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印不遑應答,急步上前,俯身將垂頸盤坐,顯系自絕心脈而亡的紫袍人下巴一託,匆匆揭去人皮面具,面對那張豆額隆鼻,眉梢嘴角英氣儼然如生的臉孔,略一審視,不由得身心猛然一震,失聲駭呼喊道:「神劍白羽靈?」
瞠目回過頭來,這才發覺,黑衣怪叟不知於什麼時候,已悄然來至身邊,此刻正朝著屍旁那塊青石凝眸諦視,微微頷首。
順眼望去,原來青石上邊還留有這麼兩行指書絕句:
羽靈計左甘作悵,羞對鵬公許來生。
上官印看了,心間一陣黯然,止不住頓足喃喃道:「唉……唉……都是我,都是我……」
怪叟臉一偏,瞪眼怒叱道:「都是你什麼?你是自責?還是怨老夫?你小子倒說說看:今天的他,要不如此,日後還望有什麼更好的收場?」
上官印輕輕一嘆,默然低頭。
怪叟說完後,似乎猶有餘悸地舉足一蹬,那塊高約尺許,方圓約摸三尺左右的青石,應足粉碎!
豆眼一翻,冷冷吩咐道:「面具替他戴好!」
上官印怔了怔,不敢多問,依言放平屍身,重新將人皮面具為死者妥貼戴上,搓搓手正待直起身來,只聽怪叟冷冷地接著說道:「再把他腰間那支寶劍抽出來!」
上官印稍微遲疑了一下,立即將袍角掀起,探手一摸,果然在腰間觸及一件寒森森的兵刃。
那件兵刃原系繞腰盤束,待撥開活釦,往外一抽,一聲脆吟,卻又應手而直。
細細一看,但見此劍長達二尺七八,寬約三指,劍身兩面紫紋隱現,月色下,霞光閃耀,異采奪目。
上官印剛剛喊得一句:「噢,紫霞!」
怪叟手一伸,淡淡介面道:「拿過給我。」
上官印恭應一聲,雙手平持著遞了過去。
怪叟接過,連看也沒有看一眼,雙掌一合一揉,立將一支名貴無比的紫霞劍,揉合成一團鐵九。
十指念動,復化一片鐵屑。
上官印目光一直,驚訝得好半晌說不出話來;怪叟將兩手拍拍乾淨,臉一偏,側目問道:「怎樣?」
上官印呆呆地望著地上的鐵屑,囈語般喃喃道:「這…這…該多可惜?」
怪叟偏臉側目如故,豆眼微微一眯道:「什麼地方可惜?」
上官印茫然抬臉,不安而又不解地斂眉道:「紫霞、碧虹。降魔、盤龍、外加一支奇緣七巧,乃三百年來,武林中盡人皆知的五大名劍,您老難道能說不知道?」
怪叟輕輕一哦,不住點頭道:「這樣說,就真的可惜了。」
上官印意外得幾乎跳了起來,戟指叫道:「什麼?您真的不知道?」
怪叟含混地擺了一下頭,忽然張開眼皮道:「要是沒有毀掉,你準備如何處置?」
上官印瞥了地上鐵屑一眼,沒好氣道:「放心,我上官印總不見得為自己留下來就是了!」
怪叟輕輕一咳,脫口道:「誰敢擔保?」
上官印驀地跳了起來,吼道:「你,你,你?」
氣結之下,你你你的,你了老半天,直掙得手戰身搖,滿額青筋亂暴,仍沒有你出第二個字來。
怪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竟又火上添油加了一句道:「不然怎會這樣痛心?」
上官印於暴怒如狂中,靈智偶朗,暗暗一噢,頓時心平氣和下來。
因為,他忽然想及:怪叟這幾句話,完全違乎情理之常,很可能是在故意逗他,他發火,正好上當!
