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團氣團,由東而西,再由西而東,反覆追逐,看似已經過了很久時間,實際上不到半盞熱茶工夫,突然,哼嚎聲起,勝負分出,血戰已結束,黑衣司馬香主在醜老人煙筒鍋下毀去身軀上最醜的部分,天靈碎裂,血漿四濺飛灑,而醜老人則大笑道向後跌退,笑聲漸漸低弱,然後,身軀晃了晃,挺著心窩上那支黑衣司馬香主的長劍仰天翻倒……
都勝了,也都敗了,死者安息,兩個生命自武林中消失,像殞星也像兩片枯葉,也許會有人永遠談說著這場精絕的比鬥,也許,它很快就被人忘記。
沒有驚呼,也沒有嘆息,東西各跳出兩條人影,分將兩具死屍抬回。
丹鳳黯然低頭,輕喟著道:「尚幸師南宮沒有來。」
上官印望著,搖頭喃喃道:「不會來了,永遠不會來了。」
丹鳳愕然抬頭道:「為什麼?」
上官印苦笑道:「你以為四十年前,真元耗盡的魔劍攝魂刀真能活到現在,並保有一身功力嘛?唉,他們師徒都是一個人啊!」
丹鳳失聲道:「你怎知道的呢?」
上官印嘆道:「師父於九屏訂約,洛陽赴約的是徒弟,徒弟會前出現,大會上卻只出現了師父,師徒何故永不併在?不信可以去看看,依我猜測,南宮中屏可能系傳藝及交代心願後即已辭世,師南宮,可憐亦復可敬的師南宮……」
身後,忽聽少林兩僧向掌門人低聲報告道:「稟掌門,是位年輕人。」
上官印望了丹鳳一眼,心鏡大師又向他們二人望了一眼,然後向兩僧微微頷首,口誦佛號道:「知道了!」
這時,場中忽然出現了三號小魔女,向這邊持劍脆聲喊道:「請終南上官印少俠出場指教。」
上官印吸一口氣,緩緩起身,向眾人抱拳致意,然後從容舉步向場中走去。
丹鳳忽然想起似的,從後低低叮囑道:「用劍,印弟,很多人會開心……」
上官印點點頭,腳下不停,唇角泛起笑意,頰腮泛起微暈,雙目中泛起的則是一片光芒。
「俊,秀,英挺,人中龍鳳啊!」
像所有人心底的感覺一樣,小魔女呆呆望著,如醉如痴。
上官印則感慨著:姓司馬的屍溫尚存,她竟一點哀傷表示沒有,就算姓司馬的自作多情,不值一愛,但是,人家為誰拚命?為誰死的?好個無情無義的女人!
他站定,從容撩衣,自腰間撤下柔藍劍,抖直劍身,左手雙指一搭,平置胸前正容朗朗說了一聲:「女俠請!」
小魔女媚眼一飛,笑道:「看你似乎只有躲的本領,以前舊賬不算,今天可要拿點真功夫出來阿!」
上官印簡潔地重複了一句:「女俠請!」
小魔女聽如不聞,又笑道:「今天,你們,一個跑不了,不過,你例外,小奴已為你請了特准,隨時隨刻,只要你稍微表示一個……」
上官印沉聲喝道:「有禮了!」
左手劍訣一揚,右手劍身一送,柔藍劍,平平推出,小魔女目光一掠,一面後退,一面咯咯脆笑道:「金龍排雲?華山劍法呀,誰教你的?是白嫦娥那妮子麼?
唉,唉,真多情,真羨煞人。」
嬌滴滴,脆語如珠,逗得四周群雄,一個個心頭都有些癢癢麻麻的,即令上官印的下場是死,這時如想找替身,大概也不難。
可是,出人意外的,小魔女儘管口中甜蜜風騷,手中劍卻來了個極端表示,身軀一旋,去勢反圈,回頭如犀牛望月,驀地發出逍遙七式中最最毒辣的一招,「逍遙行,不堪回首!」
而左手揚起的,不是助領劍勢的劍訣,竟是一記寒森森的陰風化骨掌,劍掌齊下,口中同時嬌笑道:「非奴無情,奶奶吩咐,你骨頭硬,拿住了才有商量餘地!」
這時的上官印,要真的換上另一個人,渾渾然之餘,很可能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了;而上官印,一則因有備在先,一則因逍遙、奇緣兩套有著生克關係,對這一招,唯一解法是奇緣七式中的最後一招:因果前定!
