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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灰衣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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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陰,因地處華山之北而得名。

東漢末年的宏農郡,便指此縣。

三國鼎立之初,關東謀將討董卓,董卓西奔長安,留鎮遠將軍段煨斷後,段偎擇要拒守,首先選中的就是華陰。

縣南十里,奇峰人云便是有名的西嶽華山。

在地理上,華陰向被視為豫雍之咽喉,華山則被視為河洛之脊背,兩者唇齒相依,此即古兵家所謂秦中險塞,甲於天下之由來也。

八月上旬甫過,華陰城中,立即畸形地熱鬧起來。

城中沙飛土揚,人如穿梭,雖集太平盛世洛陽、長安東西兩京之繁華,亦不足相擬,這種情形是因為它地理位置的重要麼?當然不是!

那麼?對了,正是這樣,現在是八月十二,距八月十五的華山第五屆武會,連頭帶尾,也只剩得三天了。

由於近兩天來新奇事物出現得太多,人們的眼界,也都在無形中寬闊了起來。

所以,這天黎明時分,當一輛車簾低垂著的豪華馬車,由東城門駛進來的時候,幾乎無人予以注意到。

馬車進城後,那名白髮蒼蒼、精神嬰爍異常的車老大,僅口頭向後面車廂中低低問了一句,馬車便逕向後街緩緩駛去。

鬧街過盡,馬車在車老大一陣輕喚之下,悠悠停住。

這兒停車的地方,是本城最僻靜的一角,馬車前面靜靜地聳立著的,既不是酒店,也不是棧房,卻是一座香火顯然冷落之至的道觀。

與白髮車老大腳下那名愣小子欠身而起的同一剎那,車簾掀處,一名藍衣蒙面青年和一名紅衣蒙面少女,相繼跳下車來。

藍衣蒙面人手一伸,將一錠白皚皚的雪花銀子遞在白髮車老大手上。

白髮車老大怔了怔,期期說道:「車錢……不是……已經付了嗎?」

藍衣蒙面人淡淡地道:「賞你們喝酒吧。」目光一注,又接道:「同時請賢祖孫將這趟生意忘記,就如沒有做過的一樣,懂得我的意思嗎?」

白髮車老大似乎發了痴,眼光直勾勾地望著手上的銀錠,對藍衣蒙面人的交代,似乎全沒聽到。

口中一勁兒喃喃唸到:「這……這怎麼可以?這……這怎麼可以?」

紅衣蒙面少女似極不耐,伸手拉了拉藍衣蒙面人的衣袖,輕聲道:「你去華山,將如何向那小妮子進行,我還得好好的交代你一番,快進去。」

她在拉藍衣蒙面人的衣袖,冷不防,自己的衣袖這時也被另一隻手拉了一把,愣然回頭,發現拉她的不是別人,正是那木頭呆腦的愣小子。

紅衣蒙面少女未及開口,那得小子已指著白髮老人向她傻笑道:「你看,大嫂,是我傻?還是我爺爺傻?」

口中說著,拉在紅衣少女衣袖上的一隻髒手卻未放開。

紅衣蒙面少女輕輕一摔笑罵道:「快拿開這你雙泥爪子好不好?難道還想你家姑娘恭維你一番不成?」

愣小子目光一直道:「你說什麼?你是我家姑娘?」

抓抓耳朵皺眉自語道:「我家姑娘換句話說那就是我的女兒了?可是,我還沒討媳婦兒呀。」

紅衣蒙面少女腳一跺,笑喝道:「傻蛋,再說就賞你一巴掌!」

愣小子睜目道:「你罵我傻蛋?」忽然掉臉向白髮老人拍手大笑道:「爺,你聽到沒有,她,她居然罵我傻蛋,你說可笑不可笑?」

白髮老人一定神,猛然沉臉喝道:「滾開!你不傻誰傻?」

愣小子嘴巴一翹,低頭爬上車座,一面口中還不住嘀咕著:「我傻?哼,她陪人家睡覺,還替人家付房錢,她就不傻?」

白髮車老大臉色大變,格達一聲,手中銀錠也給抖落在地上。

紅衣蒙面少女面紗一揚,紗孔內兩隻眸珠中立即射出二道閃閃兇光,藍衣蒙面人一瞥白髮老人可憐神態,不由得橫臂一擋,嘆道:

