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鬚叟持須沉吟,皺眉不語。
青城冷婆婆在臉上掠過一抹歉意之後,咬牙注目瞪著石桌上那五支靜靜地排列著的紫玉玲瓏的如意,似恨不得一拐砸個粉碎。
一塵子則仰臉喃喃地道:「這樣看來,貧道可錯怪大師了。」
心鏡大師忙不迭合掌欠身道:「敝寺不幸,心鏡已感無地自容,道兄莫再這樣說才好。」
心鏡大師說至此處,神色一動,驀地抬臉,雙目中精光湛然地掃瞥了諸人一眼,語音促迫低聲問道:「這如意信符繫於何時送達各位手中?傳送者系何等樣人?諸位能為心鏡一道否?」
眾人一怔,跟著又齊噢了一聲,銀鬚叟第一個說道:「老夫繫於月前接得,由敝派三鷹中的銀鷹胡俊彥轉呈老夫,據說來人是個黑臉中年漢子,頗似貴寺業已出藝的俗家弟子。」
一塵子第二個搶著說道:「敝派系由南嚴觀傳送真神武殿,時間約在半年之前,當時貧道因驗明如意乃貴寺真品,故未追究來人相貌。」
青城冷婆婆冷冷地道:「好糊塗!」
若在平時,以一塵子那種誰也不讓的脾氣,聽了這話,說什麼也忍受不住,可是,說也奇怪,此刻的一塵子似乎換了一個人,當下不但不以為意,反而賠著笑臉道:「那麼婆婆您呢?」
冷婆婆一頓鳩杖,恨聲道:「那是去年年底,湊巧老身不在……」
眾人目光一偏,一致轉向藍衣秀士,藍衣秀士想了一下道:「敝派接獲較早,大概是去年春天。」
又想了一下,這才接著說道:「去的是位中年僧人,那位僧人身穿灰色僧袍,由於積雪未消,天氣嚴寒的關係,所以頭上戴著一頂灰色僧篷,只約略看出他膚色甚黃,五官因有僧篷遮著,沒有看清楚。」
眾人點點頭,默默地又向金劍丹鳳望去。
金劍丹鳳輕輕咬了一下秀唇,然後抬臉說道:「照這樣說來,接獲如意信符最早的,大概要算是敞派了。」
一塵子忍不住岔口問道:「什麼時候?」
金劍丹鳳追憶著答道:「那是前年今天的這個時候,如今細想起來,這事確實顯得有點蹊蹺。」
眾人一啊,五雙眼神中,均是精光一閃。
金劍丹鳳玉指交握,睫毛眨動,明眸微微上斜,追憶著接道:「記得那時已近黃昏光景,嫦娥正好在金龍廳外的紫竹林前漫步徘徊,偶爾抬頭,忽見身前不足三丈之處,不知打什麼時候起,竟已悄然靜立著一位駝背長鬚老人。」
眾人聽至此處,不禁又是齊齊輕輕一啊。
原來華山上代掌門人姓白,字羽靈,外號華山神劍,一身武學向為武林黑白兩道所景仰,公認是華山開派四百年以來最為傑出的一位掌門人,唯神劍白羽靈有著華山一派傳統性的淡泊心胸,竟於三年前壯年歸隱,而在歸隱前,以第四屆武林盟主的身分廣邀天下武林同道,舉不避親的宣佈兩件事:第一,宣佈華山第十五代掌門由愛徒兼義女,斯時年甫一十有七的金劍丹鳳白嫦娥繼承!第二,宣佈今後三年中,盟主一職亦由金劍丹鳳暫攝,並於三年後主持在華山舉行的第五屆武林大會!
當日應邀與會者,不下五百餘人,均為各派名宿,一代高手,神劍此語一齣,整座金龍廳鴉雀無聲,先後幾達頓炊之久。
不過,那種沉默是敬意,是羨慕,而不是駭異!
因為神劍贏得第四屆盟主之尊並不是偶然的,且斯時素有華山五君子之稱,與神劍平輩的華山五劍,就在神劍身後,從華山五劍安詳的神態上,人們知道,閱歷練達,劍術成就已臻化境的神劍白羽靈,此一決定是華山一派眾意所歸的抉擇,私情沒有影響派策,派策也沒有因私情而有所逡巡迴避!
