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翠樓吟》小說信息

第五章 棲霞牧場(第2頁,共2頁)

字體:

他話一說完,雙手貼上土牆,運足真力一震,便將士牆震裂,然後再小心開出一道缺口,以便管不凡於黑暗中弓身竄出去。

關於土牆,黑道上有個笑話。

據說竊賊將牆壁分為三等,他們最怕的是籬笆牆,其次是磚牆,最歡迎的則是土牆。因為籬笆牆和磚牆,打洞時都會有聲音,而遇上土牆,只要澆點水,挖多大的洞,都沒有聲音。

管不凡一齣客房,便在黑暗中看到了朱磊。

朱磊正在朝他微笑。

原來隔壁的馬如龍和朱磊,打的也是這般主意。

一人挖洞出屋,一人留守屋中,以備首尾夾擊。

兩人伏身一躍上屋,屋頂上蓋的是茅草,也是一點聲音沒有。兩人相隔四五尺遠,爬向屋脊探頭向前張望。

前面燃燒的草煙,已經高高竄起,院子裡的馬群,也不安地騷動起來。

今晚,是個有月的夜晚,管不凡四下搜視,忽然在左邊廂房下看到了管長遠。管長遠一身輕裝,背後斜背一把無鞘的大砍刀,腰袋鼓鼓的,顯然帶了暗器。

管不凡一想起當年父母便是遭這廝如此害死的,心中怒火上升,便抽出自己備藏的柳條刀,長身一個騰躍,凌空撲了過去!

嗖!

嗖!

嗖!

嗖!

四把飛刀,分左右夾擊而至。

管不凡自跟郭南風習藝以來,因為他原來的底子不錯,郭南風除了傳授一套獨特的刀法之外,便是督促他在輕功上下了不少功夫。

遭遇飛刀突襲,在一個江湖人物來說,並不稀奇。

管不凡雖然沒有料到這一著,但一種自然產生的應變本能,使得他不假思索,長力一揮,真氣略提,去勢不變,身軀驀地提升尺許,四把飛刀於胸腹下寸許交叉掠過!

緊接著,只聽東邊馬群一陣騰踢,有人慘呼一聲,有人破口大罵,跟著便是一陣兵刃交擊聲響。

很明顯的,朱磊儘管也受到馬如龍交代,不要傷害那些盲從的馬師,仍然怒火勃發,下了重手。

管不凡知道有人為他掠陣,膽氣更壯,他見管長遠已取刀在手,正蓄勢待發,便竭盡身法變化之能事,在落地之前,全身奮力一滾,柳條刀順著下降身形,向管長遠側面砍去。

管長遠見管不凡刀法如此靈活巧妙,不禁暗暗吃驚。當年僥倖活命的小兒,竟然成就了今天這樣一身武功,實在大出意料之外。

他大砍刀在手,身軀微轉,迎著管不凡,猛然一刀劈出!

大砍刀對柳葉刀,不但在分量上沉重近一倍,在氣勢上也格外渾雄剛猛。不過,各種兵刃總是利害相生相剋居多,很少有一種兵刃,在交手時能佔絕對優勢。

相互砍殺時,柳葉刀雖不如大砍刀威猛,換招變招,柳葉刀卻比大砍刀靈便很多。

管不凡知道管長遠人高馬大,氣力定在自己之上,如果全仗氣力硬拼,吃虧的當然是自己。

他要報的是父母血海深仇,不是較武論技,怎樣殺了這個不義之徒,才是他唯一的目的。

他見師父和大師伯至今不肯露面,知道他們都想成全他,由他自己來了結這場恩怨。便暫時收起雜念,硬將柳葉刀旋身撤回,默憶師父近月來傳授的水過無痕刀法,配合泉越亂石輕功,鬥巧不鬥猛,刀如蛇影般圍繞著管長遠盤旋起來。

這是一種南派秘傳武功,管長遠沒有見過,也沒有聽說過,折騰了三兩下,便感到手忙腳亂,不知如何使力才好。

他帶來的四名精選馬師,好象都受到羈絆,始終不見有人出面,這使他益發心虛慌亂,失去了交手的勇氣。

嚴格地說起來,管長遠並不是一名江湖人物。

他的一身武功,全是跟馬場中一些馬師,零星討教得來.馳騁在廣闊的牧場上,以他彪壯的身材和氣勢,自有他不可一世的威風,一旦跟人交起手來,尤其是遇上管不凡這種名門弟子,他就有點左支右絀,力不從心了。

管長遠在柳葉刀風雨般的綿密攻勢下,由心虛而膽寒,終於生出了一個沒出息的念頭,他想開溜了。

管不凡的一身輕功,他已見識過了,如果轉身拔腿就跑,顯然也不太容易。好在他天生心術不正,到危難處,便有一些壞點子冒出來。

如果存心開溜,何不先擺出一副拼命的架勢來?

