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五月二十六。
晴。
晨。
宮瑤蹲在土灶後面添柴火,她天一亮就去買來一大包醬菜,此刻正在忙著燒稀飯。
她從來沒有做過這種家務事,也沒有人吩咐她這麼做,誰也想不透她為什麼忽然要替自己惹上這種麻煩。
別人問她,她只是笑笑,臉上有點紅,一句話也不說。
院子裡,老騷包正在傳授大頭和跳蚤兩人的拳腿功夫。
這是前些日子,他親口答應下來的。
他一直想裝作已忘了這件事,可惜幾個小傢伙不但都有一副好記性,而且還都有一套歪纏的好功夫。
老騷包只有乖乖的認輸,只有老老實實的履行諾言。
和尚不在,是因為他是今天厚德巷那邊的「早班」。
依他們三個小傢伙自己排定的時間,要到今天下午,大頭才會換他回來。
好在老騷包武學淵博,已說過要教三人三種不同的武功,遲教早教,都是一樣。
另一邊,屋簷下,戰公子跟丁谷正在舒舒服服的享受著宮瑤為他們泡的一壺好茶。
太陽尚隱藏在遠處城樓的後面。
戰公子望著東方天際出神,這時忽然轉過頭來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丁穀道:「五月二十六,一個很重要的大日子。」
戰公子滿意的點點頭道:「不管怎麼說,你的記性總算還不錯。」
丁穀道:「我能記住今天是五月二十六,是我長久以來養成的習慣。」
戰公子道:「跟今天的重要性無關?」
丁穀道:「以目前情勢的演變來說,今天跟昨天完全一樣,根本談不上什麼重要性不重要性。」
戰公子瞪眼道:「你是不是又想唱反調?」
丁穀道:「我從不唱反調,我一向只知道就事論事。」
「你說今天這個日子不重要?」
「不重要。」
「你忘了今天是狐娘子胡香娘跟邙山二鬼約定交貨的日期?」
「沒有忘記。」
「邙山二鬼已變了真鬼,只有我們知道對不對?」
「對
「如果你承認‘血公子’和‘狐娘子’買賣雙方對邙山二鬼之亡故均矇在鼓裡,你就知道今天雙方都會到場。如果雙方到場,屆時不見邙山二鬼現,你想會有什麼情況發生?」
「血公子也許會下手強奪。」
「如果血公子下手強奪,必然可以順利如願。如果那批寶物落入血公子手中,你不認為那是件很嚴重的事?」
「如果真的發生這種事,當然很嚴重。」
「而你認為不會有這種事發生?」
「這是我的看法。」
「因為你算定將有一方不會到場?」
「我算定雙方都不會到場。」
戰公子這一次沒有生氣,因為丁谷的話武斷得太離譜,就像小孩子任性鬥口一樣,根本不值得他生這種閒氣。
他只是諷刺地眼角一飛道:「他們都跟你說過了,他們今天將不會到場是不是?」
丁穀道:「跟說過的差不多。」
戰公子哂然道:「我已經說過很多次,如今不妨再說一次,我實在十二萬分的佩服你的皮厚!」
丁谷微笑道:「我也曾經不止一次證明我對事理的判斷很少失誤,如今我不妨再證明一次,好叫你今後最好少跟我浪子抬槓。」
「你打算如何證明?」
「我先說那女人不會到場的理由。」
「洗耳恭聽。」
「答應以二十萬兩銀子出售那批寶物,當初顯然是出於賈柺子的主張。因為這賈柺子已漸漸發覺洛陽不是個他能久住的地方。有了二十萬兩現銀,再加胡娘子那樣一個女人,他也應該滿足了。
「就算當初是賈柺子的主張,又怎麼樣?」
「這說明這筆交易削價求售,二十萬兩銀子,並不是個好價錢,那女人隨時都可能反悔。」
「還有呢?」
「賈柺子遭遇變故,那女人雖然並不怎麼傷心,但無疑會產生一種恐懼感,為了安全的理由,她也不會單身一人去冒這種可能導致貨失人亡的兇險。」
「除了你這種‘顯然’‘無疑’‘可能’的猜測之外,還有沒有比較紮實一點的理由?」
「當然有。」
「請說。」