「都是我不好,為你找來黴氣,跟這種人有什麼好爭的?進去,進去!」

不由分說,硬將紅衣蒙面少女扳轉身軀,半塊半拉地走進道觀。

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尚在哼哼不已,老人直到二人背影完全消失,這才深深籲出一口大氣,同時抹著額角,自地下撿起銀子,抖韁催著牲口,向來路駛去。

馬車轉了兩個彎,眼前現出一座比剛才那座道觀更形破落的關帝廟,白髮老人回頭向身後望了一眼,立即換成了另一副臉色。

兩眼一瞪,向愣小子埋怨道:「一再交代你,老是答應不算數。」

愣小子扮了鬼臉,輕輕一哼,兩眼望天道:「算我不對好不好?嘿嘿,倒還真懂得憐香惜玉呢!」

好傢伙,這時不但眼神活躍,口齒伶俐,居然語帶斯文,恍若脫胎換骨,變成了另一個人,你說怪不怪?

說怪也真怪,這番聽上去似極不倫不類的話,到了白髮老人耳中,這位做祖父的不但沒有了剛才的威風,一聲苦笑,反而顯得有點低聲下氣地壓低嗓門道:「你這是在侮辱我?還是侮辱你自己?英妹,開玩笑也有個限度,我們此行之目的,原為查究她的身分,以及他們去華山的陰謀何在?事過境遷,那種女人也掛在口齒,有什麼意思?」

馬車已至廟前,車上「祖孫」正在交頭接耳之際,車前忽然有個年輕的脆音高聲喊道:「謝謝上官大姐賜丹之德!」

微頓笑著又接道:「太宛雪駒七天來的飼養費用,另外計算。」

一身破衣,蓬頭垢面,抱著一根破竹竿,雙目奕奕有光,含笑挺立在馬車之前的,正是令丐天目神童蕭俊人!