「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上官印脫口輕吟,身立原處不動,小魔女吟聲入耳,以為他又要像上次一樣引身飄逸,上次,劍著肌膚,不入皮肉,似乎力道上僅欠分毫,所以,這次小魔女劍尖吐出,手腕墊頸,本來已夠快速的去勢,至此又加快幾分,這一剎那,拿什麼石火、電光來形容,幾乎都不夠恰當,套句俗語,說時遲,那時快,人在四五步外,最後一個字的吟音未了,劍尖已沾前胸衣邊。
上官印的不動如山,令小魔女為之狂喜,暗呼道:「還以為你真是柳下惠呢,嘿!」
念動間,突覺上官印端持的柔藍劍似乎微微抖了一下,隨著,一股如浪湧起的無形罡氣,遂將她送出這劍尖託騰,如油浮於水,但見上官印劍訣指天,身軀如狂風破戶般一歪,小魔女著力無處,一個收勢不及,劍尖直往面前地面上插去,人前傾,劍柄頂胸,胸口一麻,張口噴血如泉。
這時,上官印僅須順手一劈,一個小魔女就要變成二個小魔女了。
但是,上官印沒有這樣做,只側臉淡淡說道:「女俠承讓,有機會再請教!」
語畢,大步迴轉,這次,四周群雄有反應了,歡呼、怪叫,彼此以一個單音啊字代表著一個相同的問句:「一招,僅僅一招……誰見過這種以化解來招的方法,輕描淡寫的創傷敵人的?」
神女望著鬼谷先生,頷首不語,鬼谷先生則向上官印迷眼問道:「小子,勝出於有意還是無意?」
「有意與無意之間。」
「臭小子。」
「老前輩!」
丹鳳掩唇,鬼谷先生拿上官印無法可想,正待拿丹鳳出出氣,不意對面老魔女有了舉動,只好瞪眼作罷。
老魔女站起身,向這邊遙遙說道:「上官少俠好身手,老身佩服,過來,小老弟剛才那一手讓老身研究一下!」
鬼谷先生右手高舉,大笑道:「錯了,小子用的是劍,手上功夫,得找老夫,來,來,來,老夫陪你歐陽大姐研究研究!」
說著,大步入場,老魔女冷冷一笑道:「天羅掌對老身用處也有限!」
說著,也向場中走出,四周圍,萬目齊亮,人人屏息。
神女自衣袖中取出一支白玉短笛,走到上官印丹鳳二人面前含笑說道:「我去陪他,我們,這一仗只是墊場而已,完了就得」看你們兩個的了。」
「墊場?這話什麼意思?」……上官印品味著,神女已向場內走去,接著,一陣仙樂般的笛音自場中傳來。
這時場中,老魔女悠閒而立,巫山神女橫笛吹奏,鬼谷先生低頭撫弄著自己那雙晶瑩如玉的手掌,似在欣賞著一件珍玩。
笛音由低而高,而問沉而嘹亮,鬼谷先生,臉色隨笛音而逐漸紅潤。
什麼叫「虛幻心宗」?是這種僅比普通竹笛清越的笛聲?它代表什麼意義?它能對老魔女有何影響?或者能對鬼谷先生有甚幫助?