「如果那個女人對這筆交易有成交的誠意,她就應該於事先先將這批寶物移放一個比較容易轉手的地方。今天已是二十六了,正午就要交貨,而那女人始終沒有一點動靜,這一點應該如何解釋?」
戰公子沉吟不語。
關於這一點,理由雖不算什麼十分充足,但已算得上相當充足,至少已使他一時無法加以反駁。
他想了一會兒,又道:「你認為石中玉也不會到場,又是什麼理由?」
丁穀道:「至於那位血公子不到場的理由,說起來更簡單,用不著我解釋,你也應該想像得到。」
「因為姓石的小子已發覺邙山二鬼出了毛病?」
「不錯。」
「何以見得?」
「花酒堂不是一個具有吸引力的地方,羅老頭也不是個討人喜歡的人物,姓石的如果不是因為邙山二鬼方面斷了線,轉而想到利用花酒堂的人力和物力,他絕不會賣身投靠,去幹那種一身腥味的大總管。」
戰公子雖說不想生氣,這時心裡仍然感覺很不舒服。
丁谷信口開河,他原以為逮住了一個好機會,沒想到這浪子頭頭是道,居然能自圓其說,結果使他在口舌上一點也沒有佔到便宜。
這口鳥氣,他當然咽不下去。
他慢慢喝了口茶,忽又問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丁谷微笑道:「五月二十六。」
戰公子忿然道:「你答應的那批銀子呢?」
丁谷笑道:「這個不必你操心。」
戰公子道:「我是一片好意。」
丁谷笑道:「謝謝,我是五月二十二許下的諾言,到了六月初二,我交不出銀子,你再表示你的好意還不遲。」
戰公子又慢慢的喝了口茶,然後便緊盯著丁谷凝眸,像是恨不得想一拳打掉丁谷臉上那種惱人的笑容。
丁穀道:「你瞧我這張面孔是不是生得很英俊?」
戰公子道:「我不是瞧你的面孔,是在瞧你的頭。」
丁穀道:「我的頭比我的面孔更好看?」
戰公子居然點點頭道:「是的,你的面孔很英俊,頭也很好看。」他接著又嘆了口氣:
「這麼好看的頭和麵孔,我如果不多看幾眼,過了六月初二,就是想看也看不到了。」
(二)
同一天。
函谷。
函谷是關洛道與關中道交界的咽喉,東起崤山,西接潼津,關設谷中,為天下五大名關之一。
函谷關本身雖屬彈丸之地,但由於位居要衝,其繁榮幾不遜於洛陽及長安。
只要在這條官道上行走過的人,都知道關內有個好去處。
大方客棧!
大方客棧名義上雖然只是一家客棧,而佔地之廣,房舍之多,卻比當地的總兵府還要恢宏壯觀多了。
「大方客棧」這四字取得實在太好了!很多人都認為它是羅老太爺繼花酒堂之後的另一不朽傑作。
因為住進這家客棧的客人,大部分都是很大方的客人。
穿著大方。
談吐大方。
出手當然更大方。
就算是本來並不很大方的客人,只要進了大方客棧,自然而然的也就會慢慢的大方起來。
所以大方客棧的夥計,人人禮貌周到,招待親切。
遇上大方的客人,他們固然極力恭維,如果偶爾碰到一二個愛錢如命的守財奴,他們也照樣笑臉相迎絕不怠慢。
因為他們見識多,心裡有數。
這世上真正的守財奴並不多,只要對方是個身心正常的男人,不論他把錢財看得多麼重要,也必然會在性格上出現某種缺口。
而大方客棧,便是一個善於發現這種缺口的地方。
只要找到了這種缺口,他們便會使這個缺口逐漸擴大。
直到你的錢財從這個缺口大大方方的完全流進他們的金庫為止。
妓院、賭坊、錢莊,是花酒堂招財進寶的三大主要「事業」。
在函谷關,花酒堂的事業只有一處。
大方客棧。
走進這座大方客棧的大門,你可以包租豪華的套房,點最好的菜,喝最好的酒。
如果你以為你走進去的不是一家客棧的大門,而你在想像中以為你走進去的是洛陽城的城門,你也不會感到失望。
你將會像走進洛陽城一樣,可以在這裡找來「及時樂」,找到「賈記賭坊」,甚至還可找到一家像洛陽「廣豐」一樣的錢莊。
妓院、賭坊,大家都很熟悉,都知道這兩種行業以什麼方式賺錢。
錢莊呢?
