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灰鼠幫是最近江湖上剛剛興起的一個幫派。
這個幫派歷史雖短,但卻是所有幫派中發展得最快的一個幫派。
快得幾乎比繁殖中的大老鼠生小老鼠還要快。
灰鼠幫發展的聲勢儘管快速驚人,但在江湖上的評價並不高。就像一窩老鼠,無論長得多肥多壯,也不會受人尊敬一樣。
有人養狗,有人養貓,甚至有人養老虎養豹:但絕不會有人養老鼠。
關於這點,灰鼠幫的人當然知道。
他們既然知道。為什麼又偏偏取名為灰鼠幫呢?
據他們自己解釋:老鼠雖然不受一般人歡迎,但老鼠也有他們的長處。
老鼠繁殖得快。
老鼠破壞力強。
老鼠永遠消滅不了。
所以,儘管你討厭他,甚至痛恨他;但你絕不能不承認他們用存在,絕不能不承認他們,在這個世界上的影響力。
這是事實。
沒有人喜歡老鼠,但也沒有人能從這個世界上趕得走老鼠。
他永遠活動在黑暗中。
他永遠活動在你的前後左右。
只要他高興,他隨時可以毀掉你最心愛的東西。
無論你想盡多少方法,你對他們也無可奈何;就算你拼得玉石俱焚,對他們的損害也極為有限。
他們生活得也許並不光榮。
但他們活得很逍遙,很自在,而且一定會子子孫孫的綿延下去。
你對灰鼠幫這個幫名還有什麼意見?
(二)
花酒堂的主人,也不喜歡老鼠。
花酒堂的主人就是羅老太爺。
花酒堂這三個字是羅老太爺自己選定的。
他認為古人為自己的庭園莊地起別號,都犯了一個共同的老毛病。
不是太俗氣,便是太寒槍。
所以,他決定要為自己的府第取一個既風雅而又不失官貴氣的別號。
他最後決定的三個字,便是花酒堂。
花園錦簇,詩書棋酒。兩者各取其一,貴雅兼備。
有「花」,有「酒」,夫復何求。
如有老朋友告訴他:一般人上酒家妓院喝酒,都叫做喚「花酒」。他將居處取名為「花酒堂」,是否妥當?
羅老太爺哈哈一笑道:「上酒家妓院暖花酒,也不失為風流韻事一段。老夫七個姨太太,那個不是堂子裡接出來的?花酒堂、花酒堂、風流、雅緻、響亮、一語數關,奶奶的它那點不好?」
今天,天氣不算壞。
羅老太爺正在花園裡剪花草。
這是他的月常功課之一。
他覺得一般人一旦到達了像他目前這樣的身份地位,經常都會忽略一件事。
那便是活動太少。
所以,他當天除了不可避免的應酬之外,一定會抽出一段時間來活動活動。
不是在庭園裡活動;一便是跟姣太太活動。
尤其後者,他一向認為是男人的不老良方之一。
羅老太爺在江湖上的外號是「七星金槍」。
不過,關洛道上的同道都很清楚,羅老太爺在他那根金槍的功夫實在並不怎麼樣。
他能在關裕道上混得起來,並且能一直站得住腳,可說全靠他的手腦和機智;靠他的廣泛的交遊,以及善於籠絡人心。
說得難聽一點,就是一頭老狐狸。
有人開玩笑說:羅老太爺的槍法其實並不弱,只不過這根槍不是「七星金槍」,而是另一根只有「七星」標記的「槍」。
關於這點,羅老太爺完全承認。
並且相當引以為榮。
要討七個姨太太,無論在財力上或精力上,都不是人人可以辦得到的。
而他,羅老太爺辦到了,而且處理得相當成功。
羅老太爺昨晚是在五姨太太房裡過的夜。
七個姨太太之中,以這位五姨太太年紀最大,也以這位五姨太太的姿色最為平庸。
然而,奇怪的是,羅老太爺最喜歡的人,偏偏就是這位五姨太太。
這位五姨太太究竟有什麼長處,外人自是難得而知。
