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天晚上,金元寶賭坊的生意也不錯。
二號鬥鼠潘子英站在大廳門口,向每一個走向元寶大廳的賭客,文質彬彬的深深鞠躬。
他的笑容和藹而親切,他的目光深湛而銳利。
他代表金元寶賭坊對顧客表示歡迎。
但當他含笑躬身之際,他也兼任了全科大夫和把關稅吏的使命。
他得察看你這個人有沒有「毛病」,以及身上有沒有「夾帶」?
他是這一方面的大行家,他的觀察一向很少失誤。
所以十鷹洪鳴第一個跨進大廳時,便遭到了擋駕的命運。
洪鳴的喬裝,毫無暇疵。
這位二號鬥鼠雖未能認出洪鳴是十八金鷹之一,但他卻一眼便看出洪鳴不是個真正的賭徒。
「這位大爺請留步。」
「什麼事?」
「我們出去談談。」
「大爺沒空。」
「請別讓我潘某人為難。」
潘子英說這句話時,身軀微側,左臂攔住去路,右手指向院外。
看上去,這是個很禮貌的動作,其實他左臂手橋如鐵,右手虛引待發,隨時均可因情況的改變而化為致命的招式。
洪鳴當然不甘示弱,伸手撥向對方的左臂道:「大爺賭癮難熬,有話等會兒再說。」
潘子英不容他五指搭實,手心一翻,反扣洪鳴腕脈。
他口中仍然很謙遜地道:「大爺跑錯路了,請走這邊。」
洪鳴五指一沉、一翻、一壓,道:「該往哪邊走?」
潘子英道:「走這邊。」
他們一說一答之間,已對拆了七八招,雙方使的,全是大擒拿手法。
十八金鷹雖非同門師兄妹,但在協力組成幫派之後,均跟一位老鷹王,木鐘的師叔,龍門豹隱袁五先生苦研「迷鷹身法」和「鷹爪功」,在這兩門高深的武學上,十八鷹均有很不錯的成就。
如今十鷹洪鳴以脫俗的擒拿術,再參以霸道的鷹爪功,威力自是更為可觀。
但饒得如此,七八招下來,十鷹洪鳴依然未能佔得一絲上風。
他知道繼續糾纏下去,臉皮就要扯破,那便完全失去他們今晚前來金元寶的意義了。
於是,他只好縮回手,輕輕嘆了口氣道:「看樣子今晚是玩不成了。」
潘子英微微一笑,道:「以後機會還多的是。」
洪鳴退出金元寶賭坊,在陰暗處會合木鐘。
木鐘道:「怎麼這樣快就出來了?裡面的情形怎麼樣?」
洪鳴皺眉道:「別提了,連大廳都沒有進得去。」
木鐘道:「怎麼回事?」
洪鳴道:「一進門就被那姓潘的識穿了身分,那廝不僅目光厲害,功力也在小弟之上。
木鐘道:「你試過?」
洪鳴道:「小弟以擒拿術跟他交換了七八個變化,竟始終找不到他的破綻,他如果不是有所顧忌,小弟可能早就敗在他手底下了。」
木鐘道:「沒有關係,根據我們原計劃,現在上門,只是騷擾性質,能叫他們緊張忙亂一陣,就算達到目的了。我們現在且依丁少俠的吩咐,先放幾根流星炮再說。」
及時樂小販九餅看到流星炮就是這個時候。
這是丁谷事先的安排。
他對及時樂的營業非常熟悉,知道客人要找「梅」、「蘭」、「菊」等三級的姑娘,非經院方安排就緒,都必須先在萬花廳等待。
這幾天及時樂由於花酒堂六個女人加入陣容,嫖客必會趨之若騖,而灰鼠幫方面為了安全起見,一定會在萬花廳廣佈眼線,他的分段計劃中,第一步便是收拾這些眼線。
要在芸芸嫖客之中,找出那些灰鼠弟子,自然相當費事。
於是,他想到了一個打草驚蛇的方法:由金元寶這邊的人點放流星炮!
