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看不上眼,閻老五也看不上眼。
這兩個寶貝,正事雖然辦不來,偷懶喝酒的本事,卻比誰都高明。
他們偷喝酒的方法妙不可言。
門口有一對張口作怒吼狀的石獅子,他們分別將酒菜藏在獅子嘴巴里。
一邊放酒,一邊放菜。
然後,兩人緩緩來往交叉走動。
走到石獅子前面,停一停。走到這邊喝一口酒,走到那邊吃一口萊。公私兩便,情趣盎然。
如不是為了怕上面門樓上同伴聽到,兩人幾乎要為自己這種高明的主意笑出聲來。
因為傍晚時分他們聽到發雙薪的宣佈,所以他們今晚喝的是好酒。
好酒大部分都是烈酒。
丁八酒量沒有醉蟲好,所以他只喝了七八口,便有著一種要飛起來的感覺。
接著,他果然就飛了起來。
不是飛向天空,而是貼地平飛。
飛去一排冬青樹後。
丁八知道大事不妙,想喊,張開嘴巴,聲音發不出來,他才發覺脖子上多了一隻手。
有人在他耳邊低語:「你一叫,就沒命。你要不要命?」
丁八當然要命。
從這個月起,發雙薪,他正想領薪後賭個痛快,老命送掉了,還賭個鳥?
所以了人拼命點頭。
「現在我問你的話,我問一句,你答一句。聲音輕一點,就像我這樣。懂不懂?」
丁八又點頭。
點得更有勁。
因為他已聽出他還有領雙薪的機會。
「今晚的切口是什麼?」
「花開富貴。」
「唐老夫子住第幾進?」
「第五進。」
「石堂主呢?」
「第五進。」
「三位總管和管事們呢?」
「第四進。」
「殺手隊住的還是老地方,第六進?」
「是的。」
「今夜輪值總巡的是什麼人?」
「十號師父。」
「羅老頭的那六個姨太太住哪裡?」
「第七進。」
「第八進住丫頭和老媽子?」
「是的。」
「第九進是倉庫?」
「是的。」
「莊丁分住前面的二三兩進?」
「是的。」
然後,丁八又飛回原來的老地方,跟醉蟲採取同一姿勢,靠著石獅子睡著了。
丁谷和宮瑤使的手法都不重,同時睡穴也不是死穴,睡夠了時辰,他們自然會醒過來的。
只是不曉得被堂主血公子察覺之後,會不會讓他們再長長的補上一覺?
除了丁谷和宮瑤,冬青樹後還蹲伏著兩條人影。
首鷹木鏟。
五鷹高橋。
兩人是他們十八金鷹兄弟自己推選出來,輕功方面的造詣,自屬不問可知。
丁谷不知低低吩咐了宮瑤幾句什麼話,宮瑤點點頭,立即貼著院牆,以壁虎游移身法,打西邊往莊後繞去。
這邊丁谷則會合木鏟和高橋,一前兩後,像三隻狸貓似的,從另一邊繞向莊後。
他們行動這一展開,在哨位上睡覺的莊丁,就不止醉蟲和丁八兩個了。
花酒堂四周及高處雖然戒備森嚴,莊裡各進院落則依然到處充滿了燈光笑語。
只有第七進院子情形比較特別。
這裡的晚飯開得特別早,燈也熄得特別早,當別的院子裡大夥兒尚在押扇乘涼時,這裡已是門窗緊閉,一片岑寂。
這裡情形特別,是因為這裡住的人身分特別。
這裡是羅老頭六位姨太太跟一至六號六名花酒新殺手的「新居」。
一至六號殺手,並不表示他們就是鬥鼠一至六號。
十名新殺手編成一至十號,只是為了花酒堂這邊的人稱呼起來方便。在灰鼠幫中,他們仍保持原來的等級和編號。
他們能被調到花酒堂來先當殺手,是一種對功臣的宣勞和獎勵,把羅老頭六位姨太太分配給他們,等於是一種裂土分封式的賞賜。
至於六個女人,表面上是經過羅三爺一番勸說,其實她們都是自願留下來的。
他們早就料想到留下來會有什麼結果。
她們根本就不在乎。
六名殺手雖然都是粗人,但每個正值盛年,體格健壯,精力充沛,正對她們的胃口。
那個痴肥如豬的羅老頭,哪點值得懷念?