所以,顯然已得神劍真傳,以雙十年華,在六位掌門人中年事雖然最輕,而身分地位卻超然獨秀的金劍丹鳳,此刻居然坦率承認那位什麼駝背長鬚老人來到她身前三丈之內,她竟未能於事先發覺,這就可驚了!
眾人於震驚之餘,又不禁互望一眼,默默點頭,深為金劍丹鳳這種罕見的坦蕩美德,流露出由衷的崇佩!
一塵子神定之餘,忍不住又岔口道:「白掌門人,您說什麼?現身的是位駝背長鬚老者?」
金劍丹鳳點點頭答道:「是的,道長。」
微微一頓,接著說道:「按道理說,以那人年歲之長,身手之高,在當今武林中,應非泛泛之輩,不過武林浩瀚似海,多的是奇才異能之士,嫦娥年輕識淺,閱歷有限,不能認出來人身分來歷,本不足怪,可是,奇就奇在那人能夠直達華山蓮華峰頂,找到金龍廳,卻竟也不識嫦娥是誰!」
一塵子詫異道:「有這等事?」
金劍丹鳳淺淺一笑道:「敝派華山,除掌門人外,不得收授女徒,這條規律在武林中可說無人不知,而本派上代掌門家師座下,一共只有小女子一個弟子,在武林中也應該很少有人不知,所以當那人向嫦娥問:‘女俠怎樣稱呼?’嫦娥不禁一怔,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方在作難之際,想不到對方突又問出一句令人更為驚奇的話來:‘可否煩女俠領見一下貴派掌門人神劍白羽靈?’」
一塵子皺眉道:「愈來愈奇了!」
金劍丹鳳苦笑了一下道:「嫦娥當時聽了,不由得啼笑皆非,原想表明身分後,再加婉釋,這一來也覺有所不妥,於是含笑反問道:‘敢問老人家會晤敝派掌門人,何事見教?’他沒理睬,眼一眨,忽然注目問道:‘人不在,是嗎?’嫦娥只好點點頭道:「是的,出去了。」他注目接著問道:‘去了什麼地方知不知道?’嫦娥微笑道:‘雲深不知處……’他聞言一怔,嫦娥含笑接著說道:‘長者如果一定要會見家師他老人家,白嫦娥無能為力,但如果長者要找的僅是敞派掌門人,白嫦娥願意就此受教!’」
一塵子忙問道:「他怎麼表示?」
金劍丹鳳道:「他失聲一啊,目注嫦娥,似甚驚訝,同時也顯得有點失望,嘴唇開合著,數度欲言又止,猶疑了好半晌,這才輕嘆一聲,無可奈何地道:‘好,就交給你罷。’」
一塵子忙又問道:「於是他留下一支如意?」
金劍丹鳳道:「是的,他口中說著,同時伸手自懷中摸出一隻錦盒,往地上輕輕一放,用手指了指,立即掉身下峰而去。」
心鏡大師忽然問道:「白掌門人有無注意他下峰時的身法?」
金劍丹鳳點點頭道:「就是大師不問,嫦娥也正要說到呢,這一點,嫦娥已經留意過了!」
眾人眼中精光一閃全都注目屏息而待。
金劍丹鳳玉指一指藍衣秀士,含笑說道:「那人身法之輕靈美妙,幾可媲美崑崙絕學……」
藍衣秀士忙欠身遜謝道:「白掌門人好說。」
金劍丹鳳笑意一斂,皺眉接著說道:「可是,那人雖有著一身上佳的輕身功夫,但於峰頂與白嫦娥對答之間,卻全未能控制內心喜怒哀樂之情,予以一種極為強烈的涵養欠缺之感,諸位想想看,在一位有著數十年內功修為的武林高手來說,這種情形應該有嗎?」
眾人聽了,不住點頭。
