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月行中天,三更正。
夜色朦朧。
大地寧靜。
戰事終告收場。
前後不到兩個更次,五十多名生龍活虎似的漢子,除了一號鬥鼠和千面人魔,全變成了殘缺血汙的屍體。
該死的死了,不該死的也死了。
堂皇的開端。
詭異的結束。
就在一號鬥鼠和千面人魔離開火場,火勢形將波及棧後的房舍之際,木鐘夫婦,以及棧裡的十幾名夥計,突如幽靈般的適時出現。
沒有人知道他們是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正如沒人知道他們剛才去了什麼地方一樣。
從他們出現的如此湊巧看起來,他們適才顯然就躲在火場附近不遠處。
那些夥計似乎人人都有一副好身手,在木鐘夫婦領頭搶救下,只不過眨眼工夫,便將火勢撲滅。
對慘淡經營的興隆棧來說,這實在是一場可怕的災難。
但奇怪的是,木鐘夫婦,包括那十多名夥計在內,竟幾乎沒有一個人對這場無妄之災表示在意。
他們處理火場時,行動利落,表情如常,就像他們早有意將這座店堂拆了重建,如被一場大火燒光了,反倒省去他們不少麻煩似的。
而更奇怪,更不可思議的,是他們撲滅大火之後的行動。
一行將火場收拾完畢,進入後院,照理他們辛苦了大半夜,也該安歇了。
但實際上並非如此。
棧中原有的客人,見勢不妙,早在天黑以前,便一個個跑得精光,這時後院中烏燈黑火,悉無人影,主僕十餘人竟開啟一扇偏門,相繼走出了這家客棧。
穿過一條窄巷,他們進入了另一幢顯然不屬於興隆棧的四合院。
這座四合院坐北朝南的堂屋裡,燈火輝煌,笑語不斷,竟像是在進行一場盛大的通宵宴會。
寬敞的堂屋裡,席開三桌。
居中一席八仙桌上坐了五個人,五個人的年紀都很大,南面首座上,坐的不是別人,赫然竟是七步追魂叟,老騷包!
兩邊兩張大圓桌。
左邊坐了十個人,首座坐的是戰公子金戈;右邊坐了八個人,首座坐的是浪子丁谷。
從戰公子席上坐了十八金鷹中的第五鷹高橋,浪子丁谷席上也坐了十八鷹中的第十四鷹餘飛看來,這裡顯然是十八金鷹幫在洛陽的秘密聚會處所之一。
如果陪老騷包坐在上席的四名老人是金鷹幫中的「鷹王」,則陪戰公子和丁谷坐次席的漢子,便該是「十八金鷹」了。
十八金鷹應該有十八個人,如今兩席加起來,卻只有十六個人,還有兩位金鷹哪裡去了?
木鐘夫婦等一行來到。這個謎團便揭開了。
原來這對夫婦便是另外的兩位金鷹。
兩夫婦補足了丁谷一席上的空位,那十多名無疑也是金鷹弟子的棧夥,則奔去後面的廚房,幫忙添酒端菜。
木鐘舉杯道:「小弟來遲,應該罰酒,如今站以罰酒代敬酒,先敬丁少俠一杯。」
他口齒清爽,語音洪量,措詞得體,哪裡像個敲不響的「木鐘」?
顯然怕言多必失,洩了身份,不願多話而已!