結果,他這邊完全成功了。
可是,金元寶那邊,進行得卻不怎麼順利。
丁谷本來就曉得戰公子的一柄金戈雖然威力驚人,但這位戰公子絕不是一位指揮別人作戰的人才。可是,為了身分的關係,他又不能不安排戰公子為這一組的領隊。如果領隊由別人擔任,即使戰公子不計較,十八金鷹方面也不好意思接受。
所以,丁谷為了彌補此一缺點,特將老練的木鐘夫婦,輕功過人的五鷹高橋,行為穩重精明的十四鷹餘飛等人,悉數編在戰公子這一組。
然而,結果卻依然不理想。
十鷹洪鳴第一個闖關碰壁。
十四鷹和十二鷹試圖從後院潛入「摸」掉幾名灰鼠弟子,也被另一名精幹的鬥鼠發現行蹤。
戰公子火往上冒,不顧丁谷的吩咐,衝上去便跟這鬥鼠幹了起來。
由風流公子楚長恨也只排到一名三號鬥鼠為例,可知灰鼠幫中的鬥鼠,均非泛泛之輩。
戰公子跟這名鬥鼠交上手,十四鷹和十二鷹只好跟進,也跟另兩名鬥鼠戰成一團。
這邊三組戰鬥尚未分出勝負,三名瘟鼠長老已相繼出現。
他們只來了十個人,金元寶如果包括武功不低的齧鼠在內,人手至少要超過他們三倍。
即使單以「瘟鼠」和「鬥鼠」計算,對方人數也在他們之上。
雙方優劣之比,是很明顯的。
今晚臨出發時,丁谷再三叮囑他們,非萬不得已,應儘量避免正面交手。不幸的是,丁谷所擔心的情況,結果還是發生了。
十幾支火把,熊熊燃起,將整座後院照耀得亮如白晝。
三名瘟鼠身後,如一字長蛇陣般,排列著各級灰鼠,總數竟達三十餘名之眾。
五號瘟鼠獨孤長老哈哈大笑道:「諸位前門走不通,馬上改走後門,腦筋動得真快啊!」
戰公子聽了,心頭更是惱火。
出這個主意的人正是他。
依了木鐘夫婦的意思,既然對方已經有了警覺,就不妨各處亂丟幾個火把,然後全體撤退,橫豎丁谷的重頭計劃,是放在快天亮前的那一戰,但戰公子卻堅持要試一試。
他想拼點成績,讓丁谷瞧瞧,別叫丁谷鬥起嘴來,又多一次佔上風的機會。
及至十二鷹和十四鷹行蹤敗露,他們仍可以全身而退;可是,他不願這樣做,他就是按捺不住心頭那把頭。
愈是遭到挫,他的火愈大。
現在,這把火燃燒起來了,不僅燒著了他自己,而且波及到全組的九名金鷹。
他想到懊惱處。內疚不已,真想反手一戈,抹了自己的脖子。
這時,木鐘夫婦,以及另外的五名金鷹也趕到了。
他們七人也於屋頂排成一列,但只拔出兵刃,採取戒備狀態,而沒有立即加入戰圈。
因為目前雙方三對三,他們這邊並不吃虧。如果他們求功心切,立即飛身撲下,引發混戰,那無異是重蹈黑刀幫和花酒堂的覆轍。
同時還有一個更不利於他們的原因,也迫使他們不敢輕易先行出手。
如果根據時間推算,及時樂那邊,也正好是剛剛動上手,丁谷的那一組人,無論如何也無法分兵前來接應,而對方卻可能隨時都會受到花酒堂方面的支援。
所以,他們如今惟一的希望,就是希望戰公子放棄戀戰,急流勇退,立刻收兵。
如果他們主動撤退,大夥兒且戰且走,相信對方人數再多,也奈何他們不了。
對方若是疑心生暗鬼,以為他們在使誘敵人伏之計,更可能連追都不敢追。
可是,看情形戰公子顯然並沒有撤退的意思。
因此他們別無良策,只有默默等待。
等待奇蹟出現。
等待戰局變化,逼使他們也像鑄鐵一般一塊塊投入洪爐。
獨孤長老忽然笑聲一收,轉向身後道:「鬥七號,你上去跟斗九號一起向金公子領教幾招,這樣一對一會失了人家名公子的身分。」
一名灰衣漢子,立即應聲電疾撲出。
這漢子使的是一根九節長鞭,他身形本就夠快,加上身形未至;長鞭即已出手,更加快了他接近戰公子的速度。
一鞭搶出,如毒蟒出洞,直奔戰公子後腦。
這邊木鐘等人,見狀大吃一驚,要搶救已然不及。
戰公子一柄金戈雖然揮舞得金光縱橫,攻多守少,殺氣嚴霜,但那名九號鬥鼠的一口鬼頭刀,氣勢也頗不弱。
儘管以行家的眼光看來,戰公子是佔了上風,但也只是稍勝一籌,而並不是一種壓倒性的優勢。
戰公子對付一名九號鬥鼠已很吃力,如今再加上七號鬥鼠這一鞭,其結果自是不難想像。
只聽一聲大吼,血光閃處,鞭影中一顆人頭高高拋起。
木鐘等人齊齊失聲驚啊。
但旋即轉為歡呼。
因為他們馬上看清。高高拋起的人頭,竟然不是戰公子的。
身首分家的,是那位九號鬥鼠。
戰公子能在這一髮千鈞之際,一戈砍飛強敵的腦袋,如果說出其中的原因,一定很難令人相信。
什麼原因?