金劍丹鳳臉色一整,肅容又接道:「白嫦娥承命接掌敝派華山,受命之初,曾經恩師他老人家投帖普告天下武林同道,縱有不周之處,但武林中血脈相通,即憑傳聞,也不應有不知之理,所以,白嫦娥當時就不禁懷疑:紫玉如意乃少林一派之威信表記,如非與少林一派有著深厚淵源之人,絕不可能受到少林如此重託,而如今有人身負超絕武功,手持少林如意信符,居然對他將要送達信符的華山派近況一無所知,寧非異事?」
眾人異口同聲應道:「是呀!」
金劍丹鳳緊接著說道:「根據上述諸端可疑之處,再參證剛才諸位所說各派接獲如意信符的時間,請恕白嫦娥冒昧,對今日事件,白嫦娥現在忽然想到兩項頗有可能性的大膽假定。」眾人齊聲一哦,再度注目屏息。
金劍丹鳳有力地肅容接著說道:「第一,向五派傳送如意信符者,可能同屬一人。第二,假如白嫦娥沒料錯,斯人年事之輕,可能更在白嫦娥之下!」
眾人不住點頭,一塵子忽然皺眉道:「除了貧道及冷婆婆之外,五派中曾有三人見過那人之面,北邙銀鬚老二為人粗直,容或有所失察,而以藍掌門人藍老弟之精細,尤其白掌門人白女俠您自己,不僅與來人相對最久,而且經過一段相當不短的對答,如說那人系以易容之術改變了本來面目,加以白掌門人說他年事可能甚輕,細細推敲起來,這裡面豈不……」
冷婆婆冷冷一哼,介面道:「老婦記得,十年前貴派武當,曾於一天之中連線三位賓客,結果證屬先後均是一人,前例不遠,何足為奇?」
一生子臉孔一紅,爭辯道:「武林中有幾個名列十二奇絕的千面俠?」
冷婆婆一聲嘿,正待再說什麼時,遠遠突然傳來一聲低沉而有力的佛號,佛號餘音未了,如來殿前,面向涼棚這邊,已然出現三位僧人。
兩僧在前比肩而立,一僧稍稍偏後。
前面兩僧身材一般的枯瘦矮小,各披一件大紅描黃袈裟,合掌肅然而立,後面一僧,身材中等,身披一襲玄黃袈裟,合掌俯首,身軀微躬。
烈日如火,而三僧袈裟重披,居然神態從容,毫不為意。
心鏡大師精目一掃,手撫胸前醬玉珠串,臉色端凝,神色嚴肅無比地自座中緩緩將身立起。
心鏡大師起身離座後,首由前列紅衣兩僧躬身說道:「監院值日,心通、心明奉諭謁見掌門師兄!」
跟著後面黃衣僧也是一躬說道:「玉庫常住僧悟非,奉召覲見掌門人!」
心鏡大師先向紅衣兩僧和聲說道:「心通、心明兩位師弟,請先到如來偏殿稍事休息。」
紅衣兩僧,合掌微躬而退。
紅衣兩僧退去,心鏡大師臉色一寒,向黃衣僧沉聲道:「悟非聽著,本寺玲瓏如意有無短缺,火速返轉玉庫,清點具報!」
黃衣僧微微一怔,跟著合掌一躬,趨退出院。
心鏡大師俟黃衣僧去遠,注目一聲長嘆,頹然坐下,其他諸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除了皺眉,也是無話可說。
不消盞茶光景,玉庫常住僧悟非和尚去而復回。
悟非和尚二次現身,身披大紅袈裟的監院兩長老,心通,心明,也立即自如來偏殿緩步下階。
並肩合掌,改立在悟非僧身後。
這時,那兩位監院長老的神色雖然平靜如前,但悟非僧的臉色,卻已與先前大不相同了。
只見他臉色灰白,額汗如豆,身軀也微微顫抖著,宛似中暑一般,其狀極為悽惻堪憐。
心鏡大師目光至處,臉色立即大變。
其餘的五位掌門人見了,臉色也全都為之一變,當下不約而同地紛紛離座而起,目注院心不稍一瞬!
院上院下,一片死寂。
現在,每個人所能聽到的,除了自己的鼻息和心跳外,便只有院外那排濃蔭古柏梢頭的煩人蟬聲了!
