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衣小魔女傾聽之下,忽然變色驚呼道:「不好,神女來了!」
黑衣司馬香主狂飛驟雨般一連攻出七八劍,聞言毫不在意,反而豪氣干雲地縱聲大笑道:「神女來了又怎麼樣?」
小魔女見他不知天高地厚,不禁又氣又急,柳眉一豎,跺足怒叫道:「不怎麼樣,我的意思,要你滾回來!」
黑衣司馬香主愣得一愣,忙不迭連聲應是,手中劍攻勢一緩,原被圈逼成一點的藍光,突然熾張,一個不留意,幾為上官印柔藍劍所傷。
不過這時的黑衣司馬香主業已無心戀戰,上官印乘機反攻,並沒有挑起他的火氣,當下僅應勢格出一劍,即抽身跳去圈外,上官印任其隨小魔女掩護著一干男女魔徒退去,亦未追擊。
不一會,簫聲歇,人影現。
遠處,自兩堆稻草後面持簫走出的,正是一身綠衣,依然作天魔門下裝束的金劍丹鳳。
上官印迎上去笑道:「你來得正是時候,恰好解我一圍。」
丹鳳睨視著微微一笑道:「誰叫你分神?」
上官印怔了怔道:「你也看到了她?」
丹鳳斂容點頭,輕輕一嘆道:「是的,我來時,她正離去,要不是回過頭來見你落處下風,我可能已追上去了……」
上官印懊惱不已,又問道:「青城兄妹如何了?」
丹鳳皺了眉頭說道:「安置的地方很妥當,只是二人氣色晦暗,似乎中毒不淺,萬一弄不著解藥就麻煩了。」
上官印忙說道:「不要緊,我有大還丹。」
丹鳳噢了一下笑道:「對了……」
她想起在四寶堂分手之際,上官印曾脫口說出一個大字,不覺有點好笑,正待追問別後經過時,上官印目光偶掠,忽然低低說道:「兩醜來了。」
丹鳳傳音疑問道:「對這兩人我們有什麼顧忌的?」
上官印傳音答道:「今天初八,距十五之會期只剩七天,天魔教方面,連各壇弟子都來了,可見他們已動用全部力量,而我們這邊,除了個師南宮,另外的一個也沒有看到,這情形令人奇怪也令人憂慮,這兩個老東西,貪鄙成性,惟利是圖,很可能已為老魔女收買,藉此打發了也好。」
丹鳳微訝,傳音問道:「用武麼?」
上官印搖搖頭道:「不,用計,你聽我吩咐,別掉轉頭去看,他兩個已藏去那邊那座草堆後面,我們以散步方式再攏過去一些就行了。」
丹鳳點點頭,二人開始向左側那座草堆緩緩走去,走近後,上官印眼色一使,首先大聲道:「五弟,今夜的月色還不錯呵。」
丹鳳忍住笑,答道:「是的,三哥。」
上官印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又道:「五弟,我們那位黑衣司馬香主怎麼那樣固執,太上教主一再告訴他,說貪鄙兩醜在拳掌方面成就相當高,本教自南北兩大天魔殘廢後,人手欠缺,如聘任兩醜出掌巡、執兩堂,再好不過,而他竟堅持著:
有兩醜,就沒有我處司馬的。五弟,你想想看,他雖是南海本代掌門人,但是,南海一派無聞已久,要振興門風又何必一定要從兩醜身上打主意呢?」
丹鳳遲疑地問道:「兩醜真是南海門下麼?」
上官印嘆了口氣道:「誰知道?他說該派當年拳、掌兩堂尚有兩名漏網者,一名永珍掌、一名閻羅拳,為了掩人耳目計,兩者一將永珍掌易名普羅掌,一將閻羅拳易名絕戶拳,並說兩者之傳人便是貪鄙兩醜,但究竟可信不可信,就很難說了。」