他饒是大徹大悟,仍不免有點不痛快,沉下臉來道:「華山一派,以劍法躋身六大名門之列,該派對紫霞、碧虹雙劍之重視,不啻人之兩臂;如今神劍白大俠以一念之偏,引火自焚,已屬該派之大不幸;而老前輩不加體恤,竟以嬉戲之態,於不假思考下將該派雙寶之一的名劍毀去,大錯既已鑄成,也就算了,不意老前輩意猶未足,更於屍骨未寒的神劍白大俠身旁,拿這個來逗晚輩笑樂,晚輩實不解其中何趣之有了!」
怪叟肅然整容,連連點頭自責道:「是的,是的,這的確是老夫的不是,老夫因人及物,一時偏激,竟將無辜之名劍毀去,細想起來,實在慚愧。」
上官印見他懊惱溢於言表,反覺不忍,倒過頭來加以安慰道:「無心之過,還提它作甚?」
怪叟默然點點頭,想了想,忽又抬臉道:「你原打算將它交給誰的?」
上官印眉峰一蹙,不悅地瞪眼道:「你說呢?」
怪叟求解般地仰著臉道:「金劍丹鳳?」
上官印瞪眼重複了一句道:「你說呢?」
怪叟豆眼眨了眨,突然一拍前額,大聲道:「對,對,對,糊塗,糊塗,該打,該打,這一問,實在問得無聊,金劍丹鳳是他唯一的女徒兼義女,又是華山本代掌門人,當然該交給金劍丹鳳!」
邊說,邊拱手道:「抱歉,抱歉,都怪老夫不好,平白斷送少俠一個向金劍丹鳳以及整個華山派表功的機會!」
跟著,仰臉接道:「不是麼?將來去華山還劍時,不論接受者是金劍丹鳳或者是華山五劍,他們接過劍去如果一聲不響,那將表示他們的感激,盡在不言中。」
「不過,這種默然授受的可能,也許很少,在一般情理上來說,他們在感激之餘,也許可能會來上一句:此劍少俠系得自何處?」
「那時候,少俠如何回答,老夫不知道,要換了老夫的話,哼,可要老實不客氣地訓他們一頓了!」
「老夫首先就會板起臉孔反問一句:喂,你們問這話什麼意思?」
「假如惱了火,老夫很可能來串連珠炮:‘你們以為哪兒來的呢?你們華山,像這樣的劍,共有幾支?此劍前此係何人佩帶,你問老夫,老夫又問誰?’為了表示抓住了話柄,儘可以再加上一句:‘你們莫非昏了頭不成?’」
「那時,可以想象得到的,他們一定會這麼帶有歉意地噢上一下,這聲噢表示著:‘是的,它系本派上代掌門人佩帶,對不起。’」
「再接著,必然的,他們會脫口而出:‘那麼’包管不多也不少,就是這兩個字:‘那麼’後面加一道長長的尾音。」
「好,教訓他們的機會又來了!」
「那麼這不簡直侮辱人嗎?上來,老夫也許會忍耐著瞪眼反問:那麼,你們以為老夫是偷來的還是搶來的?」
「他們一急,一定會連說二十八個不,然後說明:不是這個意思!」
「老夫勢必不肯甘休,說:不是這個意思,又是什麼意思?他們假如遲遲疑疑來一句:我們是問敝派前掌門人這時候,哼哼,可得看老夫的心情了。」
「老夫心情好,將一言不發,掉頭就走,一切的一切,留給他們傷腦筋,同時搭足架子,擺盡威風,保留一身神秘,使他們一輩子念著老夫;至於他們怎麼個念法,那是他們的事。」
「老夫心情不好,那就更簡單,三個字解決問題:他死了!」
「他們驚疑怒急,老夫一概不管,假如他們明白,知道老夫是個好人,老夫便可以坦白告訴他們:人的確死於老夫之手,不過那純系出於一時,咳咳,一時的誤會,關於這個誤會,頗難解釋,總之,是他最後想不開,咳咳,是的,就這麼多,老夫僅能說至此處,請原諒,抱歉得很。假如他們一時傷心昏了頭,嘿,老夫可就要他們的好,真要老夫說嗎?好,聽清楚吧:你們那位被你們奉若神明的貴掌門人,你們以為他真的看到了隱在某處深山中的嘯煙雲嗎?做夢!知道嗎?天魔女目前有兩名得力的劊子手,貴掌門人,便是其中之一!老夫敢打包票,此語一齣,他們華山如有人活得下來,而不被羞死的話,老夫跟你小子姓上官!」