丁谷舉杯四照,笑道:「此例一開,神仙也擋不住,大家一起來!」
老騷包大笑道:「這小子像泥鰍一樣,滑溜溜的,你們若想灌他的酒,勢比登天還難。」
戰公子道:「這裡就數包老的輩分高,酒量也是他最好,大家應該多敬包老前輩幾杯才對。」
金牡丹立即笑著舉杯道:「有道理,牡丹先敬包老一杯!」
老騷包不理金牡丹,兩眼狠狠地盯著戰公子道:「包老,包老,包你個頭!」
戰公子笑道:「怎麼罵起人來了?今晚咱們都是客人,風度好一點好不好?」
老騷包道:「什麼樣的人我老人家都見過,就沒見過一個人像你小子這麼沒出息!」
戰公子笑道:「我這個小子,酒色才氣,一樣不缺,那點沒出息?」
老騷包吼道:「你他奶奶的跟小丁抬起槓來,每一次都輸得像個龜孫子,這會兒反倒幫他說起話來了,你說你小子有沒有一點骨氣?」
戰公子舉杯道:「有道理,算我小子說錯話,敬您一杯,表示賠禮。」
「不喝!」
「嫌少?」
「不錯。」
「否則要喝多少?」
「三杯!」
「遵命。」
戰公子果然先喝了三杯。
老騷包跟進。
眾人轟然喊好。
金牡丹舉杯道:「你們後來居上,已對幹了三杯,我這一杯怎麼辦?」
老騷包道:「你也喝三杯。」
牡丹道:「誰陪我喝?」
老騷包道:「沒有人陪,你自己喝。」
牡丹道:「什麼理由?」
老騷包道:「你要敬我老人家這杯酒,全系受人撮弄,既非本意,亦無誠意,此為敬酒之大忌,應該受罰。」
金牡丹笑道:「有道理,該罰。」
她居然一杯連一杯,一口氣喝了三杯。
眾人也報以熱烈的彩聲。
接著,十四鷹餘飛向丁谷舉杯道:「丁少俠,我敬你一杯。」
丁穀道:「師出有名?」
十四鷹道:「為少俠上次在賈柺子賭坊的義伸援手,聊表謝意。」
丁穀道:「罰三杯。」
十四鷹道:「什麼理由?」
丁穀道:「把喝酒跟打打殺殺的事連在一起,破壞了喝酒的情趣,所以該罰。」
十四鷹道:「有道理,該罰。」
他也跟金牡丹一樣,自動喝了三杯。
眾人哈哈大笑,喊好之聲不絕。
這正是江湖兒女的豪情。
襟懷磊落。
談笑無忌。
只有這種場面,這種喝法,酒才該喝,才叫喝酒。
木鐘忽然抓起酒壺道:「丁少俠,木鐘向你報備,先罰三杯。」
丁谷一怔道:「你犯了什麼錯?」
木鐘笑道:「還沒有,我先罰三杯,意思就是準備犯錯。」
他喝完三杯接著道:「關於今晚的事,我想向少俠請教一個問題。」
丁穀道:「不敢當。」
「剛才,我們在暗處都看得清清楚楚的,千面人魔是灰鼠幫的人,這一點大致已可確定。」
「是的,身份無疑還不低。」
「他將花酒堂的人誘來興隆棧加以樸殺,其目的也不難想像。只有一點,很是費解。」
「哪一點?」
「最後那名灰鼠首領突然揮刀砍殺兩位夥伴,又是什麼緣故?」
丁谷微笑道:「我猜這是一種清窩的好辦法。」
木鐘道:「清窩?你是說那兩人在灰鼠幫中是兩個不受歡迎的人物?」
丁穀道:「如果我的看法正確!這次來的三十多個傢伙,除了那個頭頭兒,應該都是不受歡迎的人物,換句話說,今晚這一戰,應稱之為雙重謀殺。」
「一方面消滅敵人,一方面清除異己?」
「不錯。」
木鐘似有所悟,不住點頭道:「是的,怪不得那個帶頭的最後說什麼‘計劃果然完全實現’。」
十四鷹餘飛忍不住嘆了口氣道:「江湖上幫派林立,不論黑道白道,我餘某人還沒聽說過有哪一幫派自己人對付自己人如此殘忍狠毒。」
丁穀道:「以這個灰鼠幫的發展過程來說,這種情形其實並不稀奇。」
「哦?」
「該幫創立之初,為壯大聲勢,不論牛頭馬面,可說是來者不拒。等有了規模,根基漸漸穩固了,才發覺組織中有一部分人,天性頑劣,不堪駕馭,既無法加以教化,又不便公開排除,怎麼辦?一個老方法遇到送命的機會,便請這些仁兄打頭陣。」
十鷹洪鳴道:「千面人魔還有一句話,我聽了也覺得有點奇怪。」
金牡丹將酒壺遞了過去道:「喝酒。」