大家只知道這位五姨太太與其他幾位姨太太最大的不同之處,便是這位五設太太多認識幾個字,待人比較和氣,心胸較為豁達。
例如其他的姨太太都喊羅老太爺為「老爺子」,只有這位五姨太太喊羅老太爺的本名「陽壯」。
喊「陽壯」當然較喊「老爺子」,來得親切而又充滿情意。
也許有人以為這只是一種生活的細節,不值得注意。
但是,很多女人花盡心血,都得不到男人的歡心,便是因為忽略了這方面的「小巧功夫」。
昨夜,這位五姨太太不知從什麼地方的感觸,忽然湊在羅老太爺耳邊,輕輕的道:「陽壯,你該弄點藥吃吃了。」
羅老太爺道:「好好一個人,為什麼要吃藥?」
五姨太太道:「奴是一番好意!」
羅老太爺道:「吃什麼藥?」
五姨太太嬌攻道:「如若我是丈夫,就吃那種藥,懂嗎?」
羅老太爺事後想想,心裡實在很不是味道。
但是,他知道這怪不得五姨太太。
她說的是實話。
所以,今天天氣雖好,羅老太爺的心情卻壞造了。
一雙小粉蝶在花叢裡愉快地飛過來又飛過去,一會兒停在這雜花蕊上,一會兒又停去那朵花蕊上,來來去去,或久或暫,忽東忽西。揮灑自如。羅老太爺幾乎瞧痴了。
好半晌後,他忽然轉過身去喊了一個名字,一名清秀的小書值立即應聲飛奔而至。
羅老太爺道:「去叫羅三來。」
小憧道:「是。」
羅老大爺此刻口中的「羅三」,就是「羅三爺」。
羅三爺今天顯然什麼地方也沒有去,因為沒隔多大工夫,他就跟在小書憧後面進來了。」
羅老爺擺出一臉莊嚴之色道:「葫蘆巷的那個怪道人,最近在不在?」
羅三爺必恭必敬的躬腰道:「回老爺子,好像在。」
羅老太爺道:「上次那種藥,去叫他再配幾付來。藥材一定要道地,銀子多一點無妨。」
羅三爺道:「是!」
據羅三爺私下向人宣稱,羅老太爺特他,一向就如同對待親兄弟一樣。如今看起來,羅老太爺如能當他是個親信的老奴才,就算是很不錯的了。
怪不得這位羅三爺始終不肯透露他在羅府究竟是那一方面的管事。
他是個管事,並沒有錯。可是,他又怎能告訴你,他管的是專替羅老太爺配「那種藥」?
羅三爺正待轉身離去,羅老太爺忽然遭:「漫一點。」
羅三爺惶然止步。
羅老太爺道:「聽五姨娘房裡一個小丫頭說,昨晚上你有事要見我?」
「是的。」
「什麼事?」
羅三爺走上兩步,低聲不知說了幾句什麼話,羅老太爺一哦道:「有這等事?」
羅三爺點點頭,沒有開口。
羅老太爺又向站在遠遠的小書憧道:「去請唐老夫子來。」
不一會,一個像大煙鬼似的駝背老人,慢慢的走進花園。這駝背老人瘦得只剩一把皮包骨,括像已三個月未沾茶水。但是,看羅老太爺的態度,卻似乎對這老人十分敬重。
他命令羅三爺道:「那廝多大年紀?生做什麼模樣?你仔細的再跟唐老夫子說一遍!」
於是,羅三爺又將昨天彭麻子茶樓裡那個黑衣漢子種種描述了一遍。
羅老太爺轉向唐老夫子道:「夫子可想得出此人是何來路?」
唐老夫子捻著頷下那幾根稀疏的焦黃鬍子,瞑目沉吟了片刻,道:「晤,三十來歲…家穿黑色衣服…脾氣躁…輕功好…兵刃是把剪刀…哈晤,不曉得是不是山西‘太原四義’中的老四‘黑豹’秦世偉?」
羅老太爺點頭道:「好!麻煩夫子順便知照蔡家弟兄一聲,要他們儘快去把這個傢伙的落腳地點找出來,替老夫好好的給他一頓教訓。」
唐老夫子離去後,羅老爺又對羅三爺道:「你去葫蘆巷辦好了事,回頭再替我去把那個姓丁的浪於找來。」
羅三爺微微一愣道:「找那小子幹什麼?」
羅老太爺望著羅三爺,眼光中充滿憐憫之色,就像在望著一個超級大白痴。
