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穀道:「他自稱毛八,爺字是我加上去的。」
無形刀突然重重哼了一聲道:「我早就說過,灰鼠幫的三級頭目中,就數毛八這個傢伙沒有出息。」
胡娘子瞟了他一眼,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無形刀陰森臉色修而一變,原本就很蒼白的面孔,像是突然塗上了一層黃蠟。
他也許是個很聰明的人,但這幾句話可說得實在不夠聰明。
這幾句話洩露的秘密太多了!
胡娘子本來還想裝作連毛八這個人都不認識,他老哥卻一口道出毛八是灰鼠幫的人。
不但知道毛八是三級頭目,而且還知道毛八是三級頭目中最沒有出息的一個。
他們對友鼠幫如此熟悉,他們跟灰鼠幫又是什麼關係?
胡娘子沉默了片刻,終於又忑出一臉笑意道:「毛八還說了些什麼?」
丁穀道:「毛八其實什麼也沒有說,他只是暗示我,如果我浪子想加人某一幫派,不妨來找找你胡老闆。」
胡娘子道:「你想加人哪個幫派?」
丁穀道:「只要是你胡老闆領導的幫派,我浪子都願加人。」
胡娘子微微一笑道:「如果你有這想法,那你就一個幫派也參加不成了。」
丁谷迫:「為什麼?」
胡娘子道:「因為奴家經營這一行業,雖然認識不少幫派中人,但卻跟他們沒有絲毫淵源。」
丁谷皺皺眉頭,好像很失望。
胡娘子含笑舉著道:「丁公子請吃菜,菜都快冷了。」
丁谷搖搖頭,眼光落在遠處一株盛開的山茶花上,似乎正在思索一件什麼事。
他沉吟了片刻,忽然抬頭道:「我還是想參加。」
胡娘子露出一臉迷惑之色道:「參加什麼叩
丁谷毅然遭:「幫派是由人組成的,我們也可以有我們自己的幫派!」
胡娘子像是吃了一驚道:「我們?」
丁穀道:「是的!我們。胡老闆手底下已有不少人手,我浪子多多少少也有幾個朋友,凡事起頭難,等組織起來後,我們還可以慢慢擴充。」
胡娘子悠悠然望著他,就像在望著一個想把星星摘下來當彈珠玩的大孩子。
隔了很久,她才溫柔的笑了笑道:「你以為成立一個幫派有那麼容易?」
丁穀道:「我知道不容易。」
胡娘子道:「那麼,你又知不知道,維持一個幫派的活動,需要什麼樣的領導人才?以及需要多大的財力?」
丁穀道:「知道。」
胡娘子道:「而你以為我胡娘子有這份才幹和財力?」
丁穀道:「如果你胡老闆領導,第一個問題才是問題。」
胡娘子道:「財源呢?」
丁穀道:「只要領導人夠魄力,財源更算不了什麼問題。」
胡娘子道:「用偷還是用搶?」
丁穀道:「手段千變萬化,目的只有一個。」
胡娘子道:「就算為了目的不擇手段,物件何在?」
丁穀道:「眼前便有一個好機會!」
胡娘子動容道:「哦?」
丁谷緩緩道:「以胡老闆交遊之廣,耳目之靈,似乎應該懂得我浪子說這句話的意思。」
胡娘子心頭微微一震,忍不住又將這個洛陽城裡有名的浪子,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幾遍。
方才萬花廳發生的事情,在無形刀陰森回來之前,就有人向她詳細報告過了。
聽完報告,她呆了很久。
這浪子一身超凡絕俗的武功,固然令她訝異;另一件更令她氣惱的事是:洛陽城中潛藏著這樣一名青年高手何以數年來她竟然毫不知情?
直到這時候,她才突然發覺,她胡娘子似乎並不如別人恭維的那麼有辦法。
而她以高薪供養的一批班底,也似乎並不如他們表現的那麼精明,那麼值得信賴。
今天,實在是個難得的好天氣,浸浴在金色陽光下的花朵,也彷彿開放得比往日更為嬌媚鮮豔。
鮮花、美酒、佳人。
鮮花醉人。
美酒醉心。
佳人醉魂。
丁谷喝了一大口酒,臉頰上慢慢泛起一片紅暈,眼光也漸呈惺訟之態,他是不是快醉了?
他醉的是人?是心?是魂?