太簡單了:原來是這位戰公子又冒了一次火!
他今晚事事不順利,原就已問了一肚子火無法發洩,及至聽得跟他纏戰了半天的敵人,竟然只是一名排名第九號的鬥鼠,一股屈辱感,幾乎使他氣炸。
連一名九號鬥鼠他都勝不了,他以後還有什麼面目見人?
要讓丁谷知道了,丁谷那小子準會大大的「安慰」他一番,與其接受丁谷來日的「安慰」,反不如挨敵人一刀來得痛快。
於是,他揮出了無理的一戈。
下棋下出無理之著,最多隻是輸棋,戰場使出無理之招,便等於跟自己的性命過不去。
下無理棋最大的好處,便是可以讓對手錯愕一下,因為對方想不出為什麼「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偏要闖進來」?
攻出無理招,恰巧也有好處。
九號鬥鼠見他不理會自己的攔腰一刀,仍然直衝過來,不禁微微一呆,心想:「這小子瘋了?老子的鬼頭刀就砍你小子不動?」
他念頭沒有轉完,腦袋已經飛起。
戰公子的火爆脾氣,經常為自己帶來不少麻煩,這一次居然救了自己一命,這種事誰會相信?
如果這也算得上是一種武功,這又算是哪一門子的武功?
戰公子一戈劈翻了九號鬥鼠,同時也藉前衝之勢,避開了七號鬥鼠的一鞭。
閃動的火光中,獨孤長老的臉色冷如寒冰。
灰鼠幫已經露過面的幾名瘟鼠之中,就數這位獨孤長老莊重儒雅,最不像個邪派人物。
可是,當這位五號瘟鼠看到戰公子在絕無可能的情況下,居然像變幻術似的一戈砍飛了九號鬥鼠的腦袋之後,這位修養深厚的五號瘟鼠,臉色也變了。
十二鷹顏武和十五鷹餘飛,跟另兩名鬥鼠均為徒手搏擊,四人由於功力悉敵,都想憑矯健的身形,渾厚的拳腳功夫取勝,分別由地面打上東西廂房,經過一陣呼叱追逐,連人影也看不到了。
四人離開院子,場地更見空闊,這對於使長鞭的七號鬥鼠相當有利。七號鬥鼠方才第一鞭掄空後,鞭梢著地,手腕一振,長鞭頓又如巨蟒般竄起。
變招之快,內力之強,堪稱罕見。
戰公子一聲清嘯,陡地拔升三丈來高,半空中一個側轉身形斜斜瀉下,一戈疾劈鞭影中的七號鬥鼠。
這正是金戈飛斬中的第三式。
「銀河隕星」。
獨孤長老點頭道:「好戈法!」
站在獨孤長老右邊的,是個鼻尖上長了顆大黑痣的老人。
這老人約摸五十來歲,身材高瘦,兩腮無肉,雙臂奇長,從他站立的位置推測,無疑也是一名瘟鼠級的人物。
這時只見那黑痣老人轉向獨孤長老道:「你看我們的鬥七號,會不會是這小子的對手?」
獨孤長老道:「很難說。」
黑痣老人道:「我看我們這幾塊老骨頭,也該下去活動活動了。」
獨孤長老道:「等等再說。」
他口中雖在說著話,兩眼卻始終未曾離開過鬥場。
誰都不難看出,這位五號瘟鼠已對戰公子的一柄金戈產生了好奇之心。他顯然想看看這位汾陽金家的大少爺,究竟在一柄金戈中蘊藏了多少精奇的招術。
至於會不會繼九號鬥鼠之後,再犧牲一名七號鬥鼠,他似乎並不在意。
戰公子凌空一戈斬落,七號鬥鼠知道厲害,一個側縱,掠開八尺。
他手中長鞭旋轉如因,退而復進,疾套戰公子雙足。
戰公子下落時,是頭下腳上,但就在長鞭及足的一瞬間,他突然曲腿一蹬,由下撲的兀鷹忽又變成了一條游魚。
他以一道美妙的反弧形,貼著地面,反從七號鬥鼠的如蓋鞭影下,搶入內檔,揮戈掃砍七號鬥鼠的雙足!
