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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血書斷頭殿(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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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道上官印看到的是什麼?

血,對嗎?

對的!血!

既非一口,也非一灘,而是怵目驚心的汪汪一片!

一片殷紅,以三尺來寬的幅度,沿石腳,直至文五開外的坡腰草際,月色下,宛如一正斜斜展灑的濃色豔綾。

而這,還不是上官印脫口駭呼的主要原因。

令上官印身心大震,而不克自制的,乃是血點星濺的石面上,那三個醮血大書的「×××」!

這是丐幫所有暗號中,最最可怕的一種!

在丐幫,任何一種暗號,均有著明確的含義,唯獨這個「×」是例外。

這個在丐幫中,上自七結幫主,下至白衣弟子,誰也不敢輕易寫下,誰也不願輕易睹及的非常符記,其性質,勉強說來可比之於少林「九品蓮花鐘」,或者武當的「七重飛雲板」,可說是基於「緊急事故」而兼具「告警」「微召」雙重意味,所發出的一種「嚴重訊號」。

不過,這樣說,也僅適用於一個「×」的出現。

兩個「×」已非事故「加倍」緊急所能完全解釋,而三個「×」,尤其是以血寫出來的三個「×」,那就怎麼解釋,也不恰當,同時也毋須加以解釋了!

明白一點說,這種情形下,它已不是一個單純的「暗號」,而是一篇隨發現者身份不同而內容略異的「血書」。

在三個相連的血「×」下面,你可以讀做:「本幫正遭遇極度不幸……」;也可以讀做:「本幫業已面臨覆亡……」

上官印呆呆地望著三個血「×」,震駭之餘,不禁一陣黯然。

不過,差堪告慰者,他知道,這片血可能與青衣人無關,同時,也不可能流自追魂丐師徒二人中任何一人身上。

因為,一個人嘔血,說什麼也不會哎出如許之多。

而追魂丐師徒,如說遭遇不測的是追魂丐,且不論當今誰人有此能耐,就算因猝不及防失了手,天目神童縱不能分身返洞呼援,也絕無徑棄其師父而他去之理。

反過來說,假定遭遇意外的是天目神童,那麼,現在的青石上,就不該是一道血記,而應該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了!

為獲進一步瞭解,上官印強定著心神,走去石前,俯身匆匆查察之下,眉斂目直忽又為之迷惑起來。

青石上,除了三個血「×」,此外一無所有。

沒有離去指標,尚有可說,因為這也許是一次幫內變故,不便容幫外人參預,可是血記出自何人之手,怎麼也沒留下身份標記呢?

它是追魂丐留下來的嗎?那麼,追魂丐留下這道血記的目的何在?如為了知照兩小,為什麼不附指標?假如先出洞的是天目神童,他看到的也跟上官印此刻看到的一樣,那麼天目神童他又能走去什麼地方?

它是天目神童留下來的嗎?

那麼,天目神童除開這一片血,一定還看到其他的什麼了?不然,要單是這一片血,又怎能說明什麼呢?