怪叟一口氣說至此處,語音微頓,驀地轉過臉來側目冷冷接道:「所謂可惜……」
上官印直聽得目瞪口呆,如醉如疑;由恍語而震悸,最後轉化為一片無比的激動。這時不待怪叟語畢,已然納頭拜倒顫聲道:「今夜教訓,上官印有生難忘。」
怪叟夷然而立,僅點了點頭道:「有了先前那十來兩銀子,再加上這一拜,也庶幾乎不差了。」
就在這時候,遠處月下,突然出現一條淡白的身形,那身形本非奔向這邊,偶爾側顧,忽然驚咦了一聲,駐足遙喊道:「是上官少俠麼?」
上官印應聲一躍而起,凝神注目之下,途而變色失聲道:「不好,金劍丹鳳來了!」
怪叟緩緩轉身,輕哼道:「有什麼不好?」
話說之間,金劍丹鳳已然如飛而至;白綾披風上,泥汙斑斑,雲發也微呈散亂,可見數月奔波頗為辛苦。
上官印舉止失措地欠身喊了一聲:「白掌門人……」
心慌意亂之下,竟不知說什麼是好。
金劍丹鳳雖然是一身風塵,明媚韻致,卻未稍減,她朝二人分別打量了一眼之後,便向上官印抿唇淺笑道:「嫦娥於遠處,彷彿看到少俠正從地上站起來,莫非少俠是帶藝投師,向這位前輩行跪拜禮麼?」
上官印雙頰一熱,心頭同時撲撲狂跳,正感出口為難,而不勝焦灼之際,怪叟頭一搖,笑著介面道:「誰收這等劣徒?謝恩罷了。」
金劍丹鳳見人家已跟自己正面答話,而自己卻不悉人家姓甚名誰,當下微微一怔,忙向上官印含笑問道:「嫦娥忘了請教,這位前輩如何稱呼?」
上官印聳肩苦笑笑,扮了個無可奈何的表情,怪叟一笑介面道:「就這樣,喊聲前輩無論如何錯不了。」
金劍丹鳳笑了,上官印也忍不住笑了笑,由於這一打趣,窘迫緊張的氣氛,為之緩和不少。
金劍丹鳳笑得一笑,轉過身來,含笑問道:「剛才前輩怎麼說,謝恩?」
怪叟頭一點,淡淡地道:「救命之思。」
金劍丹鳳怔了怔,訝道:「救命之恩?」
怪叟手朝上官印身後一指,從容道:「那邊,看到沒有?」
金劍丹鳳循指望去,不禁愕然失聲道:「這人是誰?」
凝眸之下,點頭輕哦道:「原來戴了人皮面具。」
注目自語著,手將上官印輕輕一按,便往屍身走去。
上官印心頭一震,一時忘情,伸手便想去拉,身形甫動,卻忽被怪叟以一聲輕咳止住。
上官印眼望怪叟,心急如焚,而怪叟僅搖了搖頭,再無其他表示。
金劍丹鳳站立的地方,距屍身原只四五步之遙,經過這陣耽擱,早已走近屍身頭前,這時正俯下身去準備揭開人皮面具。
上官印雙目一合,實在無法再看下去;不意於此時,耳中忽聽怪叟在一聲輕咳之後,沉聲道:「且慢!」
金劍丹鳳住手側臉道:「讓嫦娥看看,嫦娥或許能認出他是誰也不一定,前輩做甚要攔阻?」
怪叟頭一點,表示有話要說,接著緩步走過去,手朝屍身一指,向金劍丹鳳肅容注目說道:「你見天魔女以及四大天魔、八荒四凶那班人戴過人皮面具沒有?行好事不願讓人知道真面目是基於施恩不望報,行壞事不願讓人知道真面目,則表示此人仍有著羞恥之心。俗雲人死一了百了,更何況此人適才僅被老夫數說了三兩句,即自斷心脈而亡,這充分表現出他已有悔不當初之心,像這樣的人,我們稍施仁者之仁有何不可?」
金劍丹鳳點點頭,默然直身,止不住拿眼角望去上官印,怪叟順著金劍丹鳳眼光,朝上官印一指,緩緩接道:「他在這裡,也是老夫阻攔於你的原因之一。老夫對待後輩們處事一向公平,老夫剛才攔過他,現在就不得不攔你。」
金劍丹鳳哦了一聲,向上官印道:「你也沒有見到?」
詞色間大感釋然。上官印只好點點頭,心裡卻很難過,也想:「慚愧,我們都在說謊了。」