慢慢,慢慢的,心鏡大師的臉色逐漸平復過來。
它回覆到先前的嚴肅,也回覆了先前的端凝,這時長眉一掀,雙目精光如電般地射在院心悟非臉上,以一種極低沉慘痛、恍若響自天夕的聲音,向院心緩緩而靜靜地問道:「悟非,短缺五支,是嗎?」
悟非和尚俯首顫聲答道:「是的……五支……罪僧萬死。」
心鏡大師臉色一沉,又問道:「玉庫乃本寺重地之一,五年來全由你一人職掌,現在出了差錯,你可有什麼話說?」
悟非和尚俯首顫聲答道:「稟掌門人……悟非……知罪。」
心鏡大師雙目陡張,抬臉向悟非身後的監院兩老一揮手,注目厲聲道:「悟非僧怠忽職守,遺本寺以千古之羞,著即發交監院按律從嚴議處,隨移戒院依議執行!」
兩位身披大紅描黃袈裟,為少林心悟智慧中,與掌門人輩分平行的心字輩監院長老,受命躬身,齊聲肅應道:「敬領掌門法諭!」
心鏡大師又是一揮手,三僧相率合掌一躬,默默退去。
目注三僧背影消失,心鏡大師緩緩轉過身軀,神情肅穆地向五位掌門人合掌深深一躬,語音微顫,低聲說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如今真象已白,心鏡無話可說,謹以待罪之身,這廂靜候各位公議,雖死不辭。」
於短暫的沉默之後,武當一塵子,突然仰天哈哈大笑。
笑了好一陣,這才激動地大聲說道:「為怕誤了時辰,賓士於如火烈日之下,顧不得口渴如焚,顧不得腳底生煙,可說是我窮道士自上屆崑崙武會後,十年來所吃到的最大一次苦頭,而於剛進寺門的那一剎那,目睹寺中安閒氣派,不由得既驚且怒,無名之火暴熾,當時真恨不得一掌將門口那兩個小和尚劈死,再找你大和尚拼命,那裡想到,我窮道士慘固慘矣,而你們這批少林的和尚竟比咱們五個更慘十倍!公議?議誰?是議誰有罪?抑或議準最可憐?哈,哈,哈!」
哈哈一笑,復接道:「一網打盡,一個不留,輕輕一筆,六派除名,快哉,快哉,好不令人歎服的筆力呵!」
語畢又是一陣哈哈大笑。
眼前這位武當掌門人,由於刺激過度,顯已怒火攻心,笑聲如狂,語似癲呼,連整座棚架,亦為之簌簌欲傾!
不是麼?目下座中六人,分別代表著當今武林的六大名派,人人均貴為一派掌門之尊,而今竟同時遭了別人的愚弄,面面相覷於一堂,不知其人為誰,不知其人此舉之目的何在!
試問,天底下還有什麼事比這更為令人難堪,更為令人憤怒的呢?
一塵子為發洩內心鬱火而以自嘲方式喊出來的這番道白,正代表著其他幾位受患者的共同感受。
開始時,五位貴賓,幾乎人人都在誤會著主人心鏡大師,而現在,事實告訴他們,身為地方的少林一派,比起他們遭遇來,竟有過之而無不及!
所以,一切正與心鏡大師的自責相反,他,心鏡大師,固無罪可待,同時,此事件離真象大白還早,一切都才只是一個開始!
「輕輕一筆,六派除名。」
一塵子最後所說的這幾個字,每一個字都不啻一支利箭,密密而深深地,刺進了每個人的心窩。
一塵子的話,一點也不誇張。
因為這次事件顯系出自蓄意的人為,所以,誰都明白,問題只是早晚而已,而它已沒有避免張揚之可能;像這種事一旦傳出江湖,六派得來不易的盛舉,自必蕩瀉無餘。
這時候,約摸午末未初光景,驕陽正烈,悶熱如蒸。
這時候,由於誰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涼棚中又迴歸於一片沉靜。
也就在這個時候,達摩院那邊的一排古柏濃蔭中,驀地射出一道疾如怒箭的黑影凌空直瀉如來殿前。
涼棚中一片驚噫同時而起,六雙露芒如電的目光,迅向殿前射去。
如來殿前,半空中微微一暗,那塊先前曾為少林三僧站立過的地方,六雙電目集射之處,這時已悄沒聲息地出現了一名黑衣少年。
黑衣少年昂然挺立,有如一峰之獨屹!