空山岑寂。

萬籟無聲。

上官印緩緩仰起臉,目凝西斜明月,告別似地喃喃說道:「去長安,他們總壇。」

深吸一口氣,星眸中,英芒閃動,氣挾悶鬱,脫口化作一道長嘯,不絕如縷,萬谷共嗚,身形破空而起,向西北,投入一片銀色迷朦中。

長安故城,西南一角,當年漢京兆張敞,走馬逍遙的章臺街,如今,已淪為一處販夫走卒,以及以求乞為生的下層社會人物聚集之所了。

蒼老的章臺街,靜靜地躺著,躺在那座披滿煙塵的太極宮足下,在冉冉朝陽中,等待著一天的開始。

像往日一樣,金黃色的朝陽照臨長安,照向章臺街,照向太極宮。

和煦的陽光下,一名身長玉立的黑衣少年,帶著兩肩露水,以匆促的步伐,走進長安,走過章臺街,走向太極宮。

最後,在太極宮前,他停下來了,兩眼發直,茫然而訝異地,驀然停下來了。

發直的眼光,愕愕地在宮外兩廊掃過一遍又一遍,兩廊空空如也,往日那些鶉衣百結,東歪西倒,形形色色的叫化,如今一個也不見了。

黑衣少年輕輕地咬了一下嘴唇,然後,緩步拾階而登。

他沒有進入宮內,連張望都沒有向內張望一眼,俯身自腳前撿起一塊破瓦片,然後,消遣似的,在夾白的牆壁上信手划起來。

他先畫了個不規則的「○」,繼而又在下面隨意拉了一條粗直的「」,便停頓下來。

幸好遠處的攤販都在忙自己的事,誰也無暇注意及之,否則,黑衣少年這種幼稚可笑的舉動,很可能引起竊竊私議,噢,不遠處有人注意到了,那是一個賣零食的老漢。

老漢擤了一把鼻涕,於擦鼻子時,似有意又似無意地,正好偏臉以眼角掃來這邊,不過,老漢雖然看在眼中,但並沒有發笑,相反的,臉色卻不期而然,微微一變。

這位顯然缺乏幽默感的老漢,好奇之心,卻似乎甚為張烈,臉色一變之後,竟將生意匆匆交付給擔子旁邊一個衣著破舊的中年人,雙手在圍裙上擦了一擦,負到背後,同時徐步向宮前閒然走來。

黑衣少年正好轉身,目光一剪,忙含笑拱手道:「老丈,您好。」

老漢輕輕一咳,強笑著回了兩聲:「您好,您好!」

口中說著您好,眼角卻止不住又向黑衣少年身後牆上斜斜飄去。

同一時間,黑衣少年的眼光,也迅速地在老漢腰際那條又破又舊的圍裙上掠過一眼。

黑衣少年眼光掠過後,止不住於心底暗暗一噢道:「原來只兩個法結?怪不得彼此都這樣陌生。」

黑衣少年思忖著,悠然轉過身子,漫不經意地舉起手中瓦片,於「」之下,又接畫了個「○」。

老漢一呆,脫口低呼道:「見幫主?」

黑衣少年霍地又轉過身來,星目閃電般四下一溜,這才板臉微微點了一下頭。

老漢面孔微赤,慚愧而惶恐地向身後悄悄瞥了一眼,腰一弓,默默轉身,黑衣少年待他去遠,然後舉步跟去。

老漢走去的方向,頗令黑衣少年納罕,出西城,再南拐,直到舊日的上林苑,如今只剩得一座圍著幾處破瓦殘垣的廢園前,方才停下腳步。

老漢身形一定,破園欄柵陰暗處,立即閃出一名四十上下的中年叫化,中年叫化聽老漢低低不知說了兩句什麼話,隨將一雙奕奕有神的目光,移向黑衣少年,上下打量了好幾眼,然後冷冰冰地注目說道:「‘圈內人’,請示全諱。」

黑衣少年先注意的,便是中年叫化衣襬上的法結,他於發覺眼前這位中年叫化居然在衣襬上有著五結之多時,不禁一怔,訝忖道:「丐幫中,除了幫主七結,三老六結,餘者五結僅‘四大護法’及‘令丐’等五個人,五結以上,我上官印沒有一個沒有見過,也沒有一個不認識我上官印,丐幫升格,難比登天,這人有五結而面孔又如此陌生,這是怎麼回事?」

正尋思間,忽聽對方出言吐話竟又這般冷硬,不由得有氣,冷冷一笑,昂然道:

