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原因只有一個。」
「什麼原因?」
「這女人太鎮定了。」
「因此使大家產生一種錯覺,以為她能如此泰然自處,是因為這件事根本跟她沒有關係?」
「對了。」
「還是不對。」
「什麼不對?」
「如果我白玉嬌是那女人,起頭也許能表現得很鎮定,但絕不會在花酒堂待這麼久。」
「換了你又能怎麼做?」
「帶著寶物,高飛遠走。」
「你錯了。」
「哦?」
「當這件秘密尚未洩漏之前,她可以這樣做,相信她也一定會這樣做。」
「那時她為什麼沒有這樣做?」
「那時她做不了主。」
「現在這樣做又有何不可?」
「現在這樣做,只有一個結局。」
「什麼結局?」
「就像一隻死蒼蠅掉在螞蟻堆裡!」
「照你這樣說起來,我們如果取得了那批寶物,豈非一樣動彈不得?」
「那不一樣。」
「哦?」
「我們可以作兩個步驟進行。」
「哪兩個步驟?」
「我們取得寶物後,先殺了那女人滅口,同時不作離去的打算,照常留在花酒堂。」
「然後呢?」
「目前局勢正亂得緊,尋常死上三兩個人,誰也不會特別關心,等大家淡忘了這件血案之後,我們再選個日子,雙雙出走。」
「那樣就不會啟人疑竇?」
「絕不會。」
「怎見得?」
「因為那時大家只會想到最單純的一方面去,以為我們是男貪女愛,私奔!」
「唔這也有點道理。」
床上又有響動。她為了表示嘉許,似乎給了他某種撫慰的動作。
這個動作只能算是一點星星之火。
但火花一閃,火苗馬上就吐出來了。
星星之火。
可以燎原。
中原二度會師。
第一次是狼吞虎嚥,這一次則是輕彈細捻。
所以兩人在身體上的某一部分儘管正在互不相讓,交談卻並未因而中止;雖然聲音有點變調,但卻充滿了輕憐蜜愛。
「蒼松。」
「唔。」
「你哎唷你,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從明天開始,找到機會就動手。」
「你可得小心一個人。」
「誰?」
「姓石的。」
「血公子。」
「唔。」
「我知道,這小子受聘為本堂大總管,根本就沒安好心眼。」
「老傢伙卻把他當做寶貝。」
「那還不是受了那個姓唐老頭兒的影響。」
交談暫時中斷了片刻,從輕微的轉側聲中,可以想見對方似乎正在調整一個較為妥帖的姿勢。
接著是一陣呻吟似的哼唧。
等一個浪頭過去了,才又恢復為剛才的細水長流。
「蒼松。」
「唔。」
「還有一件事,你清楚不清楚?」
「什麼事?」
「我總覺得那個唐老夫子好像有點不對勁。你想想吧!老鬼那一副身子骨,穿的就是那幾件,吃的比人少,他幹嘛要為花酒堂這麼賣力?」
「殺手之間,也有人這樣想過。」
「你可知道這老鬼的底細?」
「不知道。」
「那姓石的小子呢?」
「也不知道。」
「我看這一老一少,都不是什麼好東西,遲早一定會有驚人的花樣玩出來。」
「玉嬌!」
「唔。」
「我們何必談這些?」
「你要談什麼?」
他以一個動作回答了這個問題。
她馬上懂得了他的意思,良宵苦短,何必把精神耗費在這不關痛癢的話題上。
「你不累?」
「我只怕你累。」
她會累嗎?她也以動作回答了他這個問題。
她柔滑的身子開始變得像條船。
一條微波盪漾中的船。
而他卻變成了一個可怕的破壞者。他所有的努力,就像是在一心一意地要把這船擊沉。
遠方遙遙傳來第一聲雞啼。
天快亮了。
夜更深沉。
酣戰方殷。
(三)
洛陽南門外,有家棧房。
老闆叫木鐘。
木鐘,就是敲不響的意思。一般說來,這並不算是個好外號。
但這位木鐘的名氣可大得很。
洛陽出南門,南至襄陽,方圓數百里內,只要是常跑洛陽的人,幾乎沒有一個不認識這位洛陽南門興隆棧的老闆木鐘。
木鐘的名氣雖響,但還比不上他的老婆。
木鐘是因為木訥寡言出名,他那個老婆有名氣的原因則恰好相反。
碎嘴子,話多。
女人話多,當然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但興隆棧的這位老闆娘,卻跟別的多話的女人有點不一樣。
凡是歇進興隆棧的客人,幾乎人人都喜歡這位老闆娘說話。
哪怕整天絮聒不停,也沒人討厭。
因為這位老闆娘不但年輕,而且漂亮。
不但漂亮,而且風騷。
份有沒有見過那種風騷、漂亮而又年輕的女人?當你見到這樣一個女人時,你會不會反對她過來跟你說話?