笛音更高……鬼谷先生,驀地一掌,隔著丈許遠近遙向女魔女胸前按去。
老魔女,站立不動,悠閒含笑如故。
鬼谷先生另一掌一抓一放,跟著按出,雙掌端照,由白玉之色轉黃,轉金黃,額汗顆顆沁出。
儘管鬼谷先生露出吃力表示,老魔女仍舊毫不在意。
「金剛不壞!」
「金剛不壞!」
「果然是金剛不壞之身,鬼谷這種‘天羅掌’,能破諸般先天罡氣,當之者,無不功毀人亡,但你瞧天魔女……」
鬼谷先生汗珠愈滾愈大,而天魔女臉上的笑意,則愈來愈顯得豔媚動人。
驀地,神女笛音,由清揚,突代一道裂帛般嘶嘯,全場的人,心頭均如利刃劃過似地猛然一陣辣刺。
天魔女微一怔神,就在這一剎那,鬼谷先生一聲厲叱,雙掌猛推,天魔女身軀略震,羅袖拂處,鬼谷先生一條身子似已虛脫如絮,立被一股無形勁氣帶高地面,半空中三個顛翻,方砰然一聲摔去三丈之外。
笛聲,不知於什麼時候停歇,群雄移目看去,一代奇女子,十二奇絕中排名僅在一奇一絕之下的巫山神女,早已物化多時。
端坐如故的神女,臉面微俯,枯槁的唇角,浮泛著一抹寧靜的笑意,鮮血則自唇角汩汩流出,地上,白玉簫,已化一地玉屑。二條身形自東邊急射而出,丹鳳奔神女,上官印奔向鬼谷先生。
鬼谷先生臉無人色,瞑目,不住夢囈般呢喃著:「你是魔……不是神……金剛也不會不壞的……天羅掌……天羅掌……對武林,是盡到了最大努力了!」
上官印顫聲急叫道:「護氣,老前輩。」
鬼谷先生無力地略睜眼皮,旋即合上輕嘆道:「沒用了……孩子……底下……
是你們……的事了……老夫只遺憾……遺憾……你們……一席喜酒……唉,酒。」
酒字出口,悠悠氣絕。
上官印含淚將屍體抱回,與丹鳳抱回的神女屍體並放著,向武當兩名道人指了指,意思要兩道人善予守護,然後朝泣不成聲的丹鳳道:「大姐,沒有什麼好等的了!」
丹鳳點點頭,於沉痛中立即堅強起來,一手拭淚,一手執簫,隨著上官印,舉步向場中走去。
盤坐調息的天魔女,在兩人腳步聲中抬起臉,一張潤麗如花的面龐竟在一擊之後呈現蒼老、黃皺、澀癟、變成一個標準的六旬老婦,與九屏魔宴上,自動散去玄功的巫山神女完全一樣。
上官印微怔止步,暗忖道:「老魔女金剛不壞玄功已經受損了?」
容貌大改的天魔女,因形神變醜而愈見猙獰,一雙眼神,卻因貌改而分外寒戰,顯見玄功雖然遭創,並未全部喪失,這時,天魔女似已瞧透上官印心事,陰陰一哼,冷笑道:「以為老身已成廢物了麼?」
說著,立起身,冷冷接下去道:「玄功雖被那老鬼毀去四成,但收拾你們這批剩下的後輩也儘夠了。」
上官印再度出劍,從容說道:「那麼請賜教吧。」
老魔女回頭向後吩咐道:「牡丹把那支劍丟過來,讓這小子看看逍遙七式由老身使來該是何情況。」
賀蘭人妖賈子都,忙自芳容蒼白的小魔女手上取過長劍,越眾飛步送上,上官印回身向丹鳳示意,丹鳳斜斜退出,盤坐,引簫近唇,一如神女先前姿態,緊接著,一陣如泣如訴的嗚嗚簫音低低響起。