丹鳳接著問道:「兩醜名列十二奇絕,序位尚在丐俠仙之上,黑衣司馬香主口出狂言,難道他還真能奈何兩醜不成?」
上官印思索了一下道:「從太上教主賞識此人的程度看來應有可能,南海一派,原以劍術神奇知名天下,此人既為公孫大娘嫡傳弟子,公孫大娘肯付以掌門令符,假如說連收拾門下兩名餘孽也辦不到……」
丹鳳冷笑一聲接下去道:「我看有點假公濟私。」
上官印沉吟著表示同意道:「這個當然,所謂財帛動人心,設非兩醜在巴嶺和米倉各有大宗財寶……」
丹鳳搶著冷笑道:「所以說,我們太上教主答應他實屬不智。」
上官印詫異地道:「誰說答應了?」
丹鳳不服,爭辯道:「那麼,太上教主為什麼要清出一個倉庫,並還聽任他派了八荒四凶帶人去巴嶺和米倉潛伏?」
上官印唉了一聲道:「你不知道,五弟。」
丹鳳哼了一聲道:「我有什麼不知道的,你倒說說看。」
上官印故意壓低嗓門道:‘體教難道就不需要麼?」
丹鳳恍然大悟道:「原來是虛與委蛇?」
上官印輕輕一拍手道:「總算你明白過來了,試問,目下正值用人之秋,他們雙方價值相等,不這樣做,豈不總要開罪其中一方?」
丹鳳忽然低叫一聲:「好像是公主來了!」
上官印應了聲不好,二人眼角一拋,於月色下向城中飛身馳去。
草堆後的兩醜,相對如痴,一致喃喃道:「尚幸吉人天相,差點上了老賤人窮當。」
兩人咬牙切齒了片刻,然後,一跳而起,彼此招呼也不打一個,為護財富,於迷濛夜色下各奔前程去了。
上官印與丹鳳,一路笑著進了城,丹鳳不放心地問道:「兩醜真會相信?」
上官印笑得一笑,說道:「信固信,不信又有何損?」
二人逕奔北城一家漕坊後面的倉房,自屋頂瓦洞中跳下,見龍筆李超、鳳簫吳玉兩師兄妹,正據桶對飲,丹鳳笑道:「興致倒蠻不錯的嘛!」
李吳師兄妹知道與丹鳳一起的是上官印,忙起身見禮,上官印傾出兩顆大還丹遞過去,笑說道:「服下藥,還可以各喝一碗,喝完去一邊調息。」
丹鳳掩口一笑接下去道:「底下輪到我們了吧?」
上官印搖搖頭,正容道:「現在是什麼環境?他們兩個年輕不知事,難道我們也像他們一樣不成?」
丹鳳臉一紅,哼道:「我偏要喝!」
抓起酒瓢,勺了半瓢,一氣吸乾,賭氣去一邊面壁坐下;上官印見她忍不住直想打嗆,心中暗笑,當下縱身而起,縱上屋頂,為三人巡守。
第二天,上官印和丹鳳又各換了一副面目,上官印裝成一名苦力,丹鳳則化裝成一名龍鍾老婦。
上官印守夜辛苦,在倉房中養息,丹鳳則去街上察看動靜。
中午,丹鳳回來,帶來食物,並帶來一個可喜的訊息:少林、武當、北邙、青城四派掌門人到了。
上官印連忙問道:「還見到誰?」
丹鳳搖搖頭道:「沒有,不過少林和武當都帶來不少高手。」
上官印又問道:「交談沒有?」
丹鳳搖搖頭道:「也沒有,他們住的大客棧,附近似有魔教中人物監視,我怕露了身份會有人跟到這裡來。」
上官印點點頭,於是向青城師兄妹道:「那麼,你兩個就先去令師他們那裡吧,少林武當都有人來,可說相當安全,同時也好叫令師早點放心。」
青城師兄妹謝過兩人,各自倉中取過一頂大草笠,低壓眉簾,攜手相偕而去,丹鳳望著他們相親相愛的背影,不覺有點出神。
上官印走上一步,蹙額道:「你看這是怎麼回事?」
丹鳳以為心事被瞧破,呆了呆,紅著玉靨嗔道:「看……看什麼?人家……師兄妹,不過手拉著手,這有什麼不可以的?大驚小怪!」