十鷹道:「喝什麼酒?」
牡丹道:「你提問題不喝酒,我老公剛才那三杯酒豈不喝得冤枉?」
十鷹道:「十八妹,自家人怎麼這般頂真?」
牡丹道:「加一倍,喝六杯!」
十鷹大驚道:「我的媽呀!你要我的命?」
牡丹道:「我只是你的十八妹,不是你的媽。喝酒就是喝酒,別叫媽,喊奶奶也不行。」
眾人大笑,顯然是為牡丹助陣。
十鷹紅著臉道:「我為什麼要喝六杯?」
「是因為你說錯了話。」
十鷹道:「我說錯了什麼話?」
牡丹道:「你說我們是自家人,不該頂真,你的意思難道丁少俠是外人?人家戰公子跟包老前輩,剛才對喝了三杯,你沒有看到?你說出這種沒有禮貌的話來,本該喝九杯才對。
為了是自家人,只罰你六杯,這是小妹徇私賣放,所以我也該陪罰一杯。」眾人再度大笑。
這位金牡丹名不虛傳,口舌果然健於常人。
不過,她話雖說得多,卻叫人聽得很舒服。
十鷹大概知道他的厲害,趕緊道:「好好,別說下去了,我喝,我喝。」
他喝了六杯。
酒是牡丹斟的,杯杯滿上加尖,十鷹喝得直扮鬼臉,眾人無不為之前仰後合。
牡丹言而有信,果然也陪了一杯。
十鷹洪鳴喝下六杯烈酒,就像喝的是六杯白開水,面帶微笑,神色如常。
這批金鷹弟子,不分男女,顯然人人都有一份好酒量。
丁谷笑了笑道:「洪兄對千面人魔哪一句話感到奇怪?」
十鷹道:「那廝說:‘花酒堂那邊的問題,也快要解決了!」不曉得那廝說的‘問題’會是什麼‘問題’?而所謂快要‘解決’,又是如何‘解決’?」
丁谷思索了一下道:「聽語氣好像是要把花酒堂整個接收下來的意思。但依目前的情況看來,我覺得該幫要想一舉擊垮花酒堂恐怕沒有那麼容易。」
「我的想法也是如此。」洪鳴道:「花酒堂經此一戰,人力雖然更形單薄,但該堂至少還有兩位名公子,一位天王,幾名殺手和管事,以及數百名莊丁,這依然是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
牡丹道:「尤其那位新任大總管血公子石中玉,更不是個簡單人物。有人說這位血公子一身武功已達神化之境,即令當年的無憂老人,蘇杭二奇,揚州雙嬌,以及赤壁金刀大俠等武林六絕復出,是否能一定降得住這小子,都成疑問。」
丁谷點點頭道:「是的,這位血公子一身武功詭異玄奇,高深莫測,這種說法並不算太誇張。」
牡丹道:「所以,我認為千面人魔聲稱很快的就能解決花酒堂,完全是在吹大氣!」
十鷹將酒壺推了過去,笑道:「吹完大氣喝酒。」
牡丹道:「你說什麼?」
十鷹笑道:「我為談論這件事喝了六杯,如果你不罰酒也能參加,我那六杯酒豈不喝冤枉?」
(二)
老騷包、戰公子、丁谷等三人都是自己走回來的。
這實在很不容易。
十人金鷹,一個個酒量都不錯,最後散席時,居然醉倒了一半,可見當時拼鬥之烈。
丁谷沒有醉,是因為他喝得少。
他喝得少的原因,是因為他看見另外兩席上老騷包和戰公子實在喝得太多,深恐全軍覆沒,不大雅觀。
老騷包和戰公子沒有醉,是他們不承認醉。
「這點酒算什麼?」戰公子幾乎一頭撞上柱子還在叫:「本公子最少還能再喝五十斤!」
老騷包搖晃著附和:「我也能……」
出門後,丁谷想上前攙扶,戰公子一把將他推開道:「你滾遠一點,我跟包老還有話說。」
老騷包噴著酒氣道:「對,那種不會喝酒的小子,不要跟他走在一起。」
戰公子道:「你是我最尊敬的老前輩,我們來拉拉手。」
老騷包道:「對,拉拉手,喝老酒,年輕人像你這樣子,才算有出息。」
「我怎麼找不到你的手。」
「我在摸褲帶。」
「摸到沒有?」
「快了。」
「你的褲帶系在什麼地方?」
「一時想不起來?」
「找到了!」
「噫,你這是幹什麼?」
「撒尿。」
「怎麼不通知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