「‘圈內人’要見的是‘七結龍頭’。」

中年叫化臉色陰寒如故,冷冰冰地介面道:「報了全諱就見誰都可以。」

上官印臉一仰,朗聲吟道:「上叩紫玉闕,官拜散神仙世襲第二代。」

中年叫化脫口一聲輕啊,臉色遽變,臉一偏,揮手趕走那名二結老漢,然後搶步近前,目光一垂,不安地低低說道:「不知不罪,願上官少俠見諒。」

上官印朝他衣襬上法結瞥了一眼,欲言又止,終於改口道:「初見面,沒有什麼。」

跟著迫不及待地又接道:「幫主呢?」

中年叫化低低答道:「剛剛離開,還不到半個時辰。」

上官印一啊,忙又問道:「令丐呢?」

中年叫化道:「黎明前跟幫主一同回來,適才又隨幫主一起離去了。」

上官印長長噓出一口大氣,喉頭湧溢著千言萬語,一時也不知從那一句問起才好,掙了好半晌,這才掙出一句:「總壇遷此多久?」

中年叫化顫聲道:「今天黎明前,幫主和令丐回來之後。」

上官印咬咬牙,接著問道:「那麼幫主和令丐,他們去了那裡?」

中年叫化又搖了一下頭道:「卑座未奉交代。」

上官印又是一啊,理好的心緒,再度紊亂,他向眼前這位前踞後恭的中年叫化望著,一種不習慣的隔膜之感,令他止不住皺眉道:「四位護法在不在?」

中年叫化身軀微微一震,頓了頓,方沉重地回道:「在,在。」

上官印皺眉忖道:「這傢伙怎麼一下子變得如此畏畏縮縮的起來?」

這樣想著,便忍不住對這名一直低著頭的中年叫化生出一種厭惡之心,於是不耐地又揮了揮手道:「帶我見見他們去吧。」

這次,中年叫化沒說什麼,僅點了點頭,便低頭轉過身去,將上官印默默地領進園內。

彎彎曲曲,繞過無數重殘亭假山,最後到達一座宮殿式的破舊建築物之前。

二人剛剛到達,大殿前左右兩叢灌木後面,人影一閃,悄沒聲息地飛出二條身影,竹杖平胸,深深一躬,隨又悄然隱入原處。

上官印目光微掃,已看出二人均是三結弟子,三結弟子在丐幫中,相當一名分舵舵主身份,剛才那一躬,在幫中叫「俯杖」,其敬意僅次於「跪杖」,「跪杖」

只幫主及三老可以身受,而「俯杖」尤其是致敬者為三結弟子,也非四大護法等五結以上,且須實掌香堂的人物,不足當之。

上官印又止不住懷疑道:「難道四大護法中有人出缺,這人剛剛遞升上去不成?」

一念未已,耳邊有人輕輕說道:「那邊,少俠自己進去吧。」

上官印抬眼一看,見中年叫化手指處,是偏殿月牙門後面,一個竹蓆低垂的廂房,他見中年叫化老遠止步,神色間且有著肅穆之意,似對四大護法甚為凜敬,全不像平輩相處之道,又忖道:「莫非他雖升五結,尚未授有實職?要是這樣,剛才那二名三結弟子又怎會以覷見護法以上人物的大禮,向他叩候呢?」

一念及此,忽然得著主意,偏臉問道:「四位一一都在?」

中年叫化點點頭,同時將目光低低移向他處,上官印暗忖道:「四位都在?那麼,不是沒有你的份了麼?」

他想著,忽然有點失笑,這樣胡思亂想,就是今年想到明年,又能有什麼結果?

四大護法跟自己都很熟,可說是無話不談,現在馬上進去問一問,究竟這人在幫中居什麼地位,豈不立即一清二楚?

於是他輕快地向月牙門中大步走去。

他故意讓腳下帶出聲音,他想,以龍、虎、雷、電四丐耳目之靈,聽到腳步聲,還愁他們不迎出來歡迎自己嗎?

可是,他失望了,直到他將門席掀起,裡面仍無絲毫動靜。

在伸手推門之前,他又輕輕咳了一聲,真怪,裡面還是一個樣子,沒有一點響動,沒有半絲聲息。

上官印遲疑了一下,忖道:「莫非勞累過度,在調息中人了定不成?」

因此,他屏住呼吸,輕輕、輕輕地,將門緩緩推開,唯恐帶出聲音,驚動了裡面的人。

虛掩的門扉,悠悠而悄悄的,向後敞開了。

目光隨著陽光,以同樣速度射入屋中,於是,他,上官印,看到了一切。

然後,於一聲近乎悲嘶的尖呼聲中,他,上官印,含著兩眶熱淚,狂奔而上,撲向四雙腳尖朝天、整齊排列著的腳掌。

一幅血痕斑斑的白布應手掀飛……

四具屍體,靜靜地躺著,剛才那中年叫化沒說錯,都在,四個都在,木坑上,現在躺著的,正是丐幫中,為幫主追魂丐倚為四根擎天柱的內外巡執四大護法,龍丐、虎丐、雷丐、電丐都在這裡,一個不少。