上官印一愕道:「你扯到哪裡去了?」
丹鳳臉更紅道:「那麼……?」
上官印沉吟道:「兩老不來,也許是時候還早,就是根本不來,亦不足怪,這兩位前輩,本就閒散慣了,誰也拿他們沒法;可是,迷糊仙和追魂丐兩個,怎地到現在還不見他們人影呢?」
丹鳳點頭道:「是呀。」
上官印接下去道:「這還不算怪,最怪的是連丐幫一名弟子都沒有看見,好事的天目神童,照理該第一個就來了才對啊。」
初九,初十,十一,十二……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
新安城中,風起雲湧,天下武林人物群至畢集,因為參加這種盛會,一生難有幾次,尤其不受任何限制,所以,尚未至十五正日,城中到的人,已比年前天魔女九屏壽宴時多了好幾倍了。
形形色色的武林人物中,除了十之七八是為了觀摩而來外,餘者均為天魔教各地支壇弟子。
賀蘭「人妖」「人怪」師兄妹出現過,四大天魔中的東、西兩魔出現過,三號小魔女紅衣牡丹出現過,二號魔女綠衣歐陽彩姬出現過,十四清晨,有人見到一頂黃色軟轎在數十名勁裝男女簇擁下進入黃山,轎中所坐為老魔女歐陽冶卿,自可斷定無疑。
而這一邊,當事者神、鬼師兄妹雖然尚未露面,但來是一定會來的,另外,依然是這幾個:少林心鏡大師,武當一塵子道長、北邙銀鬚叟、青城冷婆婆、上官印、丹鳳、師南宮、龍筆、鳳簫,以及少林武當兩派隨行的約二十餘僧道高手。
還有一點令人不解的,便是那位師南宮曇花一現般,上官印和丹鳳只見到他一次,以後就沒有了訊息。
時光消逝,不因塵世間的喜怒哀樂停頓或加速。
十四過去。
十五來臨。
五月十五,這個令人興奮,令人窒息,神鬼黃山再度會天魔的正日終於來臨了!
新安北門,向黃山方向,人潮澎湃。
天都峰頂,那座在近百年來,曾使無數武林人物於一夕間英名遠播,也曾使無數武林英雄人於一夕間身敗名裂,佔地約百丈方圓的英雄坪,此刻,四周圍的人牆,正在一層又一層的加厚,中央,那片鋪滿落葉衰草的空地上,在這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前一剎那,萬眾矚目,於空曠坦蕩中瀰漫著無形的神秘,緊張,和誘惑,每個與會者幾乎都在這樣自問:「這兒,在今天,將會帶給今後武林一些什麼呢?」
在近午正……東邊人牆,首先裂開一條通道。
在萬目間投下,一雙採華照人的青年男女,並肩入場,男的一襲天青長衣,英姿颯爽,丰神如玉;女的素娟緊身勁裝,外罩白綢風衣,長劍斜挑,手持紫玉簫,風衣衣襬一邊繡著一支金劍,一邊繡著一隻丹鳳,步履於嫋娜中不失穩健和雍容,兩人四下微揖,然後雙雙面西就地坐下。
「千面俠之子,終南上官印!」
「華山本代掌門人,金劍丹鳳白嫦娥!」
「嘖嘖,珠聯璧合。」
「真是天生的一對。」
讚美和驚歎,此起彼落,人們的心情,於恍惚間似乎來到了一次婚禮喜宴上,竟都疏忽了西邊天魔教方面的進場。
西邊,首先出現的,是六名錦衣執事。
六名錦衣執事在場地上鋪下三條色分黃、綠、紅的地氈,並在氈上放置了數十軟墊,然後悄悄退去。
接著,一頂黃呢小轎抬進來,轎簾掀處,走出當今武林天字第一號名人,已練就千古神功「金剛不壞大法」,以致看上去容貌仍似三旬美婦,膚如玉,秋波過處令人魂銷的天魔女歐陽冶卿!