俗語有所謂: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他這一招,則成了以足還足。
這是這位金家大少爺今晚自創的第二招「新戈法」。
他並不是好出風頭,歡喜冒險,而是迫不得已。
戈是一種短兵器。
使用這種兵器,一定要把握三字訣:快、準、狠。如果換成一個字,便是:衝!
因為這種兵器只有在近身纏殺時,才能發揮最大的威力。
所以,使用這種兵器的人,一經跟敵人交上了手,便不能跟敵人保持三尺以上的距離,也不能容許敵人有喘息的機會。
尤其是遇上使長兵器的敵人,更須注意這一點,如等敵人的長兵器完全施展開來,下風便佔定了。
獨孤長老不禁又點了一下頭,道:「好!」
黑痣老人已經有點不耐煩道:「鬥七的長鞭封他不住,待老夫去換他下來。」
獨孤長老道:「別急,鬥七鞭法不弱,還能支撐下去。」
對面屋頂上,以木鐘為首的七名金鷹,也為戰公子這種驍勇的殺法暗暗喝彩。
金牡丹稱讚道:「汾陽金家的戈法,果然名不虛傳。」
木鐘皺眉道:「只是險招太多,令人擔心。」
金牡丹道:「金家戈法,名重一時,也許這正是它的獨特之處。」
木鐘道:「如果金少俠再勝了這一場,混戰之局,勢難避免,大家留意著點,一旦情勢發生變化,落場務必要快。」
五鷹高橋道:「十二弟和十四弟久久不見現身,不知情況如何?」
木鐘慍然道:「金公子的安全,重於一切!他們兩人都能照顧自己,別為他們分心。」
五鷹高橋赧然道:「大哥說的是,小弟抱歉。」
五號瘟鼠獨孤長老沒有料錯,七號鬥鼠的一根長鞭,果然還能支撐下去。
只可惜支撐的時間太短了。
他只繼續支撐了三招。
三招過去,當戰公子以一種飄忽的穿花蝶身法,搶入霍霍鞭影中,砍出第四戈時,七號鬥鼠招架不住了。
金戈砰的一聲,砍中他的胸膛。
七號鬥鼠應聲而倒!
黑病老人不問五號獨孤長老同意與否,大喝一聲,飛步出列,伸展如猿長臂,五指虛握如鉤,一把抓向戰公子後腦。
戰公子旋轉身軀,揚戈格擋。
黑病老人嘿嘿一笑,好像對這柄已殺了兩名鬥鼠的金戈毫無所懼,長臂一沉一翻,竟以一種令人眼花的速度,避開金戈鋒口,續向戰公子執戈的右腕扣去。
屋頂上,木鐘失聲道:「不好,這是一名瘟鼠長老。」
五鷹高橋道:「老鬼一出場使的是螳螂大勾魂手,近身忽改八卦遊走,掌招又變為長白派的金絲纏腕三十六式,武學既雜,變化又快,我看金公子恐怕應付不了這個魔頭。」
十鷹洪鳴道:「金公子性格剛強,金戈招式也走的是剛猛路數,老鬼這幾種武學混合起來,正是他的剋星。」
七鷹張茂雄忽然介面道:「小弟學的那一套,也許可以跟這老鬼周旋一番,待小弟下去接這一場,大哥意下如何?」
木鐘道:「好,快去,先把金公子換下來緩口氣再說。」
七鷹張茂雄獲得許可,立即自屋頂一躍而下,大聲道:「金公子,你已勝兩場,也該讓我們兄弟露露臉了。」
這位七號金鷹人長得粗粗壯壯的,圓圓的眼睛,濃濃的眉毛,大大的腦袋,看上去像個渾人,其實心思靈巧,機智過人,一身武功,更極怪異。
他的口才,跟十四鷹餘飛比較起來。可說有過之而無不及。
別的不說,光是落場的這幾句話,就叫人聽了舒服。
戰公子好勝心強,寧折不撓,如果說明了是換他下場,即使丁谷現身,這位戰公子也絕不會答應。
如今,他的語氣活像是抱怨戰公子搶盡了他們金鷹兄弟的威風,戰公子縱然明白他的心意,也不好意思戀戰下去。
