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候,佟家大院後偏院的一間書房裡面,七星幫幫主佟大器正與一個四十出頭的黃臉漢子在商議事情。
佟大器紫膛面孔,五官端正,目光炯炯,顴下短髭濃密整齊,顯得既威嚴又不失一股端雅秀逸的名土風采。
與佟大器交談的黃險漢子,前額光禿髮亮,鷹勾鼻、濃眉、薄唇,眼神銳利逗人,論相貌,這漢子當然無法與佟大器相提並論。
不過,如果談到江湖上的名氣,這漢子卻不比七星幫幫主佟大器遜色;因為此人正是目前七星幫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六星護法禿鷹陳星。
陳星與幫主商量的結果,決定讓幫中弟子佟國修出面向郭南風傳話。
陳星在佟國修耳邊嘀咕了一陣,佟國修一副心領神會的樣子,匆匆離開書房。
佟大器皺眉道:「我們這樣做會不會太下流?」
陳星冷笑道:「要想快刀兄弟為我們七星幫效力,就得讓他們徹底的認輸降服,不這麼做無法達到目的。」
佟大器道:「光一個郭南風,就能一舉撲殺一名五星堂主,兩名四星護法,這股力量實在不容忽視,只要能籠絡到七星幫,哈哈哈,就不愁其他幫派蠶食咱們地盤了。」
郭南風與朱磊在小店裡待了兩個時辰,終於等到七星幫的人。
佟國修是個年青端正的人,他走向郭南風跟朱磊的座頭,連招呼也沒打一下,便坐了下來。
「不才名叫佟國修,是從佟家大院來的,奉家叔佟大器之命,特地來向郭大俠、朱大俠請安,並陪兩位聊聊天,盡點地主之誼。」他口齒清晰,聲音悅耳,面帶微笑,顯得很有禮貌。
郭南風一招,要店老闆多送了一副碗筷,然後,替佟國修斟了一杯酒。
朱磊面無表情地道:「令叔為什麼不自己來?」
佟國修賠著笑臉道:「家叔不是不想來,而是無法分身。」
朱磊冷冷地道:「我知道他很忙。」
佟國修笑道:「他老人家平常倒不是太忙,只因事有湊巧,正好被一樁頭痛的問題絆住了腳。」
朱磊冷哼道:「-向神通廣大的七星幫主也會有煩惱?」
佟國修:「煩惱大了。」
朱磊道:「何事煩惱?」
佟國修皺眉道:「敝幫有位外號禿鷹的六星總護法,忽然看上了姚非非姑娘,不日便要與姚姑娘成親配對,共效于飛。」
郭南風插口道:「成親是件好事,你們陳總護法有這種想法也沒錯,問題是姚姑娘同不同意。」
郭南風儘量內心震驚,表面上仍舊聲色不露。
佟國修苦笑道:「我們幫主也不贊成總護法莽撞行事,怕對郭大俠難以交代,但陳總護法認為他條件不比郭大俠差,姚姑娘沒有反對的理由。所以……我們幫主也不好阻止。」
郭南風聽出佟國修話裡的弦外之音。
「他們幾時成親?」郭南風問。
「就在今夜。」」有沒有挽回的餘地?」
「有。兩位可以到三元客棧去,會有人告訴你們該怎麼做,陳總護法與姚姑娘成親的事,可以稍緩幾天。」
「好,我們會去。」郭南風無可奈何的點頭。
佟國修滿臉得意地走了。
宋磊也起身道:「喝完這一杯,我們也該走了,要想救姚姑娘,只有去三元客棧,乖乖的聽人家擺佈了。」
郭南風和朱磊結賬走出小店,本打算去三元客棧,但只轉過一個街角,便又改變了主意。
因為他們在街道轉角處碰到馬如龍。
馬如龍向朱磊不知低聲說了幾句什麼話,說完不等朱磊有所表示,像出洞耗子似的,轉頭便跑,眨眼溜得不知去向。
朱磊望著郭南風道:「小郭你認為這樣做會不會太冒險?」
郭南風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們需要拿出魄力來。」