怪叟手朝屍身一指,向上官印喝道:「帶著他,然後都跟老夫走。」
上官印依言過去將屍身馱起,金劍丹鳳看得直皺眉頭,數度以圖示意,似乎要上官印問問怪叟:「對這種人,奪之不顧,已是夠寬大的了,如果還要慎重其事地帶去什麼地方安葬,又何苦來哉?」
上官印只做未能理會,心底下卻不住暗歎道:「你要是知道死者是誰,我跟怪叟只怕就要一人背一個呢。」
怪叟說完,轉身領先走去,上官印向金劍丹鳳頭一點,如飛跟上,金劍丹鳳斂眉搖搖頭,沒奈何,也只好追隨。
這時約摸四更與五更之交,迷濛月色下,怪叟一直走向驪山。
驪山距長安本來就近,不消片刻,即已到達。登山後,繞過數座寺觀,於後山一處頗為幽靜的谷地,怪久回身手一擺,吩咐停住。
這一段路程雖短,但由於怪叟在前面走得太快,上官印與金劍丹鳳連交談的機會也沒有。到達終點,金劍丹鳳還不怎麼樣,上官印因為背上多了個人,同時又要維持相同的速度,已不禁氣喘汗流。
金劍丹鳳從衣襟上拉下一方素帕,悄悄遞給他,上官印臉一紅,指著怪叟背影扮鬼臉連使眼色,同時用衣袖將額角匆匆拭乾。
金劍丹鳳芳臉也止不住微微一紅,含嗔低聲道:「你做甚處處聽他的?」
怪叟不知正在眺望什麼,這時驀地轉過身來,向金劍丹鳳豆眼一瞪道:「你說什麼?」
金劍丹鳳又羞又怒,微暈著臉道:「沒聽到就算了,聽到了不妨想想我說得對不對,問什麼?」
自認識金劍丹鳳以來,這是上官印第一次見她對人發脾氣,內心裡,一方面暗暗感動,一方面由於深知怪叟個性冷僻,卻又不禁暗暗著急,正想為金劍丹鳳分說一下,想不到怪叟不但不怒,反而哈哈大笑起來。
單是笑,也還罷了,他卻一面笑,一面不住拿眼光望望這個,又望望那個,這一來可就令人難堪了。
金劍丹鳳芳容一沉,嗔叱道:「什麼事這樣好笑?」
怪叟越發大笑起來,連連指點著笑喝道:「大不敬,大不敬。」
金劍丹鳳芳容一變,一隻玉手剛往腰間劍柄探去,怪叟豆眼一溜,又忽然斂笑咦了一聲叫道:「行,行,那邊那塊正好。」
口裡叫喊著,驀地騰身往左側一處峰腰飛躍而去,僅僅三五個起落,便消失於夜色之中。
上官印怔了怔,回頭見金劍丹鳳仍然怒容滿面,忙湊近一步低聲道:「大姐,請看在我面子上,忍住點,這人就是這脾氣,你一生氣,他就愈鬧愈有勁,結果還是我們吃虧。」
金劍丹鳳輕輕一哼,不悅地脫目問道:「吃什麼虧?」
上官印有點發急道:「唉!你不知道。」
金劍丹鳳見他急成那副樣子,忍不住噗哧一聲,掩口低笑道:‘他是誰?姓什麼?叫什麼?你又比我多知道多少?你倒不妨說來聽聽看還是你已經吃過什麼虧?」
二人因為想將聲音儘量說得低一些,所以站得很近;這時,上官印正想分辨,忽然間,所有的語言,都為一股如蘭似桂的幽幽清香所溶散。
他怔怔地抬起眼光,遇上另一雙眼光,然後,四目相對,一膠著了。
雙方均如感電般,交流著熱,交流著千言萬語,交流著緊擁,盤旋下沉的眩暈……
良久,良久,金劍丹鳳緩緩垂下頭,輕輕一嘆道:「為了你,我依你。」
上官印目光移開,偶然觸及腳旁神劍屍首,驀地打了個寒噤,神智立即醒過來,一種近乎內疚的感覺令他由神劍忽然想起上官英,於是低聲問道:「你追著英妹沒有?」
金劍丹鳳悵然地搖了搖頭道:「沒有,她武功比愚姐畢竟好得太多了。」
上官印抑制著焦急,蹙眉又道:「那麼她去了哪裡呢?」
金劍丹鳳不安地望著足尖道:「我一路僅能隱約地躡著她的蹤跡,從方向推測,她似乎來了長安,可是,我在城中各處不分晝夜地已找了這麼多天,卻始終沒有碰上。」