但見他身穿一襲黑綢長衫,頭戴黑紗文士巾,足登黑緞薄底快履,身後斜背一隻長條形黑布背褡,周身上下,一片黑;年約十八九,雙眉修長入鬢,目如朗星,方口,懸膽鼻,英姿勃發,如臨風之玉樹,瀟灑出塵。
不過,這位黑衣少年五官雖然英俊,但一副臉色卻極為憔悴。
其神情,於凜然中透著悽然,眉梢眼角更有一股悲痛之色隱現。
棚中諸人於驚訝之餘,迅速地交換了似有所悟的一瞥,臉色一寒,全自座中再度紛紛立起!
黑衣少年雙目英光湛然,輪流審視了棚中諸人一眼,唇角翕動,欲語又止。
青城冷婆婆一頓手中鳩頭拐,冷哼一聲,便擬越眾飛出,北邙銀鬚叟衣袖一拂,低聲喝道:「記住,婆子,這兒是少林!」
這時,身為主人的心鏡大師,手撫念珠,向前跨出一步,臉一抬,神色嚴肅地向黑衣少年注目沉聲問道:「少俠入寺,做甚不經中門通報?」
黑衣少年注目相還,靜靜地說道:「大師以為在下也是一位名派掌門麼?」
少年吐語,清晰有力,琅琅然,如金石擲地。
心鏡大師聽了,臉色微變,當下沉聲又問道:「少俠尊姓大名,師承當今那位高人,以及有何見教於敝寺,貧僧有幸與聞否?」
黑衣少年靜靜地道:「大師一次問得太多了!」
心鏡大師沉聲道:「那麼就請先行見告少俠今日來意!」
黑衣少年臉一仰,注目反問道:「這種大暑天,當今六大名派掌門人緣何突然聚會於嵩山少林,關於這點,大師可否先行見告?」
眾人臉色,相顧一變,心鏡大師沉著臉道:「是貧僧先請教少俠!」
黑衣少年深深吸了一口氣,仰臉說道:「在下反問大師,意思就是說,假如大師以為在下發問不當,那麼大師的這一問,也似多餘。不是嗎,此時此地,緊接在五位掌門人之後,在下適時出現,難道大師竟不生絲毫聯想?」
眾人臉色,聞言又是一變,心鏡大師沉聲道:「貧僧愚昧得很!」
黑衣少年仰臉如故,輕嘿了一聲說道:「那麼在下不妨再說清楚點,因為六位掌門人今天要在這兒聚會,所以在下也來了;在下來此,就為了想一次見到六位掌門人,大師,現在夠明白了嗎?」
心鏡大師抑止著激動,注目沉聲道:「這樣說來,他們五位今天來嵩山,少俠事先早就知道了?」
黑衣少年悽然笑了一笑,說道:「跑遍神州,歷時三年,都只為了今日一會,在下不知道,更有誰知道?」
心鏡大師哦得一聲,長眉掀處,雙目神光陡射。
更情不由己地跨出一步,注目又問道:「那麼,少俠是說,光顧敝寺玉庫的,也就是少俠了?」
黑衣少年點點頭,靜靜坦然地答道:「是的,先後三次查勘,第四次下手,今天是五上少林。」
心鏡大師顫聲喧得一句「阿彌陀佛。」
跟著神色一凜,注目沉道:「少俠這樣做,系奉那位高人之命?」
黑衣少年仰臉淡淡地答道:「那人名叫上官印。」
心鏡大師微微一怔,偏臉向身後諸人迅速地投出詢問性的一瞥,眾人皺眉相顧,最後一致微微搖頭。
心鏡大師沉吟著又復思索了一遍,仍舊茫然無緒,乃皺眉抬起臉,不得已又向黑衣少年注目問道:「敢請恕貧僧孤陋寡聞,上官印系那位高人名諱,尚望少俠明告是幸。」
黑衣少年仰臉淡淡地答道:「在下賤名是也。」
眾人相顧一愕,心鏡大師目光一溜,欲語還止,忽然改口溫和地說道:「外面日頭太大了,少俠請上來用杯茶,慢慢詳談如何?」
黑衣少年間言似甚感動,微微躬身道:「謝大師盛意。」