胡娘子又發出一個醉人的微笑,但她本人顯然並沒一絲醉意:「丁公子這個訊息,你是從哪裡聽得來的?」
丁谷又喝了口酒,笑笑道:「我已經說過了,我浪子在江湖上,多多少少也有幾個朋友。」
胡娘子道:「丁公子認為這個訊息一定確實可靠?」
丁穀道:「訊息真假,我無法確定,我只是信任告訴我這個訊息的人。」
胡娘子道:「告訴丁公子這個訊息的人是誰?」
丁穀道:「老騷包。」
「老騷包」不是一個雅稱。
相信很少人會高興這一混號落到自己頭上。
莫說無人願意被人喊作老騷包,就是自己的朋友遭人加上這個混號,無疑都不是一件光榮事。
可是,當丁谷提到這個混號時,竟居然好像為自己能交上這麼個朋友感到無比驕傲。
胡娘子像是有點不相信似的,睜大一雙秀圖道:「丁公子認得十二步追魂曳包老前輩?」
丁穀道:「所以,這個訊息就算是假的,我浪子也無法不相信。」
關於這一點,丁谷的確值得驕傲。
當今江湖上,誰能跟老騷包交上朋友,誰都值得驕傲。
老騷包這個混號雖然不雅,這個人卻到處都受到尊敬。
老騷包是個受人尊敬的老人,也是一個極為風趣乖僻而又可親的怪老人。
第一次見到這位怪老人的人,都會誤以為他是丐幫弟子。
而這位怪老人最不高興的事情,就是別人有這種想法。
他覺得自己再沒有出息,也不至於去跟一群叫化子為伍。而實際上,他那種常年衣不蔽體的寒酸相,丐幫弟子是否願意與他為伍都是個問題。
他原名叫「包老騷」,混號「七步追魂臾」。
數十年來,他一共吃過五次敗仗。每失手一次,他就在自己混號上自動「後退一步」。
先後五次,他也就由「七步追魂果」成了「十二步追魂叟」。
他這樣做,據說是為紀念他的「人恥」。如果還有人喊他「七步追魂臾」,這個人準會被他讀得鼻育眼腫。
自從成了「十二步」追魂臾後,他就宣佈,這一生中,他還準備再輸三次。
這意思等於說:今後江湖上,說不定會出現一個「十五步追魂曳」,但絕不會出現「十六步追魂曳」。
再輸第四次時,他縱然不死於對方手底,也必將死在自己手底下。
其實,他這些話,全是廢話。
江湖上根本就很少有人去注意他是幾步追魂曳,他的混號,始終只有兩個。
當了面是「包老」,背後是「老騷包」。
這個老騷包已好久沒有露面最近是不是也來了洛陽?
胡娘子風眸微微一轉,忽然遭:「還有一個人,奴家猜想也可能是你丁公子的朋友。」
丁穀道:「誰?」
胡娘子道:「戰公子。」
丁谷大笑道:「好,好,胡老闆好厲害……」
他忽然一咦,斂盡笑容道:「江湖人物千千萬,我浪子全部朋友僅有這兩個,你是怎麼猜出來的?」
胡娘子微微一笑道:「奴家說出來,只怕了公子會生氣。」
丁穀道:「你說,沒有關係,我答應你不生氣就是了。」
胡娘子微笑道:「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丁公子一向很少幹活兒,但卻優哉遊哉,終年活得很愜意,因此不禁使奴家想到,丁公子也許結交了一個有錢的朋友……」
這種話如果換一個地方,由另一個人說出來,對方的牙齒,最少要掉三顆。
而今,丁谷非但不生氣,反而打了個哈哈道:「好好,厲害,厲害,一針見血!」
胡娘子忽然傾身低聲道:「你跟戰公子既然是好朋友,你可知道他昨晚上也到了洛陽?」
丁谷摸出那疊銀票,揚了揚,笑道:「他如果不來洛陽,誰會送我這麼多銀子?」
胡娘子眼角一掃,便認出那是廣豐樓的大額銀票。
世事難盡信,只有銀子假不了。
這位胡大娘子猶豫了一會兒,忽又皺起眉頭,道:「丁公子的一片誠意,奴家完全相信,定是這裡面有些細節,丁公子也許沒有想到。」
丁穀道:「什麼細節?」
胡娘子道:「丁公子提到的這一老一少,不論你們之間交情如何,奴家敢相信他們對丁公子早先的計劃,一定不感興趣。」
丁谷低聲道:「那又有多大關係?到時候只要讓大家知道他們是我浪子的朋友就夠了。
我浪子敢打包票,無論誰交上‘老騷包’和‘戰公子’這種朋友,他的敵人一定不太多。」
胡娘子點頭,這是實話。
今天江湖上由於幫派林立,雖然仇殺層出不窮,但敢開罪「老騷包」和「戰公子」這一老一少的人,大概還不多見。
尤其是戰分子,更是無人招惹得起。
戰公子並不姓戰。
他姓金名戈。
如果要喊他公子,實在應該喊作「金公子」。
戰,是個動詞。
意思就是說:這位金公子好戰成性,不論對方來頭多大,武功有多高,只要惹惱了這位公子哥兒,他隨時都不惜拔戈一戰!