雖然他已知道他們就是龍虎雷電四丐,但是,現在他上官印,也僅能憑他與四丐間的友情,從四具屍體外形上去辨別他們誰是誰了。

顯然為一種無比鋒利的兵刃,平肩削去四顆頭顱的頸子,已緊緊收縮內陷,如今僅剩得一個可怖的青灰色小圈圈了。

華山明皇峰那一片血,現在有答案了。

為四位可敬可佩的血性朋友,突然遭此奇慘下場,以致心神茫然陷入一片悲痛混亂中的上官印,忽聽耳邊有人輕輕說道:「在下姓餘,字煥義,現任本幫總壇內堂香主。」

上官印抬起臉,呆呆地點了一下頭,中年叫化目注坑上四具屍體,抑制著激動,繼續說道:「新的外堂香主姓楊,巡接香主姓李,執法香主姓蔡,我們四個,以前系四堂首座弟子為幫主今晨任命,楊、李、蔡三位已奉令分赴本幫各舵,卑座以前雖未見過賢父子,不過,卑座久……」

上官印神思漸清,牙一咬,打斷話頭,注目沉聲問道:「這是哪路人物下的手,查出沒有?」

中年叫化搖搖頭,低聲答道:「還沒有。」

上官印又咬了咬牙,接著問道:「那麼幫主和令丐去了那裡?」

中年叫化又搖了一下頭道:「不知道。」

上官印忿忿地道:「難道他們全都將我上官印這個人忘了不成?」

中年叫化低低說道:「不!少俠。」

上官印一哦,忙道:「怎麼說?」

中年叫化抬起臉來道:「少俠來此,早在幫主意料之中,並且有話交代卑座,卑座剛才因心緒不寧,所以一直……」

上官印急急催促道:「交代什麼?」

中年叫化懇摯地道:「幫主說:無論如何,要卑座挽留少俠在長安呆幾天,總壇由太極宮匆促遷此,便是此意,因為四位護法這次遭遇到變故,顯非是偶然,卑座一人,力量單薄,四護法屍骨未寒,務望少俠……」

眨眼之間,三天過去。

在這三天中,上官印足跡踏遍了長安每一個角落。

每天夜裡,他和那位新任內堂香主餘煥義,分班輪守,小心地護衛著那座廢園,天一亮,守護之職,改交兩名三結弟子,餘煥義入內伴屍,上官印則走去山中,耳目並用,儘可能地捕捉任何可疑的線索。

追魂丐師徒,音訊香然,上官英、金劍丹鳳,也是一樣。

追魂丐師徒,尚沒有什麼值得憂慮的,無論武功或機智,在一般情形之下,要算計他們師徒,當今武林中,這種人物還不太多。

而後者,上官英和金劍丹鳳,就令人擔心了。

二人走在一起,情形還好,如果二人落了單,那就更加危險了,金劍丹鳳的武功,在六大門派中雖屬佼佼者,但是,她再強也強不過龍虎雷電四丐中任何一人,上官英,武功方面不會有什麼問題,除了十二奇絕,大概誰也無法奈何得了她,可是,她閱歷太淺,人又任性,實在愈想愈可怕。

偶爾,他也想起日前華山石室中,那個只聽到一聲怪笑的神秘人物。

那是個神秘人物,同時也是一個頭痛的人物,從那一笑中所流露的滿足之意,顯然地,此人已知道了太極式副冊的整個秘密,別的不說,單憑他轉身就追,卻始終沒發現人影的這份駭人輕功,只要和金劍丹鳳相遇,金劍丹鳳即無倖免之可能。

是的,金劍丹鳳會來長安的,想及此處,他就禁不住懊惱異常,長安如此之大,他不留個地點,又叫金劍丹鳳如何找?