金劍丹鳳明知上官英與上官印為義兄妹,假如她對上官印有心,上官英將是她唯一的阻礙,但是,她對上官英的關切與愛護,仍然有增無減,這令上官印有著說不出的感激和欽敬。
上官印輕輕一嘆,搖頭道:「這也不能怪你,找你也實在太不容易了,你找英妹如此,我找你們倆又何當不是一樣?這幾天,你在城中,我也在城中,長安城說大也不過這麼大,我們還不是一直沒遇上過麼?」
金劍丹鳳點點頭,輕嘆道:「其實,英妹就是太任性了些,要論武功,就憑她目下的一身成就,除了四魔、四凶聯手,或者遇上天魔女本人,以及那個天字二號歐陽彩姬、天字三號歐陽牡丹而外,倒也沒有什麼可憂慮的。」
上官印唉了一聲道:「我憂慮的也是這一點。」
二人默然相對了片刻,金劍丹鳳秋波四掃,忽然咦道:「他怎去了這麼久?」
語音甫落,遙遠處,突有人介面道:「誰在關心老夫?」
二人嚇了一跳,初尚以為怪叟藏身在近處竊聽,待循聲望去,方知不然。
怪叟此刻,正自去時那條路上,遙遙飛奔而來,二人發現他,尚隔十數丈遠近,當可見他開口說話時最少也在二十丈之外。
於如此遙遠的距離,居然能聽清楚這邊的談話,這份造詣,該多驚人?
上官印與金劍丹鳳於看清此情之後,不由得相顧愕然;眨眼之間,怪叟已來至身前,二人再次定神一看,不由得又是一呆。
原來怪叟去時一雙空手,回來時,卻在懷中抱著一塊高與肩齊的大石頭;那塊石頭看上去最少也有八百斤左右,但是,怪叟抱著它,僅如抱著一隻棉枕一樣,飛躍間,身形輕靈自如,憑上官印與金劍丹鳳那等目力,也直到人至近前,方才看出。
怪叟雙臂一抖,將大石拋去一邊,向金劍丹鳳側目笑道:「原來是你?難得,難得。」
金劍丹鳳因與上官印有過默契,這時僅笑了笑,未予理會。
金劍丹鳳態度上這種突然的轉變,大出怪叟意料之外,豆眼眨得一眨,忽然指著上官印笑喝道:「準是你這臭小子!」
上官印樣作不解地皺眉道:「我這小子怎麼樣?」
怪叟腳一跺,恨恨罵道:「你這小子兩隻角剛給磨平,好不容易才又碰上另一個長角的,現在被你小子暗地裡一撥弄,老夫到哪兒再去找抬槓樂子呀?」
上官印向金劍丹鳳拍手大笑道:「我說如何?」
金劍丹鳳也不禁為之莞爾不置,於是向怪叟打趣道:「老前輩別生氣,年輕人,十九有角,找樂子的機會多的是,以後老前輩再遇上別人,我們保證不加破壞就是了。」
怪叟瞪眼忿忿地道:「誰說機會不多?但有幾個能像你們這樣自動送上門來呢?」
金劍丹鳳故意逗他,又笑道:「碰到就逮好啦。」
怪叟豆眼一翻道:「一定逮得住嗎?」
丹鳳微微一笑道:「以前輩這身輕功,誰能跑得了?」
怪叟豆眼一瞪道:「要不要打賭?」
丹鳳笑了笑,抿唇道:「怎麼個賭法?」
怪叟注目大聲道:「賭你信不信剛才還抓溜了一個!」
丹鳳怔然脫口道:「有這等事?」
怪叟仰臉大聲道:「定下賭注再說其他。」
丹鳳猶疑地轉臉向上官印望去,上官印皺眉思索了一下,茫然搖搖頭,丹鳳信心大增轉過臉來笑道:「行行行,只要您能舉出鐵的事實,用以證明確曾抓溜了一名長角的年輕人,並且事情就發生在不久前的剛才,一經我們認可,今夜前輩有什麼吩咐,晚輩願隨時聽憑差遣!」
與人打賭,在丹鳳說來,也許這尚是有生以來第一次,不過,她上面這番切口,卻說得圓滑異常。
她想:怪叟之武功,超出她與上官印甚多,剛才,很可能是她與上官印未注意;怪叟在神氣上,雖像是為著突然發現一塊佳良石頭而離開,但是,從怪叟去勢之疾的一點上回想起來,怪叟當時發現的,事實上也可能是條可疑身形。
不過,她總以為,憑怪叟這樣一身武功,他追的,如果是人,那人居然會被抓溜了,豈不可疑?