天魔女於黃氈居正中落坐,左右分立著面罩寒威的東魔申春霆、西魔曹秋澤。
接著出現的,是天字二號,身有隱疾,天魔教名義上的教主,綠衣歐陽彩姬。
歐陽彩姬今天也是以本來面目出現,眉目間雖可看出當年的嬌美,但已比老魔女蒼老得多了。
侍伺二號魔女的,是賀蘭人妖人怪,賈子都和柳聞鶯師兄妹。
最後,三號小魔女,紅衣公主,歐陽牡丹,在黑衣司馬香主陪伴下走進場,黑衣司馬香主臉上仍罩著面紗,再加一身黑衣,以致成了會場中最引人注目的一個。
這邊,上官印輕輕向丹鳳說道:「那些魔男魔女怎一個不見?」
「壯壯陣勢而已,既然派不上用場,帶在身旁做什麼?倒是我們這邊到現在還只我們兩個,實在令人不安。」
「來的遲早會來,我擔心的則是怕英妹趕不及。」
「印弟,有一點我到此刻還不明白,就是今天主要是神鬼會天魔,我們,嚴格說來,不過是幫幫場子的,但葛衣人交代,天魔女最後須由我們三小對付,難道神鬼兩位老前輩一定會敗給天魔女不成?」
「我也有點不明白,總之,今天的局勢說什麼也不會如此單純,我們以靜待動,相機行事就是了。」
「如他們當事雙方只是點到為止,你將如何處理?葛衣人意思是非摧毀天魔教不可,他不告訴你雙親受害經過,現在我們勢力這麼單薄,要拼起來豈非心餘力絀?」
上官印輕輕一嘆,沒有開口,就在這時候,少林、武當、北邙、青城四派掌門人相繼進場。
上官印、丹鳳回頭向四位掌門人頷首為禮,四位掌門人在兩人身後不遠坐下,坐定後,青城冷婆婆四顧訝然道:「我們這邊怎麼就這幾個人?」
武當一塵道長甚覺奇怪,介面道:「是呀,兩老不見,丐、仙不見,甚至丐幫弟子,一個也沒有看到,難道他們忘了今天這個日子不成?」
說話之間,四周人群忽然先後低呼道:「看,這人是誰?」
竊議聲中,一人大踏步走至上官印,丹鳳面前坐下。
這個人,是名老人,一名其醜無比的老人:一身青布衣褲,長鬚垂胸,泡眼,糟鼻,厚唇,駝背,幾集醜之大成。
丹鳳蹙額方說得一聲:「好無禮……」
上官印肘彎一碰,一咳接道:「老前輩,您好,令高足來了沒有?」
醜老人回頭冷冷答道:「來了,沒來。」
丹鳳脫口責問道:「這怎講?」
上官印忙笑道:「來了黃山,沒有進場,老前輩已說得這樣明白你還聽不懂?」
醜老人冷冷說道:「畢竟男人聰明些,女孩子家人一美腦筋就差了。」
丹鳳氣得粉容變色,向上官印傳音怒問道:「這老怪物是誰?」
上官印急急傳音回答道:「忍住點,大姐,他就是魔劍攝魂刀南宮中屏。」
丹鳳一啊,又是一噢,火氣立平,同時抬臉向對面望去,對面,老魔女秋波凝住,滿臉驚疑之色,就好像不信眼中所看到的什麼似的。
醜老人仰臉望天,只做不見。
天空,日漸漸至當頂,四周人群,驀地起了一陣輕微騷動,接著,輕呼四起,先後有人喊了起來:
「巫山神女!」
「鬼谷先生!」
「來了,都來了……」
紛擾中,黑衣鬼谷先生,呵呵笑著進場。身後,隨著一名青布包頭的青衣老婦,這位老婦,若非走在鬼谷先生身後,誰又能想到她就是前此武林中,有第一美人之號的巫山神女楚織雲?
鬼谷先生站定,向身後約略掠了一眼,點點頭道:「很好,該到的全到了。」
上官印甚為感動,心想:好多該來的沒有來,他卻說該到的全到了,恕即仁,這是何等襟懷啊?
神女目掃上官印丹鳳兩人,微微一笑,介面道:「只差一個。」
上官印一怔,暗訝道:差一個?指義妹上官英?在他倆心中為什麼義妹上官英反成了該到的一員呢?