朱磊繼續向前走,走的是馬如龍消失的路線,郭南風則轉身走回頭路,經過那家小飲食店,進了佟家巷。
馬如龍究竟對朱磊說了些什麼?他們為何要分散開來走?佟家大院雖然只是七星幫的一座分舵,但由於幫主佟大器與六星總護法陳星的蒞臨,使這座平常無人看管,狐鼠橫行的廢園,頓成一座刁斗森嚴,高手雲集的重地。
大院共分三進,外加四座偏院,佔地不下十畝之廣。
目前大院中,除了分舵原有的三十多名各級弟子,佟大器一共帶來七名四星護法,兩名五星堂主,加上六星的陳星,可說是自七星幫創辦以來,最大的一次武功總結合。
郭南風與朱磊、馬如龍,如何計破這座莊院?三進大院加四座偏院,共有廂房近百間,地窖和密室,亦有多處,就算他們能攻進來,又怎能一下子找到女神龍。
萬一打草驚蛇激怒了那位七星幫主,豈不危及女神龍的生命?女神龍被囚禁的地方,是東偏院的一座地窖,地窖只有一個進出口,它開在第三進大廳的一角。
大廳門口,只有兩名二星弟子守衛,地窖拾級而下,設有一道堅厚的鐵門,如果從裡面反鎖上閂,就是火炮也難攻打得開。
而第三進大院的兩邊廂房,則為總舵七名護法及兩位堂主的起居之所,只要守衛大廳的弟子鳴鑼發出警訊,便可立即獲得支援。
在地窖中,日夜守著女神龍的,是兩名中年婦女。
她們正是朱磊向郭南風提過的兩名「母夜叉」,也正是七星幫選派的「秘密武器」。
「秦氏姐妹」各有一身不俗的武功,長得粗粗壯壯,言行舉止十分男性化。
佟國修在小店裡向朱磊說的,並不是謊言,這次如果交涉不成,女神龍的確會被玷汙。
只不過想動女神龍腦筋的不是陳星而是佟大器。
佟大器為了保持女神龍的「鮮活」,已解開女神龍的穴道,而代之以-副粗沉的腳鐐,以便一旦談判破裂,隨時可以大快朵頤。
所以.女神龍雖被拘禁了兩三天,除受盡精神上的折磨外,皮肉上倒沒吃什麼苦頭。
秦氏姐妹老大叫秦美花,老二叫秦美如。.兩人雖有好聽的名字,卻沒有好看的容貌,她們嫉妒女神龍的花容月貌,所以以言語上,總是酸溜溜的「吃豆腐」。
結果,女神龍除了疲於應付外,還飽受精神威脅。
鐵門上有人發出一長兩短的叩門聲。
秦美花道:「送飯的來了。」
秦美如道:「我去開門。」
她說去開門,並不是去開大鐵門,而只是去掀開鐵門上的一個約五六寸見方的小洞口,這個小洞口僅容飯菜遞進送出。
出現在小洞口外的是張新面孔。
年輕、英俊、滿面笑容的馬如龍。
秦美如很少見到對她感興趣的男人,也很少看到有笑容的男人,她雖已年逾不惑,卻仍有顆敏感的心。
「你是誰?」她的語氣很柔和。
馬如龍笑道:「我叫小馬,是這兒分舵上的。」
「嗯……小馬。」秦美如忸怩一笑道:「你是第一次來送飯?」
「是的。秦姑娘,你肚子餓不餓?」馬如龍漂亮的外形,顯然就是他的「武器」。
秦美如聽了芳心一動,「秦姑娘」這個稱呼她已經有二三十年沒有聽到了,自從她們姐妹過了適婚年齡,別人就統稱她們「秦大娘」、「秦二孃」而不名。
秦美如心花怒放,坐在女神龍床側的秦美花也湊上前來。
「我們姐妹都不怎麼餓。」秦美花笑道:「今天晚上有什麼好菜?」
馬如龍笑道:「幫主體恤兩位姑娘日夜看守人犯,備極辛苦,特別叫廚下烤了-只雞,來慰勞二位,還有一壺窖藏的紹興酒」
秦美花忍不住歡呼起來,忙道:「這麼多酒菜,從小門不好送,我開鐵門,你進來。小馬,我們姐妹悶在這裡好無聊,你陪陪我們,待會兒順便收碗。」
馬如龍沒想到事情會如此出乎意料的順利。
然後,在吃喝談笑之際,馬如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疾點兩姐妹身上幾處大穴。