老魔女側目望了一眼,稍感意外,卻無懼色,接過劍,向上官印淡淡一揮手道:
「饒你先攻三劍。」
上官印本想頂回去,繼之一想又改主意,柔藍劍一彈,振衣而起,環繞老魔女,連劈三劍,這三劍,全為華山金龍劍法中的虛招,稍發即收,三招形式一過,口中朗聲說得一句:「前輩留神了!」
劍花一抖,直指老魔女左肩,這一招是青城劍法,而且招呼在先,自無威力可言,這樣一來,如老魔女應勢化解,就變成上官印反讓一招了。
老魔女焉有看不透之理,怒叱一聲:「小子太狂!」
振臂送出逍遙七式中的第一招:逍遙河漢。
同樣一套逍遙劍法,在老魔女手中使來,威力果然不同。上官印依式化解,頓有勢均力敵之感。奇緣劍法系針對逍遙劍法創擬,在招式上,處處佔先,如今,上官印一上手便不覺絲毫優越,嚴格說來,便是處於下風了。
老魔女見他以自己三分之一不到的年紀竟能與自己秋色平分,也自暗凜。
四周群雄見千面俠之子居然架得住一代老魔,更是稱異不置,過去的過去了,眼前奇景,再度將千百人心神震盪起來。
丹鳳的簫聲,低沉、幽遠,音節平穩,帶著濃厚的傷感,卻很少突然的變化。
上官印與老魔女,七八招過去,激戰雙方,在情緒上,漸為簫聲引起微妙的不同反應。
上官印,因哀傷而冷靜,在冷靜中,為神鬼兩前輩復仇之念越來越堅決,因此他雖沒有明顯優勢,但是,能守得住,毫無落敗現象,天魔女呢?老魔女先是感到厭煩,漸漸,漸漸的,有了自憐悽清之感,她似乎覺得,寂寞,說不出的寂寞,自己功高絕代,毀人無數,前途仍然一片暗淡。
這是一種不自覺的潛移默化,這便是神鬼師兄妹仗以威震武林、名列十二奇絕的「虛幻心宗」。
老魔女忽略了,因為她只知道吹奏者是華山派一名年輕的女性掌門,而不是巫山神女,於是,優劣之勢在不知不覺中逐步轉移。
約至十五六招左右,上官印一招「艱難路」,柔藍劍顫起一片藍芒,竟輕而易舉地刺中老魔女心窩。
天魔女畢命了麼?
當然沒有!老魔女沒有說謊,鬼谷先生一掌的確只毀去了四成玄功,柔藍劍至處,如觸革壁,一股帶有韌性的反彈之力,幾將上官印手中劍震脫,所謂塞翁失馬,安知非福,這一劍,上官印不但沒有得到好處,反而引來危難,老魔女一怔,旋即省悟過來,她為簫聲迷惑了!
震駭與羞怒,令老魔頓生瘋狂殺心。
祖孫三代,僅小魔女色相尚存,但小魔女受創過巨,一時已不能為力,因此,色相玄功無用武之地,老魔女提氣衝脈,自封聽覺,運目如電,註定上官印,一手劍,一手掌,全力攻撲,聲勢如驚濤駭浪。
上官印一擊無功,自信動搖,他想:「老魔仍有刀劍不入之能,我還能拿什麼來傷她?」
到這時,他才發覺,葛衣人有先見之明,這一仗,如無上官英相助,看來決不能佔到贏面。
上官英會適時趕來麼?希望太渺少了!