他名叫金戈,武器也就是一柄金戈。
只不過這位戰公子雖然生性好戰,但行走江湖以來,卻從沒有痛痛快快的跟人廝殺過一場。
他找不到這種機會。
別人也不給他機會。
汾陽金家的「金戈飛斬十三式」,跟巴東杭家的「天魔棍」和長沙蘇家的「無影鞭」,為近百年來,武林公認的三大絕學。
誰放著好日子不過,一定要拿雞蛋去砸石頭?
丁谷挾了一筷韭黃沙百頁,邊吃邊低低接著道:「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你胡老闆不妨多多考慮一下。」
胡娘子點點頭,思索了片刻,正待開口之際,眼波所過,臉色忽然微微一變。
花徑上同時響起一陣粗重的腳步聲,只聽一個熟悉的口音大嚷著道:「荷呀呀,我的好少爺,我找得你好苦。」
這人話剛說完,隨聽得一個粗暴的聲音大喝道:「嚷你奶奶個熊,滾遠一點!」
接著,砰的一聲,像是一個人被踢得倒了下去。
丁谷聽出第一個開口的是羅三爺。
等他轉過身去,羅三爺已給踢得滾離花徑七八尺。
一名身材高大,滿臉疙瘩的佩刀大漢,正大踏步朝石亭走過來。
黑衣大漢身後,另跟著四名黑衣佩刀漢子。
這四人面殺氣,目不斜視,好像他們活在這個世界上,除了拔刀殺人之外i什麼事都不關心。
胡娘子輕輕嘆了口氣道:「丁公子,你可要小心了。」
丁穀道:「黑刀幫的人?」
胡娘子點點頭,一雙眼光卻落在那一片被羅三爺壓壞了的殘花斷枝上,眼光中流露出一種說不出的痛心和憐惜之色。
羅三爺已掙扎著爬了起來,雙手捂在腰眼上,正一拐一拐的向外邊走去。
他是泰羅老太爺之命來找丁谷的。他找丁谷,的確找得很辛苦。
最後還是先找到了吳大頭,才從吳大頭口中獲悉丁谷來了及時樂。
現在,他看出這五個黑衣漢子要找的人,也是丁谷,光棍不吃眼前虧,他只好把這個機會先讓給別人了。
他可以在前廳等。
只要丁谷留得命在,他仍然有達成任務的機會。
而私底下,他的想法恰好相反。
這件任務完成不了,對他羅三爺以及羅老太爺,都只有好處,沒有害處,他已看出,這個浪子實在並不是個好東西。
無形刀陰森臉色蒼白如紙,兩眼中卻似乎有火焰要噴出來。
這就跟喝酒一樣。
有的人臉孔愈喝愈紅,有的人則愈喝愈青。
無形刀陰森無疑近似後者,情緒愈是激動,臉上的血色也愈稀薄。
不過,他還是站在原來的地方,連動都沒有動一下。練內家功夫的人,剋制力總是要強些的。
那對像雙胞胎的姊妹,也都皺起了眉頭,同時迅速移步站去胡娘子身後。
丁谷當然清楚這五名黑刀幫的人是來找他的。
不過,他似乎並不在意。
他在桌子上掃視了一遍,終於發現一樣他最喜歡吃的東西。
烤山雞。
他老實不客氣的伸手斷下一條香噴噴的雞腿,又自動斟了一大杯酒,一口酒,一口雞,自得其樂地享用起來。
滿臉疙瘩的黑衣佩刀大漢已走上了石亭。
胡娘子含笑緩緩起身道:「歐堂主真是個稀客,是什麼風把您給吹來的?」
疙瘩漢子像是根本沒有聽見她的話。
他先將無形刀陰森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後一雙眼光便轉過來冷冷的盯在丁谷臉上。
丁谷將雞腿揚了揚,笑道:「香得很,要不要嚐嚐?」
疙瘩漢子嘿了一聲道:「你盡情吃吧!最好吃飽一點。」
勞君多吃一點雞。
黃泉路上無酒店。
胡娘子輕咳了一聲,又道:「今天這檔子事,可能是個誤會。」
疙瘩漢子頭一抬道:「什麼誤會產
胡娘子道:「據這位丁老弟說,他事先實在不知道紅臉虎是黑刀幫的人。」
丁谷這樣說過嗎?