車座上的祖孫於微愕之後,大笑著雙雙飛身下地。天目神童未容二人站穩,立即趕上一步,向二人笑問道:「怎麼樣?小弟跟錢香主打你們車旁經過的是時候嗎?」

上官印大笑道:「恰到好處,恰到好處!」

掉臉又向身旁正在擦著臉上的油膏的上官英笑著接道:「他們那一岔正好將藍衣秀士的注意力分散,這就叫做虛虛實實,實實虛虛,我事先料得如何?」

上官英皺皺鼻子,哼道:「這一趟我難道表現得比你遜色不成?」

天目神童忙笑道:「一路怎麼樣?說來聽聽,說來聽聽!」

上官印笑道:「等會兒再說吧?」目光一滾,忽然問道:「你們這兒華陰分舵有得力的弟子沒有?」

天目神童怔了一下道:「大哥有什麼差遣嗎?」

上官印從懷中掏出一封密函,遞到天目神童手上道:「派人送去北門三元觀,交崑崙掌門人親啟,並坐等迴音。」

天目神童接過,返身如飛入廟而去。

不一會兒,笑道:「已經派人過去了,大哥前次交辦的行頭,也都準備整齊,和尚、道士、算命的、賣卜的,隨你們扮什麼樣人都行,現在就請駕移敝分舵賞光一杯酒吧。」

上官印忙笑道:「不,不,這趟我們賺了不少銀子,大哥大姐請客!」

天目神童朝上官英扮了個鬼臉,轉向上官印涎臉笑道:「四位香主都已有事出門,只小弟一人閒著,大哥如要請客,就前街桂華樓如何?」

上官印沉吟未答,上官英眼角一溜,立即冷笑介面道:「聽說華陰的桂華樓酒菜相當昂貴,你大哥那些銀子上都染著香澤,他捨得麼?」

上官印忙分辯道:「不,我沒有這個意思?」

上官英冷笑道:「不是這個意思,是什麼意思?」

上官印眼看天目神童,遲疑地道:「我急於想知藍衣秀士的迴音內容,假如我們這就趕去桂華樓,等會兒派出去的人如何找到我們呢?」

天目神童涎笑道:「他會找去的,小弟交代過了。」

上官印怔了怔道:「你不是說你們分舵上已備好了酒席嗎?難道只是口頭春風不成?要是我不說請客怎辦?」

天目神童躬身笑道:「大哥不請,小弟只好動用壓歲錢,一樣要去桂華樓。」

上官印叫道:「好鬼頭,居然耍花招算計我?」

天目神童又是深深一躬央告道:「不敢,不敢,家師規矩嚴,大哥不是不知道,難得碰上大哥大姐這兩張金字護符,大哥大姐就讓小弟風光一次吧!」

上官印深知他那蕭老哥哥的脾氣,知道天目神童說的都是實情,見他那副可惱而又可憐的滑稽相,不由得與上官英相顧大笑起來。

上官英說得不錯,華陰城中的桂華樓,的確不是一個人人有資格去得的地方。

不過,這家桂華樓的酒菜雖然昂貴,但做出來的東西,卻也確實精美異常,而它在關洛道上負有盛名的另一原因,便是其店號桂華之由來。

在東西兩京之間,這是一個膾炙士林的故事。

據說在宋朝宣和二年,有一名姓江名注,字子東,號香嚴居士的錢塘進士,偶遊河洛買食此樓,正值中秋月圓之夜,為遣旋愁,臨窗把酒,隨與眺月,不意竟悠悠然伏案睡去。

夢中忽覺置身廣寒,且與嫦娥翩翩共舞。

醒後自感荒謬,乃一笑置之,並未在意。

詎知事隔三年,因事舊地重臨,無巧不巧,是日也是八月十五!

這位才子進士憶及前夢,忽然大起非分之想,叫來兩碟菜,一壺酒,竟守在當年的老地方尋起夢來。

有人說,子不語,怪力亂神,怪力之所以能夠亂神,實因其有時可至不可抗拒之可信程度,至聖之不語,非不信也。

當時那位才子進士聞目不久,果送所願,夢中所見,均與前同。

這次夢中與嫦娥互有唱和,醒來與驚磋之餘,乃索筆書詞一首於壁間而去,其詞全文如後

縹緲神仙開洞府

遇廣寒仙女

為問雙鬟梁溪舞

還記得

當時否

碧玉詞章教仙語

為按歌宮羽

皓月滿窗人何處

聲未斷

瑤臺路

這首詞,便是傳誦至今的桂華今。

據說,桂華今的原跡,直到咀初,仍還留在壁間,後因年代過久,壁板一再整修,方始消失。

桂華樓計分上下兩層,一次可容八百食眾。

這天午牌剛起,樓上樓下,上客已接近五成左右,午時一刻光景,樓下客廳中,又走進三名鏢師打扮的食客。

走在前面的一個,身材較高,一紫膛臉,濃眉,大眼,相貌相當威武。

後面兩個,一個面色黝黑,一個面色枯黃,年紀看上去均在三十上下,兩雙發亮的精目四下打量不已,顯然不及前面那個紫膛臉的夠氣派。

由於今天華陰城中,多的就是這種身分的人,所以三人人得廳來,並未引起什麼注意,連廳門口垂手而立的二名夥計也僅只躬了一下腰,而無特別巴結表示。

三人於近門的一箇中心位置落坐之後,紫臉鏢師忙著點酒叫菜,另外兩個則前後左右到處掃視,容得店夥離去,那個黑臉鏢師忽向紫臉鏢師輕聲說道:「大哥,你身後那個長臉漢子,知道他是誰麼?」