氣為力之源,氣一衰,就什麼都完了,丹鳳也看出情勢不妙,因此簫聲也受影響,雙重消長下,上官印漸漸連先前那種均衡局面也無法保持了。
上官印在欲振無力之下,步步後退,老魔女忽然厲聲道:「清場,全面撲殺!」
人妖賈子都,立即起身向四下大喝道:「不相干的朋友們快退去正北依巖聚立,本教五百弟子將採包圍之勢,誰要不聽,即為本教之敵,格殺勿論!」
喝著,一面揚手向空中打出一道紅色火焰,峰下,立即應訊傳上一陣狂潮似的叫嘯,群雄相顧失色,經過一陣短暫的騷動,跟著紛向北邊退去,不消片刻,北巖人如海潮,而這邊草坪上,則益發空曠起來。
峰下,人影如飛蝗竄上,衣分黃、綠、紅三色的青年男女,也數不清究竟有多少,一個個手執長劍,恍似自石縫中流出的飛瀑一般,僅霎眼功夫,即取代群圍之位,將鬥場又一度密密圍住。
上官印已被逼退了二十多步,同時,東西兩魔亦飛身入場,向少林、武當、北邙、青城等四掌門人奔來。
四位掌門見兩魔奔來,人人臉寒如鐵,當下迅速地交換了一瞥,四人分作兩股,少林心鏡大師和青城冷婆婆迎向東魔申春霆,武當一塵道長和北邙銀鬚叟則向西魔曹秋澤雙雙迎去。
少林和武當隨行的二十餘名僧道高手,因眾寡懸殊,一時不便首先發動混戰,這時散佈戒備,暫時守著監視地位。
四掌門迎戰兩魔,由於二對一,且人人置生死於度外,所以尚能保持些許優勢,尤其是少林心鏡大師和青城冷婆婆的一組,冷婆婆鐵柺呼呼,在這等大場面中,恰好盡情發揮,而心鏡大師更是少林數百年來少數有道高僧之一,一套達摩掌,招式平穩,威力卻大得驚人,東魔遇上這麼兩位強敵,要逞兇,大為不易;西魔一邊,三人均是用掌,戰來平平。
龍筆鳳簫兩師兄妹因為火候有限,已自少林僧人手中替下守屍任務,這時亦均兵刃出手,準備著隨時捨命一拼。
鬥場中,唯一岌岌可危的,便是上官印。
他已被逼得沿邊繞走,僅仗著奇緣招式本身之略佔優先,方勉強保住苟延殘喘的局面。他數度從四周魔徒們長劍下穿越,那些魔徒一個個躍躍欲試,似乎沒有奉令不敢遽爾出手,不然,長劍群下,上官印早成肉泥了。
老魔女越是不能得手,越是要親手製敵死命,她追殺著,咬牙切齒,狀若羅剎,就是不下混戰之令。
丹鳳簫聲中,可聽出嘶呼般的顫抖,這對上官印,雖能憑之生出一種悲天憫人,不惜一死的浩然之氣,但是,老魔女玄功不破,卻已無能憑以克敵制勝了,局面愈來愈惡化,終於到達不可收拾的程度。
老魔女嘿嘿笑著,兩者之間,已縮至一劍可及之距離,就在這千鈞一髮的剎那,一條玄黃身影,突然自天而降!
丹鳳簫聲歇,代以喜呼:「英妹!英妹!」
飛落場心的上官英,一手執著一疊書函,一手緊握著,看不出掌心中握著什麼東西,臉上,風塵之色滿布,一對杏目轉個不停,好似場中景象令她甚感迷惑似的,她,頓了頓,才奔向丹鳳,急急問道:「印哥在鬥什麼?」
丹鳳跳起,迫促地道:「天魔女你不認識?快去!快去!」
上官英一聲驚呀,返身如飛向拚鬥處奔去,丹鳳亦持簫相隨,上官英奔至近前,向上官印揮手大聲喊道:「下來,我替你!」
上官印精神一振,一劍封出,一面高叫道:「這是生死存亡之爭,他們不講理,我們也顧不了許多,令師吩咐過,要我們三對一……」
上官英將左手書函往懷中一塞,探手取劍,同時問道:「夾攻麼?」
上官印高叫道:「不,你任務是以七巧梅花針破她玄功結穴之法眼,什麼,你,你難道沒有見著令師麼?」
上官英方答得一句:「沒有!」
旋改口接下去道:「法眼?不要緊,我知道在什麼地方。」
老魔女嘿嘿怪笑道:「荒唐!」
上官英哼道:「什麼荒唐?你知道我師父是誰?自九屏歸來,師父見你已練成金剛不壞,更著手推斷你結穴之處……」
老魔女微哂岔口道:「結果白費心血?」
上官英沉臉冷笑道:「不相信是麼?好,瞧吧,照打!」
一聲照打,右手隨揚,同時目如閃電般望去老魔女臉上,老魔女雖然不信,但是,受潛意識驅使,卻止不住眼角一溜,朝自己右手手背上望了一下。