他想到這裡,別無選擇,決定冒險一試。

管不凡見他刀招一緊,忽然使出一個夜戰八方的架勢,以為對方*退自己,又要使出什麼新招來。

他一時摸不透這個黑心狼子的武功深淺,只好先退兩步,待看清對方的攻勢,再作拼拆的打算。

不意管長遠一佔上風,大砍刀便如狂風暴雨般接連攻擊,根本不管什麼招式,一副情急拼命的樣子。

管不凡這時反而冷靜下來,心想師父和師伯都暗中觀看他的表現,你暗算不成,情急拼命,我可絕不奉陪。

管不凡以不變應萬變,柳葉刀上下翻飛.只待管長遠露出破綻,便好趁虛取賊子的一顆首級。

他雖然在這座大風沙旅店住了好幾天,但對這座旅店的地形並不太熟悉。他不知道雙方在一番奔騰追逐之後,已到了前廳與後廂間的-條狹巷巷口。

就在這時候,管不凡眼前刀光一收,忽然發覺已經失去管長遠的人影。

等他定神看出管長遠是從那條狹巷中溜走時,他明白了。

原來這廝一套刀法雖然還有幾分火候,輕功方面,卻無成就可言,所以他不上屋,必須要借這條巷道逃命。

管不凡感到氣惱,又有點好笑,正想沿著那條狹巷追出去時,巷外長嘶聲中,急蹄已然響起。

郭南風和馬如龍雙雙出現,郭南風道:「不凡,別追了,一切等明天再說。」

回到朱磊和馬如龍合住的那間廂房,三名勁裝馬師並排坐在炕沿上,沉臉默然不語,朱磊已點起-盞油燈,正在為另一名勁裝馬師敷藥包紮。

馬如龍進房後,第一個動作便是為三名馬師活開穴道。郭南風則從隔壁房間取來茶壺和茶碗,為每一名馬師到了一碗冷茶,以非常抱歉的語氣,向四名馬師說出了管長遠和管不凡之間的故事。

四名馬師皺眉聽著,最後全都露出愧疚之色,受傷的那名馬師喃喃道:「我挨這一刀,是應該的……」

朱磊溫顏撫慰道:「兄弟,你別再這樣說了,古人云:兩軍交鋒,各為其主。當時你不知道管長遠的真正為人,我也性子太急,才會出刀誤傷兄臺,你再自責,我豈不要慚愧死了。」

郭南風接著道:「諸位師父對楱霞牧場當年這段慘劇如仍有疑問,回到牧場之後,可找牧場裡當年的老夥計詢問,希望那名叫老高的夥計,仍然平安無恙。」

炕沿上三名馬師互望了一眼,這時一齊起身,由一名姓錢的馬師抱拳道:「謝謝幾位手下留情,我們告辭了。」

那名受傷的薛姓馬師,掙扎著也要起身,朱磊伸手輕按他道:「你留在這裡,明天換過了藥,如果傷勢無礙,我們再叫輛馬車送你回去。」

第二天,薛姓馬師經過換藥包紮,堅持要回牧場休養,朱磊替他僱了一輛馬車,又贈送一瓶創藥,將他送回。

這一天傍晚時分,在牧場趙管事率領之下,樓上雲、唐帆影,以及昨天來過的兩名馬師,共五人五騎,忽然風塵僕僕趕來大風沙飯店。

原來昨夜管長遠逃回牧場,由於心虛膽怯,黎明前以四匹駿馬,帶了一妻一女,以及大筆現銀和珠寶,悄悄離開了牧場。

今天上午,訊息傳開了,大家又在一向小屋中,發現了幾名被拘禁的老夥計,這些馬師才相信江南三俠所言不假,他們共議的結果,決定迎回管不凡及江湖三俠,共同主持馬場業務。

這種結局,大出三俠意料之外,只有管不凡總以未能親手報仇為恨。

馬如龍安慰他道:「照這次的種種情形看來,管長遠顯然只是個有勇無謀的粗人,他現在自己也是個有兒女的人,你如果一定要殺了他,他的妻兒將來是不是也要報復?」

「算了,這也是兩位老大人的一種劫數。在你手上收回牧場,積一點陰德,放這廝一馬,兩位老大人在泉下也該含笑瞑目了。」

一行摸黑返抵牧場,由於趙管事事先已有吩咐,牧場備了十幾桌酒席,烤了兩條牛,十多支綿羊,全場上下舉碗共歡,一直歡宴到天明。

在廣闊的牧場上,縱馬馳驅,飲酒玩樂,又是另一種神仙生活。

這樣,一晃眼過了半個多月,馬如龍三兄弟見管不凡已能主理一切,便提議過些時候,要他去湘西把柴雲及夏家姐妹一夥人接來,牧場土地廣大,事務繁雜,多一些這方面的幫手,經營起來也順當得多。