暮春天氣,碰上好太陽,雖說會令人有種暖洋洋的感覺,但還不至於會暖到令人流汗的程度。
羅三爺已在流汗。
羅老太爺輕輕嘆了口氣道:「就算一頭豬,也不該笨成這副樣子。」
他突然面孔一沉,道:「你這把年紀,難道活到狗頭上去了?昨天以暗器解救姓吳的小子,卻想嫁禍於你的那個人,難道你到現在還沒有想出他是誰?」
一個人的成功,決不是偶然的;像羅老太爺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關洛道上的同道都知道,羅老太爺的那根七星金槍,如果說它是一種武器,例不如說它是種裝飾品,反而來得恰當些。
但是,羅老太爺終於成功了,這可是誰也無法否認的事實。
今天關洛道上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已用不著羅老太親自動手。
羅老太爺那根七星金槍,已高高的橫懸在大堂上;真正的成為一件裝飾品了。
今天,羅老太爺手底下有的是人才,什麼樣的人才都有。
直到目前為止,羅老太爺顯然剩下一件事,尚無法由別人代勞。
那便是下達命令。
一個有權下達命令的人,別人只知道羨慕他的威風,很少有人深一步地加以研究,其實下命令是一門相當深奧的學問。
進行一場戰爭也好,進行一宗買賣也好,其成敗得失,往往是決定於主事者最後的一念之間。
羅老太爺目前手底下的殺手,少說點也在五十名以上。這些殺手的武功,個個都比羅老太爺不知要強多少倍。但是,他們在羅老太爺的支配下,卻一個個像豬狗般的忠誠與馴服。
為什麼?
因為羅老太爺有主張,他們沒有。羅老太爺會下命令,他們不會。
羅老太爺是個很會下命令的人。
他的命令經常都下得恰到好處。
這便是羅老太爺為什麼會以一身並不出色的武功,卻能在今天關洛道上主宰一方的原因。
唐老夫子的判斷完全正確。
黑衣漢子果然就是「太原四義」中的老四「黑豹」秦世偉。
黑豹秦世偉此刻正在一家小店裡喝酒。
這家小酒店,靠近此門,是出人北門的必經之地。
蔡家兄弟出了花酒堂,進人北門沒走多遠,便毫不費事的發現了他們要找的目標。
黑豹秦世偉顯然是個不喜歡隨便花費金錢的人。
他叫了一大壺酒,面前卻只放了兩小碟廉價的滷菜,以及一碟由店家免費供應的山西老醋。
他右臂纏著布帶,好像昨天在彭麻子茶樓換的那一下,還沒有完全復原。
蔡家兄弟跨進門,這位黑豹便有了警覺。
不過,他也只淡淡的瞄了蔡家兄弟一眼,便又自顧自繼續喝他的老酒,他似乎並沒把這對兄弟放在心上。
蔡家兄弟老大叫蔡大,老二叫蔡二。
兩兄弟的名字雖然取得土氣,但武功可一點也不土。
過去關洛道上人人畏懼如佛的「渲關雙刀」,便是死在兩兄弟的三節根下。那是羅老太爺併吞渲關如意賭坊賭一記毒招。「滇關雙刀」一死,謹關以西,便勢如破竹整個的為羅老太爺所席捲。
所以,羅老太爺能有今天,蔡家兄弟亦不失為功臣之一。
由於兩兄弟的三節很力量輕輕鬆鬆的「擺」平了以刀法法揚威於黑道的「渲關雙刀」,這無疑也是羅老太爺今天撥派兩兄弟來教訓黑豹秦世偉的原因,因為黑豹兵刃也是刀。
羅老太爺雖然不會下棋,但在人力運用方面,卻像一位高段棋士,著著緊湊,絕無一步圍棋。
小酒店的老闆是當地人,當然不會不認識這兩位羅老太爺麾下的名殺手。
兩兄弟一進門,胡老闆賠笑相迎。
兩兄弟一揮手,胡老闆立即退下。