今夜是他們配對的第二夜,一方是「老餐過屠門」,一方是「久旱逢甘雨」,他們白天就巴不得快點天黑,好不容易,天黑下來了,當然要提前上床「休息」。
這座院子裡也布了一卡。
把卡者是個老頭。
如果不是巧合,而是有意的安排,那位安排這件事的老兄,他在灰鼠幫中敢保證將來必定很有一點前途。
因為如果派一名小夥子來當班,在四面風雨交加聲中,值班人與被守護者雙方心中必然都不是滋味。
而今這個把卡的老頭,看上去至少也有六十歲,可說是個真正的老莊丁。
無論從哪一方面看,他都是一個顯然已沒有了火氣的老人。
他的視力可能已大大減退。
他的耳朵當然也不好。
他不會在意別人在做些什麼,也許連想都不會去想。
別人當然也不會在意這麼個老頭子。
派到這種地方來,當然也是一份閒差事。誰會吃飽了嫌撐著,會往住了六名大殺手的院子裡闖?
只是這老頭並沒有像了八和醉蟲那樣利用機會偷偷喝兩口。
他在吸菸。
院子裡有個小水池,他就坐在池邊石塊上,火星子一閃一閃的照亮了他那張滿是皺紋的面孔,如果他是正在思索,相信他的感慨一定很多。
以他的年紀來說,他一定親眼看到羅老太爺是怎樣發達起來的,當然也親眼看到七位姨太太一個一個迎進羅家大門的情形。
如今,曾幾何時,他不但又親眼看到羅老太爺垮掉了,同時親眼看到這些姨太太們又上了別人的床。
煙鍋裡的火星子慢慢暗了下來。
這時,左邊通前院的角門中,忽然射出一蓬黃黃的亮光。
一名短衣漢子提著一盞燈籠,走進院子。
老頭沒有忘記他的職守,立刻站了起來,低低喝道:「花?」
提燈的短衣漢子低低介面:「花開富貴。」
老頭長長吐了口氣,心頭落實,膽也壯了,迎上去問道:「啥事?」
短衣漢子道:「找三號師父。」
老頭忽然眯起眼縫道:「以前我怎麼沒見過你這位老弟?」
短衣漢子道:「我是總舵剛派來的。」
老頭一聽是幫裡的人,而且又是總舵來的,便沒敢再問下去。
短衣漢子接著道:「三號師父住哪個房間?」
老頭手一指道:「東廂三間住的是一二三號三位師父,西廂住的是四五六號三位師父。
東邊數過來,第三間,便是三號師父的房間。」
短衣漢子轉身一招手,角門中又走出一名短衣漢子。
老頭道:「這位又是誰?」
短衣漢子道:「也是總舵來的。」
老頭道:「他進來幹啥?」
短衣漢子道:「來換你的班。」
老頭道:「時間不是還沒有到?」
短衣漢子微笑道:「你的時間沒有到,我的到了。」
老頭眼前一黑,身子往後便倒。
另一名短衣漢子及時一把托住,下面足尖一撥,將老頭平平輕輕的放了下去。
第一名短衣漢子嘴一努,第二名短衣漢子立即閃身去到東廂第三間房外貼壁站定。
第一名提燈漢子上前輕輕叩著房門,房中某種聲響迅告靜止。
「誰?」
「莊丁丁老實。」
「什麼事?」
「奉堂主令,請三號師父馬上過去一下。」
「只找我一個?」
「是!」
房裡女人輕輕嘆了口氣,男的低低罵了幾句粗話,然後便是——穿衣服的聲音。
不一會兒,門開啟了。
提燈漢子退後兩步,躬身側立。
三號殺手是個大麻子,臉上每個麻坑都在閃著紅光,就像帶著七分酒意,剛離開一桌豐盛的酒席。
他先帶上門,才跨出一步道:「是不是因為」
沒等他這句話說完,銀光一閃,一把鋒利的短刀,已從腰部插入他的心臟,一隻手同時掩住他的一聲駭呼。
提燈漢子道:「是,是,可能因為總舵來了人,三師父有請!」
三師父已平平的躺去牆腳下,應請移步的人,是動力的木鏟。
木鏟朝丁谷擠擠眼睛,顯然很滿意丁谷的表演,當然也很滿意自己方才的那一刀。
兩人繼續走向對面六號殺手的房間。
很多人當還是孩童的時候,一定都有過補蒼蠅的經驗。
撲蒼蠅實在不是一件容易事。
除非碰到兩隻疊在一起的。
人當然不是蒼蠅,當然不能拿蒼蠅來比,但有時候好像也好不到哪裡去。
六號殺手也被他們以同一手法擺平了。
然後是四號殺手和五號殺手。
只是,他們太貪心了,終於在他們想打一號殺手主意時出了毛病。
毛病並不是出在一號殺手身上。
他們方才連續解決了四名殺手,每一次都沒有驚動其他的殺手。由這一點可以證明,他們今晚動手的時間,是完全選對了。
天才黑了一會兒,大家都是剛剛上床,這時刻正是「要命的一刻」。
麻煩來自高處。
當他們走向一號殺手住的那間廂房時,正好碰上輪值總巡的十號殺手從庫房那邊打轉折回,下面的一盞燈籠,引起了他的注意。
「下面院子裡誰在走動?」
「莊丁鍾大頭和丁老實。」
「來這裡幹什麼?」
「奉石堂主之命,來請一號師父過去議事。」
「堂主要你們來的?」
「是的。」
「很好!」
誰也不難聽得出,這一聲「很好」,實在「很不好」。
他們出發之前,對每一個細節差不多都設想到了,現在他們才發覺他們結果還是遺漏了一件事。
他們忘了石中玉和胡香-也是一對「新人」。忘了這對新人也會「提前上床」。
輪值總巡的十號殺手,為了應變和請示機宜方便起見,對幫主和堂主的一舉一動,自然要比別人來得關切和清楚。
石堂主早已熄燈上床,還會找一號師父去議事?