鬼谷先生呆了一下,喃喃罵道:「對了,那個該死的丫頭。」
在四周千萬閒人的心目中,現在,當事雙方,可說都已在限前抵達,準時出現,一場傳誦千古的武學印證快開始了,因此,四周一下沉寂下來,沒有人語,沒有響動,僅有頂空偶過的雁陣,間或丟下幾聲斷續的瞅瞅悽鳴。
出奇的岑靜中,一串脆語含笑響起:「兩位誠屬信人,可以開始了吧?」
發話的,是老魔女,人們心絃一緊,所有的目光向西一望,迅又東轉,一致集中向鬼谷先生臉上。
鬼谷先生朝師妹神女將手按了一按,意思要神女坐下,待神女依言坐定,這才臉一偏,向老魔女側目反問道:「你那邊誰先出場?」
老魔怔了怔,說道:「誰能替得了老身?當然是老身奉陪兩位了。」
鬼谷先生大笑道:「違心之論!」
老魔女不悅道:「什麼叫違心之論?」
鬼谷先生手一比劃,大笑道:「那麼你帶這麼多人幹什麼?就是皇上出巡也不會盡帶滿朝文武的!」
老魔女沉臉道:「這關你什麼事,要你費心。」
鬼谷先生大笑道:「還有,你座下的五百弟子呢,今日黃山,已被你圍得像鐵桶一般,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何不開啟窗子說亮話,來個乾脆的?」
原來如此……上官印至此方明白不見那些男女魔徒出現的原因,至此他更感難過,要是丐、仙兩位哥哥領帶丐幫全部弟子到來,那麼縱被圍,亦足一拚,如今,單靠少林,武當二十來名高手將如何抵敵五百之眾?
丹鳳輕輕一嘆,傳音道:「丐、仙及兩老他們其所以沒來,大概誤以為今天只是神鬼魔三者之間的私事,來了反而為難,看來我們要吃大虧了。」
「都怪我不好,沒有事先聯絡一下。」
「不巧的是英妹又走了個穿錯。」
「誰說不是?」
「現在怎麼辦?」
「怎麼辦?只好勉力撈本,拼多少算多少了。」
在天下群雄相顧愕然之際,鬼谷先生哈哈一笑,接下去說道:「十二奇絕中一奇、一絕,可能已作古人,兩老不問事,兩醜有價錢,有奶就是娘,丐俠仙不在你們眼裡,收拾了愚兄妹,可說全部解決;而六大門派,六剩其五,崑崙早已垮定,更是一網便可打盡。至於武林中後起之秀,終南上官兄妹一個來了,一個在事後可能自動送上門,這一仗,在你們,不打即已勝定,早點下手早完事,客氣豈非多餘?」
老魔女嘿嘿一笑,面現獰猙之色,冷冷答道:「梁山是逼上的,閣下這麼一說,本座如不照辦,倒反而有拂美意了。」
鬼谷先生大笑道:「所以,老夫代你安排,一個對一個,讓天下朋友看起來,打得公平,死無所怨,其實你們有的是人,前赴後繼,根本不在乎人力的消耗,老夫如果這樣做,你能說老夫不解事麼?」
老魔女眼角一瞟這邊醜老人,冷冷說道:「你們那邊多的是奇人,何必謙虛?」
鬼谷先生似乎早知醜老人是誰,現身一直沒與醜老人招呼,這時轉過身來向醜老人扮個怪臉道:「朋友,你第一個給看中啦!」
上官印與丹鳳是少數知道老魔女與魔劍攝魂刀之間淵源者之一,聞此雙關語,不禁於煩愁中為之莞爾。
他倆以為醜老人會生氣,不意醜老人並不在意,居然緩緩起身,自語般說道:
「能佔得頭陣也蠻榮幸啊!」
鬼谷先生又扮了個怪臉低聲笑道:「但願能溫故而知新。」