事實上,戰公子跟黑病老人拆了兩三招,也覺得敵人身手油滑,應付起來相當吃力而不習慣,樂得暫時讓賢,先退去一旁,看看敵人路數,另作打算。
所以,戰公子雖然退出戰四,並未飛身上屋。
他擔心七鷹不是黑清老人的敵手,仍準備隨時上前接應。
戰公子退開,七鷹立刻補上空位。
黑德老人望著七鷹似笑非笑地道:「你想在老夫身上露露臉?」
七鷹道:「如說成想撿個便宜也無妨。」
黑病老人大笑道:「如果是那姓金的小子,也許還能接得下老夫十招八招,現在換了你這種貨色,只怕老夫一齣手,你小子就要嚐到‘露臉’和‘撿便宜’的滋味了。」
大笑聲中,五指抓出。
他人高腿長,一跨步便是五尺,笑聲未了,五指已朝七鷹面門抓落。
七鷹左臂一格,右拳虛見空直搗老鬼心窩。
黑德老人又是一聲朗笑,五指一族一搭,便輕而易舉的將七鷹一條左臂牢牢扣住。
這就這一瞬間,怪事忽然發生。
黑病老人臉上笑意未盡,正想在扭斷七鷹臂骨之前,說幾句風涼話消遣消遣一番時,臉上神色突然微微一變。
「你小子練過棉骨功?」
原來他五指方剛抓實,七鷹那條本來堅硬如鐵的手臂,竟一下子就軟了下來。
軟得像一束燈心草,幾乎從他掌心裡滑了出去。
「不錯,老子除了棉骨功,還練過怒蟾功。」
話未說完,軟軟的一束燈心草,突又以爆炸般的速度,遽爾粗壯堅硬起來。
黑痣老人五指隨著七鷹手臂軟化而收緊,但卻未及再隨膨脹而放鬆。
經七鷹如此一縮一崩,虎口頓告破裂。
黑痣老人輕輕一哼,道:「果然讓你小子撿到了一點小便宜。」
他甩開七鷹手臂,身形一變,疾逾轉招,倏忽之間,人便到了七鷹身後,手起一掌,照準七鷹背心拍落。
七鷹應變不及,喉頭一甜,噴血如箭。
戰公子勃然大怒,再度揮戈殺出。
屋頂上,五鷹高橋飛身一掠而下,一把抄起七鷹,重登屋頂,將七鷹交給金牡丹喂藥急救。
木鐘道:「大家抄傢伙,看樣子非拚不可了。」
庭院中,獨孤長老也在下令:「高處拿點子,不要活口!」
就在這緊要當口,突然沉喝道:「不許動,誰動誰的腦袋穿孔!」
眾灰鼠愕然循聲望去,對面屋頂上,七鷹身旁不遠處,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多了一名英氣勃勃的勁裝青年。
獨孤長老一哦道:「浪子丁谷?」
丁谷右手在玩著幾枚棋子,含笑道:「不錯,浪子丁谷,也是江湖上的一個無名小卒。」
獨孤長老道:「老弟如果是主持公道來的,可知道戰公子已殺了本幫兩名弟子?」
丁谷笑道:「戰公子沒有殺人。」
獨孤長老道:「殺人的是誰?」
丁谷笑道:「你!」
獨孤長老臉色一沉道:「老夫對這種低階笑話沒有興趣。」
丁谷笑道:「包括你的人在內,今晚在場的人,每一人都可以為我浪子作證,我浪子說的絕非笑話。」
他不等對方接腔,又道:「今晚,你們有三位瘟鼠長老在場,只要隨便派出一位來,戰公子都不可能輕輕鬆鬆的連過兩關,你們為了要看看汾陽金家戈法的奧秘何在,而不惜犧牲兩名弟子的生命,那是你們自己的事,可怪不得別人。」
獨孤長老氣得臉色發青,一時卻又答不上話來。
因為丁谷這番話,句句都是實情,至少黑痣老人就可以為這番話作證。
黑病老人已跟戰公子同時罷手停戰。
這位不知排名第幾的瘟鼠雖然自視甚高,完全不把戰公子的一柄金戈放在心上,但對無名小卒曾力斃天地雙殘的卒子鏢,還是懷著幾分顧忌。
天地雙殘是黑道上祖字輩的人物,他再強也強不過這兩名老魔頭,他的腦袋當然也不比兩名老魔頭結實。
為了保持腦袋完整,他只好忍氣退下。