錢莊,最簡單的定義,便是「以別人的錢賺別人的錢」的一種地方。
它們以低利,甚至無利,收進別人的銀子,再以高利放出去;好處歸他們,而你必須再存人銀子或借出銀子時看他們的晚娘面孔。
他們永遠不會想到誰是他們的衣食父母,所以他們也永遠不會想到別人對他們的觀感。
大方客棧內,便附設了這樣一處錢莊。
只要你是個真正有身家的人,哪怕你兩手空空,你照樣可以大大方方的進來,大大方方的「大方」。
珍寶、古玩、貨車、房地契,在這裡隨時可以換成白花花的銀錠子或是各地通用的銀票。
利息非常公道。
月息八分。
晌午時分,大方客棧大門口忽然出現一名一身粗布衣服的土老頭。
這老頭約摸五十出頭,手上提著一個小布包,腰間插著一根毛竹旱菸筒,他在客棧門口打了好幾轉,最後才硬著頭皮跨進客棧。
老頭一跨進大門,便埋頭向裡走,像是後面有人趕著他似的。
一名叫公雞的夥計,追了好幾步,才追上了這老頭。
公雞喘著氣道:「這位老人家,您是想打個尖,還是要房間?」
老頭頭也不抬,邊走邊答道:「你到旁邊來,我跟你說話。」
公雞一直跟到廳外走廊上一根大柱子後面,老頭才停下腳步。
「我剛吃過一碗麵,不要打尖,也不要房間,我只是來玩玩的。」老頭左右張望著,好像怕被熟人發現:「我住在西鄉,常聽人家說,這裡後面好玩得很。」
公雞好氣又好笑,什麼樣的客人,他都見過;像這樣的土倫,他可還是第一次碰上。
「後面好玩是好玩,不過花費也很大。」公雞還算有良心:「老伯是上了年紀的人,又不常來城裡,何苦把白花花的銀子花到那些地方去?」
老頭笑了:「這個你放心,我身上連一錢銀子都沒有,誰想拐我魯大富,都是白費心思。」
聽到這老頭身上連一錢銀子都沒有,公雞沒有那份好耐心了。
「對不起,老伯。」他一雙手已搭上老頭的肩:「這裡不是趕廟會的地方,不歡迎閒人任意逛蕩。」
魯老頭賴著不動道:「後面玩一次要多少銀子?」
「不一定要看情形。」
「我是說最便宜的。」
「後面有賭錢的地方,有喝酒的地方,也有玩姑娘的地方。」公雞像一心要把這老頭儘快嚇跑似的:「無論你玩得多位省,至少也得五兩銀子。」
「五兩」老頭自語,像在盤算:「說少不算少,說多也不多,要是等這一季麥子割起來,我就玩得起了。」
「老伯有多少田地?」
「三四百畝,大半租給人家種,自己種得很少。」
公雞明白了,原來是個忽然動了花心的鄉下土財神。
「那你就等秋後來吧!這裡是不賒賬的,老伯。」
「但我聽說這裡可以借銀子。」
「那也得有抵押才行。」
魯老頭忽然蹲下身子,開啟布包,取出兩張地契,交給公雞道:「用這個抵押行不行?」
公雞雖然識字不多,幾個數目字還是認得的。
他馬上認出那是兩張合計五十畝的地契。
以時價一畝六十兩銀子計算,兩張地契的實價應該是三千兩左右。
公雞的興趣來了。
依照這裡的規矩,如果介紹一筆抵押交易成功,作介紹人可以分得利息收入的百分之五。抵押數目愈大,紅利當然也愈大。
「老伯打算押多少?」
「能押多少?」
「最高大約可押到兩千兩左右。」
「利子怎麼算?」
「月息八分。」
「太貴了。」
「如果老伯手氣好,去押上幾把,五百兩一下子變成五千兩也不一定。」公雞終於黑下心腸想法引誘這個土佬:「那時候,銀子堆得像小山,您就不會計較這麼一點點利子兒了。」
「哪有這種好事?」
「這種好運氣,當然不會人人有,」公雞道:「不過,俗語說得好,賭怕生手。這個月真犯怪,這種例子居然連著發生了好幾次。」
「你說最近很多人贏了大錢?」
「贏得最多的人,是李堡李三少爺。」公雞道:「一千二百兩銀子的本錢,一共贏了一萬七千八百六十三兩整。」