他非常清楚,像他這種小酒店,絕不是羅府殺手光顧的地方,這兩兄弟突然雙雙蒞臨,必然另有事故。如果他想少惹點麻煩,最好的辦法就是遠遠站開。
能不動就不動,能不開口就不開口。
蔡家兄弟進門之後,便在黑豹對面靠門一副座頭分兩邊坐下。
兩兄弟輪流將黑豹打量了一會,蔡大首先皮笑肉不笑地道:「這位秦朋友遠從太原來,一路辛苦了。」
黑豹抬頭一哦道:「兩位居然認識我秦某人?真是榮幸之至。」
他不等話完,眼光便已落去正在夾菜筷子上。
蔡二接著道:「在下兄弟姓蔡,他叫蔡大,我叫蔡二。」
黑豹慢聲道:「久仰。」
自渲關一戰後,這兩兄弟可說是已成了關洛道上家喻戶曉的人物。
太原離洛陽並不遠,他們既然知道有個太原四義,太原四義當然也應該對他們蔡氏雙雄有個耳聞。
沒想到黑豹竟好像聽到的是阿貓阿狗一樣,隨隨便便應了一聲,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蔡大呼了一聲,忍住滿腔怒火道:「見臺的架子可真不小!」
黑豹側目道:「洛陽城裡好幾萬人,難道不管他是張三李四王二麻子,我一個個都得去賠了笑臉套近乎?「獲二厲聲道:「不管你夥計眼光有多高,洛陽城裡有一個,你卻非理不可!」
黑豹道:「誰?」
蔡二道:「羅老太爺!」
黑豹點頭道:「這位羅老大爺我聽人提起過。」
蔡二道:「按照一般江湖札節,你夥計來到洛陽,第一個就該去拜會羅老太爺。」
黑豹道:「是的,我是想去,只是還沒有去。」
蔡二道:「為什麼還沒有去?」
黑豹道:「因為我還沒有找到一家像樣的冥紙店。」
兩兄弟勃然變色。
黑豹從容回答道:「如果兩位真的沒聽清楚,我當然還可以重說一遍。」
蔡二忽然起身道:「洛陽城裡的冥紙店,我們兄弟清楚得很,念在你朋友遠道而來,等會兒我們兄弟二人為你燒個雙份就是了。」
他話說完,人已一個箭步竄了過去,對準黑豹鼻失就是一拳。」
黑豹已有準備。
蔡二拳到,他上身一閃,避開來勢,同時,腳踢並凳子,跳起身來,以左臂迎向來拳格去。
他的動作敏捷得果然像頭豹子。
蔡大也站了起來,但顯然並無落場助拳之意。
他對蔡二拳腳上的功夫有信心。
店堂裡地方不大,一旦動上了手,除了硬拼硬拆,別無其他選擇。
蔡二的拳腳功夫果然不俗,只不過三兩招,。便將黑豹返去一角。
黑豹一條右臂受傷尚未復原,只能以一條左臂應戰,自然吃虧不少。一不過,他這個黑豹的外號,來得也不容易。
豹子不僅敏捷,也很聰朋。
蔡二佔盡上風,殺機頓起。他突然使出一招金組手,雙臂成斜十字交叉,雙掌同時向前推出。這是一招應招。
這一招的殺著是在雙掌接近敵方身軀後,雙臂突然分開,或上或下,或左或右,端視敵方如何閃避而薄戰攻擊敵方兩處不同的部位。
他這一招是專門為對付黑豹才使出來的。
因為黑豹只剩得一條左臂可用,兩處受攻,決難兼顧。他沒有料錯。
黑豹果然無法招架。
黑豹突然倒下。
他是在敵人雙掌尚未拍落之前,自己倒下去的。
蔡二一愣,一個念頭尚未轉完,黑豹已一腳飛起,像飛錘般一腳蹬在他的心窩上!
只聽好的一聲,蔡二上身一顛,張口噴出一道血泉,一條身軀則像飛魚似的向後倒飛出去。
蔡大伸手沒有接住。
蔡二凌空摔落,落地只抖了幾抖,便沒有再動彈。
蔡大牙根一咬,雙目火赤。
突然呼的一聲抖出三節棍,身形同時掠出店的自黑豹緊跟著衝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