括銀鬚叟本人在內,五位掌門人,一致探手入懷,迅速地分別取出一件東西,依次排列在石桌之上,心鏡大師問目急急望去,目光至處,臉色頓然大變!

石桌上排列著的,是五支長約三寸、色呈淺紫、光澤晶潤、玲瓏精巧的小型紫玉如意。

五支如意,一模一式,每支如意上,相同地附緊一張寸許寬闊的小柬。

紫影一閃,心鏡大師飄身近桌,伸手抓起其中一支,約略端詳了一下,便急急將小柬翻正,字柬上這樣寫著:「乙丑歲,六月六,午時以前,請貴掌門親駕少林,有要事聚議!」

心鏡大師看畢臉色一黯,將手中如意放回原處,默然跌坐椅中。

心鏡大師這番舉動,似乎大出眾人意料之外,不約而同地又是脫口一聲驚咦,跟著面面相覷起來!

心鏡大師掙扎了一陣,臉色由紅轉白再轉紅,這時猛自椅中一挺而起,臉一抬,向殿中顫聲喝道:「智淨、智清何在?」

如來殿中,應聲走出兩名年約十三四的沙彌。

心鏡大師臉色一沉,應聲吩咐道:「智淨往玉庫傳你悟非師叔,智清往監院,去請值日長老!」

兩沙彌合掌一躬,下殿如飛而去。

這時涼棚中掌門人,藍衣秀士、金劍丹鳳兩位正襟端坐,目注自己面前桌面,神色肅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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