紫臉鏢師回頭望了一眼,轉過臉來道:「武功好像不錯,他是誰?」

黑臉鏢師道:「北邙三鷹中的金鷹曹如冰。」

眼光一掠,又接道:「他一個人坐著,面前卻擺著四副碗筷,看樣子另外兩鷹,以及他們的掌門人銀髮老兒也快要來了呢。」

紫臉鏢師精神一振道:「那好,我正想在會前先見到幾位掌門人呢。」

一旁那位黃臉鏢師這時仰臉輕哼道:「白嫦娥,黑嫦娥,我看你想那位什麼金劍丹鳳倒是真的,其他什麼銀鬚金須,冷婆婆熱婆婆,也不過意思意思,一種陪襯罷了!」

聞其聲,如見其人,單聽這三個人這幾句短短的對答,讀者們當也不難知道他們是誰了!

這時的上官印,眉頭一皺,低聲埋怨道:「我早告訴你,找他們是為了一件正事,英妹,別這樣沒遮攔好不好?」

上官英仰臉漫聲道:「只是一件正事麼?不是終身大事嗎?」

上官印搖頭苦笑,正好這時天目神童在扮鬼臉,一時氣無可出,不禁臉一沉,瞪眼喝道:「你是皮癢還是骨頭癢?」

天目神童頭一縮,慌忙將臉別開。上官英冷笑道:「我著是心癢。」

上官印苦笑道:「英妹,要怎麼說你才能相信我?」

上官英揚臉道:「相信什麼?相信我們那位上官大嫂不但在劍術上有著不凡成就,人也極為雍容端莊麼?」

上官印皺眉道:「你問我不能不告訴你,我照實說了,你卻又斷章取義地拿來調笑我,我們之間本無所謂,給別人聽去了,將成何話說?」

上官英哼道:「好一個我們之間!」

上官印著急地道:「這個我們」一語未竟,天目神童突然臉一偏,匆匆地促聲道:「快看大哥,進來那人的臉色是天生的,還是經過了易容術?」

上官印、上官英雙雙轉頭望去,這時門口,正緩緩背手踱進一人。

此人身穿一襲灰布長衫,頭戴文士巾,看上去約摸四旬上下,一張白中透黃的臉孔上,冷冰冰的,沒有一絲血色,也沒有一絲表情。

上官印注目良久,微微搖頭,低聲道:「看不出來。」

上官英向天目神童冷笑了一聲道:「俊人弟,千面俠上官家的上官公子這樣說,你相信嗎?」

上官印正色道:「這是真的,英妹。」

眉峰微斂,又接道:「照理說,一個人的自然氣色應該不會這個樣子才對;可是怪就怪在我憑一己之易容經驗,卻一點破綻也看不出來,如說此人確係經過易容,那麼此人在易容術方面的成就,將不在家父之下,而比我則高明得太多了!」