他同時告訴管不凡,他們三兄弟都是野性子,準備再跑一趟皖北靈璧,看看萬鳳幫林白玉姐妹。

管不凡自然不肯,挽留的結果,馬如龍三兄弟又在牧場上住了十多天,才互道珍重,依依而別。

三兄弟騎著三匹管不凡贈送的棕色駿馬,一路南行,非常悠閒愉快。

這時九月下旬天氣,一天傍晚,三人來到與扛蘇臨近的棗莊附近。

每次都是一樣,直到肚子餓了,他們才會想起飲食鋪子,直到天色黑下來了,他們才會想到客棧,幸虧他們一直走的都是官道,這兩件事都難不倒他們。

現在,他們又想到了兩件事都想到了,肚子很餓,也該落店了。

但是,附近荒涼得很,顯然兩樣都沒有,沒有飲食店,也沒有客棧。

朱磊四面望了望,忍不住笑道:「今晚可好,沒有吃的,也沒有地方睡覺,咱們就來比比熬夜和捱餓的本領吧!」

馬如龍皺眉道:「能看到一個人就好了。」

朱磊笑道:「光看到一個有什麼用?看到一個人你就能解決‘吃’和‘睡’的問題嗎?」

郭南風也笑道:「說你笨,你還不是普通的笨,難道你一點也聽不懂馬大哥說這話的用意?」朱磊道:「什麼用意?」郭南風笑道:「假如你看到一個,這人會不會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這人要不要吃喝?要不要睡覺?」

朱磊不服道:「廢話!這些事誰不知道?這裡前不靠村,後不巴店,萬一碰到跟我們一樣趕路的人,還不是照樣空歡喜?」

郭南風笑道:「槓子頭,強詞奪理!」

馬如龍忽然咦了一聲道:「別吵了,你們看看,那是什麼地方冒出來的?」

郭南風和朱磊循聲舉目望去,馬如龍說的,原來是一股自地面升起的炊煙。

煙從地面升起,只見炊煙,不見房屋。

郭南風皺眉道:「這就怪了,這一帶又不是關西,難道也有人窯居不成?」

馬如龍道:「不管是與不是,我們循著冒煙的地方,趕過去看看再說。」

三人策騎越過一片麥田,向一片高崗煙處走去。走至近前,是一條寬闊而蜿蜒的土溝,每隔十來丈,有土階下達,對面則是幾個不規則的土洞。

果然是有人穴居的土窯!

馬如龍手臂一揚,高聲道:「你們在這裡等一下,我先下去看看!」

他跳下馬背,沿階而下,越過土溝,弓身從一個窯洞走進土窟內。

不一會,馬如龍又在窯洞口出現,向二人搖手高聲笑著道:「不錯,是住家的地方,你們把我的坐騎也牽下來,主人好客得很,歡迎我們留宿。」

馬如龍、朱磊和郭南風三人,還是第一次進入這種傳說中的窯洞。

居住這種窯洞,當然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但只要習慣了它的生恬方式,它也有一般房屋所沒有的好處。住窯洞最大的好處,便是冬暖夏涼,儲藏食物,可以耐久,缺點則是通風較差,照光不夠。

不過,馬如龍等人現在進入的這座窯洞,則似乎沒有上述的兩項缺點。

因為這座窯洞佔地甚寬,裡面分隔成若干小間,廚房、臥室、客廳、起坐間.應有盡有.無不俱備。

當做客廳的這一間,坐了八九個男人,他們是三代同堂,靠種田和打獵為生。後邊幾間,有婦女笑語之聲傳來,據說是長房添了曾孫,正在宰殺一頭野鹿賀喜。

因為馬如龍等人對魯南的土腔聽不習慣,只知道這一家姓張,兩位年長者都在六十歲以上,是第一代。三個壯漢,四十來歲,是第二代。四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是第三代。