丁谷凝氣傳音道:「我們露出馬腳了。」
木鏟回答道:「一不做,二不休,哄他下來,一起幹掉。」
丁穀道:「沒有那麼容易,驚動了其他的人,不僅我們難以脫身,同時也會連累了宮姑娘和你們的老五。」
木鏟道:「否則怎辦?」
丁穀道:「今晚夠本了,使用最後一招。」
屋頂上,十號殺手冷笑了幾聲,突然大喝道:「放下燈籠,把你們的手舉起來。」
這傢伙嗓門大得嚇人,他這一嚷,東廂一號和二號殺手的房裡立刻有了響動。
木鏟手一揚,喝道:「看鏢!」
但他打出去的並不是一支飛鏢,而是一枝江湖人物當訊號用的流星炮。
火炮升空七八丈,啪的一聲,一道燦爛耀目火串子,便如彩蛇似的,在黑暗的夜空中游竄起來。
莊中那座高聳的鐵塔上,頓時鐘聲大作。
倉庫那邊,也跟著冒出火舌。
這就是他們的最後一招。事先制服莊丁潛伏在鐘塔上的宮瑤,以及備了火種守候在倉庫那邊的木鐘,只要一見到七彩流星炮,立即敲鐘放火,以便接應兩人撤退。
整座花酒堂,在警訊紛傳之下,頓時亂得像個被捅翻了的野蜂窩。
十號殺手,更是慌了手腳。
他聽到了鐘聲,也看到了火苗子,下面院子裡又有兩名好細,情急之餘,他竟無法區別緩急輕重,不知道究竟該奔向哪一方面好。
丁谷和木鏟聽到腳步聲響,知道一號和二號殺手已自背後掩殺過來,兩人不敢戀戰,一打手勢,雙雙拔身而起。
喧嚷飛騰了大半夜的花酒堂,終於慢慢的平靜下來。
石中玉向老魔唐魂報告損失:「倉房僅焚燬一角,財物無損,莊丁被點倒十一名,均已救醒,最嚴重的,是四位師父遇害。」
「死的是哪四人?」
「三號到六號。」
老魔點頭,語氣很平靜:「死得其所,死得其時,一點也不冤枉。」
石中玉雙頰泛紅,垂下視線道:「中玉該死。」
老魔輕輕嘆了口氣道:「師父提醒過你,你也說羅老頭便是一面鏡子,想不到言猶在耳,弊病就出來了,你是個很好的將村,如獨當一方,還不夠老成……」
石中玉赧然道:「中玉知罪。」
老魔語音微微一沉,道:「一號二號警沉遲鈍,不堪重用,應予降職一等,解回總舵執法堂察看,察看期間,准以功抵罪。」
「是!」
「十號發現敵蹤後,未能立刻採取行動,貽誤戎機,莫此為甚,應降兩等,既派金元寶賭坊,歸獨孤長老差遣。」
「是!」
「另選十名鬥鼠人堂,人選務須慎重。」
「是!」
「那六個女人不必重新分配,明天全部送去及時樂,列為梅字級姑娘,以雙高價懸牌接客。」
「是!」
「此次突擊行動,十九必出於浪子丁谷之籌劃。從明天起,應於全城密佈眼線,務必於短期將此子擒獲或撲殺,以絕後患。」
「是!」
「此事可交三總管胡香-秘密安排,切記勿令賴人豪知悉。」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