一直揹著大門,朝裡睡的女神龍,突然坐了起來。
「小馬!快拿鎖匙幫我開啟腳鐐,在秦美花的褲帶上找找看。」女神龍精神奕奕的輕聲叫著。
馬如龍依言照做。女神龍未受穴道禁制,身手矯健如故,她掙開腳鐐,跳下床,問道:
「小郭有沒有來?」
馬如龍道:「當然來了,少了他還能唱戲?」
女神龍道:「他人呢?」
馬如龍道:「你先別管他在哪裡,他交代你的事,你一定得照他的意思做。」
女神龍道:「他交代了什麼事?」
馬如龍道:「他不願見到你再受傷害,要你去靈璧慈雲庵跟白玉做伴。」
「什麼?白玉已經被他救出來?」
「是呀!」馬如龍有點不耐煩地道:「拜託,姑奶奶,咱們還在匪窩裡,你少問幾句好不好?快走!」
快二更天了,佟大器一個人喝著悶灑,愈喝心中愈煩。
此刻侍候他的,是他的愛妾娃娃,娃娃不會喝酒,只會撒嬌。
然而,此刻的佟大器心情十分煩躁,再美麗再心愛的女人,也引不起他的興趣。
最後他實在忍不住了終於高喊了聲:「誰在外面?」-
人自屋頂輕輕躍落,在門外恭答道:「三星弟子歐陽光,謹候幫主差遣!」
佟大器道:「去找陳總護法和費堂主他們來一下。」
門外那名三星弟子應了一聲是,立刻轉身快步出去。
佟大器狠狠的又灌了一杯酒,恨聲喃喃道:「奶奶的,今晚上想想真有點邪氣,三元客棧那裡一點動靜也沒有,陳星又不知道死到哪裡去了!」
娃娃嫣然一笑道:「別緊張了,三元客棧沒有訊息,不是正便宜了你,好跟那個什麼騷女人‘成親’!」
佟大器皺眉道:「少胡說八道了。」
娃娃冷笑一聲,正想要說什麼時,忽然臉色一變道:「咦?前面大院子裡,那是什麼聲音?」
佟大器凝神靜聽之下,也不禁臉色大變。
「好像已經動上了手。」
「百毒幫的人?」
「不可能。」
「那麼是誰不知死活,竟敢登門挑戰?」
「除了快刀兄弟,還會有誰?」
娃娃目光一直,忽然驚呼道:「歐陽光?」
一名手執長刀的漢子,招著右肩走進來,臉前染著大片血漬,正是適才奉命去大院傳書的三星弟子歐陽光。
歐陽光一刀捱得似乎不輕,他咬牙咧嘴,滿臉痛苦之色,結結巴巴的道:「幫主……快熄燈……三個惡煞攻進來了。」
娃娃一口吹熄油燈,房中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佟大器道:「對方是不是快刀兄弟?」
「大概是……」
「有沒有找到陳老總?」
「沒有。」
佟大器恨聲道:「本幫有了這種總護法,真是倒了八輩的黴。」
娃娃插口道:「快說說前面大院現在的情形。」
歐陽光道:「陳老總不在,情形似乎很糟。」
佟大器道:「我們的人,有兩位堂主加七位護法,還有十多個三星弟子,再加上這兒分舵的人手二三十個人,怎會擋不住三個人?」
「我們的戰力,要打折扣,因為七位護法只有一位能出戰,二位堂主則只有一半的對敵能力。」
「為什麼?」
「有六位護法昨天晚上拚酒醉了,到現在還躺在床上爬不起來,兩位堂主的情形只稍微好一點。」
「他xx的,全是些老混蛋,平常時候,就只知道喝酒、賭錢、玩女人、爭薪餉,一旦大事臨頭,全成了大膿包,爛草包。」
歐陽光道:「幫主要不要過去看看?」
佟大器道:「好,我們走!」
娃娃道:「老爺子,請多保重,如果大勢已去,就不妨暫時忍氣撤退,將來再找機會報仇?」
佟大器道:「我知道。」
歐陽光已利用這段空檔,撕下一片內襟,紮緊肩上創口,領先走了出去。
佟大器已穩了一穩腰間的七星刀,大步離去。
佟大器前腳離開,從屏風後面便悄悄竄出一條黑影。
娃娃正想大叫,嘴巴已被捂住。
「別叫,娃娃,我是陳星。」
「哦?」娃娃顯然跟陳星私通,聞言並未掙扎。