丁谷微笑。
他沒有提出辨正,因為他知道胡娘子這多少也是一番好意。
疙瘩漢子冷笑道:「他不知道,你呢?」
胡娘子道:「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等奴家獲得訊息,已經太遲了。」
疙瘩漢子忽然沉下面孔道:「紅臉虎受傷不輕,如今已等於成了一個廢人,胡老闆認為這到底是誰的罪過?」
胡娘子道:「奴家知道貴幫不會輕易放過這位丁老弟。不過,有一句公道話,奴家可不能不說。」
疙瘩漢子道:「說。」
胡娘子道:「本院萬花廳,原就是個多事的地方,據說貴幫紅臉虎當時已喝了不少酒,同時當時在場的人都可以證明:首先動手的人,也並不是這位了老弟。」她雖然沒有明說出來,但語氣已很明顯:這件風波,紅臉虎其實該負大部分的責任。
丁谷不禁暗暗喊了一聲「冤枉」。
並不是他冤枉。
是紅臉虎冤枉。
疙瘩漢子道:「你可知道當時是誰先去找誰的?」
胡娘子道:「這一點奴家也問過了,是這位了老弟。」
疙瘩漢子道:「那麼,你可知道這小子當時走過去跟紅臉虎說了些什麼話?」
胡娘子道:「不知道。」
疙瘩漢子道:「既然你不清楚事實的真相,你又憑什麼認定一切都錯在紅臉虎?如果有人衝著你胡老闆,罵你一聲騷貨,你給對方一耳刮子,先動的是你不錯,但真正錯的是誰?」
這位歐堂主看起來像個大老粗,想不到詞鋒竟是如此犀利。
尤其是他舉的這個「例子」,更是又粗又辣。
他完全達到了罵人出氣的目的,卻又叫人無從發作……
這種高階舌戰術,連丁谷也不禁暗暗佩服。
胡娘子居然沒有生氣,仍很平靜地道:「事情既已過去,誰對誰錯,談也無益,關於這點麻煩,奴家願意……」
疙瘩漢子道:「胡老闆準備替誰解決麻煩?」
胡娘子輕輕嘆了口氣道:「除了我們這位丁老弟,還有誰?」
疙瘩漢子嘿嘿一聲道:「‘你胡老闆恐怕完全弄錯了。」
胡娘子道:「哦?」
疙瘩漢子面孔摹地一沉道:「老實告訴你胡老闆,本堂主今天要來解決的麻煩,第一個是你胡老闆,第二個才是這位姓丁的小子!」
胡娘子臉色微微一變道:「奴家不懂堂主的意思。」
疙瘩漢子冷笑道:「沒有關係,我們一件一件來。本座首先請教:紅臉虎是什麼時候到及時樂這裡來的?」
「昨天晚上。」
「他有沒有將這個月的規銀五百兩交給你胡老闆?」
「交了。」
「上個月呢?」
「也收到了。」
「胡老闆收到這個月的規銀時,對紅臉虎如何表示?」
「奴家給了收據。」
「沒有別的?」
「沒有。
「江湖上傳言,灰鼠幫將於最近要從洛陽運出大宗寶物,胡老闆有否聽到這個訊息?」
「聽人提過。」
「胡老闆有沒有將此一訊息立即轉告本幫?」
「沒有。」
「為什麼?」
「因為這只是一種傳言,並不一定可靠。」
「本幫每個月繳交你胡老闆五百兩紋銀,為的是什麼?」
「提供關洛道上值得注意的訊息。」
「這個訊息值不值得注意?」
胡娘子臉色煞白,似已無言以對。
每月五百兩紋銀,不是一個小數目。如果他們之間有過這項協定,胡娘子誠然有點理虧。
疙瘩漢子寒著面孔道:「根據我們當初的協定,胡老闆顯已違約,如今你胡老闆打算如何向本幫做交代?」
胡娘子道:「奴家願意退還這個月的五百兩銀子。」
「說得倒蠻輕鬆。」
「否則該怎麼辦?」
「自訂約以來,本幫計繳交了兩年零三個月的規銀,胡老闆一次全部退還。」
「本院過去也替貴幫做過不少事。」
「從過去那些零星的訊息中,本幫得什麼好處?」
他頓了一下,又道:「養雞要天天喂米,雞不會天天生蛋。本幫耗了上萬兩的銀子,好不容易等到今天,不意你胡老闆竟將此一天大的訊息隱匿不報,就江湖道義而言,本幫只追回已付出的本金,已算是對你胡老闆客氣的了。」
胡娘子道:「本院開銷龐大,就算願意照辦,一次也不可能拿得出這許多現銀來。」
疙瘩漢子道:「若是實情如此,我們還有第二個通融辦法。」
胡娘子道:「什麼辦法?」
疙瘩漢子冷冷道:「交出及時樂,由本幫經營兩年零三個月。」
過了這兩年零三個月以後呢?
到時候及時樂還收得回來?
無形刀隱森牙齒咬得滋滋作響,雖已忍無可忍。
胡娘子以目示意,忽然輕輕一嘆,像是無可奈何的苦笑道:「歐堂主的話,也不是沒有理,只是這個問題實在太嚴重了,奴家明天這個時候答覆您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