魯老頭兩眼發亮道:「贏了這麼多銀子,他怎麼花得完?」
「他為什麼一定要花完?」公雞嘆了口氣:「他在這裡住了兩個月,天天有紅姑娘陪他喝酒、睡覺,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最後,臨走還帶回去一萬四千多兩銀子,真叫人看了眼紅。」
魯老頭嚥了一口水,忽然壓低了聲音道:「夥計,我想跟你打個商量。」
「老伯不必客氣。」
「這件事我希望別讓我的兒媳婦們知道。」
「這還不好辦,不登公賬,雙方底下打個條子就是了。」
「這樣妥當?」
「只要你跟我們東家不把收據亮出來,誰會曉得我們有過這筆交易?」
魯老頭不禁點頭道:「這倒是個好辦法。」
公雞得意地笑了一下道:「這也是我們常用的一種辦法,不想被人知道這種事的人,並不止你老伯一個。」
(三)
魯老頭以兩張地契換來四百六十兩銀子,一張地契收據,同時在一張五百兩銀子的收據上畫了十字。
帶路的人,仍是那個被喊作公雞的夥計。
公雞帶著魯老頭,先逛後院的「美嬌圈」。
「美嬌圈」亭臺參差,花木扶疏,曲盡尋幽探秘之妙,數十名佳麗散處其中,燕瘦環肥,鴛囀噓噓,令人眼花繚亂,魄蕩魂銷。
公雞經驗豐富,他曉得像魯老頭這種多巴佬,臨老人花叢,只要見了女人,不管美醜,必然會像豬八戒見了人參果一樣,惡形惡狀的大吃一番。
這裡的姑娘,他個個認識,他已計劃好了,不論魯老頭選中哪個姑娘,他只要一道眼色遞過去,那個姑娘自然就會懂得他的意思。
客人有沒有油水,通風報信是他們這些小夥計的責任,如何挖光客人的荷包,是姑娘們的責任,他們的行規是事後三七分賬,姑娘七分,他們三分。
但這一次,公雞非常失望。
魯老頭見了那些女嬌娃,雖然色迷迷的兩眼發直,但最後總以搖頭作結束。
公雞起初還以為這老頭天生的歡喜挑精揀肥,欠缺決斷力,等後來幾十名姑娘幾乎全被他一個個看完了,還是老樣子,公雞這才覺得事情有點蹊蹺。
他忍不住湊在老頭耳邊,低聲問道:「這麼多漂亮的大妞兒,竟沒有一個是您老中意的?」
魯老頭皺起眉尖道:「不是不中意……」
公雞搶著道:「那麼為什麼不選個合意的進去好好的快活快活?」
魯老頭輕輕嘆了口氣道:「年齡不太相當了。」
公雞差點沒有氣昏過去。
這是什麼熊話?
女人幹這一行,靠的就是容貌和青春。這老傢伙已經五十出頭,談到年齡相當,最少也得在四十五歲左右。如果他們這裡被人發現竟有著四十歲以上的「姑娘」,他們大門口那塊棧匾不給客人砸爛了才怪。
公雞儘管一肚子火,卻不敢發作。
他反而賠笑道:「既然您老嫌這些妞兒稚嫩,那就轉去東廂試試手氣怎麼樣?」
試手氣的地方,叫元寶廳,是一座獨立的院落。
正堂大廳上設了三張長臺子,一臺單雙,一臺骰子,一臺牌九。
兩廂小房間裡,則是麻將和葉子戲局。
魯老頭雖然是鄉巴佬,對賭博一道卻顯然並不外行。
他擠在牌九賭檯上,剛開始時,下注極為謹慎。
好像每押下一兩銀子,都要算算這兩銀子要合多少擔麥子。
但被吃掉幾注之後,老傢伙冒火了。
他下的注子漸漸大了起來。
輸了不斷加註,偶爾贏一二把,注子則立即減少。
這正是一般賭徒最常見的現象,也正是一般賭徒十賭九輸的原因。
越贏膽越小,越輸火越大。
前後不到半個時辰,四百六十兩銀子,一文不剩,全部泡湯!
「不怕輸得苦,只怕斷了賭。」公雞一旁替魯老頭打氣:「怎麼樣,老伯,要不要再押一點翻本?」
賭錢的目的,本來是想贏別人的錢,賭到最後目的變成只想翻本,也就夠慘的了。
輸了四百六十兩,要不五百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