「你怎麼躲著不出去?」
「那還用說,我是故意躲開的,我想趁這個機會撿個大便宜。」
「什麼大便宜?」
「弄個幫主幹幹。」
「對呀!我怎麼沒想到,阿星,你有自己的心腹自己的勢力,萬一佟老頭有個什麼差錯,你正好可以撿個幫主過過癮。」
「真聰明,到時候你娃娃就是幫主夫人羅。」
「你壞死了。」
「更壞的還在後頭。」陳星一把摟住娃娃,在她臉上輕咬了一口,道:「我太需要你了,娃娃,平常礙著老頭子,我們一直沒有好好的樂一下,現在」
娃娃狠狠的擰了陳星一把,嬌嗔道:「你真磨人,壞東西!」
「娃娃,乖乖,躺到床上去,我們來進行我們自己的戰爭這時,前面大院子裡的喝叱喊殺聲,一陣陣傳送過來,如鬼哭神嚎,淒厲刺耳至極。
在這種刺激下,娃娃與陳星的戰爭變得更激烈了。
慘烈的戰爭,終於成為過去。
佟家大院又恢復寧靜。
三星弟子歐陽光一齣大廳,就被幫主指派去找陳總護法。
天已經矇矇亮了,三星弟子歐陽光沿著長廊,摸索前行,他踩著血水,跨越屍堆,穿過月洞門,又來到那座後偏院。
他是想回來向幫主佟大器作個交代,他已遵命找遍了整個大院前後各進,但卻始終沒見陳總護法的影子。
他很快的就找到了佟大器,佟大器倚坐在一棵高大的樹根上,整顆腦袋低垂胸前,業已氣絕多時。
歐陽光輕輕嘆了口氣,並不感到如何意外。
他今夜見到的血和死屍太多了。
他自己身上也有血,他自己也幾乎變成一具死屍,太多太多的驚駭和惶恐,已使他的知覺近乎麻木。
幫主死了,兩位堂主,七名護法,逃的逃,死的死,幾十位三星以下的弟子,一大部分逃逸無蹤,一小部分陳屍當場。
而那位七星幫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六星總護法,又去向不明,世事多變,任誰也難主宰命運,歐陽光嘆著氣離開了佟家大院。
威赫一時的七星幫,是否將永遠消失?
一個七星幫的解體,並不代表江湖從此進入太平盛世,就在快刀兄弟步入固鎮,打算回靈璧的時候,一個路過固鎮的商人,帶來一個驚人的悄息。
他說,他是從定遠來的,最近兒個月,鳳陽、定遠一帶,經常發生人口無故失蹤的怪異事件。
失蹤者均為年輕貌美的少女或少婦,使得在這條路上行走的商旅與住民,驚心不已,很多家有女人,尤其是貌美女子的家庭,無不惶惶不安,打算遷地為良。
鳳陽精武堂堂主果大樹,果老太爺為此大感震怒,刻已懸出千金重賞,誓必緝拿歹徒歸案。
賞格懸出之後,天下各地豪傑,聞風雲集,都想一顯身手,名利雙收。
訊息在固鎮傳開,已採購不少日用品,打算僱車回故居重整家園的快刀兄弟,不禁同時一怔。
三人正在一家小酒店用餐,朱磊聽夥計說出傳聞,脫口道:「我敢跟你們打賭,這準是百毒幫那些雜碎做的好事!」
郭南風道:「何以見得?」
朱磊一咦道:「怪了!你小子喝酒喝糊塗了是不是?你難道忘了百毒幫有種很不好的‘習慣’,專找年輕少女入幫,調教成一批渾身是毒的女煞星?」
郭南風道:「我沒有忘,那是過去的事,自從百毒幫換了幫主,就再也沒有這種案例,倒是精武堂脫不了嫌疑。」
馬如龍拍拍手道:「別吵了,反正咱們又有工作了,我這就走一趟靈璧,要萬鳳幫維持原狀,別回故居,等這件事澄清了再說。」
郭南風也拍手道:「好哇!咱們鳳陽見。」
馬如龍道;「你們不在固鎮等我?鳳陽這麼大,我到哪裡找你們?」
郭南風笑道:「你如果找不到我們,就上精武堂去等,我們一定會去找果老太爺,救人如救火,說做就做,走吧!」
鳳陽城裡,最有名的玩樂去處叫「摩納山莊」,最有名的人物是「黑麵太歲李亨」。
摩納山莊,是座規模龐大的賭坊。