你會不會嫌她話多?
沒有人知道木鐘的姓名,但也沒人不知道老闆娘的名字叫牡丹。
洛陽的牡丹名滿天下。
興隆棧的牡丹,人如其名,也美得像朵盛開的牡丹,不知風靡了多少浪蕩子。
但是,這位老闆娘雖然風騷,卻沒有豔聞。
木鐘已經四十五六歲,這女人才不過二十四五歲,夫婦倆年紀差了一大截,卻相處得很好。
這使得很多人都感覺奇怪。
奇怪這女人怎麼會選上木鐘這樣一個不解風情的老頭。
夫婦倆年齡如此不相稱,為何卻能相處得如此融洽?
興隆棧的生意相當興隆。
誰也無法否認這跟老闆娘的姿色和人緣,顯然不無關係。
興隆棧不是一家普通客棧。
住到這裡來的」客人」,經常是四條腿的比兩條腿的多,它的馬廄、騾房、車場、倉棧,就佔地不下三畝之廣。
棧裡也附賣酒食,但很粗劣。
因為光顧興隆棧的客人,對飲食大多數不很講究。對這一類客人來說,他們的要求,只要能吃得飽,價錢是越便宜越好。
今天,興隆棧的生意興隆得出奇。
十幾名精壯的夥計,雖然打著赤膊,仍然一個個忙得汗如雨下。
但今天的老闆娘,話卻說得不多。
因為今天的進門十個客人中,幾乎一半以上都是生面孔。這些客人是午後騎著馬來的。
據他們自己說,他們是新安縣張員外的家將,準備在這裡住兩天,然後分向四鄉收租。
而這位年輕的老闆娘,差不多第一眼便看出他們是股盜匪。
一個女人不論多愛說話,碰上了盜匪,總是要打個折扣的。
這批客人長相像盜匪,舉動像盜匪,吃喝起來更像盜匪。
三十來個人,不到半個時辰,便吃掉三個滷豬頭,十斤熟牛肉,八盤花生,四十多個油蛋以及一百多塊豆腐乾。這是棧裡準備賣一天的酒菜,如今只一批客人,便全吃光了。害得這位老闆娘不得不派人進城,儘快添辦酒菜,以備供應其他的客人。
其中有幾個臉喝得紅紅的,不斷的以貪婪的眼光,偷偷掃瞄著老闆娘那副動人的身段兒。
更有一個歪鼻子的傢伙,看得出神,竟不知不覺的流出了饞涎。
他旁邊的夥伴捶了他一拳,低低笑罵道:「歪六,你他孃的少丟人好不好?瞧你孃的這副德性!」
歪六「酥」了一聲吸進快要流出的第二口口水,嘖嘖地道:「奶奶的,這麼惹火的娘們,老子還真沒見過。」
先前那漢子道:「你他孃的,哪一次見到女人不是這麼說!」
歪六道:「這女人真是他奶奶的不一樣。」
那漢子道:「不一樣又怎麼樣?」
歪六道:「老子真想‘做’了她。」
那漢子忙推了他一把,低聲道:「這是什麼地方,你他孃的瘋了?要給老大聽到了,小心你的鼻樑又得換個地方!」
歪六道:「只要‘上’過了,也值得。」
另一個漢子道:「別猴急了,歪六。方四哥話沒說錯,過了今天,你曉得的到時候,嘿嘿,就只怕你家‘小爺’不爭氣。」
這些話,各處走動忙著照顧客人的老闆娘當然聽不到。
不過,她可以看得出來。
這一類的男人,她見得多了。幾乎只要一接觸到對方的眼神,她便知道對方會說些什麼,以及心裡在轉些什麼念頭。
她不在乎這種事。
應付這一類的男人,她有她的一套辦法。
開棧房,不容易,客人包括了三教九流,要如果沒有一點手腕,興隆棧決不會太太平平的開到今天。
現在她只有兩件事不明白。
這批傢伙是何來路?
來洛陽有什麼圖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