口中說著,腳下並未移動,上身挺正,面對大師悽然一笑,接著說道:「雨打日曬雖然難受,但尚算不得人間最痛苦之事,大師不必在意,在下早就習慣了呢。」
心鏡大師皺皺眉,隨又注目問道:「貧僧等六人,既經少俠以非常手段召集於一處,該少俠也定有非常之事見教了?」
黑衣少年又是悽然一笑道:「大師好說,請教罷了。」
心鏡大師忙接道:「那麼請少俠這就開誠相示如何?」
黑衣少年口應一聲好,臉色一黯,抖袖露手,伸向臉前解開背褡活結,將背褡自背上一把拉下,迅速地一層層打了開來,解至最後一層時,住手仰臉道:「想先請諸位看幾件東西,諸位留意了!」
跟著一聲:「華山掌門人請了!」
隨著喊聲,一道金光脫手電射而去,華山金劍丹鳳白嫦娥,一聲輕噫,玉手微抬已將來物接在手中。
「崑崙掌門人請了!」
「武當掌門人請了!」
「青城掌門人請了!」
「北邙掌門人請了!」
「少林掌門人請了!」
黑衣少年口喊,手揚,目送,於剎那之間,連續向涼棚中以敏捷無比的巧妙手法,迅速而準確地打出色分金、藍、黑、白、銀、紫六樣物事。
六位掌門人,手到拈來,分別一一接住。
現在,拿在六位掌門人手上的,是這麼六樣東西:
少林心鏡大師手上是一支小巧玲瓏的紫玉如意,青城冷婆婆手上是一座小型細瓷白壽星,北邙銀鬚叟手上是一隻三寸不到的亮銀鏢,武當一塵子手上是一柄具體而微的生鐵烏雲拂,崑崙藍衣秀士手上是一對栩栩欲活的藍鋼比翼燕,華山金劍丹鳳白嫦娥手上則是一柄金光閃閃的袖珍龍紋劍!
「如意壽星燕雙飛,金劍銀鏢鐵拂塵」。
六樣東西的序列稍為調整一下,正是上面兩句武林諺語所代表著的少林、青城、崑崙、華山、北邙、武當等當今武林六大名派的信符。
六位掌門人在看清了彼此手中的事物之後,不由得又相顧駭然一怔。
黑衣少年俊目一掃,強抑著一股悲憤激動之情,這時向棚中語音微顫地大聲問道:「諸位掌門人已經看過了,請問其中有無贗品?」
心鏡大師輪流看了另外五位掌門人一眼,見眾人一齊搖頭,便轉正身軀,雙掌一合,向下微微躬身說道:「如今就等上官少俠說明這六件信符的來源了。」
黑衣少年稍顯激動地注目說道:「在下想知道的,也正是這一點!」
心鏡大師又望了身後諸人一眼,這才再度肅容合掌說道:「少俠想必知道,信符使用,乃一派掌門人之權職,掌門人之遞代,久暫不定,上一代使用情形,下一代有時並不完全清楚;不過,武林中信符之使用,在任何門派來說,均屬大事之一,是以十之八九亦都載諸典籍,現在少俠所出示的這六件東西,雖然貧僧及各位掌門人鑑定無誤,但用出的年代及事由尚待翻查記錄,貧僧敢代表六派向少俠保證一句:
只要少俠稍假時日,貧僧及各位掌門人,必將予少俠以滿意答覆。」
微微一頓,接著說道:「不過,在這以前,上官少俠如肯將六件信符取得之經過見告,貧僧及五位掌門人,均將不勝感激。」
黑衣少年臉一仰,前胸急促地起伏著,良久良久,方以衣袖拭了一下眼,激動地悲聲說道:「三年前的今天,終南山,無情谷中,有男女雙屍並陳,男的系以自己的右手掌擊碎天靈蓋,女的則系悲痛過度,吐血而亡,而這六件東西,當時便端放在兩屍之間,諸位掌門人,這樣夠了嗎?」
眾人相顧愕然,心鏡大師顫聲道:「阿彌陀佛。」