上官英見他說得如此認真,也就不再說什麼,這時候,那名灰衣文士已然緩步向這邊走了過來。

三小各個移目他處,但暗中卻沒有放鬆注意。

灰衣文士經過三小身邊,僅約略朝他們瞥了一眼,便向身後繼續走去。

走至北邙金鷹曹冰如桌前,有意無意地忽然輕輕一聲乾咳,仰臉望天,兩邊嗅了嗅,緩緩自語道:「好香的酒啊。」

那名長臉寬額、雙目奕奕如電的金鷹,臉色方自變得一變,灰衣文士已然腳下不停地走去老遠。

天目神童低聲道:「他這番舉動是什麼意思?」

上官英搶著輕聲答道:「金鷹以前恐怕在什麼地方得罪過他,假如我料得不錯,金鷹今天一定要倒霉了。」

上官印淡淡一笑,側目問道:「何以見得?」

上官英沒好氣地頂道:「我說他要倒霉,他就非倒霉不可,就是這句話,即使你那掌門朋友來了也一樣解不了危!」

上官印點頭道:「這一點英妹你沒看錯,此人成就,看來確實高極了。」

微頓又接道:「不過我敢跟英妹打賭,此人識不識得金鷹我不敢說,但金鷹在今天以前,決沒有見過此人。」

天目神童插嘴道:「這又何以見得呢?」

上官印笑了笑道:「這就是千面俠上官家,上官公子的常識啊!」

上官英輕輕一哼,忽然堆下笑來,向天目神童道:「俊人弟,煩你代大姐辦件事好不好?」

天目神童忙道:「當然好,大姐有何吩咐?」

上官英比了比手勢道:「去叫店家拿面鏡子來。」

天目神童聽了一呆,道:「這時要拿鏡子做什麼?」

上官印從旁淡淡一笑道:「笨蛋,拿給我照呀!」

天目神童恍然大悟,不由得失聲笑了出來,就在這時候,身邊人影晃動,三人偏臉一看,走過的竟是那位灰衣文士。

這次是向門口走去,步履看似從容,實則迅極。

天目神童注目文士背影道:「他還沒有吃東西,怎麼就走了?」

上官英也說道:「是啊!而且行色匆匆,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事一般,這裡面難道有什麼可疑的文章不成?」

上官英最後這句話實大有詢問上官印之意,她因為在路上聽上官印說起華山金劍丹鳳白嫦娥,經追問之下,知道白嫦娥不但人長得儀容不俗,而且年齡也才雙十光景,不由得老大不自在,雖然一路鬥氣到這座桂華樓,但問內心,她對她這位義哥哥超人的機智,還是非常佩服的。

這時她為了不願顯得自己在求教,是以口中說著,兩眼卻仍望在天目神童臉上。

天目神童玲瓏透徹,也知道對方並非問他,自然不須回答。

哪想到她話問出很久,上官印仍然一聲未吭,這一下,她可真的有氣了,臉一仰,正待發作,目光至處,不禁微微一怔。

上官印正在默默出神,凝眸向灰衣文士折身走出的大廳東角注視。

東角由於地位比較偏僻,只散放著三二張四仙桌,這時僅有一個客人在低頭用餐,那人吃得又慢又仔細,從一頭花髮上看去,似為一名老婦。

上官印注目不捨,似在等待那老婦抬起臉來,好瞧個清楚。

天目神童這時也已發覺,道:「是不是青城冷婆婆?」

上官印回答道:「像是很像,不過卻沒看到那根渾鐵鳩拐,而且冷婆婆吃東西似也不應這般慢吞吞的吃。」

上官英岔口道:「你見到那個什麼冷婆婆吃過東西沒有?」

上官印信口答道:「這倒沒有。」

上官英忙駁他道:「那你憑什麼下此論斷?」

上官印圓臉笑道:「憑她那種火爆的個性呀!你又挑眼了,我問你,要你這樣的人說話之前先來個微笑,可能嗎?」

上官英輕輕一哼,仰臉道:「是的,不能!據我猜想,華山那位金劍丹鳳女俠,這種未語先微笑的風儀一定做得很好。」

上官印眉頭一皺,正要答話,門外突然又一人匆匆走進。

此人三十來歲,一臉精明之色,身著一件藍布長衫,卻不甚合身,進門四下一打量,立即往三小這邊走來。

走近席前,朝天目神童躬身遞一份書函,天目神童接過揮揮手,來人一聲不響,又復向外走去。

上官印目光微溜,口中問道:「此人在幫中什麼身份?」

天目神童道:「華陰分舵舵主,三個法結,外號神行太保,人還不錯,大哥問這話做什麼?」

上官印微笑道:「你可轉告於他,下次有穿長衫之必要時,請他最好把腳上那雙草鞋也換雙布鞋,不然長衫也免了。」

神行太保人雖走遠,但尚未出門,上官英急急轉臉望去,看清之下,不禁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天目神童卻正容點點頭,輕嘆道:「印叔,我真的服了你!」