所以,三天來,他在各處走,一方面想發現別人,一方面,也就是為了希望自己給別人發現。

可是,三天已經過去,結果卻是一點收穫沒有。

華山至長安,以上官英和金劍丹鳳的腳程,指顧可至,而現在,三天了,她們是來了呢?還是沒來?

來了嘛,在什麼地方?

沒有來,又去了哪裡?

他也知道,丹鳳是追上官英,上官英去哪裡,丹鳳只好後面跟,問題都在上官英輕功比丹鳳好,起初後者已比前者晚了一步,是否愈追愈離得遠,頗為難說。

上官印很後悔,早知如此,他實該與丹鳳互掉一下,不過,這也是說說而已,要真那樣做只有更糟。

關於四丐之死,三天中,他發現了一個既可怕而又令人迷惑的問題。

問題何在呢?就是四丐的死狀!

當他問那位新內堂香主餘煥義:查出下手人物沒有?對方回答:還沒有。這話是可信的,因此,也帶來一條線索。

四丐之死,無論死於何種掌力,何種兵刃,甚至中毒,屍身上,必有劍傷,以追魂丐之閱歷,武林各宗,可說了如指掌,自不難從創口斷定出對方的來歷和出身,而現在,所謂還沒有者,那就是說四丐身上除了失去一顆頭顱,可能什麼外傷內傷都沒有。

換句話說,四丐死於非常利落的一劍,或者一刀。

想想看,以四丐那等身手,活生生地被人一劍,或一刀斷下腦袋,連還手之力都沒有,對方該是何等樣人物?

武林中有這樣的人物嗎?

有!

誰?

好,問題其所以令人迷惑,就在這裡了。

十二奇絕四個字,流傳武林,至今已三十年光景,這四字假如提早二十年,就不恰當了,那時候,應該十二加一:十三奇絕。

可是,五十年前,一件小小的意外,便令奇絕的數字,由十三變成十二。

那位被人遺忘了的人物,複姓南宮,表字中屏,本是天魔女歐陽冶卿的同門師兄,二人師門,原來的武學是劍術和刀法。師兄南宮中屏為本門大弟子,盡得師傳,在當時武林中被喊做魔劍攝魂刀南宮中屏。

天魔女呢?她因媚骨天生,入門又較師兄較晚,本門武學未習至一半,師父便突然坐化,師兄南宮中屏有意代師授藝,可是,天魔女拒絕了。

為什麼?她在師父密室中偷得了一本秘芨:色相玄功!

這一來,正合了這位淫蕩女人的心意。

她遠遠避開師兄,由中條山一下子跑去江西廬山,閉門潛研這種邪道武功。

這件事,師兄南宮中屏始終不知道。

南宮中屏,人品尚還端正,師妹的不辭而別,他起先並未在意,可是,日子一久,這位做師兄的,忽然發現了一件事。

什麼事?他原來愛上了這位師妹。

愛情,常常在這種情形之下才被發覺雙方分開之後。

於是,他開始到處尋訪結果,蒼天不負苦心人,南宮中屏如願以償,三年之後,他在廬山找著了師妹,歐陽冶卿。

他,魔劍攝魂刀南宮中屏,來的恰是時候,天魔女,玄功初成,正好缺少一個實驗物件!

不論武功和年齡,南宮中屏都合條件。

天魔女明知師兄經自己加以折騰,不出半年,便有魂歸極樂之可能,但為何仍忍心這樣做的呢?

說起來,理由簡單得很:她根本不愛這位師兄。

如果露骨一點說,她不但對這位師兄沒有一絲愛意,甚至因他一再糾纏,反有著厭惡之心。

為什麼呢?那可是南宮中屏自己也無法可想的事,他,太醜了!