其次,能逃脫怪叟追趕,縱有其人,則斯人說什麼也不可能是名年輕人。
還有,人既溜了,又何來鐵的事實用以證明抓溜了的是一名年輕人,並且是一名長角的年輕人。
不過,話雖如此,又想及上官印既對此老敬畏有加,此者自有其過人處,不問可知,所以丹鳳也預防到,這個東道可能會輸。
於是,她下注為:「今夜前輩有什麼吩咐,晚輩願隨時聽侯差遣!」
現在四更已盡,距天亮,最多不過一個更次,就算輸了,這剩下的一個更次裡,怪叟又能支配她做幾件事?
而最最俏皮的,還是夾在中間那句一帶而過的一經我們認可。
說它俏皮,不若稱之為賴皮的伏筆;萬一怪叟為難起來,她儘可來一個抵死不認可。
她不說我,卻說我們,那意思無異暗示上官印:我若賴他不過,你可以幫忙賴,知道嗎?
所以,她說到這一句時,曾向上官印使了一下眼色,上官印笑著點了點頭,表示已經會意。
丹鳳畢竟不同上官英,想及自己說得這麼滑溜,話說完芳容已止不住微紅,同時不安地偷瞪著怪叟,看怪叟有何反應。
詎知怪叟,不曉得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竟點頭唔了一聲道:「很好,說完了沒有?」
丹鳳心下一寬,忙笑著說道:「要是您輸了怎麼說?」
怪叟漫不為意地答道:「怎麼說,怎麼說。」
丹鳳又朝上官印望去,上官印雙臂微微一張,做了個騰躍之勢,丹鳳心裡明白,於是轉過臉來,笑說道:「您輸了,就必須將一身輕功傳授,怎麼樣?」
怪叟嘿了一聲,喃喃說道:「乖乖,真是一本萬利。」
丹鳳芳容頓然一紅,噴叱道:「你找我賭,又不是我找你賭,答不答應,其權在你,怎麼說怎麼好,這句話難道是從我嘴裡說出來的不成?」
怪鬼臉一偏,側目笑道:「娃兒,你火候不夠,又上當了,誰說不答應的?」
丹鳳一怔,立時恍然大悟,不過,她的怒惱很快為一股升自心底的喜悅所掩沒,當下佯嗔著,玉手一伸道:「廢話少說,拿鐵證來!」
上官印又好奇,又緊張,也忙攏上一步,目注怪叟,不稍一瞬。
怪叟嘻嘻一笑,就地坐下,從背上取下那隻黑布口袋,像變戲法似的,將手伸進去,掏著,摸著,一雙豆眼,卻不住在兩人臉上打轉。
上官印與丹鳳幾乎同時暗忖道:「什麼證物這麼小?」
二人忖念未畢,怪叟突然笑喝道:「看,鐵證來也!」
聲起處,手自袋中拔出了一隻黑黝黝的長條物件,擲地鏘然有聲;丹鳳方自一呆,上官印已止不住失聲低聲呼道:「英妹的奇緣劍!」
怪叟迅向上官印一指,笑喝道:「好,一個認可了。」
跟著臉色一變,轉向丹鳳,睨視而笑道:「求我以鐵,報之以鋼,這位怎麼樣?」
丹鳳瞠目不知所對,上官印忙道:「老前輩人呢?」
怪叟豆眼一瞪,怒道:「老夫活生生地坐在這裡,你看不到,難道老夫已經變了鬼不成?」
上官印為之啼笑皆非,不過,他深知怪叟脾氣,你愈急,愈不容易問出話來,於是,忙向丹鳳使了個眼色,意思說:你問吧,不過別操之過急。
丹鳳會意,秋波轉處,含笑緩緩道:「很好,這支奇緣劍已證明出兩件事:您在剛才,的確遇見一名長了角的年輕人。」
微微一頓,笑接道:「可以開始說明如何抓而未著,給他溜掉的了。」
怪叟連連點頭,先向上官印瞪眼說了句:「問話要像這樣子,知道嗎?」
接著,自地上撿起奇緣劍,摩挲了一陣,這才說了下去道:「那娃兒,在月前武會上,老夫就知道她滑溜得很,所以剛才當老夫發現她躲在東北邊那株大樹後邊窺視時,便不敢直接喝破,反以驚見奇石姿態撲去東南,想自背後包抄,來個出其不意。」