上官印側目輕笑罵道:「那麼你以前二次說服了我都是假的嗎?」

天目神童赧然一笑,同時將手中那封密函送了過來,上官印哼道:「什麼印叔印伯的,上官大哥,有大姐在此,準你升一輩,知道嗎?」

天目神童苦笑道:「這事誰不願意?但師父知道怎辦?」

上官印匆匆拆開封套,抽出一張白箋,星目微掃之下,黯然一聲喚,紙片自手中悠悠飄落桌面。

上官英矜持地仰臉向天道:「我們可以看看嗎?」

天目神童吐吐舌頭,似說:「好一個我們!你要看你去看,這位小叔臺的事我小叫化可不敢隨便干預。」

上官印伸手將紙片一推,無力地道:「在這裡,你自己看吧。」

上官英取過一看,見箋上寫著:「上官少俠:手示奉悉,雙燕令符經查系家師於十五年前,令尊駕遊崑崙時所面贈,藍弟燕飛拜上。」

上官英看了不懂,抬臉遲疑地道:「人家贈送義父東西,你要追查贈送的經過做什麼?」

上官印勉強笑了一下道:「他老人家人走了,卻將六派今符留了下來,其中也許含有深義,我除了從調查這個著手而外,還有什麼別的辦法呢?」

上官英點點頭,默然無語,天目神童卻突然低聲道:「大哥快看,那邊那一位老婦人已經抬起了頭啦。」

上官印、上官英急急循聲望去,目光所至,不禁相顧一呆。

東廳角落上那名老婦,此刻也正望向這一邊,二人看的清清楚楚,當前這名老婦年約七旬上下,皺紋滿臉,神情冷漠,一雙,眼神,卻是精湛異常。誰?正是日前來路上所見的那位瘋婦!

正如跟藍衣秀士走在一起的那名紅衣女子所說,她大概在一場痛哭之後,神智業已清醒,這時穿著一套乾乾淨淨的青布衣褲,桌頭手邊擱著一隻青布包裹,舉止安詳,與一般年老婦女,看上去毫無差異。