南宮中屏,並非沒有自知之明,不過,男也好,女也好,外相如何,那是另一回事,為愛驅策,卻是一樣的。

他趕來廬山之前,並未存有多大希望,但是,在沒有完全絕望前,他不能輕易放棄表明心跡的機會,所以,他來了。

他來了,結果,一切都出乎他夢想之外。

他得到了一切:甜言、蜜語、微笑、媚眼、肉體一個女人所能奉獻的全部,除了一顆心。

夜夜春宵。

鸞顛鳳倒。

他享受著,走向死亡。

南宮中屏,日漸虺瘦;歐陽冶卿,卻如花沐春風,反而日益嬌豔起來。

半年,六個月而已,尤其在歡樂中更是短暫得很,彈指之間,旖旎風光,已屆結束末日。

魔劍攝魂刀南宮中屏,人雖醜,畢竟是一代奇人弟子,智慧方面,多少要比常人為高,生命瀕臨死亡邊緣,加以師妹天魔女在承歡色笑方面,總不免略有差異,回光反射,心鏡突明,他終於省悟過來:他被一個淫婦犧牲了。

據說,那是一個初秋的午後,南宮中屏在後院散步時,心神忽然一陣恍惚,同時咳出一口血痰。

就是這時候,師妹天魔女自前院走來。

他迅速以腳踏住那口血痰,當時,他這樣做,目的非常單純。他不能讓師妹知道他有病,他不能失去她的歡心。

為了表現他的健康,他勉強提足最後一口真氣,從腰間取出他那支長約七寸,藉以成名的攝魂刀,唰的一聲,插入三丈外的一株梧桐樹身。

這一刀飛出,本已接近油盡燈枯的南宮中屏,哪還忍受得住?

頭暈耳鳴,眼前金星亂飛,身心如駕浮雲,飄飄忽忽,直想倒下。不過,迷迷糊糊間,他還能明白一點,就是,如真倒下去,他就永遠不會再爬起來了。

因此,他支撐著,仰臉望天,臉帶微笑,一口又一口地咽回自喉管中湧出,帶著腥味的鮮血。

他告訴自己,能活一刻是一刻,這世界,太美好,他捨不得離開。

這時的天魔女,面帶疑訝之色,突然說出一句使南宮中屏多活了三年的話來,她向梧桐瞥了一眼,脫口道:「想不到,我還以為……」

當時的南宮中屏,假如能開口,一定反問:「你還以為怎麼樣?」

那麼,他,南宮中屏,就要完定了!那時候,做賊心虛的天魔女,一定以為心事已被看穿,定然要挺險犯難,一次了結。

但是,他不能,他正含著一口血。

他所能做的,便是報以一個傲然微笑。

他在微笑中,儘量表示:「以為我荒誤了是嗎?」

他感覺到,他成功了,天魔女安心地嫣然一笑,徑自走去後邊。

師妹一走,南宮中屏這才發覺另一件可怕之事,原來他打向梧桐的那口飛刀,僅僅插入分許,天魔女剛剛離開,即被一陣秋風吹落。

這,歸功於天魔女心神不屬,以及她在這門武功上涉獵太淺。

南宮中屏從懷中摸出一支藥瓶,將已服一顆的補藥,一氣全部吞下,待元氣稍復,抹去血痰,揩乾冷汗,撿回飛刀,進入書房,瞑目思索師妹剛才那句未竟之言,後面應該接的是什麼?

終於,他想出來,那該是:「我還以為……以為你已經差不多了呢……。」

他發覺了事情真相之後,並不怎樣激動,因為,一種強烈報復心理,支撐他一心一意想法活下去。

危機緊迫,不容他不立即想出救命方法來。

因為,夜色漸臨,另一次便行功課快將開始,他知道,如果照常應付,那麼這一宵便是最後一宵了。

那種昨夜尚有著銷魂之感的綢纓之眠,如今想及,不但醜惡無比,且為之悚然瑟縮,膽寒心驚。

於是,在晚餐桌上,他先拒絕飲酒,然後裝出一副悶悶不樂之態,直到天魔女詢之再三,他這才一本正經地向魔女說道:「冶卿。我是真的愛你,你知道吧?」

這種突如其來的,表示愛意的語氣和方式,起初頗令魔女吃驚,不旋踵,魔女似有所悟,忽然咯咯笑了起來道:「是不是今天練刀又想起了那句老話:應為光大師門著想,雙雙重入江湖也好讓別人羨慕羨慕你?」