橫豎他們只是借宿一宵,也不必去知道那麼許多。

大夥兒隨便聊了一陣,一個粗手大腳的婦人,拿進一張大草蓆鋪在地上,又端來一罈子酒,照人數拿來一疊海碗,一人一隻,喝完老酒吃飯。

菜,只有三樣,一大鍋紅燒鹿肉,一盤鹹菜.一盤蒜頭。

馬如龍等人入鄉隨俗,也跟著這一大家子吃肉喝酒,配鹹菜,剝大蒜。

一罈酒很快的完了,那個叫張大春的小夥子又捧來一罈。喝到最後,大家都有了五六分醉意,才捧出一大鍋混了雜糧的米飯。

就在這時候,馬如龍忽然面孔通紅地說了句:「我好像有點醉奇怪。」

話剛說完,就皺著眉頭,打了個酒呃,向一邊慢慢的倒了下去。

朱磊正想取笑他,忽然嗯了一聲,也就倒了。

郭南風哈哈大笑道:「這些傢伙真好笑,才喝了兩碗酒,就……就……真不中用……

那像我……我……嗯,我也不行了

飯碗從手指上滑翻,跟著身子一歪,也倒下去了。

兩名年長者,露出意外之色。

一名中年漢子望向那叫張大春的小夥子道:「阿春,你在最後一碗酒裡搞了鬼?」

那叫張大春的小夥子面有得色道:「這三個傢伙是三頭肥羊,剛才從馬背上卸行李時,我看三人好像帶了不少銀子,做了他們三個,比咱們平常幹一年都要強得多!」

那中年人眼中發亮道:「真的?」

少年張大春道:「不信你就搜搜看,我的眼光絕不會錯。」

兩個年長者一齊皺起眉頭,一個不以為然道:「這三個人是錯過宿頭,才闖到我們這裡來的,你就要動手,也該先知會一下才好。」

少年張大春道:「大家都坐在一起,哪來的許多洋時間,而且又不知道對方是不是會家子。」

照語氣聽起來,這一夥老少顯然並不是一家三代,因為張大春對那老者,語氣中明顯的並沒有敬懼成分。

另一名老者皺眉道:「現在人放倒了,這三個傢伙怎麼收拾?」

那個叫張大春的少年挺身一躍而起,奮然道:「怎麼收拾?好收拾得很!來,鐵蛋兒你來幫幫忙,搜完身子,你扛一個,我扛兩個.扛去北溝子一埋了事!」

另外的三名少年人沒有應答,也不曉得誰叫鐵蛋兒。

原先那個眼睛發亮的中年人像挾了塊肥肉,等待送進嘴巴似的嚥了口口水,望著昏迷的三人道:「這三人的衣著都是好料子,埋了我看可惜。」

少年張大春介面道:「那還不好辦!刨完窟窿掩埋之前,先把他們剝光就是了!」

一個細細的聲音忽然插口道:「我看這樣不可以。」

少年張大春道:「為什麼不可以?」

他一面說,一面朝另外那三個少年望去,大概他沒有聽出誰的口音,又接了一句道:

「鐵蛋兒,是不是你說不可以?」;

三名少年中,那個尖下巴的少年道:「我沒有開口啊!我什麼時候說過不可以?」

少年張大春迷惑了,四面張望著道:「你沒有那是誰說的?」

「是我說的!」

還是那個細細的聲音,這一次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

少年張大春睜大了眼睛,也張大嘴巴,但沒有能夠發出聲音來。這一次他聽清楚了,但是陌生得很,這屋於裡沒有人有這種口音。

屋子裡其他的人,也都露出驚奇之色,因為他們都想不出這聲音是從哪裡來的。

然後,他們便都看到了一幅怪異的景象。

側躺著的郭南風,慢慢欠身坐起。

少年張大春像是嚇呆了,愣在那裡動彈不得。

「你們日子難過,我曉得。」郭南風含笑望了眾人一眼,見大家沒有動手的意思,才又慢慢接著道:

「但魯南這一帶,日子難過的,並不止是你們這一夥。你們有氣力,大概還有點土地,只要肯動腦筋,平平淡淡的活下去該沒有問題。」

他朝馬如龍和朱磊望了一眼,笑喊道:「別裝了,起來吧!這一夥朋友膽量有限,他們只是說說,並不會真的動手,你們再不起來,我可要真的把你們拖去刨坑兒埋了。」

朱磊哈哈一笑,挺身坐起。

馬如龍也跟著坐了起來。

三人臉上有酒意卻沒有醉意,張家這一夥人,見郭南風語氣溫和,並無慍怒報復之意,一個個這才稍稍安心,但都慚愧的低下頭,有點無地自容。

郭南風掃了眾人一眼,又接著道:「這位大春小兄弟的主意雖然惡毒了些,我相信也是生活*出來的。蒙你們好心招待,我們三人也分享了你們不少酒食,明天上路之前我們會有個算計的。」

這一晚,三兄弟就歇在窯洞裡,並未再發生其他事故。

第二天,馬如龍取出一百兩銀子,交給那兩名老者:「湊合著用,一年的生計應該沒有問題。能想辦法做個小生意,更對生活大有幫助,昨晚的故事千萬不可重演。害人性命-

輩子良心難安,碰上行家高手,更說不定會惹上滅門之災。大家珍重!」——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