在那時候的城市或鄉村裡,三顆骰子定輸贏,是一種最原始也最大眾化的賭法。
一個當莊,大夥兒圍著海碗下注,下了注的,不論多寡,就有權擲骰子比點數,骰子在碗中滴溜溜旋轉迸跳,賭徒的心則在胸中怦怦跳動。
骰子一停,有人狂喜大叫,有人破口大罵,什麼樣的醜態怪狀,什麼粗口髒話,在這裡都可以聽到看到。
這些賭骰子的賭徒,十九來自低入息和勞動階層,他們的賭注不大,卻為賭坊製造了一股熱烘烘的氣氛。
同樣的,在三顆骰子不斷起落滾動中,他們也為自己製造了不少犯罪和破碎的家庭。
龐大個兒今天的手氣不錯,半個時辰的骰子擲下來,他已擲出四個「豹子」,七個「四五六」,連吃了十多把「通」。
其實,早在去年年底,龐大個兒的賭本就精光了。龐大個兒今天擲骰子的賭本,是給他老婆兩大巴掌,開啟女人衣箱,翻出一副銀鐲子,去當鋪押來的三吊錢。
平常手氣背的時候,這三吊錢,三兩把就跟別人姓了。
但今天情形不同,半個時辰下來,不僅青錢裝滿了兩大口袋,居然還收進了幾塊碎銀子,好幾個輸家嘴裡已開始不乾不淨了。
「奶奶的,這是什麼狗屎運,吃了一把又一把,就像玩假的一樣。」
「王八贏錢,黴運走一年。」
龐大個兒這下可火大了,他贏了錢,你操他祖宗十八代,他都不會在乎,但是如果有人咒他的賭運,他可就沒有那麼好說話了。
「喂!癩子!」龐大個兒抬頭在人叢中找到了放冷箭的賴獅,怒聲道:「你說誰會黴運走一年。」
「我說的是王八,你如果認為長得像王八,就是說你。」賴獅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年青人,開了一家豆腐店,經營的雖是軟貨,脾氣卻硬得可以。
他的豆腐店開在東勢裡附近,儘管生意不錯,入息卻極有限,他在八把骰子中,抓了三把「麼二三」,其餘幾把,也都是些「二」「三」郎當頭,「四」以上的點子,一把都沒有擲出過。
八把骰子,他大概輸了兩吊錢左右。
中等人家,輸上個三兩吊錢,說來並不是個大數目,不過,這些錢若是以豆腐塊子來計算,就無法不叫這個頭頂有幾個癩瘡的豆腐店老闆不痛心了。
他的豆腐零賣一個小錢一塊,一次買四塊,還得奉送一塊,試問,要賺回這輸掉的兩吊錢,他得賣多少塊豆腐才賺得回來。
龐大個兒這下更火了,「喂!癩子!」他桌子一拍,兩手叉腰道:「我xxxx祖宗十八代,你他xx的到底輸不輸得起?」
「就算老子輸不起,你又怎麼樣?」癩獅也叉起雙手。
桌旁那些輸家,深恐一家獨贏的龐大個兒,藉故歇手開溜,這時連忙七嘴八舌的從中勸解。
「好啦!好啦!大家少說一句,不就沒事了嗎?大家都是老街坊了,奶奶的,吵吵吵,有什麼好吵的?」
「就是說嘛,來來來,我們繼續玩。」
「玩,玩,玩你孃的頭!」龐大個兒排開眾人,衝向賴獅:「癩子,我xxxx祖奶奶的,你過來,讓我看看你像誰的老子。」
賴獅嚴陣以待:「誰喊我老子,老子就是誰的老子。」
龐大個兒一拳搗過去:「我是你老子的老子,我揍你這個龜孫子。」
賴獅不肯示弱,兩人登時砰砰地扭打起來。
在大庭廣眾之下,兩個人打架,是很受歡迎的,眾賭徒玩不成骰子,立時一致轉為替兩名扭打者吶喊助威的觀眾。
「幹得好,打,打,用勁,對!」
「捏他脖子!」
「撞他肚子!」
「對對對!扭他胳膊,用力扭,用力呵!」
大夥兒又叫又笑,鼓掌頓足,不斷吆喝,也不知道他們究竟向著誰,事不幹己,不如隔岸觀火,甚至火上加油,也是一種殘忍的樂趣。
「龐大個兒該受點教訓!」
「賴獅也不是好東西……」
很明顯的,他們只是在湊熱鬧,瞎起鬨,無論是誰打贏了,或是被打傷了,他們都一樣會覺得刺激、有趣。