丁谷趁獨孤長老發僵之際,又向戰公子道:「小金,你先上來,等我話說完了,你一定要打個痛快,還有的是機會。」
戰公子乖乖的上了屋頂。
今晚,他連殺兩名鬥鼠,面子上已很過得去,加上丁谷的話聽來還相當入耳,他自是樂得見好就收,讓丁谷去收拾這個爛攤子。
站在獨孤長老右邊的另一名瘟鼠長老,是個扁鼻闊嘴,臉上神色陰晴不定,雙睛圓小如蛇目的小灰衣老人。
這名蛇口老人自現身以來,始終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
他只是轉動著一雙綠豆似的小眼睛,打量著每一個人,留意著每一件事,神態悠閒從容,就好像今晚雙方無論死多少人,都跟他沒有一點關係。
他在瘟鼠中的地位,顯然並不比五號瘟鼠獨孤長老低多少。
所以,他不想開口時,沒有人能強迫他開口;而當他想要說什麼或做什麼時,他也並不須要事先徵求別人的同意。
戰公子躍登屋頂之後,他忽然跨出一步,仰臉笑眯眯的望著瓦面上的丁穀道:「據說丁少俠乃無憂門下高足,天賦異稟,武技超群,尤其一手卒字鏢,更是出神入化,尤為絕唱。
老漢對少俠心儀已久,可否請少俠落場指教幾招?」
丁穀道:「尊駕如何稱呼?」
「瘟鼠六號,無尾狐紀登癸。」
「紀長老。」
「不敢當。」
「紀長老詞意懇切感人,照說我浪子應該沒有不答應的理由,只可惜紀長老雖搔著了我浪子的癢處,還是疏忽了一件事。」
「老漢疏忽了哪件事?」
「除了浪子,我另外有個外號,你大概還不清楚。」丁谷微微一笑:「你好像沒聽人提過我浪子也是一頭成了精的小狐狸!」
無尾狐的扁臉登時變得像個烤糊了的大燒餅。
丁谷大笑。
「再見!」
丁谷先追上了戰公子和木鐘,然後於巷口再跟另外八鷹會合。
他們雖分三批撤退,但都沒有走遠。
因為他們彼此關心,誰也不放心把誰單獨拋在後面,若是發現敵人追殺過來,他們將會毫不遲疑的重新聚集一起,聯手奮戰。
這次大夥兒能夠化險為夷,當然都是丁谷的功勞。
只是大家心裡都有點奇怪:丁谷何以能在這個時候從及時樂那邊分身過來?
正當有人要提出這個疑問時,丁谷忽然向戰公子深深一揖道:「方才稱呼上對公子的不敬之處,尚望公子多多原諒。」
戰公子面孔一沉道:「滾你的,這時候誰有心情跟你來這一套!」
丁谷苦笑道:「小的」
戰公子怒叱道:「再不住口我就接你!」
木鐘一咦道:「你是三才?」
大家一起望去,才於星光下認清眼前這位浪子丁谷原來並非正牌貨。
他是金鷹幫中那位年輕的鷹殺手。
廖三才!
木鐘道:「是誰叫你冒充丁少俠出現的?」
這就是江湖上的規矩,不論這位鷹殺手今晚立下了多大功勞,若出於擅作主張,一樣得按幫規問罪,先行領受處罰。
廖三才垂手道:「是丁少俠的吩咐。」
木鐘詞色一緩道:「丁少俠已料及金元寶這邊今晚一定會出麻煩?」
廖三才道:「丁少俠說:金元寶這邊的獨孤長老心機深沉,是個極其可怕的人物,他要弟子事先藏身暗處,如遇上緊急情況,不妨以他的身份站出來,試著擋上一陣。」
戰公子道:「萬一對方準備多犧牲兩個人,以便考究一下卒子鏢的威力,你怎麼辦?」
廖三才道:「丁少俠說,愈是富心機的人,行事愈是穩重,除非對方識破了我的冒牌身份,這種情形應該不會發生。」
戰公子道:「你沒有問他要如果竟然發生這種情況如何善後?」
廖三才苦笑了一下道:「他說,若是默驢技窮,那就只好回覆到老樣子,以命換命了。」
(二)
五更未至,四更已殘。
星隱月沉。
大地漆黑。