上官印噗哧一笑,肩胛帶動,碰到丹鳳,丹鳳臉一紅,微溫道:「有什麼好笑的?」
上官印知她誤會,忙低聲道:「我是無意,大姐。」
鬼谷先生咳了咳,道:「有心栽花花不發,無意插柳柳成蔭。老夫一直想在無意中去碰老魔女一下,就可惜離得太遠了。」
丹鳳霞生兩頰,不自禁挪了挪嬌軀。
鬼谷先生一時高興吃了嫩豆腐,這時連連自責道:「罪過,罪過。」
醜老人向場中走去,大聲道:「老朽向教主領教幾招。」
天魔女不答,扭臉向身後問道:「彩姬,兩醜是你接頭的,說今天來怎麼沒有看到人?」
二號魔女皺眉說道:「女兒也在奇怪呢。」
老魔女嘿了一聲道:「老身早就知道這兩個老鬼不一定靠得住。」
說著,身子一動,便擬離座,這邊,神女不知向鬼谷先生傳音說了兩句什麼話,鬼谷先生脫口道:‘有這等事?」
不待語畢,隨向西邊高叫道:「喂,太上教主,人家向貴教教主請教,你們教主怎還不出場?難道四十多歲的人尚處處要娘護著不成?」
丹鳳微怔,問道:「魔劍明明是向老魔女叫陣,鬼谷先生做甚往二號魔女身上推呢?」
上官印眨眨眼,低答道:「可能怕魔劍不敵。」
前進中的醜老人,也感意外,聞言止步回頭,臉現不樂之色,鬼谷先生呵呵一笑,搶著說道:「你明白,我明白,朋友,大家留點面子好不好?太上教主是老朽的主顧,朋友如果想爭,一旦扯下臉皮來豈不大家都不好看?」
醜老人注目道:「你說什麼?」
鬼谷先生擠眼笑道:「令高足清楚,回頭問他就知道了。」
醜老人愣了一下,果然不再堅持,快快轉身繼續向場中走去,二號魔女早在場中橫劍以待。
醜老人自腰間取出那支旱菸筒,冷冷說道:「教主請!」
二號魔女一聲不響,劍花一抖,起手便是逍遙七式第三招逍遙遊,劍光閃閃,如金蛇亂竄般向醜老人前胸三大主穴攻到。
他們曾在九屏谷外遭遇過一次,算來這已是再次交手了;二號魔女前回因攻了三招皆被醜老人輕易化解,最後,醜老人僅反攻一招,即將她面紗挑飛,她於離去時掩面悲呼著對三號魔女說:「回去問你奶奶,牡丹,她說過,這套劍法天下無敵……」
大概問明之結果,知道自己輸得並不冤枉,這次,有老魔女在場,氣壯,再加舊恨,所以一齣手便有拚命之意。
醜老人仰天長笑,容得劍氣沾身,手中旱菸筒一抖,仿來式,平架硬接,劍筒相遇立成真力較勁,劈達一聲,火花迸射,醜老人身軀微傾,二號魔女卻踉蹌絆出一步,再度力拼,依然是醜老人佔盡上風。
二號魔女受挫,怒羞交加,一聲厲嘯,正待作三度拚撲之際,老魔女眸珠一滾,突然高喝道:「算輸了,彩姬回來!」
二號魔女顯有抗命之意,老魔女接著喝道:「司馬香主上去!」
黑衣司馬香主如黑鷹騰空,電射場心,人在空中,劍已出手,落地後,持劍向二號魔女俯腰朗聲道:「殺雞毋須牛刀,娘娘請回。」
二號魔女無從再爭,寒臉一哼,悻悻然退至一邊,並不回座。
醜老人一身傲氣,但是,黑衣司馬香主年紀雖輕,狂傲之氣卻較醜老人猶有過之,兩人朝相後僅將手中兵刃略為抬了一抬,便算盡了禮節,接著,雙方引身活步,按正宗劍術交起手來。
論鬥劍,全看雙方風度。風度,在劍法一道而言,可說十成十代表一個人有這方面的成就。