龐大個兒和賴獅是兩個不會武功的粗人,拚的全是笨氣力在地上翻過來滾過去,看久了就沒有什麼看頭了。
就在眾人意興闌珊之際,忽然嘩啦啦一聲,-把又-把的青銅錢,突從龐大個兒的身上滾了出來。
眾人一聲歡呼,紛紛上前彎腰撿拾。
「那是我的錢,不許撿!」龐大個兒大叫。
賴獅被壓在地上,正想掙扎到上面來,聽到這一叫,連忙以雙手摟緊龐大個兒的脖子。
「你們快拾!」他高聲叫:「我勒住他的脖子,他爬不起來的。」
龐大個兒又急又氣,大吼道:「喂!你們是強盜,還是土匪?誰再撿我的錢,我操他祖宗十八代。」
撿錢的人,你爭我奪,搶的不亦樂乎,沒人理會他的吼叫。
「我xxxx祖宗三十六代!什麼你的錢?嘿嘿!放屁!」
「我輸了一吊多,還沒撿到三成。」
「癩子,掏他袋子。」
「對!癩子,那都是咱們的錢,你掏他荷包,我們晚上請你喝酒。」
就在大夥兒鬧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忽然從大廳中快步走出來一名短衣漢子,大家認得他是黑麵太歲李亨的貼身保鏢之一:鬥雞眼楊雄。
眾賭徒曉得這位楊二爺的厲害,一個個頓時鴉雀無聲,紛紛後退讓路。
鬥雞眼走上前去,不分青紅皂白,抬起腿來,狠狠的一人給了一腳。
龐大個兒和賴獅打了半天都沒有打出個名堂來,現在一個人捱了鬥雞眼一腳,卻全忍不住像宰山豬似的慘叫起來。
「你們這些烏龜王八蛋,為了幾個銅錢,就像狗搶骨頭似的,咬得滿地翻滾,你們骨頭賤,不要臉,也得想想這是什麼地方,摩納山莊容得你們撒賴放刁?起來,統通給我滾!」
龐大個子和賴獅乖乖的忍痛爬了起來,兩個衣服都被扯破了好幾處,臉也都淤青泛紫帶血痕,看起來極為狼狽。
龐大個兒想在地上找錢,但地上除了一些果皮紙屑,那還有半個子兒?他覺得自己很委屈,急著向鬥雞眼訴苦:「楊二爺,他們搶我的錢……」
「滾你媽的蛋!」鬥雞眼不容分說,當胸又是一拳:「你他媽的再嚕嗦,我就叫你躺在門板上抬出去!你說,你滾不滾?」
龐大個兒哪還敢多說半個不字,趕緊一顛一拐地走了出去。
賴獅看看情形不對,也悄悄的腳底抹油,溜出了山莊。
龐大個兒平常靠賣點瓜果零食維生,經過剛才這一架,大贏家變成了大輸家。
賴獅為了逞一時口舌之快,結果除輸了兩吊錢不算,還賠了一件新短褂,以及換來滿身傷痕。
看樣子,他今後除了多磨幾升豆子以外,還要勤勞早起,多做點生意,以彌補這場損失了。
這兩個活生生的例子,對摩納山莊的賭客有沒有什麼影響?一點影響都沒有。
龐大個兒和賴獅離去之後,新莊家馬上產生,骰子又在海碗裡旋轉迸跳,呼「麼」喝「六」,髒話不絕,喧鬧熱烈如故。
大門進出的賭徒,不但未見減少,反而愈來愈多。
巳牌時分,摩納山莊來了一名青年漢子。
這漢子相貌英挺,雙目炯炯有神,一身粗布短裝,無論從那方面看,這漢子都不像一名賭徒。
他不是賭徒,他是郭南風。
郭南風一進大門,便輕車熟路的進了專賭大輸贏的大廳。
剛才擲骰子的地方,與大廳尚有段距離。
大廳裡有三張賭檯,賭的都是牌九,兩邊的兩臺,由客人當莊,賭坊派人當助手,一莊一百兩銀子,超額不賠。
下家押注,滿五百文抽二十五文頭錢,莊家滿莊,銀子七兩。
中間的一臺,則由賭坊當莊,不限注,不滿莊。
從早到晚,賭坊由四組正副莊頭輪番上座,你要押多少,賭多久,都可以。
這種賭法,賭起來過癮,輸贏之快,不在語下。
郭南風在大廳中轉了幾圈,最後終於在中間這一臺旁停下。
由於這張賭檯的賭注雖沒有「上限」卻有個「下限」,任何一注,不得少於紋銀五兩。