上官英果得一呆後,不禁轉臉向上官印低聲問道:「難道剛才那個灰衣文士迴避的就是她?」

上官印點頭沉吟著道:「應該是的,我看得很清楚,他是走到她的面前才突然折身轉回走出去的。」

天目神童忍不住向上官英問道:「這老婦是誰,大姐。」

上官英搖搖頭道:「我們雖然認得她,卻不知道她是誰。」

天目神童不解地道:「這話怎麼說?」

上官英解釋道:「前天在路上我們見到她時,她是個瘋子,穿著不倫不類,滿口胡言亂語,一味地喊著」

天目神童迫不及待地問道:「喊什麼?」

上官英欲言忽止、眼神一變,突然遞出一道眼色。

天目神童由於坐的方向是面裡背外,這時會意住口,同時緩緩移動身軀,轉臉向大廳門口望去。

大廳門口這時正有一人背手緩步踱入,竟又是那位灰衣文士。

天目神童不禁皺眉低聲道:「這人不吃東西,卻不斷的進進出出,究竟在搗些什麼鬼?」

上官英喃喃說道:「我還以為這傢伙在趨避那老婦,原來不是。」

上官印輕輕介面道:「當然不是!」

上官英側臉注目道:「何以當然?」

上官印輕聲說道:「假如我沒有看走了眼,此人武功應該更在那老婦之上!」

上官英先哦了一聲,跟著又點點頭,表示同意,這時,灰衣文士在向前走了兩步之後,已在門口一個空位上隨意坐了下來。

一名店夥上前哈腰賠笑道:「大爺用點什麼?」

灰衣文士下巴一抬,淡淡地道:「等一等再說。」

店夥以為他在等人,於是應了一聲是,便轉身走了開去。

三小同時發覺,此人可能根本不餓,從他不時向廳角飄去一瞥的舉動上看,他的注意力,似乎全部放在那位老婦身上。

這樣過了沒有多久,廳角那位青衣老婦等得一名夥計從身旁走過,手一招,就此算清店賬,同時提起桌上那隻青布包裹,從裡面走了出來。

當青衣老婦快走近灰衣文士身邊時,大廳門外,突然有人厲聲高呼道:「上官雲鵬,上官雲鵬,上官雲鵬!」

呼聲高昂淒厲,全廳食客為之動容罷箸。

「上官雲鵬,上官雲鵬!」

呼聲起自街左,經過廳門外,於街右拖著尾音消失。

天目神童驚疑不定地望望上官印,又望望上官英,上官英雙目攀亮,單掌一按桌面,便擬循聲追出。

上官印臉色微變之下,星目閃處,突然低喝道:「英妹且慢!」一聲喝罷,已然迅速轉臉向灰衣文士和青衣老婦望了過去。

緊接著,一個狂風暴雨的場面來了。

青衣老婦於第一聲「上官雲鵬」入耳,便立即愕然止步,臉色同時變得蒼白異常,整個身軀也隨之微微顫抖。

嘴唇顫動,夢囈般地隨著呼聲輕喊道:「上官雲鵬!」

外邊喊一聲「上官雲鵬」她也跟著喊一聲「上官雲鵬」,外邊喊了五聲,她也喊了五聲。

最後,外面的呼聲停止了,青衣老婦卻傾身側耳,目光發直,似在等待。

等著,等著,臉色愈來愈蒼白,身軀也愈抖愈厲害,廳中近三百名食客,先後睹及其狀,一個個不期而然地都從座中站了起來。

桌椅撞動聲中,不聞一絲人語。

這期間,那名近在青衣老婦身側三尺之內的灰衣文士,兩手往背後椅背上一攤,神態反顯得十分舒暢了。

門口櫃上的賬房先生暗喊一聲不妙,下意識地伸手在面前一隻算盤上一撥,就待招手呼近幾名夥計上前採取措施,不意他情急之下那一撥,算盤珠子所發出的咯噠一聲脆響,已然傳去老婦耳中。

青衣老婦應聲身軀猛然一震,突然狂喊道:「啊啊……上官雲鵬……上官雲鵬……

等等,上官雲鵬。」

狂喊著,拔足便向廳外飛奔。

灰衣文士於身後冷冷說道:「這樣就去見上官雲鵬嗎?應該先換衣服啊!」

三小相顧大訝,此人施的竟是武林上乘玄功霹靂震,此種在佛家稱獅子吼,道家稱行雲唱的霹靂震,修為入化者,足可震聾啟啞,普通人聽來,近乎自語,但在受話者耳中,卻不啻雷嗚,三小均為奇人之後自然識貨。

上官英雙眉一豎,不禁大怒道:「不管此婦出身正邪,但惻隱之心人皆有之,此人伏著一身武功,存心竟這樣卑下,是可忍,孰不可忍?」

霜生滿面,挺身便擬上前大興問罪之師,上官印星目中閃光不定,這時出手如電,一把按住上官英,促聲道:「事情才只開始,看下去再決定不遲。」

口中如此說著,臉並未轉過來,兩眼仍然釘在原來的地方,不稍一瞬。

廳中竊議已起,上官英聲音雖大,卻未為人注意,很顯然的,灰衣文士那兩句話,也一樣沒有聽到。

可是,青衣老婦的反應就不同了!

去勢猛挫,高喊道:「是呀!」

她在心神喪失之下,也不回頭檢視話是誰說的立即兩手一拉,青衣包裹已被撕裂,從裡面抖出一件紅藍相間的軟綢披風,往身上一罩,胡亂打了個結,左拉右扯地顧影自憐了一番,說得句:「這樣可以了。」

口喊:「上官雲鵬……等等我……上官雲鵬……」拔足舞臂,再度起步向廳外大街上狂奔而去。

現在,人們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

「瘋子!」

「瘋子!」

「噢噢,原來是個瘋子!」

「看看去!」

「看看去!」

在店家發呆的眼光中,數百名食客哄喧著蜂擁而出。

三小互相以目示意,這時顧不了許多,先後離座,雜在人群中走出樓外。

桂華樓前的這條街,是華陰城中最大的一條,這時,兩邊後簷下人頭層疊,石子街心,卻完全給空了出來。

八尺寬的街面,全留給一個人。

瘋婦從東到西,從西到東,返而復始,來回飛跑著,狂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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