黑衣少年抽噎了一下,接著說道:「假如諸位仍不滿意,在下可以說得再清楚一點,那對男女雙屍,便是在下的生身父母!」
心鏡大師又喧了一聲佛號,忽然長眉一掀,注目沉聲道:「此種嫁禍手法異常明顯,上官少俠總不致由六件信符的發現而疑及六派吧?」
黑衣少年轉正臉,點點頭道:「正如大師所說,上官印未有過這種想法。」
眾人臉色一霽,心鏡大師合掌躬身道:「阿彌陀佛,少俠目光遠大,胸襟暢闊,貧僧等感激不盡。」
黑衣少年肅容躬身答道:「由於少林一派向為武林推重,所以在下決定自貴寺竊走如意信符以召集其他五派掌門,在下痛於父母之雙亡,一時出此下策,大師縱肯海涵,但在下自知此舉犯諱過深,義所不容,將來一待親冤得白,上官印自當六上少林,負荊請罪,憑大師會同各派議處,雖死不辭。」
臉色一整,接著說道:「現在請諸位掌門示知在下聽到迴音的時間和地點。」
心鏡大師返身向諸人證詢意見,華山金丹鳳想了一下說道:「就在兩月後八月十五,在敝派華山舉行的武林大會上如何?」
黑衣少年遙遙躬身應道:「這樣最好不過了。」
語畢,抱拳又是一躬,接著說道:「那麼就這樣決定,八月十五,華山武會上,與諸位掌門人再見。」
腳下微錯,便擬離去。
一塵子忽然喊道:「少俠留步。」
黑衣少年偏臉道:「道長尚有何事見教?」
一塵子想了一下道:「十二奇絕中人,少俠聽說過沒有?」
黑衣少年微微一笑道:「道長所說的十二奇絕,是不是就是武林中所流誦的一奇一絕神鬼魔,兩老兩醜丐俠仙?」
一塵子點頭道:「是的。」
黑衣少年又是微微一笑道:「除一奇一絕之外,餘者在下差不多都已見過,道長問這作甚?」
一塵子失聲一啊,半晌說不出話來。
餘人包括心鏡大師在內,也都為之目瞪口呆。
十二奇絕中的丐、俠、仙,由於時常出現於武林,在武林中稍具地位的人,見過了尚不算多大稀奇,而兩老淡泊遠世,兩醜狂傲不群,連目前這六位掌門人也都只聞名而未見過面,至於再往上數,一奇、一絕、神、鬼、魔等五位,便一直只有著這幾個名號,時間一久,武林中幾乎懷疑有沒有這幾個人都是問題,而現在這名黑衣少年說得如此輕描淡寫,眾人又那得不驚?
一塵子愕了好半晌,這才勉強笑了笑道:「那好,貧道記得,敝派到現在為止,只剩下一柄拂塵信符未曾收回,那還是貧道恩師,敝派上代掌門三清真人送出去的。」
黑衣少年目中精光一閃,忙問道:「送給了誰,道長還記得起來吧?」
一塵子又想了一下,點頭道:「假如貧道沒有記錯,該是由先師送給了十二奇絕中的迷糊仙古醉之。」
黑衣少年面露喜色,忙又問道:「迷糊仙古大哥?道長沒有記錯?」
眾人聽了,不由得又是一怔,心鏡大師注目之下,精光一閃,臉色忽然微微一變,朝眾人迅速遞了一道限色,忙攔在一生子前面,向黑衣少年合十深深一躬,神態無比莊嚴地注目說道:「請恕貧僧冒昧,敢問少俠一句,十二奇絕中的千面俠上官雲鵬上官大俠,與少俠如何稱呼?」
心鏡大師此言一齣,眾人全為之注目屏息。
黑衣少年臉色一黯,熱淚隨之奪眶而出,躬身顫聲道:「不敢掩蒙大師,千面俠正是家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