南宮中屏搖搖頭道:「錯了。」

天魔女輕哦道:「那麼你是什麼意思?」

南宮中屏端酒近唇,隨又放下,正色說道:「老實說,那只是師兄一時的想法,人活世上,為的就是享樂,我們這種神仙般生活,重入江湖,江湖又能增加我們一些什麼?」

天魔女不解地道:「那麼怎麼說?」

南宮中屏低低地道:「冶卿,我愛你。」

跟著,輕輕一嘆,仰臉自語般按道:「因為我愛你,有件事我沒有做,現在雖然還來得及,可是,我已一天離不開你了,唉……」

天魔女皺眉不耐道:「別吞吞吐吐的好不好?」

南宮中屏暗暗罵了一聲:「臭賤人!」

表面上卻裝作一往情深,緩緩嘆道:「是的,事情起於今天午後的練刀,半年來,直到今天,我這才發覺,我一身功力已大不如前。」

天魔女忙問道:「差多少?」

南宮中屏故現愁容道:「很多,足減三成。」

天魔女一怔,暗忖道:「三成?真的?那不是還有七成嗎?真意外,還好我穩得住,這廝原先高我頗多,這樣說,目前可能相等。真想不到他根基打得這樣好。」

心裡如此想,口中卻敷衍道:「那也不差什麼,我還不是一樣?其實這樣過日子,與世無爭,會不會武功都無所謂,又何必為此耿耿於懷?」

南宮中屏微微搖頭,輕嘆道:「你不知道,冶卿。」

天魔女訝然凝眸道:「什麼我不知道?」

南宮中屏故作恨恨之色道:「那怪我太死心眼,一現在想起來,實在也沒有什麼,師父死後,我在他老人家書房中看到一本秘芨,名叫黃帝臨幸九大心訣,內容略稱,男性,尤其有內功基礎之武人,一旦練就此項心訣,一夜可御百女,於女無損,本身卻大有稗益,功能益氣延年,返老還童……」

天魔女失聲插口道:「真的?」

南宮中屏這樣說,原出於一己之揣測,他見魔女百戰不疲,先還不以為異,及至日間一再回想,他覺得有點不對,因為自己本身由於功力渾厚,原也旗鼓相當,嗣後彼此損耗相等,又怎會相差那麼多的呢?

再加追索,不禁又憶及雙方合體時的種種反常情景。

因此,他斷定,魔女可能在拿他練什麼邪門玄功,他苦苦積修的一身功力,已在不知不覺中,逐步移注。

但是,他雖這樣想,並不知道實在情形,所以他用話試探,假如他想錯了,早晚一死,所差有限,猜對了,魔女決不肯放棄這種機會,那麼,他還有一線生機。

他這廂邊說邊寒心,生怕露了馬腳,萬沒想到,這種擔憂,純屬多餘,魔女這本色相玄功即系師父處得來,師父能有女性修練的色相玄功,另外再有一本什麼男性適用的黃帝臨幸九大心訣,又何足奇?

南宮中屏見一箭中鵠,當下心神一定,故作不悅地道:「我騙你有什麼好處?」

天魔女連道歉都給忘了,喜形於色地道:「我去取來,在什麼地方?」

南宮中屏心中念佛,口裡答道:「我怕門下看見不便,收在自己箱中,放在師父以前藏放重要物件的密室中,那間密室,你不也清楚嗎?」

天魔女連連點頭道:「我知道。」

上身微傾,凝眸接道:「室內什麼地方?」

南宮中屏比劃著道:「密室內有個能吐七柄飛刀的銅人,記得嗎?就在銅人腹內,取時只須將那個暗鈕往下一壓,就……」

天魔女不耐煩地止住道:「這還要你說?」

說著已站起身子,南宮中屏道:「你去?」

天魔女道:「不放心?」

南宮中屏故意皺眉道:「做甚忙於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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