所以,大廳中儘管鬧鬨鬨的一片人頭,這張賭檯旁邊卻只站著五名賭客。
郭南風站在莊家對面,這時以指節骨敲著天門的位置道:「我押天門,五百兩。」
看莊的立即大聲喝道:「好!天門五百兩。」
這位看莊的二爺,名叫苗大龍,是個粗喉嚨,他這一聲吆喝,如春雷乍綻,登時引來大廳中近百雙驚疑不定的眼光。
每個人的眼光中,都好像帶著疑問,一注五百兩?是哪位豪客的大手筆?而看莊的苗二爺,也在一聲吆喝後,臉色一變,五百兩押天門,可是銀子在哪裡?郭南風微笑道:
「身上沒有帶現銀。」
苗二爺連忙賠笑道:「銀票也可以。」
郭南風又笑了一下,從懷裡取出一個油紙封套,手腕輕輕一揮,封套平平飛出,就像有靈性似的,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苗二爺曲指待接的左手虎口裡。
摩納山莊的正副莊頭,都是會家子,郭南風露的這一手氣功,外行人看了沒什麼,瞧在兩個行家眼裡,卻不由暗暗吃驚。
郭南風指指那封套道:「麻煩貴莊兌一下。」
苗二爺迅速開啟油紙封套,看清之下,臉色又是一變,他看完封套裡的信箋,立即轉身招來一名巡場的短衣壯漢。
「這位大爺要兌銀子,快送進去東家批一下。」
摩納山莊主人黑麵太歲李亨,天下是靠一把虎頭太歲刀砍殺出來的。
他是個大字識不了幾個的大老粗,所以,他無論走到哪裡,身邊都少不了一位師爺。
師爺姓劉,跟著黑麵太歲多年,早巳摸熟了老東家的脾氣,因此,當他接過信箋,便一個字一個字的唸了出來。
「字付亨賢弟:希見字即付來人紋銀一萬兩整!大樹。」
短短的二十一個字,劉師爺很快的就唸完了。
黑麵太歲真正聽清楚的,其實只有六個字紋銀一萬兩整。
他拔下旱菸筒,乾咳了-聲道:「是誰這麼囂張,要我付銀子?」」署名大樹,應該是果老太爺。」
「誰?果老太爺?」黑麵太歲突然跳了起來,道:「既是老太爺寫來的,你怎麼不早說?」
劉師爺不敢分辯,賠著笑臉道:「是的,咳咳……東家意下如何?這筆銀子是否照付呢?」
黑麵太歲道:「付,付,當然要付。」
他轉向那名巡場漢子道:「來人呢?」
「在大廳。」
「在幹什麼?」
「押牌九。」
「押牌九?」黑麵太歲一怔:「拿我的銀子,在我的場子裡押牌九?」
劉師爺輕咳一聲道:」東家,這筆銀子是果老太爺付給他的,我們不過是轉一轉手而已,他高興怎麼花,是他自己的事,我們何必多管閒事?」
黑麵太歲一怔,接著敲敲腦袋,改口笑著點頭道:「對呀!他就是一把將銀子押光了,又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呢?趕快去,拿去賬房換莊票。」
那巡場漢子應了聲是,正待離去,黑麵太歲忽又喊住他問道:「來人姓什麼?多大年紀?
生作什麼樣子?」
巡場漢子道:「不知那人姓什麼叫什麼,他是個年青英俊的帥氣小子,兩跟炯炯有神,好像很有一身武功。」
黑麵太歲點頭道:「好,你去吧!」
黑麵太歲對自己的處理,似乎很得意,點頭笑道:「唔!準錯不了,一副就是一萬兩,準是老太爺新僱的秘密殺手!」
劉師爺不忍掃黑麵太歲的興,心裡疑雲重重,卻不便開口。
黑麵太歲洋洋得意地道:「你怎麼了?你認為我處理得怎麼樣?」
劉師爺皺眉道:「我們也許太草率了,這也許是個騙局。」’黑麵太歲道:「就算騙局,我也一樣照付不誤!」
「為什麼?」
「好,我來慢慢說給你聽:就拿剛才那張字條來說,只有兩種可能,不是真的,就是假的,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