上官英噗哧一笑,右手順勢一揮,一蓬肉眼幾不可見的如雨銀芒,霎時將老魔女眼光剛剛移開的右手手背釘了個密密麻麻,老魔女一聲不好,為之魂消魄散,先是玄功結穴的前谷一涼,接著,一個冷噤,身心軟瘓,無力地勉強地喊出一聲:
「殺……」
上官印手腕一送,柔藍劍透胸而入。
四周魔徒一呆旋即鬨然鼓譟而上,三小見眾魔徒人勢如潮,不期然合攏後退,上官英皺眉道:「這麼多人怎麼個打法?」
丹鳳搖搖頭,一聲輕嘆道:「無知的一群,理喻不可,殺之不忍,縱能殺退,我們這邊的人不損失光光,累也得累死了!」
上官印星目偶掠,忽然叫道:「好了,丐幫弟子。」
語音甫了,一片震天動地的吆喝響起:「白布,揚白布者免死!」
形形色色的破衣叫化,像濃雲般漫峰捲來,單瞧聲勢,當知其人數決不在五百之下,眾魔徒在看清眾丐的帶頭人之後,一塊塊白布終於掏出,走在眾丐前面的,正是迷糊仙和追魂丐!
「白布,強送白布。」上官印喃喃道:「原來是這麼回事。」
與此同時,一條細瘦的身形,如箭般自丐群中竄至西魔背後,揚手一掌,口中同時大罵道:「咱令丐早就告訴你們會有今天,臭魔,還神氣不神氣?」
西魔早被周遭一再鉅變弄得心神慌亂,這時一個踉蹌,正好送入北邙銀髮叟和武當一塵道長掌風內。
天目神童還待再去報復東魔,不意東魔黴星高照,聞聲回頭,忘了躲閃青城冷婆婆迎頭一拐,結果,什麼也沒有看到,人已變成一團肉漿。
血戰,至此完全結束;新任的丐幫四香主,兩人抬來二號魔女屍體,兩人押來賀蘭師兄妹以及受創甚重的三號小魔女!
上官印望了二號魔女屍身一眼,忽問天目神童道:「剛才峰下是不是你鬼叫的?」
天目神童搶了個怪樣子打躬道:「豈敢,豈敢!」
眾人大笑,丐幫四香主交完差,又忙著去處置魔教眾男女,這邊,丹鳳忽向上官英笑問道:「英妹,你來時手中拿著的是不是什麼書函?」
上官英噢了一聲道:「我差點忘了!」
說著,探手又將那疊書函掏出,分別看了看封面,隨即走到少林、武當、北邙、青城等四位掌門人面前,一人遞出一封道:「家師留致。」
上官印一指丹鳳道:「白大姊也是掌門人,怎麼沒有?」
上官英手一揚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是遵命行事,這最後一封是給你的。」
上官印接過來,見上面寫有親啟字樣,便停止當眾拆閱,這時,魔教眾男女以及與會的天下群雄已散得差不多了,上官印舉目四下打量了一下,便向東南角一株大樹下緩緩踱去。
眾人知情,無一過問,唯有上官英喃喃道:「師父寫信,徒兒連內容都無法知道,真笑話!」
丹鳳介面笑道:「我又怎說?」
天目神童咳了一聲道:「可惜無人請教小叫花。」
上官英瞪眼道:「請教你什麼?」
天目神童先指指兩女,然後又指著自己鼻尖道:「內容如何?以及她為什麼獨獨沒有?這兩點,本少幫主統統知道。」
上官英手一指叱道:「你說說看。」
天目神童望了望身後,說一聲:「替你們做媒!」
頭一縮,拔腳便跑,上官英跺足一聲該死,從後便追,小叫花因為事先已想好地勢,眨眼之間便走得個無影無蹤。
丹鳳想想非常可能,芳容微排,芳心卻止不住怦怦亂跳,當下借勸阻上官英姿態,羞臉微俯,忙跟在上官英身後飛步趕去。
東南一角,樹後,上官印正在展讀這樣一封信:
印:我的好孩子,天魔祖孫三代如何了?孩子,無論如何,我已經不能等待最後的結果了。今天,也許是我活在這世上的最後一天。這封信,有一半機會,它會在你靈前奠化;假如你能活著讀到它,將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安慰,孩子,我祝福你。
現在,我希望能以最短的字幅,告訴你全部事實,為了我沒有把握斷定這支筆什麼時候從我手上掉下來,我得先提綱挈領地告訴你最重要的幾點:奇絕獨生女,秦肖娥姑娘,她是直接使你雙親致死的兇手,她也是你義妹的生母,你義妹的生父,便是你父親,千面俠上官雲鵬。她,孩子,你別驚訝,她就是我。
印,我的好孩子,你能先放開種種雜念喊我一聲娘麼?