兩人門戶一亮,便使人有軒輕難分的感覺,果然,三十招轉眼過去,依然秋色平分,黑衣司馬香主劍法奇詭,變化莫測。醜老人招式平穩中透著無窮威力,吃虧的是,後者使的是根竹製煙筒,點、敲之間雖有判官筆的好處,但在劈、削時,便欠缺刀劍應有的鋒利了。
五十招過去,三號小魔女突然高叫道:「表現呀,司馬。」
黑衣司馬香主經此一喝,精神猛振,手中劍,劍光大盛,一劍接一劍,劍劍均帶嘶風銳嘯。
醜老人不意對方竟能突破均衡局面,凜異間,機先立失。
上官印唉了一聲,喃喃說道:「又蹈我上次的覆轍了!」
就在這時候,峰下不知誰在促狹,厲聲高呼道:「上官雲鵬,上官雲鵬,你別走,這下,你可跑不掉了,喂,喂,上官雲鵬,上官雲鵬……」
二號魔女因吃悶虧在先,心緒本就不甚正常,這時臉色頓然蒼白起來,老魔女一見,道聲不好,忙向身後喝道:「牡丹,快去招呼你娘!」
可是,小魔女快,二號魔女更快,一聲悲呼,驀然破空越眾向峰下撲去,這一意外,連帶影響了鬥場中醜老人與黑衣司馬香主的優劣之勢。
對於二號魔女受激失態,黑衣司馬香主毫不理會,但是,三號小魔女的飛身下場,卻令這位情有獨鍾的黑衣司馬香主心神為之微分,為欲扭頭擦看,手中劍勢稍稍一緩,醜老人即得理不饒人,旱菸筒一撥一挑,將黑衣司馬香主臉上那幅須臾不離的黑色面紗撩飛半空。
隨著黑色面紗的飛起,驚呼四起:「啊啊,又是一個醜八怪!」
「你瞧好怕人?」
「簡直沒見過!」
「真是醜成一雙。」
「一個醜似一個!」
扁臉,黃眉,斷梁鼻,兩頰刀疤縱橫,可怖得有如善書上描述的地獄惡鬼,於是,人人明白,這些:正是這位南海門下始終不離面紗的原因!
醜老人也似為這意外所見怔住,旱菸筒自然下垂,一時間竟忘了乘機追擊。
被挑飛面紗的黑衣司馬香主,雖然怒羞交集,但仍於百忙中捺住火氣,先收劍跳過去向小魔女柔聲叫道:「牡丹,你做什麼下來?」
原來他心神貫注,僅看到紅彩飄動,知道誰從身邊經過,卻沒留意到峰下的厲呼,以及隨之發生的一切。
小魔女似因有這麼個醜男人當眾招呼她而覺得大損自尊,竟厭惡地向地上啐了一口,沒好氣的怒聲斥道:「你管我?」
四周群雄,發出一陣愜意的鬨笑,小魔女嬌軀一扭,便擬向場外追出,老魔女眼神眨動,忽然陰陰下令道:「牡丹,別理你娘,先放信炮。」
小魔女止步遲疑了一下,迅向空中一揚手,一點藍星,直薄雲表,接著,高空中劈拍一聲脆響,一朵藍雲彌散展開,久久凝而不散。
信炮用意,人人清楚,但是,大家仗著人數眾多,加以一向與天魔教無怨,所以也無人在意。
這邊,黑衣司馬香主發了一會呆,驀然,他想及他受辱是由於面紗脫落,不怪小魔女打擾,也不怪自己分神,這將一股怨氣洩向醜老人身上,長劍一搶,再度向醜老人猛攻而上。
劍光如虹,劍招如雨,踏洪門,搶中宮,只攻不守,一齣手,全是玉石不分的亡命招式。
醜老人雙目英光迸射,早看清目下處境,旱菸筒急揮,烏圈連環,如秉氣運筆臨帖,霎時間,金鐵交鳴兵刃和人影翻絞,騰上竄下,有似龍捲風中兩道滾滾氣圍,笑聲遲歇,全場又歸入一片緊張的沉寂。
每個人,包括東西兩邊的敵我雙方,都在以最大的剋制力等待著……等待著一劍穿胸而過,或者一顆頭顱在煙筒鍋鬥下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