上官印與丹鳳輕輕一啊,迅速互瞥了一眼,同時不期而然地一齊掉頭向身後望去,東北三丈之外,果有一株針葉如蓋的古松。
怪叟待他倆掉頭過來,接著說道:「老夫打山腰那邊,一個轉彎,又躡足撲了回來,你們可以知道,這其間相隔最多一袋煙光景。」
上官印與丹鳳,心頭同時撲通一跳,那時,恰是他倆無言相對凝眸的一刻,那情景要是看在上官英眼裡……
怪叟輕輕一咳,從容說下去道:「那娃兒那份機警,委實令老夫佩服。老實說,當今武林中,能於背後十步之外發現老夫行動的,實在不多,可是,那娃兒做到了。
饒得老夫加意放輕手腳,仍在十一二步左右,被她回頭看到。」
丹鳳,上官印又互望了一眼,半是赧然,半是欣慰,同時也摻雜著些微不安,怪叟臉一仰,嘆道:「月色下,但見那娃兒淚流滿面……」
上官印臉色微微一白,丹鳳雙頰,紅雲驟湧。怪叟悠然接下去道:「也不知那娃兒為什麼事傷心,她於看到老夫後,既不驚訝,也無畏縮之意,一聲不響,轉身便跑。」
怪叟說至此處,微帶恨意地道:「這在老夫,可說是最大的忌諱。於是老夫在一怒之下也是一聲不響地騰身便追。」
上官印忍不住喃喃脫口道:「那她怎能跑得了的呢?」
怪叟豆眼一瞪,止住上官印岔口,接下去道:「這樣追逐了半里光景,老夫發覺,這娃兒一身輕功,雖不能超過月前武會上那個什麼紅衣牡丹,也卻決不在那個什麼紅衣牡丹之下,老夫有了底子,怒氣也就漸漸平息下來,因為根據老夫估計,大概在十里之內,那娃兒將可成擒。」
上官印與丹鳳,雖明知上官英人已遠去,但因一時為怪叟的述說所動,仍不免於眼中同時一亮。
怪叟頓了頓,又接道:「老夫氣一平,戲耍之心便不由得油然而生,於是一路不斷發生一些奇奇怪怪的響聲,那娃兒果然上當,由於不時回頭的關係,雙方距離由十丈,而五丈,而三丈,愈迫愈近……」
上官印跟丹鳳的呼吸,隨之急促起來。
怪叟眼珠擠去眼角,迅速無比地悄悄掠了二人一眼,似對二人真情流露甚感安慰,微微點了點頭,這才緩緩接下去道:「可是,就在這時候,老夫也上了一當。」
上官印與丹鳳,不由齊齊一聲輕啊,怪叟將手中那柄奇緣劍在二人眼前晃了一下,恨恨說道:「那時,那娃兒正跑經一塊嗟峨的怪石之旁,足下一頓,忽然失呼道:「好賊徒,你竟敢暗算姑娘口裡喝道,手中劍暴打而出!」
怪叟又將奇緣劍晃了一下道:「劍,就是這支劍,它雖被塗掩了本來面目,但它的名貴身份,蒙得了別人,可蒙不了老夫,那娃兒居然肯將這樣名貴的寶劍,當暗器連鞘打出,其情之急,其景之逼真,誰又能想到她竟是耍的一招金蟬脫殼?」
連連搖頭,深深一嘆,方又接道:「故爾當時,老夫便想:那個傢伙不知趣,碰得這麼巧,萬一被那娃兒誤會是老夫埋伏下的人,豈,豈唉唉,老夫急怒之下,趕往石後一看,空空如也,鬼影子也沒半個,心喊不好,扭頭看,那娃兒已不知去向了。
上官印與丹鳳同時一跺足,怪叟手向帶回的那塊大石一指道:「老夫一氣,便撿了它回來……」
手仍指著石頭,臉卻轉向丹鳳說道:「現在,勞你恭候了這麼久,老夫不安之至請接受第一個差遣,就在這兒,以你那支寶劍挖個長七尺。寬三尺、深丈五的大坑,旁邊這小子如願幫忙,不加限制,老夫還要去出這塊石塊的惡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