我想,你會的,兒子,好兒子,娘聽到了,謝謝你,我的好兒子。
你父親第一個認識我,第一個愛我,但是,由於天魔女歐陽母女從中挑弄,我們一度生離,我以為他死了,他也以為我已不在人世,最後,他為了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原因,與你母親結合,媒證,就是當時的六派掌門人,你母親書香世家,系出名門,與你父親,不啻璧合珠聯,而那時,我正中毒,掙扎在死亡邊緣,這一點,我已經告訴過你了。
那天,我血癥突發,不得不趕你走,現在,我不妨接下去說明:解藥,我沒有找到,但我找到了另一種更毒的藥,我憑家傳對藥物的常識,知道毒可以製毒,然後,我以本身功力將周身毒氣逼聚內腑,我暫時康復了,但禁忌操勞、激動、用力過度,否則便有嘔血之險。
底下,是我唯一隱藏著沒有告訴任何人,其實,也無法告訴任何人的一段。
那時,已是我中毒後的第三年,我調養在南海某處,有一天,忽然在路上與你父親相遇,我們已相見了,從早到晚,到第二天天明,彼此間誰也沒有說一句話,誰也沒有問起對方什麼,我們擁抱,流淚,孩子,你能諒解嗎?願你能……自此以後,我有了身孕。
第二天,我因情緒激動過度,血癥再發,孩子,你為我想想吧,我能讓他看到嗎?當然不能,是的,我走了,在他仍然甜睡之際,我含淚悄悄離開了他。
我含著痛苦,內疚,拖著虛弱的病軀,輾轉到達豫北王屋,一呆便是數十年,這段期間,我教導你義妹,心如止水,我一直希望他能忘了我,我總覺得我的不辭而別做得太絕情,雖然,孩子,你知道的,我有我不得已之處。
可是、不幸的,一個訊息忽然傳入我耳中,千面俠早已成了家,經我詳細推算年月,結果發現,竟是在南海他我邂逅之前。
我感到受了汙辱……我憤怒如狂,無法為自己再作他想。
於是,我找上終南,約他無情谷相見,我坐在一塊大石上,等他解釋,這期間我與痛苦掙扎,孩子,你現在明白了麼?這,便是另一塊青石上現出幾種不可解的現象的原因,我坐陷石面,雙手抓石成穴,淚繼以血,唯有這樣,我才能忍住不先開口。
結果,你父親也沒有開口,他只從懷中一一掏出六派信物,撫摸,排列,俯首無言,那是追悔的表現,我到如今才明白,但是,在當時,我卻把它看作只是聊以遮羞的無謂舉動,最後我冷冷一笑,起身離去,我應該和他以死相拚的,但是我沒有,因為我恨他,仍不能超越我對他的愛意。
終南一別,我又病了三年,待我病癒,正值盟主次年改選,我下山,因為我始終不能忘情自遣,就在這時候,我遇到你,孩子,聽了他的死訊,我噴血暈厥……
唉唉,孩子,孽,孽,除了一個孽字,別無可說。
如今,我快於九泉下和他相見,以及向令堂致歉了,這是我們二代彼此都該高興的事,最後有兩點,也可說是你三位尊親一致願你能遵守的,那便是:與華山那位白姑娘永偕白首,好好照顧你的妹妹,你的親妹妹,上官英。
關於前者,娘已別函分致少林,武當,北邙,青城各派……珍重。
最後一個重字已潦草得不可辨識,因此底下也沒有具名,上官印不待看完,熱淚已自奪眶而出。
「給我看看!」
隨著話聲,手中信忽然被人自背後奪去,上官印見奪信者是上官英,不禁大駭,一跨步,便想搶回,旁邊的丹鳳伸手一攔,笑道:「不給她看行嗎?算了吧。」
「你不知道,唉!」
「能永遠瞞下去嗎?」
上官英邊跑邊看,忽然停住,哇的一聲,伏地大哭,上官印跺足道:「我說如何?」
丹鳳愕然道:「這,這究竟怎麼回事?」
上官印急步上前,腰彎了又直起,直起又彎下,雙手不住搓著,連聲又唉又嘖,不知如何才好。
信紙飄飛,丹鳳伸手接住,匆匆看完,不禁呆住了,這時,小叫化天目神童躡足走近丹鳳,惶恐地低問道:「是……是生我的氣麼?」
丹鳳搖搖頭,眼眶潤然,小叫化見事情並非自己引起,不由得膽量立壯,他見上官印和丹鳳都有點手足無措,腰桿一挺,走過去插腰拍胸叫道:「別哭了,英姐,起來,有什麼不如意或者誰欺侮了你,統統包在你俊人弟弟身上就是了!」
小叫化言者無意,上官英卻誤會他有意取笑她,倔強的天性令她一躍而起,一面向小叫化拭著臉,一面大叫道:「我有什麼不如意?我哥哥是當今第一奇男子,曾手刃天魔女,嫂嫂美若天仙,華山一代掌門人,父親是名滿天下的千面俠,母親當過武林盟主,外祖父,外祖母,更是雙列十二奇絕之首,窮叫化,臭叫化,你風涼,你有什麼?擺呀,你說你有什麼?」
小叫化張大雙眼道:「這,什麼話?」
上官英一哼,偎入丹鳳懷中,仰起淚臉親膩地道:「是嗎,嫂嫂,幫我罵他呀!」
丹鳳羞不可抑,想推,結果卻抱得更緊,上官印俊目、含淚,走過來,拉起上官英雙手,緊合著激動地道:「妹妹,我,做哥哥的,以你為榮,為做你哥哥而驕傲。」
上官英也是一陣激動,張臂衝前數步,緊緊抱住上官印健腰,埋首上官印胸前,嬌弱無比地低喊了一聲:「哥……哥……」
熱淚再度紛灑,淚水中,沒有一絲情愛落空的遺憾,只有驟獲親情的安慰與滿足。
這時,四位掌門人聯袂而至,北邙銀鬚叟揚聲大笑道:「真是好日子,雙喜,老朽這輩子不算枉活。」
九里山前舊戰場
牧童拾得舊刀槍
烏江流水潺潺響
彷彿虞姬哭霸王……
一陣歌聲傳來,接著兩條長衫飄飄的人影於坪頂出現,北邙銀鬚叟剛剛罵得一句:「誰他媽的酸溜溜的?」
小叫花眼尖,忙低聲說道:「閒雲野鶴兩老!」
唱的是閒雲叟,野鶴叟大笑道:「罵人的騷鬍子快去辦席,主婚人到,喜酒好開始喝了!」
語音未竟,又有二人如飛趕到,正是丐與仙兩個,迷糊仙揮舞著竹竿一路大吼道:「除了咱兩個,誰有資格主婚?」
追魂丐蕭振漢接著大罵道:「可不是,掛個媒人名義,喝杯閒酒,還差不多!」
眾人鬧嚷間,忽然發現上官印等三人已不在原處,抬目搜去,只見坪邊路口,上官英拉著含羞俯首的丹鳳,向山下飛奔,上官印則長揖倒步而退,口中遙喊道:
「明年春天,花開時……祭靈後再來……在場諸位一起都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